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丰富海

第2话

《在流放地》 · 竹海 · 5399 字

当邓川走到桃林的时候吃了一惊。漫山遍野的桃树绽放着花朵,周边的世界变成了粉色。只是艳丽的桃花之间,不少地方藏着一个个坟包,坟前的墓碑往往很旧,不少坟墓前摆放着祭品,也有墓碑前空空如也的。鲜艳的粉红色和破损的墓碑混杂在一起,邓川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走在土路上回头看向吴岩,他的神色和平时并没有两样,只是眼睛中有一种极度的悲伤。

「这什么地方啊?坟山吗?」邓川问。

「嗯,应该是。」

「怎么来这种地方,感觉很吓人。」

「所以人少嘛。」吴岩笑着说。

太阳出来了。山上的太阳热力很强,邓川全身被晒的很暖和。刚才那种有些汗毛倒竖的寒意散去了很多。他把风衣脱离下来披在肩膀上。两人这么在树丛中穿行,上上下下,最后在高处的一个墓碑处停了下来。这个墓碑两侧各有一株桃树,偏红的粉色花朵还没展开,一颗颗悬在树上。桃树的细且坚硬的枝干从主干向四周分出,然后向上空探去,就像倒着的伞骨。在两棵树之间,一块很旧的墓碑立在正中间。墓碑上部的花纹装饰已经被风化的基本看不清了,而有些简陋的文字部分,只剩下「先父」,「之墓」能够隐约辨认出来了。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小部分,阳光照着两人和巨大的山。

邓川看了一会准备离开了,却发现吴岩还站在原地。

「走吗?」邓川问。

「再待一会吧。」吴岩说。

邓川坐在一个台阶上,吴岩站在他旁边。忽然吴岩开口了,只是没有看着邓川。

「刚才说的那个纪念日为了纪念同学是骗你的。」

「我知道,你肯定是胡扯的。」

「但是我真的是为了纪念。」

「纪念什么?」邓川问。

吴岩转过身来,做到了邓川旁边。

「我是个天才,你相信吗?」吴岩问。

「天才有点夸张了,不过你确实很厉害。」邓川想了想说。

「怎么说?」吴岩忽然笑了起来。

「你当初高考完闹得那么凶,也是可以。明明分数够上清北了,却填了府南的学校。那个班主任说要拦你学籍,你俩差点打起来了。」

「那不肯定要打,少一个人去清北他少领五万奖金。」吴岩一脸复杂的笑容。

「然后呢?」

「亏你还记得。」

「老实说没感觉。那时候光顾着想终于不用在那个狗屎学校待着了,考的分数虽然不高,倒也没有太难过。」

「比较黑色幽默的点在于,我们也许没有资格笑那些不会读书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抚川一中只有老校区,那个佛塔死人的事情我应该也讲过吧,就是复读生连着跳楼的事。当时我还小,没有什么感觉。后来我才发觉,我们对身边死人都没有感觉了。被训练成漠视身边的一切,最好的岁月里,我们只是在七八十人的教室里,用名为卷子的重锤敲打我们的头盖骨。然后考上大学之后,很快又把那里忘掉,假装是一个正常人生活。对大部分人而已,只不过头脑里多了一段没什么意义的空白,哪又怎样呢?我和你一起上课的时候,我曾经很多次想过,如果某一天我从窗户飞跃而出,又有多少人会在意我的离开?抚川一中处理这种情况速度最快了,只要两节课的时间,地面的血迹马上给你刷的干干净净,看不出来一点。不过幸好,我们班考了九个还是十个清华北大来着,本来还可以多一个的。」

「我也想这么说,可惜我胆子太小。」邓川托着自己的下巴。

「嘛,大概也就是那样。你爸妈不是老师吧?但是他们对你不也挺苛刻的。我肯定比你还要惨的。」

「没有。」

「其实我之前读过大学的。那时候我多少岁来着?十六吧应该,读了一年就没读了。」

「也是。」吴岩像平常一样露出了笑容,「坐的差不多了,出发吧。」

山中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几只黑色的鸟停在粉红色的桃树上,远处峻峭的山溶化在深沉的水汽里。邓川抬头看见了寺庙的山门。寺庙在山的高处,威严地立在悬崖旁。他估计,再走几个坡应该就到了。

「大概是抚川人太穷了,或者性格太极端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乡下的同学,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初中同学是乡下来的。他读了一年坚持不下去,回废品收购站做事去了。我曾经见过他骑着拖车的样子。他们的生活就像在巨浪里航行,没有地位,没有保障,随便一个生活的小浪就能把他们打的粉碎。这些人就像城市里的鸟,在抚川有那么多麻雀,你天天能见到,但是你在野外见过死掉的麻雀吗?活得无声无息,死掉也无声无息。为了避免这样的命运,也就有了抚川一中这种专门面向高考的学校。我们偷懒的时候,老师的训诫方法之一就是拿上面那种人举例,对不对?」

「你放弃大学之后为什么又来了抚川一中?父母变开明,最后同意了吗?」

「你和我还是不一样。你只是希望可以不负责任打他一顿出气,我不太一样。我最后是放弃了,假如我没有半途而废,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也要带人和我一起走的。」

