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7428 字
撕书的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除了书架上少了一些书,没有什么回响,没有什么改变。其他的书没有被拿走。邓川又像往常一样开始看书,也像往常一样带着恐惧躲着看书。家长也没有什么变化,或许这是一种默契,两方都不提这件事。吃饭,上课,学习,铁一样的日常劈开了一切,连情感也是如此。如果要说这件事对邓川有什么影响,至多是心中多了一道疤痕,和家里交流更少了。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只是在抚川一中生活的小小波澜而已,考试面前,家长和学生的关系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离十二月尚有十天。今天是星期一,照例有一节班会课。说是班会课,但约等于自习课。班主任在上面唾沫横飞,其他人奋笔疾书写作业,互不相扰。然而正当邓川打开英语作业时,班主任发话了:
「笔停一下,我说个事。」
一般来说这句话没什么意义,邓川看了一眼同桌,他还在写作业。于是邓川也没有停笔。通常康祥讲的都是废话连篇,心血来潮提出一个观点,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乱扯。
「今天我叫你们写个自我评价,分析一下自己的状态。」康祥说道,「期中考试考完,你们高中也快读了一半,平时都是我讲你们的得失,这回叫你们自己写。自己分析自己的优劣印象更深,老师也好根据你们的情况对症下药,听懂没有?现在写,下课交,不用写多,一百字以内就可以。」
「这是干啥?」我小声问同桌。
「嗨,那个人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还写自我评价,不如让我多写两道题来的实在。这个自我评价还不是要照着他的意思写废话。」他叹了口气。
邓川却忽然兴奋起来。他喜欢写作,在理科班里却很久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思写东西了。邓川手撑着头,脑中瞬间浮现整体的雏形。这种自由发挥的场景确实激起了他的兴趣。掏出一张草稿纸,盖在英语作业上面,邓川飞快写了起来。随后修改了一下。
**该生博览群书,志在悠游。然不免志大才疏,好高骛远之讥。望其砥砺琢磨,图强奋进,方可立足人世,高举鲲鹏,翱翔北林。**
虽然只有五十个字,邓川的自我感觉不错,心中有些暗暗高兴。看了下同桌,他也写完了。邓川把草稿拿给他看。
「你看看我的评价,怎么样?」
「古文形式的吗?挺新奇的,我看看。」同桌接过我的草稿。
他看了一会。
「你这个有点问题,怎么按着老师的视角写?」
「感觉也不是不可以。」
「还是重新写过吧,你这个比较危险。」
「为什么?」
「康祥不太可能会喜欢这样的自我介绍。」
邓川此时再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想起来前两次倒数的成绩,苦涩压过了不安感。
「反正我是写给自己看的,总不至于要被骂吧。」
「算了算了,马上考英语了,出去转转。」
「你还不听是吧?好,我告诉你,你还这样搞,你高考就完了!你这辈子就完了!那个人,重写一份交过来!」
「嗯,这句改造一下,用在这里确实很恰当。」吴岩说,「但是你这个自我评价有点标新立异啊。」
吴岩忽然转过了头,严肃地瞪着邓川。
「不错是不错,但是你这个是不会有好评的。」吴岩眼睛望向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生锈的空调支架上。「我估计他看不懂你写的什么东西,说不定会惹麻烦的。」
邓川的笔忽然凌空而落,并不锋利的子弹头笔尖把四五十页的作业本从头到尾划烂。
吴岩沉默着向邓川走过来。他站到邓川身边,两个人开始走出教室。
邓川攥着手上单薄的中性笔,强迫着自己不去理会讲台上的发言,希冀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语文作业。然而,他全身的肌肉开始死死绷直。中性笔的透明塑料笔杆,已经出现了几条白色的纹路。他使劲全身力气,移动僵硬的手臂,直到笔尖触到第一道题的横线。我开始写「答」字。竹字头,撇,捺,口。本来是最常写的字,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时间粘稠地几乎动不了了。
