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menade 亞賓
《銀月之書》 · 枯野瑛 · 4255 字
兩百多年以前的春天。
當時以繁榮爲傲的修泰布魯國的宮廷中,他們第一次見面了。
這次見面,讓一名少年的人生大幅度改變。
亞賓•拉布魯生於一個受僱於宮廷的園丁家族。所以他也和很快和祖父還有父親一樣在宮廷工作,這是在出生時就已經決定下來的事。
那是他八歲時的一個春天,他帶着父親的貨物,打出生以來第一次被許可進入城堡。但是,被太多初次見到的東西晃花眼的他,一下子就和父親失散了。
被一個人留在不認識的地方,被不安和焦躁催促着的少年在迴廊中走着,然後走入了越發搞不清楚的地方。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窘境中,他來到了一個鮮花盛開的中庭,看見了和幾個在此遊玩的和自己同年齡的孩子。他剛張開嘴想要問路。但是——
“這傢伙是誰啊?”
“這裏有個奇怪的傢伙。”
在亞賓開口前,孩子們發出了兇惡的目光。
在困惑的亞賓眼前,孩子們繼續說着話。守護城堡是騎士的職責,要成爲騎士是他們0;大概就是這種身份1;理所應當的義務。所以,打到那個奇怪的傢伙。
一開始亞賓被充滿氣勢的拳頭打着。被打得暈頭轉向的。已經點燃了導火索的話,離結束還早着。就像下雨一般,幼小的拳腳傾注而下。
亞賓察覺到了。這些小小的暴徒們,只是在爲聚起來圍毆沒有抵抗的人而高興沉醉而已。所以要結束這一切的方法也很簡單。只要反擊就行。只需要一擊,隨便打中誰都沒關係只要揮起拳頭的話,就能在身邊這些人的心中植入害怕疼痛的膽怯。然後因爲這份膽怯,這單方面的私刑的興頭就會冷卻,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
亞賓他悄悄地握緊了拳頭。
並尋找着對身邊的傢伙們揮動拳頭的時機。
在自己體內暗暗集中着力量,堅定了自己一擊打傷人而揮拳的意志。
然後,在這一切都準備完畢後——他鬆開了拳頭,放棄了反擊。
臉頰感覺到冰涼的觸感,他醒了過來。
在沉默地忍受着拳打腳踢的期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失去了意識。身體還在疼痛着,但是,那些孩子已經不知道到哪裏去了,拳腳敲打已經結束。
他慢慢的睜開眼。
然後——在某一天,毫無預兆的,這份藏在他心中的祕密的思念,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被出乎意料的對象給發現了。
“……確實呢。”
他在街道的道場學習劍術。到附近的貧困學者那裏,不請自來地過去學習。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成爲騎士的道路也沒有在他面前打開。就如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定下來一般,他在成爲園丁的人生道路上走着。
但是亞賓在充分清楚這個現實的前提下,很快回答了。
說出了和那美麗的容貌不合的粗暴的話。
“希望在你的將來,能出現足以讓你舉劍的優秀的“公主”。”
這之後過了幾年。
所以,如果能將這樣的少女當作重要的事物,成爲守護這名少女的人的話,守護真正的公主的自己,也許也能成爲真正的騎士吧——他這樣想道。
所以……在這裏坐着的並不是天使。
騎士這種東西,是除了爲自己家族添光外再無別的用處的無能者集團。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現實。
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呢。
“在還沒見到你所尋找的主人前,只能將這把劍一直藏在心中,做一個沒有歸宿的騎士。啊啊,是真的呢。真的非常棒。就像童話故事中的,爲了將公主從危機中解救出來的騎士大人一樣——”
“就是這樣,我覺得這樣很帥。我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沒有反擊。就算不是在這種地方被毆打,不是被那些傢伙們圍毆,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嗯,看來你的身體沒事呢。這樣我就稍微安心了,一直不動的話我還想着該怎麼辦呢。”
“說過什麼?不管怎樣都不能違逆貴族的孩子們嗎?”
