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5791 字
吃过早饭邓川就出门了。早读是七点一十开始,他每次都起的很晚,所以出门总是很急。这一点他常被家长指责,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邓川迈进教室,此时教室已经接近满了,只有几个人没有来。邓川急忙迈进自己的座位,打开书包,掏出作业交了上去。扭头一看,同桌正闷着头看英语单词。邓川想起来自从进清北班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学期,还没和这位终日紧缩眉头的人轻松地闲聊过。
熬过了早读,接下来第一节是英语课。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人很好,总是轻声慢语地说话,但是对于理科清北班的学生来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数理化上面。语文课是用来预习课程或者写题目的课。邓川他每次看到身边人都在写作业,心里就升腾一种紧张感。「还是写一写数学作业吧。」邓川对每次都这么自己说。
但是今天不同,邓川的位置在过道边上,老师很容易看得到。自然没有办法,必须听课。可是偏偏这节课讲的是期末考试卷子的文言文,那就更发无聊了。邓川虽然喜欢文学,但是对于一个个字扣文章的讲法,多少有些感到厌烦。
「大家注意看这是苏轼传记,这也是去年的高考题。」老师的声音传了过来,「高考题并不会很难,出题角度很正,大家要好好学习分析。那看到这两个句子:『洵卒,赠光禄丞,既除丧,还朝,以判官告院』『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
「邓川并没有在听,而是对着桌子发呆。
这两句叫人来翻译一下。」老师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邓川顿时紧张了起来。就像受了惊吓一样,看向老师刚刚点出的句子,还好,老师点了另一个人。他顿时松弛了下来,心中带着一点侥幸的快乐。随后,邓川无聊地在卷子上乱画。看着眼前苏轼的传记,他突然想起来几句诗,用行书的笔意写着:「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邓川心中有些自得,别人当然不知道这几句是苏轼写的。
正当邓川神游四海的时候,下课铃响起了。发觉自己语文课又什么都没干,他心里有些揣揣不安,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妈的,终于课间操,又有三十分钟歇了。」邓川心里这么想着,随后站起来打量周围。这是抚川一中清北班的教室,和其他教室并无二致。但是清北班只有五十张桌子,别的班人数却在八十到九十。相对于普通班甚至过路都困难的情景,清北班可谓是舒服多了。而且整个学校,清北班有空调。此时两台空调正全功率地开着。环望四周,同学要么趴桌子上睡觉,要么低着头写作业,并没有什么人说话。他的头脑忽然就从下课的兴奋中阴沉了下来。
邓川决定去找吴岩。他敲了敲旁边正在睡觉的同桌,对方给了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随后站起来让位置。走到最后一排,吴岩正在写作业。
「去上厕所吗?」
「等下,我把这个选择题算一下。」吴岩把手举起来。
过了一会,吴岩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出教室,就看见喧哗的走廊。这层除了清北班,还有三个普通班的教室。每次路过其他班门口,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因为实在太热,很多学生到走廊上透透气,随意地聊着天。
「普通班人也够多的,这种情况风扇开的越大越热。」吴岩说。
「没办法,人人都想开空调。」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前进。邓川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吴岩:」你晚上几点钟睡觉?「
