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丰富海

第4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9344 字

天色已经慢慢昏沉了下去,太阳正一点点从天空降落。邓川和吴岩坐在寺庙旁的农家乐,这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半。听老板讲,周末的时候人很多,来寺庙玩的人都会在这里吃点东西再走。但这时候外面的露天大厅只坐了一对夫妇,他们桌上摆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相机,应该也是和他们一样来看石塔的。

两人坐在木制栏杆的边上。半人高的栏杆外面就是悬崖,山下的房子清晰可见,远处的县城就像一块块积木拼成的一样。这座山并不很高,但邓川忽然想起了在天文台栏杆旁度过的分秒。和喜欢的女孩在天台聊天,希望早日离开那个高中。可是现在虽然离开了,邓川的记忆还是停留在那些没有边际的时间里。没有人告诉他前程怎么走,他好像仍然没有获得自由。在邓川看着远处发呆的时候,吴岩把老板喊过来点菜。两个人本想点炒菜,老板说他家分量很大,点炒菜两个人吃不完。于是最后点了一份蛋炒饭,一个凉拌黄瓜和凉拌腐竹。等菜的时候,邓川有点渴,于是去问问店里有没有开水。老板炒菜去了,只有一个小朋友坐在店门口。小朋友知道邓川的意思之后,带他走进了店里面。店面看起来是自住房改的,客厅被当作了放桌椅和碗筷的地方。客厅光线很暗,只有透过泛蓝玻璃和半开大门射进来的光。邓川正在拿一个瓷碗打热水,小朋友拿着筷子正在吃咸鸭蛋,淡青色的蛋壳略略半透明的样子。

蛋炒饭的光泽很亮,装在一个很大的碗里面。旁边是红油拌的黄瓜和腐竹,非常简单的一餐。出乎邓川意料的是,虽然开在山上,东西却比府南便宜。两人都有些饿了,直接就开始吃了起来。红油很香,米饭也很香。很快两人把饭分着吃完了。凉拌的菜还剩下一些,邓川让老板拿了一瓶冰的啤酒。

「你平常经常喝酒吗?」吴岩问。

「很少。我酒量不行,喝完头痛。」

「那还喝。」

「听你讲了方雪岭的事情,就想喝了。反正摩托是你开。」

「那菜你吃吧,不和你抢了。」吴岩说完站了起来,手撑在栏杆上,然后点了一根烟。吐出的烟雾在春日的夕阳里闪烁变形,最后消散在山间的风里。吴岩还是穿着抚川一中的校服,绿色的冬装虽然洗的很干净,也有点老旧的样子了。

「我那个计划很简单的,就是自杀要带走个人,这个很好理解吧。我有时候很看不起因为受人压迫最后无奈自杀的人,这算什么嘛!反正你都决定要死了,为什么不把仇家也送上路呢?既然选择了自杀,说明你不在意身后的世界自己会怎么样,那么身上所有束缚的锁链都该解开了,那种状况是真正的自由人。而这个时候还怕麻烦,怕报复,我看也太胆小了。」

「你一直这么想的吗?」

「嗯,倒也不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正常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想来想去,也大概就是少年班正常上完,然后正常读书吧,然后能读下去找个教职,读不下去就留校找个工作。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脱离了学校会是什么样子,脱离了排名和分数会是什么样子。当然最后,我退学了。这不是因为父母突然想通,变开明了。」

「那是什么?」

「那两个人早就死了。」

邓川一咳嗽把刚才吃的菜喷了出来。

「什么?死了?交通事故吗?」

「没,被炸死了。你记得以前抚川一中有一次莫名其妙放了三天假?」

「没印象。不过我读初三的时候,市一中倒是放过一天,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听说是恐怖分子啥的。」