邓川头上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这也叫自我介绍?他想起来,按照这个标准,自己大概是十恶不赦了。可是一个事实是:邓川不玩游戏,周末不补觉,执行老师的指令。他成天咒骂这个学校和老师,但是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比这个自我悔过的同学更守规章制度。所做与所想大相径庭,在撕裂的状态里生活,像是心脏裂成了两个部分。
邓川想起了自己的自我介绍,也许会受表扬吧?他把笔放下,看向投影屏。
「那倒也是,被他表扬又没奖。」
「走走走,他妈的,烦死了。」
「还能怎么写?不就是按他的喜好随便编呗。」吴岩并没有转过头,还在看着作文素材。
「不至于吧,就一自我评价,有什么骂人的理由吗?你又没辱骂老师之类的。」吴岩回应道。
「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我带着一丝不安。
「管他的,跟我们又没关系。写这个自我评价的人也是有毛病,自己找骂,还浪费我们的时间。」
「吴岩,上趟厕所。」邓川的语气不是平常的邀请,而是透露出一种哀求。
「啊,你运气确实不好,也许你不该来这个班,我也是。」吴岩摇了摇头。
「但是很不错对吧?」
邓川保持着沉默。「管他什么忏悔不忏悔的,还是写作业吧。」随后拿出了今天的语文作业。
「今天第一节自习我占一下,讲一下你们昨天写的自我评价。」他干哑的嗓子正在发出声音,大概是抽过烟的关系。
「那这个’翱翔北林‘什么意思啊?」
「你说自己是’博览群书‘吗?」
邓川忽然被惊醒了,他抬头看见那张涨红的脸,就像要爆炸的气球。
邓川被自己的思索震惊了。这是一个很浅显的事实,自己这么久才意识到。他的头脑为了躲避事实沉浸在想象和书籍的时间太久,已经忘记自己可悲的生存状态了。
邓川看向投影屏:「我这几次考的不算很理想,分析了一下原因。主要是我没有跟着老师的节奏走,自己喜欢搞自己的一套。上课不怎么认真听,而是自己刷自己写的题,通过老师的点拨,我搞懂了问题所在:老师们的经验丰富的多,盲目刷题没有任何效果。其次,我被太多学习之外的东西牵扯了经历。平时回家,我总是会偷偷借学习的名义,借家长的手机玩一下游戏,周末仅有的一个下午空闲,我都是躺在床上睡大觉,却不知别人下午都在奋战学习,总结错题,这是我做的非常不好的地方。然后学科上具体的问题,比如数学.......」
班主任缓缓说道:「我之所以投影这个同学的自我介绍,是因为他成绩虽然不是特别理想,但是他分析自己,写的很到位。」
邓川的兴奋劲逐渐减退了,就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下降。最开始,邓川觉得这个自我评价也许会被夸奖,毕竟他自信这篇的文采。但是吴岩和同桌都作出了相同的警告。邓川的背上渗出了冷汗。
班主任又投影了一篇,邓川转眼看了看同桌,他根本没有理会班主任讲的事情,而是正在复习物理错题。邓川戳了戳他。
邓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笔滑落在地上。他向吴岩走去。吴岩正在看着邓川。到吴岩那里应该只有三米距离,但邓川捂着胸口,向那里走去。他一步步的前进,似乎是在翻越着雪山一般。
翻开语文作业,今天的任务是阅读题。语文老师说这次选的是某个发达省份的题集,这种题虽然全国卷不会考,但是可以开阔一下做题视野。当邓川翻开第一页,居然是卡夫卡的短篇。他再次看见了那句话,就像幽灵一样缠绕在邓川头顶。那是六月的末尾,暑热即将吞噬整个抚川城。在薄暮时分,他百般聊赖中看见了这句话;而在秋风铮鸣的昏暗里,他在碎纸上看见了这句话。如今它再度出现在邓川眼前:
邓川还在写作业,大概班上的人都在写作业吧。
第二天的晚自习,班主任来了。
【这儿不过是流放地,采取非常措施是必要的。】
「这里我要点名批评某个同学!他写的评价就和放屁一样!」他突然大声怒吼起来。同桌吃了一惊,看向了讲台。全班突然陷入一种死寂,头顶的日光灯昏暗了起来。这是班主任大发雷霆的前奏。
「你刚才的自我介绍是怎么写的?」
忽然,邓川听见他在念着英文。那是一段诗:
「这种自我介绍未免太损自己了吧?哪有这样写的。」
