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鄧川把《雪國》看完了，這本書的閱讀體驗非常奇特：整本書看下來。只給人一種模糊的印象，很難說清楚故事究竟講了什麼東西。應該來說，鄧川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類型的寫作方法，閱讀過程是有些痛苦的。「這樣的書是怎麼能看那麼多遍的。」他這麼想着。

但是《雪國》歸《雪國》，暑假補課時期的月考馬上就開始了。清北班的月考前是從來不復習的，最多空兩天的晚自習不考試，而且作業也是平時一樣多。鄧川想着自己的數學就頭疼，只能期望這回老師可以手下留情，出的卷子容易一點。但是考完試之後暑假就到了，雖說只有兩個星期。晚自習的最後一節，鄧川趴在課桌上想像那時候的情景：前一個星期一口氣把作業全寫完，然後剩下幾天睡覺，看小說，看動漫。這是隔壁桌傳來聲響，是同桌在收拾東西，桌子上多了幾本嶄新的卷子。鄧川猛然一驚，剛纔的睏意消失了一半，此時下課鈴響了起來。

「那是什麼？」鄧川問同桌。

「新買的卷子。」同桌有些不耐煩。

「暑假寫嗎？」

「是。」隨後同桌甩起書包背在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鄧川心裏有些打抖。這麼說，休息的時間還要減少一點了。那就玩三天？玩兩天？可是那也根本也不叫玩。睡在家裏算什麼東西呢？家長不會答應自己去周圍縣市，或者去見初中的同學大概也不會允許，說到底只是在房間裏躺屍罷了。鄧川苦澀地想着，慢騰騰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走出人已不多的教室。頭頂上星星明亮，明天大概又是一個酷熱的晴天。

月考的時候終於來了。由於只有兩個班在上課，所以也就沒有分考場，而是在教室裏面考，只是桌子拉的開一些，老師坐在臺上監考。第一場考語文，鄧川寫完卷子還剩下半個小時。抬頭看看四周的人，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已經寫完了。鄧川所有科目裏最好的大概就是語文，但是語文終歸是容易的，別人稍微學學，分數也能拉的很高。平時看的小說和歷史書之類，在考試裏面是完全排不上用場的。所謂的「看課外書培養語感」只是沒什麼根據的幻想————鄧川很久以後才明白然後接受這個事實。第二場是數學和三個理科。每次考數學，鄧川沒有不汗流浹背的時候，好像平時寫題的輕鬆完全消失不見，不僅難題不會寫，簡單的題目也到處算錯。考完數學，晚上還得上晚自習，但是對於鄧川而言，這是最自由的時刻，沒有作業，也暫時沒有考試。一般鄧川就是複習一會，然後要麼睡覺，要麼趁老師沒在翻兩本小說看。第二天的考試是三門理科和英語。這些都算還好，雖然不擅長但終歸不差。但是算物理大題的時候，鄧川總是會想起康祥那張眼睛爆出，整體浮腫像氣球的臉。考英語基本就是半休閒時間了，聽完聽力就是輕鬆寫一寫閱讀題。

接下來是揣揣不安，等待成績出來的時間。鄧川總是拉着吳巖，東問數學大題答案是多少，西問物理多選題答案是什麼。這時候吳巖都是直接把自己的卷子扔給鄧川，自己去上廁所。鄧川看到自己算的和吳巖不一樣，總是掏出紙筆打算現場算給吳巖看，但是吳巖總是會拒絕，然後嘲笑鄧川急的不行，老師等下就會講卷子，非要來找自己問。鄧川也只是笑笑，然後接着問另一門。

等老師對完答案，鄧川總是看着自己錯掉的選擇題，後悔考試的時候爲什麼要改，明明想到了這個答案。而發現自己大題算錯了，總是祈禱老師步驟多給幾分。然後估算自己分數的時候，鄧川總是這裏覺得老師會多給幾分步驟分，那裏會多給幾分，所以整體估算的分數總是虛高。鄧川知道這裏有自己欺騙自己的意味，但是每一次都是這麼做。

考完一天半成績出來了。班上50個人，鄧川排25名。鄧川想起自己的卷子：要是老師多給點步驟分，我肯定...但總體而言，考的不算差，能在家長那裏交差，暑假算是能過的不錯了。鄧川再看了一眼成績單，吳巖是20名。接下來是冗長的佈置作業，講解新課。但是臨近暑假，他也是無心聽課，只是在課本和作業上劃來劃去。上課發呆的時候，鄧川想起在天台借了方雪嶺的《雪國》，已經過去了十多天了。中途一直在上課，一直沒有時間再去一次實驗樓。雖然經過了一個週六，但是那回康祥由於對上次夜跑稀稀拉拉的樣子頗爲不滿，所以從教室帶領隊伍前往操場，自然也沒有機會溜走。如今總算是要放假了，而且自己考的還算好————鄧川想到這點，心中自信略略鼓了起來。如果考的差，鄧川總是和沒氣的籃球一樣，人是完全蔫縮起來的。

上完下午的三節課就放假了。班主任進教室講了幾句放假要注意的事宜，比如注意個人安全，假期也要學習之類的話，隨後匆匆離開教室。班級裏轟的一下就炸開了，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儘早離開教室。平常總是慢慢收拾東西的鄧川，卻早早背起書包離開教室。鄧川昨天就收拾好了一部分書，所以今天才走的這麼快。他此行還是去實驗樓的屋頂，計劃把《雪國》還給方雪嶺。如果她不在的話，就把書還是放回望遠鏡那裏。