「哦,忘了你那时候还没来抚川一中。确实是恐怖袭击,当时老校区的教学楼不少玻璃都被震碎了。」吴岩说。

「那是什么事情啊?」

「一个人家里被强拆了,十年上访没结果,一怒之下把区政府炸了。」

to speak,ending abruptly, the stiff earth

「大概吧。」

you, who do not remember

「死了,他是开皮卡汽车,车上装了煤气罐和汽油桶,直接对准区政府大门冲过去的。他还做了遥控炸弹,检察院和法院门口各放了一个,当然那两个威力很小。但他汽车造成的爆炸威力非常大,灰白色的烟柱整个抚川区都应该看的到吧。当时不少在大厅办事的人,我父母恰好那天在那里,于是就丢了性命,大概就是这样。」

Then nothing. The weak sun

「不学文科是因为不想背书,高中理科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作业瞟一眼就行了。其实最麻烦的还是语文,因为要写的字多,手经常很酸。这么来看,应该还是理科对我来说轻松的多。至于去清北班,是班主任要求的。他说我必须要来清北班,其他老师不会收我,他已经和其他班的班主任商量好了。至于平常,上课必须要来,晚自习随意,然后不准干扰其他同学。」

「这个人当然很悲剧,一般人会说官逼民反,然后赞叹他是一条好汉。可是我觉得,他毕竟是因为执念把自己的人生断送了。东山再起还不能报仇吗?其实到了最后,他除了自爆或者自杀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十年的执念已经挟裹他的生活和生命往死亡的路上狂奔。为了追求现世对更强者的复仇,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吴岩磕了一下烟灰。

to find a voice.

「嗯。」

「我,大概没啥吧。」

邓川很久没有说话,老板来把桌上的盘子收走了。本来他想再拿一瓶酒,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武器,感觉很难的样子。」邓川说。

It is terrible to survive

「那时候我亲眼看见了一个人跳楼。我现在还很自责,也许我能救下她的。这件事情,学生里大概只有我一个目击者吧,后续也没有新闻报道,也没有闹事,只是抚川一中凭空蒸发了一个人而已。」

「忘了。感觉他天天都会说这句话。」

At the end of my suffering,

「他死了吗?」

「我记得那天是抚川冬天很常见的一个阴天,呼啸的北风里,黄色的充气大门头在风中摇来摇去。小孩带着红色帽子,成年人带着白色帽子,远一些的亲属带着黄色帽子。天气很冷,大家站在房子外边聊天。我爷爷住的房子比较旧,只是后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水泥地面粗糙的不行,四面墙露出红砖。一个巨大的木制棺材放在客厅正中间,门口摆放着牌位。花圈,锈着奠字的锦旗,配色都是简单的黄色和品红。门口挂了一副对联,是丧葬公司买的现成品:‘一世勤劳传佳话,终身简朴留典范’。在房子外的庭院里,搭着一个棚子,请来的乡村乐队正在有气无力吹着丧乐,甚至节奏都不太对。他们就那么演奏着一首首曲子,大人们正在聊天,小孩跑来跑去。我望着远处的杂草和倒塌的墙壁,忽然领悟到一种使人悲伤的幽默感。几十年的沧海桑田里,我的爷爷只是在抚川这个地方,被鸡毛蒜皮的琐事消磨精力,直到死去而已。如果让他回忆生前的所有,他是否感受到的是一种一无所有的虚无感呢。看起来辛劳一世,最后人生只是被一个公式化的对联简单地做了论断。从古到今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生活和死去,不断为这个空虚的世界粉刷着重复的经历,消失在这个籍籍无名的地方。吃过饭后宾客大致都散了,我坐在堂前守灵。据我的叔叔说,现在流程比以前简化很多,停尸一天后,送葬队伍就扛着棺材走到村里的火葬场,火化后的骨灰就埋到后山的祖坟里去。坐到半夜四点的时候,我有些坐不住了,就出去走了走,却意外发现头顶的星空异常璀璨。方雪岭曾经告诉我猎户座在哪,我也很快找到了它。冬天的星星远比夏天密集而且明亮,被称为腰带的三颗星就那样嵌在深蓝的天空里。我越走越远,慢慢地身后的房子失去了轮廓,只剩下橙黄的光点。走到水库我停了下来,风平浪静的水面映出了数不清的光点。在没有风和月光的夜晚里,冬天干枯的草像一根根略微弯曲的铁丝,竖在抚川漫无边际的荒地上。在那一瞬间,我发觉我自己在抚川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了,无论是我的过往还是亲人,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我是一个自由人,尽管别人都不理解那个自由的背后是什么。第二天我跟着送葬的队伍,在晨雾里走到了火葬场。那个火葬场很破旧,听说要拆掉了。在破旧的砖房前,我长长地吐出白色的雾气。」