「后来呢?当时你身边的人怎么看你?」邓川问。

「天才,天才。」吴岩念叨了两句,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城市与河流。

邓川把撕书的事情和吴岩讲了。

邓川跟在他后面,望着吴岩的背影,他涌起了迥然不同的情感。

「读高中的时候抽吧?有时候你身上有烟味。」

「嗯,是这样。你后来怎么不读了?」

「没事,如果是我家的话,我的书肯定全要没了,或者说一开始就不可能有那么多书。我的书柜只有教辅。」

「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我亲爹。我家长没说什么,他凭什么决定我去哪里上学。况且,你还是见的少。有一回我和别人去办公室搬东西,听见办公室好像有人在吵。然后我们躲旁边,透过窗偷窥。搞了半天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是我们班主任和个b班的老师在吵。班主任就和平时骂我们一样骂那个老师乱搬东西,然后那个老师说,反正要搬就一起让学生搬走了。最后,那位老师一气之下离开了办公室。然后我们班主任发癫一样嘴里里念念有词,像个傻子。说实话哈,你理了他说话你也是傻子。」

「话说我真的是天才,我后面要说的话还没对别人说过呢。」吴岩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邓川问。

邓川把身体缩了缩,他有点不敢面对吴岩的眼睛。身体有些颤抖,大概是春寒的缘故。

「迷信是什么意思?」邓川问。

「嗯。」

「那为什么要和我说呢?」

「不抽。」

邓川沉默了一会。

「随便和别人说,那叫卖惨吧。随便同情一下,就没有然后了。我讨厌那种事情,所以只愿意和朋友说。我大学的朋友好像个个都过得挺开心的,他们大多度过了一个对他们来说,很有意义的高中。感觉我的话和他们讲不明白。对你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天下像府南一样的地方太少了。」吴岩简单说了一句。

「那你还挺好的。我考上之后,我妈还有辞职去学校旁边租房子督促我学习的想法,后来被制止了。但是我每天都要被问学习进度,然后天天要视频打电话。」

「你这也叫读大学?够惨。」

吴岩忽然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邓川还是开玩笑的状态,以为吴岩只是累了。抬头看去,那个表情让邓川很久以后依旧记忆犹新。吴岩就像换了一个人,平常的平和消失了,眼睛里闪着恶狠的凶光,面部的肌肉也僵硬了起来,大概此时他死咬着牙齿。只是看到邓川一副被惊吓到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了一点。然后吴岩坐了下来。

「然后你就退学了吗?」

「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会哭吗?我以前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确实哭过。但是现在不会了,你相信吗?」

「忘了,大概很久以前吧。」

「烟酒都不是好东西。」邓川说。

「想抽烟了。你抽烟吗?」吴岩转过头问邓川。

吴岩喝了口水,邓川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也看着那块墓碑。

「天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吴岩回答说。

「真有那么差吗?」

「说的真过分啊。」

「那时你多少岁?」

「考上高兴吗?」

「也许我现在敢像你一样做,当时肯定是不敢的。后面不是围了一堆老师来看戏吗,你后面怎么说的?」

「我小时候下过围棋,拿过好几次年龄组全省第一来着,好像一年级就业余五段了。那时候有个教练问过我父母要不要走职业道路来着。他们觉得还是上少年班更长面子吧。不过围棋打职业九死一生,不少人文化课完全放弃的。假如失败了真不知道去做什么。也许他们偶尔会为我想吧。后面就正常读书去了,跳级,补习,跳级,补习。我那时真觉得我是天才,能做出和课本里科学家一样的成就。当然小孩总是会想玩的,然后就是父母的训诫。现在来看,望子成龙的父母很多,他们底下的小孩一般比较惨。不过要我来看,最惨的应该是教师的小孩。平常在学校憋了一肚子火,回家就来轮流骂小孩。想法很多,没有一个是对的,只是欺负小朋友反驳不赢大人而已。如果我还能和他们说话的话,他们骂我十句我可以回骂十一句,不过当时我只会一个人生闷气,或者怀疑自己做错了。我还是胆子小了一点,如果足够疯癫但是又有老师引导的话,我应该早就自由了。」

「不信。」邓川喝了口水。

「十二,十三吧,还是小孩子。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上高中课程了。」

「欸,好像是。那你是中途因病休学过吗?还是什么?感觉你不像是会留级的样子。」

「那算了,烟味还是不太好闻。」吴岩把刚拿出来的塑料打火机收了回去。

「我没和同学说过。老师是知道的。所以我自由度比你们高,有时候不想上晚自习我也不会去。」

「我想起来你家里的那些书了,当时以为你是打竞赛的。」邓川说。

「我们走吧,坐的有点久了。」吴岩站了起来。

「那就是另一个事情了。」吴岩说。

「怎么讲?」

「嘛,这些都是挺虚的东西,个人观点而已。说给别人听,别人肯定要说我太自大了,说给你听没事。不过真讲起来,我是后来才这么想的。以前我只觉得身边人脑子太笨了。」吴岩说。

