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6254 字
秋冬之交,抚川总是阴天。有时是狂风,有时是飘一些雨。浓厚的云层下,白天和夜晚的分别都不甚清晰了。即使有太阳,也是透过云层,发出的黯淡白光。
邓川自从**那几件事**之后,只要一有时间就去天台。方雪岭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如果碰上了,总能聊上很久,大概是两人都缺乏一个话伴的缘故。交流有时候变得没有什么意义,邓川和方雪岭只是不愿意结束这短暂的时间。他能来的时候无非就是课间操的半小时,体育课的四十五分钟。期中考试后,周末的学习强度再次增加,于是星期天半天的下午休息也没有了。唯有在方雪岭温和的声音还有狡黠的眼睛里,邓川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在学校的日子枯燥难熬,但如果回想起来,不过是脑海里多了一片空白的记忆。
某一天体育课,邓川像往常一样,和吴岩打声招呼:如果班主任过来,就说自己上厕所去了。
「你不打球吗?」吴岩挥了挥手上的乒乓球拍。
「算了。」
「你好像很久都没有打球了。我不太相信你不上体育课是因为要找地方写作业。」吴岩说。
「其实是找个地方看书。」邓川找了个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在哪看?」
「在实验楼的顶楼,那里没人。」
「我说啊,你是不是和女生偷着约会啊?」
邓川瞬间从脚到头烧了起来。
「倒也不是...」
「是和文科班那个人吧?」
「你怎么知道?」
「我出学校的方向和那人是一样的,有时候上学路上会看见她一个人进实验楼。她穿着太显眼了,虽然也比较朴素吧,但是和校服是格格不入的,想不注意到都难。我一直很好奇她去那栋楼做什么,原来天台是开着的啊。「吴岩说。
「嗯...大概...」
「你放心,我是不会和别人说的。只是抚川一中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很难有什么结果。」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大概不算约会,只是找人聊天。」
「那离恋爱还有很远的距离吗?」
邓川没有说话,吴岩说的很对。也许某天自己也就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告白也说不定。只是邓川始终觉得,方雪岭在避免和其他人的深入接触,和自己的谈天只是排解愁思而已。温和的笑容里隐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这才大概是吸引邓川的地方吧。
「我先开一会吧,等下到了人少的地方你慢慢开。」吴岩说,随后带上了白色的头盔,跳上了车子,邓川也跟着坐了上去。吴岩的摩托还是很老的型号,头盔也到处都是碰蹭的痕迹。邓川想起了小时候常坐的摩的。市区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摩托车在揽客,马路上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坐在车背,抓着两边的扶手。随着引擎的低沉的咆哮声,两人飞驰出逼仄的小区。仅仅是转过两道弯,就到了河边空旷的路面。今天是阴天,但不知为何却异常明朗。吴岩扭动把手,邓川看见摩托正在桥上冲过宽阔的河面。爽朗的空气灌进邓川的肺里,远处显露出群山的影子。摩托过桥后很快停下。邓川回头看去,河对岸就是抚川城。抚川本名抚川渡,是这条河最重要的渡口之一。远处立着一个牌坊,写着「江南名渡「四个字。样子很新,可能刚建成没有几年。所谓名渡也只是自封的而已,外地人甚至不知道抚川在哪里。
方雪岭点了点头。
「有啊,老板想坑你钱,故意在大路上放钉子把车胎扎破,这样你得花高价在路边的店补胎或者买一个新的。」
两人很快到了山顶的寺庙。
「希望自己的朋友有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不过现在好多了,你可以放心。想好去哪里玩了吗?」吴岩说。
「话说你为什么要把摩托车借我?」邓川问。
「像私人拉客的黑车。」话音刚落,轻微的笑声传进了邓川的心里。
「好了,你现在来开吧,我坐你后面。不用紧张,和电动车没什么区别。」吴岩说,随后把头盔递给了邓川。他戴上了头盔,然后把面前的塑料罩子放了下去,立刻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邓川拧动把手,摩托车慢慢动了起来,就像一个很沉重的电动车。感觉自己很稳之后,他往下拧油门。咆哮的引擎,路上的沙尘,还有强烈的风。邓川忽然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一个自由人了。随后吴岩给邓川指示路线,邓川沿着抚川的外围骑了一圈,随后减速,回到了吴岩的住所。