「安静!我看你们就是一群猪!当然是分析自己的问题重要,天天盲目刷题,顶个屁用!你们是根本就不懂!我知道以前的一个高考状元,我天天都碰得见的。他每个月都要自己写长篇文章分析自己学习状态。叫你们写一篇,就在教室里叫叫叫!」
「骂的是你吧?」吴岩问道。
邓川点了点头。
邓川的四周变得陌生起来,他全身无力起来,想抓住吴岩,抓住一切可抓住的东西。他想哭泣,我想呐喊。然而,什么都没做。在一瞬间,无力感被一股愤怒取代,愤怒支撑着邓川前进,那是对班主任的愤怒,对父母的愤怒,对这所学校的愤怒。愤怒使他支起身体,腰杆变得笔直,似乎是被什么吊着一样。我强撑着不倒下,如同一个发着高烧的人。
「你写的越惨,班主任越喜欢呗,反正总要按他意思来。」同桌不耐烦地甩了几句话,然后转向自己的错题本。
下课后,自我评价被收了上去,邓川马上跑去找吴岩,吴岩正在看最新一期的作文素材。邓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刚才苦思冥想,写了个有特色的。」邓川挂着一副神秘的表情,把刚写的自我评价念了一遍。
于是两人停止了交谈,继续写着桌上的作业。
「班主任又发什么神经病?」
「哦,是这样。」
「夸下自己。你看,老师给学生写评语,不都是先稍微夸一下再指出缺点吗?我也写了自己‘志大才疏,好高骛远’啊。」
教室传来一阵叹气声。四节晚自习,后两节考英语,这还被占了一节晚自习,确实使人难受。
「叫你们写自我评价是什么?是要你们发现自己的缺点,不是来这里吹牛逼!大部分同学,就是在那里说套话!来来回回说,你当我不懂语文啊?我告诉你们,我高考语文虽然不好,但我看的懂你们写的什么狗屁东西!特别是某个同学,我就不点名,给你点面子!你写的什么棺材玩意?我叫你写自我评价是要怎样写?找问题!你写什么东西?在那里说屁话!假话!空话!想的东西飘到天上,要脚踏实地做什么一点没提,你以为你很厉害啊!还有,你的自我评价里写什么?‘博览群书?’我问了几个老师,你算个屁博览群书!连考清华的状元都不会说自己博览群书,你个半瓶水晃荡的水平好意思说自己博览群书?天天不知道你做什么?上课就走神!考前不复习,就在那里和人聊天!考完试出成绩就装死相!我看你....」
「全部给我把笔放下!跟你们讲正事当放屁是吧!特别是你,邓川!你笔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下课铃响了,讲台上的人扬长而去,班级里似乎无事发生。我听见有人在议论:
「这种东西不就随便写写,没什么价值。」
讲台上的机器还在放出机械的音调,怒骂的声音变成了上下起伏,没有情感的电子音。邓川从梦中被惊醒,他看见了荒凉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人和人间没有联系,自己被有意无意的力量推着走向空无一人的荒地。这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心爱的东西早就被风吹散了。愤怒汇成的洪流,将之前的惊愕驱散的一干二净。事至如今邓川才发觉自己被骗了,这里不是青年的奋斗处,不是梦想的启航处,这里只是一处青春的流放地。
「有的同学的自我介绍写的还不错。我来投影一下。」康祥说
「那是阮籍的诗。‘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我觉的意境特别高远,就拿过来用了。」
「啊?那也太没意思了。」邓川说。
「虽然是夸人,但是算起来,看书多也许我唯一的长处了。」邓川想到了上次的被撕掉的书。
在邓川眼中,世界开始塌陷了。四周的建筑被黑气笼罩。他和吴岩出了教室,沿着走廊慢慢前进。下一节课,全年级统一要考英语。走廊一路上经过数个普通班。因为要上厕所,其他班上许多人成群结队地离开教室,在走廊上聊天的人有男有女,正在打闹欢笑着。
「It is terrible to survive as consciousness buried in the dark earth.」
「这是什么?」邓川问。
「什么都不是。鸟鸣,狗叫,汽车按喇叭,那种没什么意义的声音。」吴岩回答。
邓川被前面的台阶绊倒,吴岩用右手抓住了他。
英语考试的时间到了。邓川盯着卷子上的蟹状文字,它们变得无比陌生起来,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混沌的思绪在脑内左突右撞。在邓川的眼前,浮现出班主任方才唾沫横飞的场景,恶心感涌了上来。但是,逐渐地,他的面貌变得模糊不清。纷乱的意识凝成了一个陌生人,站在了我面前。他想来抢走我手中的舵盘。因为我不肯退让,他的脚踩在了邓川的胸口,并慢慢把他向下踩。他的舵盘离手了。