「我时间不确定,看情况吧。你呢?」
「我每天差不多十二点睡觉,我妈总是嫌我睡的太早。」
「十二点,确实不算晚。我知道很多人晚上一点左右睡觉,而且中午不补觉。」
「食堂的饼现在多少钱?两块五?」吴岩转头问邓川。
「我文科大概是会强一点吧。不过都说以后文科就业差,我文理成绩都差不多,就选理科了。」
两人很快上完了厕所。
第三节课是康祥的课,他是班主任和物理老师。此时虽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已经齐了,大家都在写作业,甚至连睡觉的人都没有。这是因为康祥随时会来教室巡查,如果有人没在写作业,恐怕被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是少不了了。邓川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作业。而同桌似乎从下课到现在姿势都没有换,一直写着桌子上数学题。他心里有些敬佩同桌,但是涌上来一股反胃感。对邓川而言,这和他刚进抚川一中想象的并不太一样。
「要不算了,去食堂还得冒着太阳走。今天太阳太大了。」吴岩说。
「不是很熟,不过我知道她是隔壁文科清北班的。」
「好好好,知道了,感谢你。」
两人闲扯着向前走,最后商定了去食堂买个饼吃然后快点回来。走下楼梯后,是长长的花岗岩走廊。
「你认识她?」
康祥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了,几乎要蹦出来的眼球,还有咆哮的声音,既令人害怕,又令人发笑:
课代表一脸不耐烦,翻了翻之后,从试卷底部几张抽了一张出来,邓川一看,100分。像是头上挨了一拳,他无力地走回位置。然后他看见同桌桌子上巨大的『135』三个数字。邓川心里底气又没了几分,如同脊柱被抽了半截,身体都在位置上坐不直了,这时候他忽然很想和别人说话。
「你为什么不学文科?我觉得你很合适。」吴岩面向邓川问。
「啊,没看谁。」
邓川心里也有这种想法,不知为何,今天的天气异常的热。但是自己并不想回教室:没有清洗过的空调冷气,混杂着五十个人的汗味,同样使人难受,况且现在不想写作业,也不想看到沉默的同学们。
「你肯定是看刚才路过的那个女生吧。」
「啊?老师不赶她走吗?」
「食堂怎么不去抢钱呢?去年还是一块五。」
「呃,这是什么神仙?」
「那还是回去吧。」
「成绩好呗,不上课也能考前三。」
邓川被吓了一大跳,转头看看同桌,他还在冷静地看题目,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啊,就凭你这两点,我觉得你不适合读清北班。」吴岩面无表情的说。
下课后数学卷子发了下来。邓川知道自己肯定考的不好,况且交卷子的时候,三道选择题不会写,是看了后面同学传过来的卷子,急急忙忙填上去的答案,并且大题最后两题只写了第一问。数学是他的弱项,不知道为何怎么也提高不了。但是,邓川却格外在意自己的数学成绩,每次发卷子都是第一个冲到课代表那里拿卷子。
「大概就有人有这样的天赋吧,其实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接下来去哪?没啥事我继续回去写作业了。」吴岩说。
「所以怎么说呢?」吴岩再次问着。
吴岩渐渐也停了下来,大概是也感觉到异常闷热。两人在走廊上默默走着。这和楼层上的走廊完全不一样,这么热的天,大概很少有人愿意下来。传进耳朵里的是樟树上的蝉鸣,单调的声音切开了浓重的热空气。
邓川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啪的一声响,这是康祥拿着手里一叠卷子拍讲台的声音。随后就是一声巨响:
说完这句话,邓川再次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现在那个身影上又多了一股神秘的气息。虽然刚才并没有看清她的脸,邓川却意外地相信,自己如果再次碰上她的话,一定能够认出来。