「那倒也是。」方雪岭用怀念的目光看向远处。「我初中的时候常和同学到处转。府城真大啊,连一环的东西两侧都有十公里。」
说完邓川就离开了体育场,几乎是跑到实验楼的。
「月考还有多久来着?」
「到时候你就这么骑。元旦前我会把油给加满,不用担心往返的问题。这车子质量很好,如果没有人估计在路上扔钉子,一般不会有问题。」吴岩把摩托车推到了车棚下边。
放假的那一天终于来了,由于教室被占做考场,清北班也没有被喊去上自习和考试,可以说是真正的放假了,虽然只有一天时间。因为邓川的考试成绩,他提出要和吴岩出去玩时,家长答应的时候没有像之前先要骂一阵,而是爽快的答应了。吴岩让邓川来自己家,吃个饭再出发。
「头盔没处放啊。」邓川说。
「你们这里的人应该不太迷信吧。」方雪岭忽然笑了起来。
「你意思是说元旦的时候我带她出去玩吗?」邓川没有提方雪岭的名字。
「还有人扔钉子?」
时间就到了平安夜,这是一个周六。离元旦假期还有一个星期。周六晚上考完试惯常有个跑步,邓川也惯常地溜走了。他怀着揣动不安的心登上了天台。方雪岭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就像一只在休息的鸟,露出一种可爱的神态。
「那老城区有什么吗?」
方雪岭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在庙里转了一圈。庙很小,很快就转完了。两人坐在了寺庙山门的门口。寺庙围墙写着四个大字:慈航普渡。
「那就可以了,摩托车和电动车也没什么区别,等月考考完不是有个什么专升本考试吗,到时候要放一天假。我带你绕抚川城骑一圈。」
清晨的雾气里,邓川看见在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不是那种炽烈的黄白色,而是暗红的样子。按照往日的经验,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他刚把头盔取下透透气,就看见方雪岭迎面走过来。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背着一个双肩包。
「你看到前面的人吗?」邓川问。
邓川没有问她这么说的原因。方雪岭大概不会愿意讲自己的家庭吧。
「为什么邀请我呢?请你更熟的人不是更好吗?」
「哈哈,抚川一中是这样。可能放假的时候,基本躺在家里睡觉或者玩手机吧,没人想着会出去。特别你常常不在,别人就更不会邀请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方雪岭最后很高兴地答应了邓川的请求,约定早上到抚川一中的门口见面。
「是的,要经过我的初中,以前常和我父母去。」
「『希望自己的朋友有一段美好的回忆』,这么说可以吗?」
「这也太坏了。」
「没..暂时没有。」
「摩托车没骑过,但是电动车会。」
「你会骑摩托车吗?」吴岩忽然问。
「对。听说很多大城市开始开始查摩托车驾照了。抚川现在暂时还可以无证驾驶,估计以后也要开始查了。机会难得呀。」吴岩笑着说。
「早上好!吃了饭没?」邓川向着远处打招呼,方雪岭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把头盔带上,把车子略略倾斜。等方雪岭坐上车后,邓川慢慢拧动油门。
邓川在心里计算着,那考完之后,离元旦很近了。
「为什么是这座山呢?」
「这么自信?」方雪岭笑着说。
「灵运山?那不错啊,风景也很好,离这里二十公里,要穿过市区。」
邓川此时也脸红到耳根了,他想起吴岩说的话。
「那你们有出游的计划吗?就算是单纯的朋友,也可以约出去玩啊。」
「假如..要怎么去呢?坐公交车吗?」
当邓川来到吴岩住处的时候,他想起暑假的场景:老式的水泥楼上爬满碧绿的藤曼。然而现在墙上的藤曼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干枯的茎。吴岩住所的门口还是停着一辆旧摩托和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等了一会,吴岩从小区的门口走了过来,他到外面的馆子打包了几个菜。两人在屋里趁热吃完,聊了一小会天,就直接上路了。
「那没法比。从老城区的文曲桥出发,十公里就到灵云山了。」
这场考试大概是邓川进入高中以后最轻松的一次考试。并不是因为卷子很简单,而是邓川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到处问来问去,为卷子的分数提心吊胆:一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二是因为方雪岭的那番话。恍然之间邓川觉得往后的时间还漫无止境,高考离自己遥不可及。结果成绩出来之后,出乎邓川的意料:17名。班主任在考试后按排名的谈话中表扬了邓川最近学习注意力集中了,家长的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哈哈,感谢。」邓川笑着说。