「等我忘掉高中的事情,你讲的我也就忘掉了。」邓川说。

bending a little. And what I took to be

Hear me out: that which you called death,

「回高中你怎么不去整点轻松的,比如去读文科,去普通班之类的,非要来理科清北班。」邓川问。

「差不多吧。」

「那时我知道我那个计划是无稽之谈了。其实我是很害怕死的,不然炸弹爆炸的时候不会那么狼狈。而且我根本没一个目标,我只是单纯不甘心自杀而已,希望能带人一起上路。但真的事到临头,倒是自己先软了。也许我做炸弹就是骗自己,那里要那么麻烦呢?一把刀足够致人死地了,学校里的老师一般也不会防备这些。当然后面遇上了方雪岭,我就更加怀疑自己了。但是,我心里仍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拖着一副躯体虚度时光而已。就这样,又过了新的一年,然后是新的春天。抚川的春天你知道,是一整年里比较难得的好天气。」

「谁知道,大概不认识吧。」吴岩看着正在下落的太阳,橙色的光笼盖了两个人,照在桌上的盘子。凉拌菜的红油略略地闪着光,大碗里还剩下些蛋炒饭的米粒。

邓川喝了一口酒,绿色的玻璃瓶里已经不剩多少了,他去倒了一些热水。吴岩的烟抽完了,他拿起打火机又续上一支。

「你怎么想的呢?」

邓川没有说话。

「嗯。大概是我意识到,我已经要从抚川一中第二次毕业了。那时候我已经把房间里的火药都处理掉了。我很倒霉,假如我一定要满足我的执念,我大概怎么做都是一无所获。那年十九岁,离二十岁还有一岁。这是一个追求少年天才,追求速成的年代,我在这年代里粉身碎骨,一无所成。人在小时候没法对自己负责,可应该对我负责人已经离开了世界。愤怒的我想像一个古代的英雄一样死掉,却发现什么都做不到。我过往的人生是一片虚无,可是死亡却是一个更大的空虚。我站在这个空洞的门前徘徊了很久很久,终于不愿意让我的执念,悲伤,愤怒,野心一同化为虚无。我人生的脱轨开始于死亡,结束于死亡。现在一无所有的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漫无边际的荒漠了,执念未完成的痛苦,也要陪伴我很久很久了。这就是我故事的结束,旁人看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我的经历还有想法,最后只能变成烟草燃烧变成的烟雾,消散在天际中。从我爷爷去世的那天起,我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我要再次为书本里,老师嘴边的「美好生活」向前行进了,虽然他们在欺骗每一个学生,但是我的前进和他们无关。我只不过是相信了方雪岭而已。来府南这么久了,我知道她没有骗我,因为在抚川的坟前看不见满山的桃花。」

「也许这个问题说太多了,总而言之我的父母是死了。那时我忽然感觉到了无力的自由:笼中鸟刚出笼子,对漫无边际的荒野感受到的一定是恐惧。自己觉得自己在理科方面应该是学不下去了,想一切重新开始,然后就和我的叔叔联络回抚川一中上高中的事情。那时候我比你们大两岁,但是我不是很显老的那种人,混在学生群里似乎还很难被看出来。后来我看过一个新闻,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重读高中,居然也没被身边的同学识破。嘛,年龄这个东西不说出来确实很难猜。

「放弃了。」吴岩把手上的烟摁灭,然后轻轻地向悬崖扔去。

「我觉得我从前的生活只是一场空,于是愤怒驱使我要报复,可是我的父母已经死了。说起来好笑的是,他们如果活着我大概不会有任何怨言,他们死了我却开始仇恨他们了。我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能对我的过往负责,如果勉强说一个,大概是抚川一中。可是抚川一中只是一个学校而已,人怎么对一个机构复仇呢?所谓的炸学校,只是一场表演而已,自己欺骗自己然后丢掉性命的表演,除了满足自己的执念,大概什么都做不到。就像那个人跳楼死掉以后,只要半个小时就在抚川一中了无痕迹。假如我在学校自我爆炸,大概也是这个结局。方雪岭对我说,她曾经的生活比在抚川的生活好百倍十倍,但是我已经被欺骗太多回了,她的话真实可信吗?我始终怀疑这一点。」