「不只是睡觉,看书也是。我一直有看书的习惯,不过现在家长有些反对。」
「这个天分...」
「要是我能承包到食堂就好,狠狠的敲诈学生。」
「你们这帮人,这次期末成绩一坨屎,还在这里做做做!屁用没有!看看你们考的什么棺材!数学才两个人上一百四?告诉你们,再难的卷子,每届都有至少有七八个!不知道你们天天坐在这里十来个小时在干什么!暑假上课,不给你们严一点就不叫清北班!你们之间有些人,看到排名有点上升就了不起了,告诉你:屁用没有!不是你进步了,是别人退步了!」
「别演了别演了,恶心人得有个度。」
「诶,今天康祥怎么骂人这么凶啊?」邓川碰了碰同桌,这接近于没话找话说了。
邓川像是被揭露了什么秘密,脸上有点发热。
邓川回过头,那个女生已经消失了。
「怎么说?」邓川有些惊讶。
邓川对吴岩这句话感到异常的迷惑。但是此时吴岩一副奇怪的表情:平静地使人感到悲伤。他放弃追问的念头,继续听吴岩说。
忽然,邓川发觉前面走过一个女生。最使人惊异的一点是,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黑色的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声响让邓川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夏至。平时,身边人无论男女都穿着蓝白色的普通校服,踩着差不多的运动鞋,在抚川一中重复巡回的星期一二三四五六七,使人头脑昏昏。刚才那个人像秋天的阵风,使邓川感到些许凉意。
「看谁呢?」吴岩问。
康祥终于说完了,然后开始上课。
「我记得上学期末的时候,历史老师还找你谈过话吧?就是劝你学文科之类的?」
「大概是这样吧。」
邓川卡了一会。
「习惯就好,他不是一直那样。」
「啊,不是很想写作业...虽然别人都在写。」
「确实没怎么想过...」
「或许只有文科会有这样的奇人,没怎么听说理科生不需要学习就能领先的。」
在沉默中,康祥走进了教室。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矮胖,发际线很高,总是瞪着眼睛,似乎眼珠随时都要从眼眶中爆出来一样。邓川抬头看着班主任,觉得今天似乎有些非比寻常:他就像一个即将被引爆的气球一样。
「我多少分?」邓川没有什么底气地问。
「你们这群人把笔停下来,做个屁的作业!」
「也是。」
「哼哼,这叫打防疫针。」
「那个人啊,我认得。」吴岩突然严肃起来,「也是一个奇人。」
班主任还在咆哮着。这是几乎是他的惯例了,通常每星期都会来一次。邓川自从这个学期来到这个班,还是不习惯这种方式,每次看到康祥骂人,总觉得有些害怕。虽然常常和吴岩一起嘲笑他,但是心中还是有些恐惧。毕竟是清北班班主任,邓川心中还是有些畏惧。但有时候也会想着,听着这种人的话,高考真能考出好成绩吗?他看见同桌并没有在听康祥说话,还是对着桌子上的数学题。
「睡觉晚接受不了?这个算清北班学生基本的素质吧。」
「我有个初中同学在,所以我大概知道一点。那人经常缺课的,总是失踪。」
「差不多。历史老师的意思是文科竞争小一点,到时候高考更容易考好学校。不过说实话,文科难找工作,果然还是专业之类的重要一些吧。」邓川说。
他摸了摸头,看看手表,现在时间倒是还早。
「那还是文科轻松点吧。」
「其实真说起来,还是大部分人歧视文科吧,都是觉得觉得成绩不好的才会去学文科。
「你知道吗,她从来就没穿过校服。」吴岩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太热了今天。」
「现在已经下课5分钟了,下一节课是康祥的课,他肯定提前十分钟来班上视察。等会回教室晚了,肯定堵在门口,大喊一句:『你读什么棺材书?下课就到处闲逛!』」吴岩兴奋地扮演着班主任,邓川看的心里有些发毛。
吴岩发着牢骚,但是邓川并没有太听清楚。天气很热,尤其是刚出空调房,身体极度不适。抚川六月末的太阳虽然没有暑假那么毒辣,但是热力也足以使人头脑发昏。邓川感觉自己在灼热的蒸锅里行进,蒸汽一股一股地向头脑袭来。这是暴雨后的大晴天,于是湿热感更加严重了。本来这应该是惯常的天气,邓川今天却感觉异常难受。大概是昨天没有睡好?他这么想着。
「确实有点贵...」
「是的。」