「今天好冷啊。」邓川走了过去。方雪岭表示了赞同。今天的气温已经逼近零点了,虽然四处并没有结冰,可无处不在的空气就像把建筑和人们层层包裹。划开浓重的空气,裸露的肌肤就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而夜晚的天台更是如此。远处昏黄的灯光正在闪烁,寒冷一洗刚在教室里感受到的闷热浊气,头脑清醒了起来。
两人在市区逗留了一会,老城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有一个老教堂,一个仿古街道。还有邓川的初中是4A级景区。全部逛完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闲逛的时候,邓川看见自己初中的门口,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吃东西。冬日的阳光下,邓川忽然嫉妒了起来。
「我在想,假如我还在市一中读高中,也许我就能像他们一样吧,说不定我成绩还会比在抚川一中好呢。」
「本以为抚川一中考得好是有什么神丹妙药,其实也就不过尔尔吧。考差些也不要紧,高中能过得畅快的多吧。而且我的家长应该也不会变得那么神经质。」
邓川觉得方雪岭并不喜欢这个寺庙,可是这大概是这边最有名的了吧。他有些懊悔,也许不该来这里。
邓川把这几天计划的短途旅行向方雪岭做了说明:上午出发到市区的老城区玩一会。然后吃完饭出发前往灵运山,在山上游览一会,然后吃碗庙里的黄花菜面条当作晚饭,返程的时候是往西走,如果是晴天可以看见落日。
邓川脑海里涌现了一个地点。
方雪岭脸上飘起了一点红晕。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邓川为了穿透厚厚的头盔和呼啸的风声,大声吼道。
「像什么?」方雪岭模糊的声音传来。
「感觉和府城比起来,应该不值一提吧。本来我之前打算去市内的景点,可是想了想不是假古董就是破烂。还是山上比较好。而且灵云山比较小,不怎么花体力。」
方雪岭把脸转过去,手撑着栏杆,过了一会才转回来。
「对这里的居民而言,应该是人人都去过吧。还是比较有名的。我小时候也常和同学和家人去那里,路线也熟悉。」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邓川早早起床,洗漱一通去外边吃早饭。今天父母要一起去会朋友,于是自己一整天都是自由行动。他走路到了吴岩家,吴岩把钥匙和头盔交给了邓川。清晨的行人带着一点慵懒,而沿街的店铺早早立起了招牌,喇叭开到最大功率播放广告。摩托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到了学校。邓川想,这种寒冷的天气,戴头盔不单纯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暖吧,不然耳朵不一下就要被冻的受不了。
邓川的注意力集中在指示的路牌上,对沿途的风景没有太过关心。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到达了灵运山。邓川把车停在上山路口的旁边,高大的树荫遮蔽了路口。
时间过得很慢,邓川在兴奋与隐约的不安中,度过了漫长的七天。漫天飞雪般的试卷和作业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起来,班主任的脸变得没有那么狰狞了。在抚川平凡的冬日里,邓川觉得剩下的一年半并没有以前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怖,过去发生的一切的事情都可以和解了。长长的,寒冷的夜晚里,他缩在房间的一角,期待着新年的天明。
「你知道吗?这是来抚川两年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出去玩。」
稍作休息,两人再次出发。市一中的旁边就是文曲桥,这里是整个省最大的河流崇江。这个市最早就是依河而建,崇江的另一岸是低矮的房屋,几乎就是村了。邓川从江面上飞奔,冬季高远天空的深蓝色,映照在枯水期的宽阔江面上。离市区越远,路也就越差,房屋越少。道路上的偶尔能看见运沙子的后八轮,车厢尾部滴滴答答地在流水,应该是刚从河里挖起的沙子,正运往城市里。邓川多么希望这是走不到尽头的路,自己和方雪岭也再也不用回去那个狗屎一样的地方。他想起了期中考试后的绝望心情,「殉情」两个字忽然在脑海里闪现。邓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死的也只是自己而已,方雪岭还有熟悉的朋友在遥远繁华的城市,而自己只是在这个狭小的城市虚熬生命,老师和家长都是井底之蛙,他们对未来的口头许诺恐怕没有多少真实性。正这么想着,他从摇晃的后视镜里,看见方雪岭雪白的立领,还有随风飘动的发丝。