「那说起来有点长了。」

「那确实是天才。」

「我爸妈都是抚川一中的老师。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很刻薄且自大的人,就和我们班主任一样。也许抚川这种人特别多吧,或许也说不定。他们都是以前的大学生,却选了师范专业。虽然做到抚川一中的老师,看起来还是不错,但是大概和当时的大学生比起来,这也许是比较失败的。当时不少人飞黄腾达了嘛。抚川是个所谓的才子之乡,抚川一中有许多人考到好的大学。也许是这样,抚川人特别迷信「教育」和「抚川一中」这个东西。」

「嗯,退了。对那里实在没有什么留恋。在那里我成绩还可以吧,中等水平。我倒不是那种吊车尾的人,但在那里我越来越觉得,在抚川所谓的学术理想就是一场幻觉而已。搞几个竞赛,跳几次级就是天才么?我没有碰到什么好的指路人,我的背后只有辱骂和体罚,我的训练方法只有做题。看起来我和真正的天才在人生的起步阶段达到了同样的起点,但我那只是个假的。我没有他们的正确方法,没有他们的谈吐,没有他们家庭的财力,没有他们家庭广阔的人脉。我能做的只是虐待自己的身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别人的前程刚刚开始,我的人生已经接近结束了。既不会正常生活,能思考的头脑也被父母和抚川一中毁的差不多了,没有人教我如何在考试成绩之外怎么寻找自己的意义。我看起来只能随着人群的大流,把自己的理想当成一场幻想扔掉。我生来是父母虚荣心和好胜心下追求幻影的一个幻影而已。我的存在恐怕没有价值。」吴岩说完一长串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普通的芙蓉王。烟点燃的一瞬间,邓川看见明暗不定的火光在春光中闪烁,黑色的墓碑作为背景,似乎吴岩整个人都变的虚幻了起来。但吴岩的脸没有什么变化。

「他不还说你人生要完蛋了之类的,使劲给你扣帽子,我头一次看他整个脸都气红了。」

「哦?是吗?」

吴岩看向那个墓碑。在阳光的照射下,坟旁的砖块显得有些干燥,黄绿交杂的野草缠绕在土地上。

「啊,真的啊?」邓川惊讶的差点跳起来了。但是想想,却有可能是真的。在他印象里,吴岩并不是那种非常用功的人,但是成绩却不错。而且,他还记得吴岩家里那些砖头一样的书。

两个人站了起来,继续向目标地出发。时间已经下午,天气变的有些热了起来。听了刚才吴岩的话,邓川心里说不出来的沉重。他又想起了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恐怕吴岩也是。

「你考上府南这边的大学高兴吗?」吴岩问。

「嗯,真的。你看我比你大两岁,一般如果是上学晚,年龄也就差一岁吧?」

「本来就算不上。这里一帮人看起来是提前上大学的天才,其实个个都是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大部分人都偏执到有精神疾病了,个人感觉。平时上课也和高中差不多吧,毕竟都是小孩,管理很严。那个地方可不像府南一样啊!夏天暴晒,冬天冷湿,和抚川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城建都没什么区别,简直是一个大号抚川。」

「抚川一中那时候好像管的更严,大概是那时候家长更没文化,学生更听话,所以老师更凶狠。身边的人谁在意我呢?最多是我排名提高的时候,对我敌意的眼神也变多了。那时候我排班上中上吧,前几名拿不到。后面考少年班,也就考上了,没有什么大的事情,那几年就和没过一样的,心里没有什么回忆。」

「你和别人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吗?」

「我说他要扣我学籍,我就炸死他。当着一群老师的面说的。」

「说起来搞笑的事情是,抚川是个荒漠一样的地方。这不仅是说抚川经济上很穷,也是说文化上。大概没有什么懂得文化的人愿意呆在这里吧!我上大学见识了一些厉害的老师和同学,他们身上有些品质让我自愧不如。安闲的气态也好,对学问的热爱也好,他们天生注定要有大成就的。抚川大概是没有这种人,他们只会把地位,金钱和学问挂靠在一起,然后认为高考就是学问。可是这里究竟是没有什么关联的。有学问的人通常家底殷实,这不是说有学问就有社会地位啊。那高考和学问之间更没什么关联了。蹲在教室里做三年题目算什么呢,不如比比谁踩缝纫机快得了。不过真通过高考获得社会地位的人很多,那是以前了。现在你看一堆好学校找不到工作的。抚川人所谓对教育的尊重,其实就是对社会地位的渴望,希望通过高考来实现所谓的跳龙门。不过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谁来保证我们以后能有光明的前途呢?学校不坑我们就是行善积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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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流放地 作品相关

  1. 01作品简介
  2. 020. 序

第二卷在流放地 1 夏至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第4话
  5. 05第5话
  6. 06第6话
  7. 07第7话

第三卷在流放地 2 舵手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3. 03第3话
  4. 04第4话
  5. 05第5话
  6. 06第6话
  7. 07第7话

第四卷在流放地 3 雪国

  1. 01第1话
  2. 02第2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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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给邓川的信

第五卷在流放地 4 丰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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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在流放地 末

  1. 01处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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