英语卷子一个字没有写。如同做噩梦一般,邓川在风暴一样的思绪里浮沉。两节课过去了,放学铃响起。邓川连今日的作业都没有带,直接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室。我如同丢失掉所有装备的探险者一般,在雾蒙蒙的空气中前行,昏暗的路灯光下,水滴飞舞。下楼,穿过学校广场,上楼,到家。他打开房门,冲进房间,然后把书包扔到地板上,就像丢掉一个沉重的垃圾,但是,邓川感觉到头上仍有千钧重量,压的他头痛难忍。
邓川的妈妈闻声走进房间,她看见邓川的样子,吓得倒退了两步。随后,她关上房间的灯,轻轻带上房门,很快离开了。邓川睁着眼睛。自从进入抚川一中这个培优班以来的事情,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他甚至已经无力到对这些事情做出任何评判。唯有一种憎恶和无力的情绪,如同潮汐般起起落落。
邓川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一个人在废墟的城市里奔跑。在四周,是圆柱形的楼房。暗灰色的柱子探入浓黑的云层,就像是这些柱子支撑着天空。极目望去,柱子密集地排列,直到泛着红色的地平线。邓川被黑红色笼罩,四周没有一丝亮色。拖着腿,他在泥泞中跋涉。精疲力竭,但是他还在顽强地前进,每路过一个柱子,柱子上遍布的玻璃窗口就会将红光反射到他的眼睛里。还在跋涉,还在挣扎。没有人,他也没有咒骂,没有呼喊。只是看着似乎永不穷尽的柱子,还有远处的红光。终有在一个时刻,邓川停了下来。精疲力竭的人贴着柱子,缓缓地坐下来。雷声隆隆,在死去前,他眼前出现了一副奇异的图景:那是一处峭壁,旁边是冬季里将咆哮深藏的大海。麦冬草深绿色的细长叶子组成了大地。头顶是深蓝的天空,给人一种蓝的不真实的感觉。邓川的右边,是连绵不断的雪山,在我正对的方向,太阳照耀着草地。阳光是亮白色的,虽使人想起金属表面的寒光,但灼烧着他的肌肤,疼痛难当。
第二天早晨,邓川被叫醒了,醒来又是那张熟悉的脸:邓川的妈妈。邓川不耐烦的从被子里坐起来,然后把被子一掀,跳下床穿衣服。邓川妈妈似乎被他的一连串动作惊到了,因为邓川平常总是喜欢赖床。
「昨天怎么回事?和人打架了吗?」
邓川没有回答。
「快起来吃饭,煮了面条。」
他迅速地漱口,洗脸,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五十了。
「今天就不在家里吃早饭了,我去外面买,来不及了。」
「煮了面条,在家里吃完再走!不吃早饭怎么上学?」邓川身后传来了恼怒的声音。
邓川背起书包,起身向门走去。
「回来,吃早饭!」声音由恼怒转为大声怒吼了。
邓川没有理会。往常严厉的斥责似乎变成了轻飘飘的语句。他以最大的力气,把房门重重地甩上。门与门框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楼梯间的玻璃窗户也开始震动。邓川没有买早饭,而是径直向学校走去。
到了教室,邓川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组长走了过来:
邓川盯着断掉的刀。眼前男人的幻影没有消失,他转头向着同桌:
「进教室吧,稍微歇一下。」她补充道。
邓川虚弱的点点头。
同桌战战兢兢地把刀放在邓川桌子的一角。他迫不及待地一口气拿起来,然后继续猛劈桌子,桌子的劈痕越来越大,邓川像是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拼死战斗。但是,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拿着细弱的美工刀,反复砍着木质桌面而已。仿佛在演一出滑稽戏,面对着假想的敌人,口里念念有词,做出种种怪异的动作,而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
「他妈的,都去死!」
老师在我的身边站了一会,然后看着端坐的邓川。「出来一下。」她说。
怒气逐渐消退。刚刚还燥热的身体,瞬间变的冰凉。冷风吹过,邓川甚至已经开始发抖了。