「行,那到时候再说吧。」邓川也笑了起来。
「两个星期。」
「那种想象没有什么意义。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来抚川。命运之风实在是会玩弄人。」
「到了。」邓川对着后面的方雪岭喊到,两人停了下来。寺庙和以前的不同,应该是经过很大的改动。墙面红的刺眼,里头的佛像塑的有些龇牙咧嘴。
「真好啊。」
「骑摩托,我同学借了我一辆。二十公里,摩托车三四十分钟吧。」
「去爬山感觉可以。就去灵运山吧,好像也不是很远。」
「我帮你拿吧,你帮我拿下书包,里面放了几瓶水,渴的话拿一瓶就是。」方雪岭把书包递过去,邓川接着,并不很重。登山的途中两人一路无话,可能是上午的两人都说了很多,现在有些累了。灵运山和邓川以前的印象差别大了很多,增加了很多商业化的游乐设施,雕塑也翻新了。沿途的水泥台阶可以看见很多刻字,水泥板的缝隙,野草顶裂了路面,路旁的悬壁长着扭曲的大树和挺拔的竹子。
邓川知道她说的意思,也笑了起来。
「府南的人比较重视这些吧,什么道观,教堂,寺庙,清真寺都占着一环路最好的位置。这里还是太简陋了一些,名人字画也几乎没有。」
「嘛,是这样。」
「之前爬山有点累,所以没说话。这座山风景很好,和我家那边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如果没有这座庙就更好了。」方雪岭说。
方雪岭把身体伏着,单手撑着自己的腮帮。邓川看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让她的眼睛异常的动人。
「现在四点半了,等下在庙里吃饭还是回去再吃?」邓川问。
「都可以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天黑前回去比较好。」
「嗯,那再等一会就回去吧。」
中午开始多云的天气忽然起了变化。很久以后,那副景象像是不断灼烧邓川的心,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
阳光从云层的间隙里散射出来,就像天裂开一大块,破碎的云快速移动着。数道金色的光在茫茫的雾气中显示了或明或暗的轨迹。这里是寺庙的山门,陡峭的悬崖像是被切割开的一样。崇河在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向着南方流去,就像伏在山下的金色缎带。河边的平原散居着数处人家,更远处的群山沉默在雾气笼罩的深绿里,一条高速路延伸至远处模糊的山脚。强烈的风从二人之间吹过。
当邓川被这副景象震惊之时,方雪岭的声音把他从对自然的感伤中拉了回来。
「能让我靠下肩膀吗?」邓川还没有回复,方雪岭抓住了邓川的右手,伏在他的肩膀上大声哭了起来。随着岁数增长,邓川很久没有畅快哭过,那次撕书只是默默流泪而已。但方雪岭的哭声蕴涵着真挚的感情,就像一只无处可走的鸽子。在寒风里,他似乎看见了这个少女绝望的心。邓川想问能为她做些什么,想问怎么能够帮上她。可是猛然间他发觉自己也身处绝境之中。绝望的人们会想着相互帮助,但事实上各自因为自身的怯懦寸步难前,更遑论帮助别人了。
「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啊。」邓川望着远处的太阳,悲伤的想着。
哭泣并没有持续太久,方雪岭擦了擦眼泪,又变成了平常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哭呢?」邓川小声地问。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方雪岭对着冬风这么说着,邓川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两人坐在摩托上,邓川打开前面的大灯。太阳即将沉下山底,血红色的余晖散在天际。红色的夕阳照着路旁裸露的红土,就像这个世界燃烧起来了一样。邓川和方雪岭的身后是越来越沉寂,越来越黑暗的山体。飞速的摩托低沉地轰鸣,路旁村民的灯火不断从后视镜里闪过。直到崇河边,黑暗的世界突然明亮起来,是昏黄天色里的万家灯火。也许是刚刚那件事的缘故,方雪岭紧紧抱着邓川。邓川虽然感触到了她的体温,但心头却笼罩着剧烈的悲哀。两人就像随处可见的情侣一样,在城市的道路四处漫游,但最终他们回到了抚川。明天邓川又要开始补课了,一瞬闪光后又是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