0. 序
《在流放地》 · 竹海 · 2069 字
这是三月上旬清冷的一天。对于邓川和吴岩来说,这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晴天。两人都从抚川这所中学毕业,然后去了远方的同一个地方上大学。那里虽然繁华,但是终日阴沉,即使是在稀有的晴天里,太阳仍然昏昏暗暗,透过重重水汽洒下淡白色的光。抚川却不同:早春的晴天,天空非常的高,像是天球被大地支撑着,仰头就能感觉到深蓝里的纵深感。太阳发着耀眼的光,晒在身上有着令人舒适的暖意。邓川在街道上走着,吴岩跟在后面。一片树叶突然打在了邓川的脸上,两人同时停了下来。从北面刮来了很强的风,行道树在风中作响,被南方水汽和风沙磨损一年的叶子尽数被呼啸的风卷向远方。南方的落叶是在春天,落叶象征春天,象征鹅黄的新叶,象征接下来短暂的晴天和连绵的阴雨。
两人现在是在中学的里面,进学校的理由是探望老师。不过事实并不是这样,大概只是想进学校看看。
本来这时的两人都应该在大学上学,但是因为封控政策的缘故,此时还没有开学。来学校的想法是邓川提出的,作为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吴岩和邓川关系一直很好。
「现在去哪里?」吴岩问道。
「还没想好,先去教学楼转转,还是去食堂那边?」邓川回答。「算了,这还是上课时间,就两个没穿校服的人在学校里面闲逛,别人看着总觉得很奇怪。」邓川想了想。
「那去坐一会吧。」邓川说。
「去哪里坐?」
「自行车棚。」邓川这么说道,于是两人慢慢穿过草坪中间的路,到了自行车棚的门口。邓川很随意地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自行车。
「坐别人车上不好。「吴岩说。
「那无所谓。」
吴岩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擦了擦面前的墙壁,然后靠在上面。「我很奇怪,你怎么突然想来学校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这里一坨屎,再也不想来了。」吴岩问邓川。「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现在我又觉得自己应该来的。」
「那你觉得抚川一中不狗屎了?」
「还是狗屎。」
吴岩头转向远处的教学楼,没有说话。
「嗯,我想大概的原因是这样。我觉得周边的东西变化的太快了。你看学校门口,我们读书的时候店面就换了一遍又一遍。晚上聚集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不知道也换了多少人。在彻底离开这里之前,我想再记录一点东西。」邓川这么说。
「是个很好的理由。不过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
两人无话。太阳照在两个人的身上。门口虽然敞亮,自行车棚的深处还是一片漆黑。
「我想到一个好地方。」吴岩先开口了。
「哪里?」
然后邓川想了起来,流放地的记忆还有一段。那也是三月的一个晴天,普通的晴天,惯常的晴天,和其他晴天别无二致的晴天,世界在那天突然变了一个颜色,无论是对邓川,她,还是吴岩。虽然还是一个学生,邓川看见了炽烈的人间之火。
「这里几乎和以前没有变化呢。「邓川这么说着。
「这里变化还是很大吧。」邓川当然知道吴岩说的是什么意思。是的,还有一个人熟知这里,但是她没有在。楼顶的风卷着沙土掠过粗糙的水泥地,强烈的阳光照在邓川脸上,这光几乎刺激邓川要流眼泪了。那个人————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作底。胸前的蝴蝶结,长长的飘带在风中摇动。在抚川秋季寒冷的阵风里,她像一个幽灵悬浮在抚川澄澈的夜空里,头顶是飞速旋转的星群。原本静止的时间突然飞奔起来,那是流放地的记忆,那是也是一个晴朗的落日时节。
所谓的实验楼基本是半废弃状态,实验器材和实验教室都在这栋楼的一二层,剩下的楼层都是用于月考的考场。但是顶层连接着一条过道,通过这条过道可以达到学校天台的天文台。邓川不知道是哪个人先发现这条路线的,但是此人必然是个胆大之人。因为通向过道的门是锁住的,需要通过翻窗进出。这个人甚至撬开了把窗子关上的锁,然后搬了两把椅子方便上下窗户。邓川和吴岩翻过了窗子,走过了走廊,接下来离天文台只剩最后一步了。通往顶楼的是褐色斑驳的生锈铁梯,锈与灰是梯子的漆,而梯子又以吱嘎的声音暗暗作响。两人穿过晦暗的空间,到达了天台。天台四面是低矮的栏杆。往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在这里,学校和周边的景象一览无余。不过,这是没有什么景色可言的。天台的正中间,矗立着高大的银色球体。这就是学校的天文影院。邓川似乎是回到家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泥地和水泥矮墙间生长着稀疏的草,大致是马齿苋一类的植物。水泥矮墙上的钢筋也已经锈迹斑斑。
「亏你还能记得这里。」
「你看,夕阳把水泥给点燃了。」
「是的,但是我来这里很少,只来过几回。」
她放下手里的书,直直地看向邓川。
「那是因为我来这里的时间比较多吧。」邓川回应道。邓川正准备向那个白色球体内部走去,吴岩突然说话了。
「你不是也记得吗?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
「反正我不上课,我无所谓的。」她这么轻松的说道。
「羡慕你啊。」「自由也是有代价的,不是吗?你觉得我很好,你就要接受造就我现在状况的所有事情。」邓川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只是在夕阳里面沉默着。
「天文台。碰碰运气,看看实验楼有没有开门。」
「不离谱,因为府南没有这么明烈的夕阳。不如说,抚川一切都来的炽烈一些。」「我要走了,马上要上晚自习了。」邓川说。
「你这比喻有够离谱的。」
「再见,下次一定要再来啊。」
「你怎么老是来这里?」邓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