邓川没有说话,只是再喝了一口酒。

「不过你最终放弃了。」

「那看来你还得等很久才能忘。」

「嘛听了这句话,我就知道我被骗了。什么交朋友,丰富活动,友情啥的,恐怕都是一场空了。后来我也就越来越沉默了,在清北班的生活和以前的生活别无二至,无非就是没人管我而已。我甚至有段时间认为,我这辈子只能这么过下去。感觉你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吴岩笑着说。

passage from the other world.

「到也不完全是这样。他年轻的时候做冰棺生意,就是运尸体的设备嘛,赚了很多钱。然后,在老家盖了一栋新楼房。那时计划要修一条高速,他刚刚盖好的房子就在被征用土地的范围里面。那时候补偿给的很低,不同意就派人上门打人。总之就是直接强拆了事。这个人的反抗比较激烈,最后被打的鼻青脸肿,老婆也是那时被打成残疾的。可能抚川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很久以前,比这个人还早一点。有户人家拒绝强制拆迁,没打过拆迁队,直接浇汽油自焚的。好了,如果换成是你被强拆了,你这时候会怎么做?」

「一般来说人们有种误解,总觉得人的身躯是很坚强的。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个事情,就是有一个乡下小孩去鱼塘炸鱼。操作很简单,就是找一个废钢管装着火药伸到水塘里,被震晕的鱼就会浮上来。结果那个小孩虽然炸过几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失手了。后面别人看见尸体的时候,头盖骨已经被削掉一大半了。而且现场并没有发现铁质碎片之类的东西,钢管依然是完好的。也就是说,那个小孩的头骨大概是被爆炸火药形成的气流掀掉的。仅仅是气流就有这种威力,如果是带破片之类的,威力更是难以想象了。而那个钢管的火药,也就是从废爆竹,废烟花里收集起来的而已。我后来也收集了一些器材和火药,然后翻过从前的老书,自己做了一个炸弹。我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爆炸时的情景,我选了一个离抚川市区大概二十公里的平地。那里附近没有村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人来过。我穿着绿色的冬季校服,当然不是我身上这一件,在草地里穿行,最后选中了一个离大路很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炸弹放了进去。炸弹并不很大,大概比只我的拳头大一些。土埋上之后,我跑到很远的地方,按动了手上的开关。当爆鸣声响彻天际的时候,我居然第一个感到的是害怕。现在让我回忆的话,那个响声我依然能想起来,那种恐惧感我现在还记得。」

「这人真是极端啊,有必要这样吗。」邓川喝了一口酒。

「大概是吧,最后我没有拒绝他。我那时候还对高中生活有幻想,觉得清北班只是管的严一点而已。况且就这么来看我相比你们自由权限可高多了。后来一次班主任来班上宣布假期额外补课的时候,我记得他说‘你们要是像普通班那样想放假,人生也就完了。想放假的人马上滚出教室。’ 「

「后面我作为受害人家属还到他家里参观过,简直是一贫如洗。他老婆有残疾,精神特别混乱。两个小孩也不太会读书,高中读完就去外地打工去了。有人说是这个人的鲁莽决定把整个家毁了,并不是没有道理。」

flicked over the dry surface.

as consciousness

「高三寒假的时候我的爷爷去世,他去世之后我在抚川再也没什么来往特别多的亲属了。隆冬时节我去乡下参加他的葬礼,抚川的葬礼很讲究,仪式也很复杂。葬礼是我叔叔操办的,我带着白色的帽子接待来客。在我的印象里,我的爷爷是个脾气很怪的农民,听说他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打小孩。后来老了,也不是那种能够吸引小孩子的人。我父母还没死的时候,去见爷爷的次数就很少,他们死了之后,我去的就更少了。他应该是一直一个人住在乡下,听说是之前不小心从二楼下楼的时候摔跤引发了脑溢血,过了一整天才被邻居发现。幸好是冬天,不然生蛆了也说不定。」

