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4170 字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邓川起床,吃饭,去学校,再回家。老师的讲课让人昏昏欲睡,家长的监视和责骂依旧。邓川手写着一张张试卷,像其他人期盼着成绩提高。家长不再提看书的事情,周围同学也没有一个人提起过早读的事情。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波澜不过一时,抚川一中里其他的一切不过是细枝末节。邓川偶尔想起吴岩讲过那件自杀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法理解了。甚至邓川会恶意的揣测,也许再死几个,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学生们在学校里端坐十几个小时,而周围的世界对他们而言是完全封闭的,就像人人的面前套了一层玻璃罩子。
邓川突然发觉自己没有地方可以说话了。周围人不会对自己的想法有兴趣,吴岩大概也会摆着那副冷漠的脸。睡眠中死亡的念头屡次侵袭着自己的头脑,但邓川却并不觉得惊异,那几乎就像一个老朋友来找自己一样亲切。就这样的搏斗中,邓川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某一天下午,他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回家吃晚饭时只觉得头脑沉重,上楼都变得很困难。邓川妈妈把体温计拿来,一测是低烧38度。
「你也不知道读什么书。天天不是喉咙痛就是脑痛。这下还发烧,你看看你旁边的人那个人像你体质这么差!」
邓川被这么数落一通,也就没有再开口。
「等下带你去诊所看一下,不用打针就快去上晚自习。」
「头重的难受。」
「下刀子你也要去上课!」邓川妈妈开始怒吼起来了。想到那件撕书的事情不过是过去了几天而已,当时收敛了一会没有骂人,最近又开始了。邓川往日还会希望某一天自己的妈妈突然开始理解自己,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个念想了。
吃完饭后做电动车去诊所看了一下,医生说并没有什么事情,休息一下就可以了。于是电动车又把邓川送到了学校门口。此时已经是晚读时分,学校里空无一人,只有教学楼的灯火通明。顶着抬不起来的头,邓川慢慢上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同桌甚至没有拿正眼看向邓川,只是看着手上的英语单词。与外面清爽的空气不同,教室里污浊的空气让邓川的头跟难受了。就这么坚持了一节课,邓川的头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伏在桌子上喘气。第二节晚自习是数学老师值班,他看到邓川的样子,签了个假条让邓川回去休息。邓川道谢后,往书包随手塞了几本书,就离开了教室。
身体几乎就要燃烧起来了,邓川这么想着。时间临近十二月,呼啸着的风应该称之为冬风了。他觉得此时回家又要被破口大骂,自己又没有地方可去。来到抚川一年半,不过是住所,学校两点一线而已。自己对这里,没有一点认知,世界的范围也不过是几十平米的空间而已。邓川忽然想去学校外边四处逛逛,而头痛难耐,精力支撑不住。
邓川找了个椅子坐着。正当他考虑在风中坐一个晚上时,他抬头看见了晴朗无云的星空,天边升起了新月。邓川想起之前和方雪岭在实验楼上的约定。抱着一点细微的希望,邓川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实验楼旁,却发现大门紧锁。也就是说,他要走那条翻过墙进入走廊的路。
时间是如此的漫长,邓川机械般拖动自己的身体上楼。只有见到方雪岭这一个愿望推动着他慢慢攀登阶梯。在他脑海里,翻滚起异样的情感,但发烧的躯体总是打断他的念头。几乎和荒原中行进是一个样子了,邓川这么想着。走上头顶,灯光越来越黑,远处的教学楼似乎和自己斩断了联系。顶楼的旧教室笼盖着一股神秘的气息,通往天文台的窗口洒下一点新月的微光,邓川拼劲自己的力气,翻过了那面墙,结果踩椅子时没有踩稳,咚的一下摔到了地上。疼痛刺激着自己的大脑,慢慢站了起来。他看见远处高楼参差不齐的灯火,听见狂风掠过整座城市的声音。
当邓川登上最后一级铁台阶后,他耗尽了所有体力。
方雪岭就在那里。她没有在看书,而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着仰望着天空。微弱的光线下,邓川看见她卡其色风衣的衣裾在风中飘动。新月的光略略照亮了她的身体,她白皙的面容和脖子显示出一种决绝的刚毅,就像要被深蓝色的夜空吸入深渊一样。一股凉风吹过,邓川觉得自己燥热的头脑略略缓和了一些。
方雪岭看见了邓川。
「你不用上晚自习吗?」她惊讶看向了这边。
「生病了,有点发烧。」
「不回家,爬六楼翻墙来这里?今天实验楼关门了。」
「回家要挨骂。」
方雪岭沉默了一会。
「你先坐吧,靠墙会舒服一点。」方雪岭把凳子放在了低矮的围墙边,邓川走进了水泥的天台,做了上去。随后方雪岭又拿出了一个凳子,坐在了邓川旁边。
「我妈经常说,我管的很宽松啦,要求和其他家长比一点也不严啦之类的话。我从没有问过其他人的家长怎么样,但是我觉得这肯定不是事实。但是我每次看着班上同学闷着头坐着十来个小时,我觉得又好像是真的。」
「秋天的星空应该是全年比较黯淡的时候。不过冬天马上要来了,那时候的星星都是密密地挤在一起。现在的话,大概英仙座比较显眼,横放在天际的长弓。」方雪岭随后把一个个光点指给邓川看,可是邓川没有觉得那很像一张弓。
「这样啊,我们都是很麻烦的人。」
「你比之前变化很大啊。那时你还和我说自己成绩能提高,这样就没人逼自己了。」
邓川调整了一下坐姿,已经坐的有些麻了。他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寥落的秋季星空。这和印象里的夜晚有些区别。今天的深蓝色夜空,星星发着黯淡的光,就像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样。虚幻的夜晚和虚幻的星空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连同身边的女孩子和这个无人知晓的楼顶都要漂浮起来了。