「你没怎么思考吗?就是文理分科这一块。」
「那也不一定吧...我成绩也不差。清北班怎么说都比普通班好些。」
「没什么印象...」
「感觉还是有点难习惯。」
「他水平又不一定比你高,你叫他来考试,能考多少分呢?自己该写什么题,练哪里,自己要有概念。」
邓川知道同桌总是年级前十,并且基本不需要娱乐,无论周末还是放假基本都是在做题。邓川是从市一中来的,以前并没有过这种生活节奏,所以有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些人的生活方式。
「做那么多课外题真的有用吗?」
「你觉得没用可以不写。今天学校门口的书店进货了新卷子,正好过几天放假,我去买几本看看。」
邓川发现对话有些难以进行下去了,于是离开位置去找吴岩。吴岩此时正对着窗子发呆,邓川顺着视线望出去,砖红色的教学楼正在被太阳炙烤。
「吴岩你数学多少分?」
吴岩从抽屉里抽出试卷,翻了个面,邓川看见了是120分。
「你们怎么都考的这么高?」
「高吗?我觉得我这个分数不太高。你多少分?」
「1..110。还是一不小心算错了几道题。老师改的也快,本来这几个地方要给分的。」邓川有点支支吾吾。
「哦,那没啥。」吴岩说完继续对着窗子发呆。
「数学要怎么才提高的快啊,感觉自己没啥进步...」
「我就是跟着老师,然后做一点题目就是。课外题没有做很多,还是听老师比较重要吧。」
「所以是要做题还是不要做题...」
「这很重要吗?你以前怎么学的?」
「我以前就是随便学学,好像就能考的很高,也没什么方法之类的。」
吴岩从桌子里拿出一本语文作业,甩了甩笔,开始写上面的选择题。邓川发现这是语文老师布置的后面三天的作业。
「我说啊,」吴岩眼睛并没有看着邓川,而是看着桌面的作业,「平时测验就有这么重要吗?考的不好就失魂落魄一样的。」
「我觉得还是挺重要...」
「那你呢?」
邓川想了想,自己如果提前写完作业,坐在桌前看书,或是出去走走,恐怕又是免不了被披头盖脸一顿骂了。
「放假应该是拿来娱乐的。」邓川说。
「那只有你这么觉得。你问问班主任,问问家长,问问旁边同学,有人会认为假期是用来娱乐的吗?至多不过休息一天,然后用来更好的学习。你觉得放假应该休息,只有你这么觉得。」
「大概是我的问题吧,只要不松懈,成绩一定能上升的。」邓川对自己说,虽然有些心虚。一种更悲观的情绪攫住了邓川的心脏:这种日子究竟何时结束呢?
邓川没有办法,又回到了位置上。桌上红彤彤的100刺激着他的眼睛。就像烧红的烙印烫在大脑上。邓川记得高一上学期学的非常轻松,但是进入清北班后起了变化。吴岩嘲笑自己为了一个小测验劳神费力,可是数学分数几乎班上倒数了啊!月考里如果不是语文和英语考的比较高,成绩肯定维持不了班上中游的水准了。邓川想起来自己刚来抚川一中的情景。那时候自己是全校第一名,高中部的老师亲自联系他留在本校,但是邓川想去抚川一中,他要考的更好,就像自己初三一样。初一初二他的成绩只算一般,到了初三成绩突然爆发,那也是学的最舒畅的时期。但进入抚川一中后,高一上学期固然很顺利,但是进清北班后成绩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了。而且,班里的氛围也和原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班主任甚至素质比以前的老师更差,同学如同机器人,几乎没有交流。虽说是清北班,邓川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优秀性。
吴岩忽然趴在桌子上,头埋在双手里,在邓川看来大概是吴岩困了,想睡觉。
「父母陪读,哈哈,够惨的。」
吴岩脸上露出一些苦笑:「你看其他人,他们可不觉得放假是娱乐,放假是弯道超车的时间。」
「是。」
「那只是浪费你心力去纠结而已。在我看来,这还没赶紧写这几天假期的作业重要。写的快就多歇一会。」
「我啊,我无所谓。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会管我的。父母都在外地,我就一个人住。你是父母陪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