「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我就得了失眠症,一个晚上大概就是睡三四个小时而已。奇怪的是白天并不会感觉疲惫,反而精神异常亢奋。我想,那可能是身体的机制吧,那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然后某一天猛然倒下。就这样,我的一天突然多出来很多空余的时间,当然都是在晚上。最开始我只是躺在床上干瞪眼,后来发现躺着也只是躺着而已。什么看书,洗热水澡之类据说能精神安定的方法都试过,好像没有什么用处。我本人也比较抗拒药物,于是最后就干脆不睡了。「

两个人走下了山。坐在吴岩的摩托上跨过城间的公路,邓川忽然想起来,高中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他看着后视镜,后视镜露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脸。府南常阴的天空下,邓川不知道为何生出了一种幸存感,就像旷日持久的战争后,在旷野上传来停战宣言的广播。虽然他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人,有段时间生命却真正像是走到了尽头。现在大概可以继续在名为生活的道路上飞驰吧,邓川想。只是说不出的悲伤压在邓川的头上,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都有吧。那天晚上我记得是晴天,天上是半圆不圆的月亮。眩目的火光之后,整个世界沉寂了下来。之前虫子的鸣叫声之类的,忽然都在我的耳旁消失了。我特别害怕草地突然蹦出来一个人,然后说要抓我去警察局。或者我看漏了,其实周围是有人在住的,他已经听到了声响,正在往这里赶。又或者其实这里刚刚路过一辆货车,这个响声也惊扰了他——总之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其实大概是吓呆了。过了很久之后,才又站了起来。大概没有事情吧,我对自己说,然后慢慢向爆炸的地方走过去。银色的月光照着草叶上的露珠,天气已经很冷了。被汗浸透的内衣,在北风掠过时传来阵阵寒意。现在只剩下风的呜呜声和草叶的沙沙声了。当我到刚刚爆炸的地点时,看见了四周飞溅的红土 。那个坑冒着硝烟,还有一些黑色的残骸。月光下的平原像是一个人的皮肤,那个炸出来的坑洞就是正在流脓的伤口。」

birds, daring in low shrubs.

I tell you I can speak again: whatever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邓川问吴岩。

「嗯,死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不是去喊别人,而是待在原地不动。当然喊人也没有什么用,随便让一个人过来看,都会相信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死了。看着那个人的身体,我忽然感觉阳光移动的速度变的很快,块面的黄色光拂过她的血迹。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长长的风衣。乍一看,像是一个人安详地缩着身体睡着啦,只有颈部那里流淌出一些深色的血。但是细看之后,我发觉她的脖子扭过了一个难以想象的角度,几乎贴着胸口,可能她的颈椎已经断掉了,只有外面一层皮牵着脆弱的头颅。她的鞋子落在一旁,脚上穿着白色的袜子。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学生。很快有个路过的老师看到了这具尸体,随后是保安,救护车。我被他们赶出了现场,于是我站在远处看着。从搬走尸体到清理血迹,一切痕迹的消失只用了半个小时。晚上星期天的晚自习,全校的学生都要到。到时候有多少学生要高兴地贴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踩过那个女生的血呢。我知道很多自杀的事情,比如我和你讲过老校区那个佛塔的事情,还有我后来大学里的事情。我们生活在每年都要死人的学校里,早就习惯了这些。但是亲眼看见一个人的死亡,或许还是不太一样。在那之后,我请了一天的假,骑着我的摩托车去春游。只是我一天整天一口饭都没有吃。「

「你认识那个人吗?」邓川拿杯子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害怕什么呢?怕死吗?还是怕人发现?」

「大概只是想说吧,虽然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大话。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会忘掉吗?」

From the center of my life came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话呢,明明没什么意义。」