「星空的运行可不止故事而已。古代人笃行它们与国家和个人的命运相关联。有时候想想,星星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或明或暗的光点而已。大概是星空会带来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来自于,你的一举一动,不会对星星有任何影响,它们只是在默默移动。」方雪岭向前走了一步,鞋子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邓川看着眼前少女的身姿,就像一个幽灵一样。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悲伤,眼睛不自主地半闭了起来。
「你一直对天文感兴趣吗?」
「还好,平时都是这样穿。校服虽然不好看,但是意外地保暖。在天台这里感觉冷的时候,也是像你现在一样披一件在身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之后。」
「那如果把你的书全烧了,你会怎么想?」
方雪岭站了起来,往天文台那个方向走去,不一会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件灰色的校服。
「不要考试真好,只是明天要补做。」邓川说。
「记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本质上和那些普通班不愿意上学的人没有区别,只是你更聪明而已。可惜一点聪明在清北班,特别是理科是没有用的。」
「那现在有什么星星?或者什么星座之类的。」
「不讨厌的话,拿这个盖一会吧,今天刚从家里拿过来的,比较干净。」方雪岭把脸转向另一侧,把校服递给了邓川。如果是平时,邓川肯定不会接受一个不太熟悉人的好意。但如今头脑烧的迷迷糊糊,也就顾不得这些。他接过衣服,反披在自己身体前面,风顿时没有那么寒冷刺骨了。邓川闻到一股洗衣粉淡淡的气味,几乎和春天淡雅的花一样。
「不怕被传染吗?」邓川尝试开玩笑,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算了,我还想多发一会烧,干脆直接烧到四十二度得了。」
寒风掠过两人的间隙,天台的风发出呜呜的响声,隐约传来生锈铁楼梯摇晃的声音。大概抚川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狂风混杂着水汽,确确实实是砭人肌骨了。
「嗯,也确实。有时候看着书上画的密密麻麻的星座,觉得古代人有点不可思议。这些星星只是离散的点而已,感觉那些人物形象和故事和眼前的星星没有一点关系。」
「你要认星星吗?」方雪岭说。
邓川想起来前几天事情。
「上学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方雪岭问。
于是两人在这个平凡的夜晚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当放学的钟声响起,已经是十点钟了。方雪岭本打算再呆一会,但因为邓川人还有些迷糊,她决定送他到教学楼底。两人小心翼翼走过铁台阶,翻过那堵墙。那堵墙似乎切割开了两个世界:墙上窗子,映照出那个银色球体模糊的轮廓,而前方是废弃的教室和漫长的楼梯。整栋楼的灯光已经熄灭。邓川和方雪岭一起向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走去。
「不过说起来也不错吧,至少不用担心考试和责骂。放假也一大堆作业,家长随时监视着你完成这些,和上学也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里就不用想这些了,难得歇一会。」方雪岭变成了邓川熟悉的惯常样子,双手撑在钢筋做的栏杆上。
「你不冷吗?你穿的挺少的吧。」他看着身旁站着的方雪岭。上身一件立领挺直的衬衫,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并不是很厚。
邓川感觉自己身体还是疲惫的不行,于是没有站起来,而是把凳子移了移方向。
「也不是吧,有人喜欢打游戏,家长也得说两句,或者是叛逆期之类的。」
「没有,来了抚川之后才是这样。」
「你的问题在于,你的价值观和整个清北班是抵触的。就算你表面强逼着自己学习,家长成天责骂,老师成天监视,你的努力也不会有一点效果。」
「不知道。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应该怎么做。」
「嗯,在出汗,估计是正在退烧。」
「据说有个东北人来抚川,说抚川比他家还冷。」
邓川沉默着,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概会拿菜刀把桌子砍烂,然后逼他们把书他们再买过吧。」
「不过冬天有时也有晴朗的晴天。」
「恐怕你班上就你一个觉得零班不好吧,别人的家长大致是不需要怎么管小孩的。」方雪岭说。
「你很冷吗?看你好像在发抖。」
「被传染也没什么,反正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听说传染给别人,自己就会好的快一些。」
「这么快感冒就好了?」
「打比方吧,假如你班上一个人因为沉迷游戏,作业不做上课不学。这时候被家长发现,然后把手机砸了。他这时候会怎么做?」
「不太像啊。」
「古代人大概是太无聊了,编些故事娱乐吧。」
「你还记得吗?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可不行,烧四十二度你刚站起来就会倒下去的。」方雪岭笑了起来。
邓川耳畔传来微弱的回声,教学楼那边正在播放今晚考试的英语听力。
「大概吧。」
「大概从此就收心学习了吧。」
「和家里人起了冲突,他们打算把我的书全部搬走,或者卖了吧。还有就是被班主任骂了一整节课,他说我考不到清北人生就完蛋了。」
「感觉太夸张了,哈哈。」
邓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渗慢细密的汗珠,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恶寒。
「冬天马上要来了啊。」邓川说。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考好?」邓川像是被戳中了。
「很符合我对这里的想象。」出乎邓川意料地,方雪岭没有什么很剧烈的反应。她的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邓川并不知道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什么情感。
「那种晴天也让人很难受。有太阳的地方还好,阴处会让人冻的全身发抖。」方雪岭说。
「嗯,抚川的冬天比府城冷太多了,主要是风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