刀断掉之后,邓川无事可做了。他看着桌子发呆时,身后传来声音。转头向后,是值班早读的英语老师。她三十五岁左右,虽然不算漂亮,但是是个和蔼的人。
邓川趴在桌子上,浑身脱力。他没有对老师说实话,即便说了也于事无补。连绵的秋雨让世界昏茫起来,湿冷刺入邓川的头脑,把纷乱的思绪冷却下来。眼泪充盈着眼眶,但它没有流下。混沌逐渐消失,变成了涓涓清流。一种全新的价值观正在头脑里生成。仿佛在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什么班主任会怒吼,母亲变得神经质。思索片刻,邓川把头埋在两臂之间,苦笑起来。
「有问题要沟通,懂吗?听说你班主任也骂了你,如果他说的不对,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老师还常被领导骂呢。」英语老师说道,「如果有什么问题,及时和老师沟通,不要憋在心里。你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邓川把刀扔回桌子上,把身体挺直。平时他英语早读写作业被她抓到时,会脸红羞愧。但今天,心里甚至没有一点波澜。
「没写,直接记我名字。」邓川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邓川,前天布的物理卷子交一下。」
「代沟嘛,正常。但是你拿刀砍桌子,这种过激行为本来就不对!」
「怎么回事?昨天卷子也没交,今天还拿刀砍桌子?」
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了。碎成纸片的书,大声的侮辱,半死不活的成绩,无处不在的监视,两点一线的生活,冷漠的同学,异类....邓川的心中被各类意象填满。愤怒聚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它们不断地变形,聚合,融化,最后浮现是班主任的丑陋的脸,他面对着我,唾沫横飞,言语极尽侮辱。他迅速从文具盒里抓出美工刀,一口气推到底,朝他的头顶劈下。发出了怒吼:
「把你的刀给我,等下给你钱。」
「我和我妈没什么好说的。」
他跟着老师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老师面对着我。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不过是和父母吵个架。家里人有分歧不很正常吗?聊聊天不就行了?何必有这种过激行为呢?」
下课时邓川走去了厕所,教室里和往常一样,都是趴着睡觉和吃东西的人。他尝试挺起自己的胸膛,迎面却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和他说了声对不起,随后匆匆跑开了。邓川顺着他离去的方向,倏然看见了远处实验楼上银色的球体。
「和我妈吵了一架。」邓川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第二把刀随后也断了,邓川停下手,看着桌边的劈痕,内部露出断裂的木纤维。没有被水和空气软化,呈现出新木的颜色,尖锐的刺朝向天空。
哐啷一声,美工刀的刀片从中间断开了,断掉的一部分刀片落在地上,刀柄上的只剩下短短一节。
组长惊愕地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走开了。
刀劈在桌子上,发出了沉钝的声响。朗朗的读书声没有被打断。不少人朝邓川这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读书。在他们眼中,这大概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或者下课多了一点谈资--谁会去关注一个成绩中下游的人呢?刀劈的频率越来越快。桌沿的凹陷越来越大,他感觉刀在逐渐变钝,手上施加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不知为何,邓川突然有了无穷的气力,虎口震的生疼,但是我没有停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首先摸出自己的钱包,掏出五元纸币,放在同桌的书桌上。同桌看了看,把这五块钱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