「那你晚上一般做啥?」

「最开始是看书,玩电脑之类的,后来觉得还是烦躁不安。那时候每到晚上,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我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可是又想不起来。虽然说在学校,课业对我来说构不成什么压力,但总是感觉精力全部耗在那个逼仄的教室里,回到家里什么都做不了。某一天,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住,于是骑上那辆旧摩托准备路上开开。抚川不是有个升学率挺低的学校吗,那个学校一年没有几个上二本的。每天半夜时分,大街上总是会传来排气管上装置的轰鸣声,那大概率是他们在半夜开摩托。不过我这不是我要和他们一起开的意思,老实说我不喜欢那种很吵的车子。他们开夜路是为了寻找刺激,我开夜路,嗯,大概我也说不上来吧。抚川晚上是晴天的日子很多,头顶上的星空看起来非常的亮,却不知道为什么照不清地面上的路。抚川的市区面积很小,骑车的话十分钟就离开居民区了,开裂的水泥路旁都是裸露的红土,蔓生的杂草。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有时候闪过高大松树的灰蓝色影子。没有月光的时候,我总是对周围环境的声音特别敏感。引擎低沉的轰鸣,风扫过草地的声音,满载的后八轮压在马路上沉闷的声响,就是一个普通晴日夜晚的背景噪声。那是我仅有的自由时间,可是尽管自由,但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就像天一亮生活就要被重置一样,每一件前一天的东西都带不到后一天。我过着一个个重复的白天和夜晚,单纯的蹉跎岁月而已。某一次我又想起来当时退学的原因,是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重新开始。看起来,那个想法越来越像一个笑话了。我大概率以后要过的生活,和从前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自制武器了。」

「不愧是那个班主任,这种事情确实干的出来。大概是觉得你在就能稳一个清北名额吧。」

「那他本人不就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吗?」

buried in the dark earth.

「死了。」邓川说。

a great fountain, deep blue

returns from oblivion returns

shadows on the azure seawater.

Then it was over: that which you fear, being

「一般人会选择走吧,因为他既然有本事赚钱发财,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抚川那么多人离乡打工做生意的,他去肯定也能东山再起。不过这大概是抚川人的特性吧,执念太深了。无论什么东西一定要得到个结果,即使把自己的未来和他人的未来全部毁掉也要这么做。十年间他不断联系政府官员,法院法官,上访,甚至文化程度很低的他还买了一台电脑学着操作,在论坛发帖吸引人关注。他最后一条帖子写着:「冤有仇,债有主」,停留在那个上午,后来的号也被锁定不准评论了。」

『不知道。」

a soul and unable

「我们除了就那么生活下去,也没有别的办法。」邓川已经把酒喝完了。

·

「高三寒假吗,感觉那时候你回学校后,变了一个人。」邓川说。

Overhead, noises; branches of pine shifting.

「我大概一走了之吧。打不过还能怎么办呢?」邓川说。

there was a door.

I remember.

「那天我记得是星期天下午,理综考试。离试爆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我的心里总是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场景。说不出来的沉重让我胸闷,某一天终于是撑不住了。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樟树和草地都是漂亮的新绿色,然后阴暗的教室里,五十个人分开坐在位置上,佝偻着身子做试卷。也许是某种感应也说不定,我站起身和班长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然后走出了教室。我后面因为这个事情被班主任披头盖脸骂了一顿,但当我看着他脸上赘肉上下浮动,唾沫横飞的样子,只是后悔自己没有更早的离开教室。我不应该等到物理大题写完再走,应该写完选择题,或者什么都不写直接翘掉考试。就那样我离开了教室。春天的阴处很冷,走在教学楼一楼的通道里,我看见不少被北风卷着,四处滚动的老叶。正当我闷着头走路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在我前方不远处。等我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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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流放地 作品相关

  1. 01作品简介
  2. 020. 序

第二卷在流放地 1 夏至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第4话
  5. 05第5话
  6. 06第6话
  7. 07第7话

第三卷在流放地 2 舵手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第4话
  5. 05第5话
  6. 06第6话
  7. 07第7话

第四卷在流放地 3 雪国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给邓川的信

第五卷在流放地 4 丰富海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第4话正在阅读

第六卷在流放地 末

  1. 01处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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