實驗樓的門還是開着的，鄧川覺得很幸運。今天不用像之前那樣匆匆忙忙爬樓，他慢慢走向高處。今天是個陰天，在七月末算得上一個好天氣。沒有太陽暴曬，總歸是要好一些。鄧川進到天台裏邊，看見方雪嶺坐在椅子上看書。她還是穿着白色的襯衫，留着齊肩的頭髮，髮絲微微在風中拂動。鄧川忽然覺得悶熱的空氣清澈了起來。

方雪嶺聽見腳步聲，把書放了下來，然後向鄧川揮了揮手。

「你來了啊，先把書包放下來吧。」

鄧川從肩膀撤下書包，環顧四周沒處放。方雪嶺站了起來，示意鄧川可以放椅子上。鄧川感謝了一番，放好書包後，從書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淡黃色的《雪國》。方雪嶺接過書後，把書整體打量了一遍，然後翻開書頁看了看。

「你很愛護書啊。」方雪嶺說。

「畢竟是別人的東西。不過，平時我也挺愛惜自己的書。」

「那挺好的啊。」

「那封面的毛筆字是你寫的嗎？寫的真好看。」鄧川問。

「我問你。假如，是假如————你不用努力，隨便學學就能考的比現在更好，然後你會多出很多的空閒時間。這些時間你打算做什麼？」

方雪嶺忽然直直地看着鄧川。

「爲什麼要感謝呢？」

「還可以。不過那不重要。」

「嗯...我第一次看這種類型的小說。說實話看完一遍還沒太理清劇情，人物也不太清楚，只是有種飄渺的感覺。」鄧川心裏有些緊張。

」其實這本書算是我半強塞給你的吧。」方雪嶺轉頭望向遠處的教學樓，「那時候你不是很急着走嗎？我還強行給你一本書，沒被班主任發現吧？」

「嗯，是很少，不過考試還是會去的。」

「其實我第一次讀也是這種感覺。」

「我...大概也沒有什麼想做的吧。可能就玩玩手機，看看書吧。」

隨後兩人又恢復了興高采烈的樣子。聊了些兩人都看過的小說，然後互道再見，祝對方暑假愉快。鄧川從凳子上拿起書包，跨出已經鏽得幾乎能裂開的門檻。當準備下樓梯時，鄧川發覺了背後的目光。陰暗的樓道向外望去，是一副奇異的景象。如同城堡一樣厚重的雲層蓋在半空，從雲的縫隙中露出些許細碎的太陽。方雪嶺的身軀像是撐起這個小小的屋頂，在世界的陰影裏目送着自己離開。

「謝謝，很謝謝你。」方雪嶺再次說到。

「嘛，算是機緣巧合吧，我把這本書放置了很久，某一天又打開讀了一次，我忽然就明白作者想說什麼了。也是一種很奇特的體驗吧。不過我覺得，你第一次能堅持讀完，我就非常感謝了。我本來以爲碰不到喜歡看這些閒書的人。」方雪嶺說。

「那次數也太多吧，而且是在第一遍沒看明白的情況下。」

「就算看不明白？」

「有點羨慕你。你的成績很好吧。」

「爲什麼不重要呢？你看你成績好，才能老師面前隨心所欲吧。你看如果我也隨便翹課，成績肯定會跌，我那個傻逼班主任肯定會叫我滾出班級，哈哈。」鄧川苦笑着說。

「撫川一中...應該算的上一個大舞臺吧？」鄧川小心翼翼地問，有些害怕引燃對方的情緒。

方雪嶺忽然低下了頭，隨即又揚了起來。鄧川看見那張白皙的臉舒張開了些許，少了一些平常憂鬱的顏色。

「哈哈，還算幸運。不過也不算強塞吧，我還是很希望看看別人推薦的書。」

「記不清了，八九遍應該還是有吧。」方雪嶺淡淡地回答。

方雪嶺小小地笑了一下。

「看不明白也會看完的。」鄧川堅定地說。

「她在悲傷着，並且不願意對別人說。」鄧川這麼想着。

「會書法真好。」

「算個不大不小的愛好吧。你讀了《雪國》，感覺怎麼樣？」方雪嶺問鄧川。

「哈哈，過獎了，因爲自己很喜歡這本書，寫標題之前還練了挺久。」

鄧川看見方雪嶺的微笑，但卻是那種能夠把對話結束的那種笑。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吧，我來這裏只是爲了考個好大學。不過老師還是要尊敬，課還是要聽一聽。」

「你讀過很多遍嗎？」

「我討厭這裏，這裏是我的流放地。」方雪嶺忽然轉過身子，看着那個高大的球殼。

鄧川有些不好意思，自顧自地走到欄杆邊前，用手肘支撐着身體。不知爲何，六層往下看也沒有那麼炫目了。方雪嶺也走到欄杆邊，兩人隔了些距離。

「那你喜歡這所學校嗎？」

「感覺你很少去上課吧，我路過文科班的時候沒怎麼看見過你。」鄧川問。

鄧川有些不能理解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