“對不起,現在只是有點高興。”
“因爲很有趣……嘛,並不是在嘲笑你,嗯。我太高興了,高興得幾乎哭出來了。”
總之在這個和平的時勢下,就算沒什麼特別的行動也能輕易喫上飯。更何況就算什麼也不做,也能被冠上”守護國家的英雄”這個很偉大的頭銜。
在教會的壁畫中也看不到的美麗身影,就在自己眼前降臨了。
因爲這預想之外的評價,少年稍微有點動搖,在這隙間,
“哈?”
在你的心中有一把劍。但是這把劍很重很鋒利,不會輕易拔出來。只有爲了你心中認定的要守護的事物,這柄劍纔會拔出來。”
當然這只是打比方的說法。少年並不是騎士,她也不是認爲少年這之後能遇到真的公主吧。
和她姐姐很相似的通透的銀色頭髮,咕嚕咕嚕地變幻着表情的綠色的瞳孔。絲綢長裙下的腳啪踏啪踏地亂動,她很高興地笑着。
“所以說,就算喜歡那樣的女人也只有損失而已哦?既不會回過頭看你也不會有別的任何事發生。到頭來,你也不知道她本人是怎麼看待你的吧。”
是活着的人類,是一名少女。
“那麼望君珍重,沒有歸宿的騎士。希望在你的將來,能遇到足以讓你舉劍的優秀的“公主”“
“那是我所認定的騎士該有的身姿,它應該是這樣的純粹的東西。”
亞賓突然間感到了違和感,挺起上半身。
“舉劍的理由,握拳的理由,或者說更爲單純的,活着的理由。我寄情於這樣事物之上,只是這樣而已。
如果只是懷着溫和的想法的話,也不會是你這樣。”
但是,他憧憬着少女的話。
這名少女坐在長椅上,咯咯地笑得十分豪爽。
亞賓再次望向自己的拳頭。
這麼一說,他察覺到了。確實,這也合乎道理。
“……你是?”
後來,少年知道了那名少女的身份。
少女站了起來,輕輕拍掉衣服上的草和葉子,
自己也是這樣考慮的,所以亞賓直率地承認了。
“誒,那個,是這樣……的嗎?”
國王托里斯基魯•華拓•哈露邦的長女,這個山間小國修泰布魯的第一王女。雖然現在還只是十歲的幼小之身,但在國內已經流傳着不出幾年將會成爲國內第一美女。
這種地方也被她看到了呢。
“誒?”
“——啊哈哈哈哈~”
曾經那些自稱“騎士”的孩子們,終於按照安排那樣發跡了。他們的臉無處不在,他們總是挎劍在腰,目中無人地走在迴廊上。他們成爲了騎士,自己沒有成爲騎士。這令他的心無可抑制地染上晦暗的色彩,慌亂中在他內心蔓延開來。
就算被悽慘地打擊着,少年也斟酌着自己的回答。
這裏是剛纔的中庭。是自己被貴族的孩子們圍毆的地方。自己的身體還到處在痛但好歹算是沒事,至少看着不像死掉的人。
“……那樣的話,爲了保護自己也能握緊拳頭的吧?”
他稱呼自己爲騎士。還被說了自己能遇上優秀的公主就好了。
“你已經握緊反擊的拳頭了對吧?不收回去而是揮舞起來的話,不是很快就能結束了嗎?”
“啊。”
“那些傢伙,是隻會欺負無抵抗的人的膽小鬼喔?就算虛張聲勢也好,只要你揮出拳頭,讓他們知道你並不是無力的小動物後,就會四散逃跑。”
突然間,這名天使驚訝地說道。
天使用驚訝的聲音說道。
“……騎士,是這樣的存在嗎?”
“你真的是一個奇怪的人呢。”
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少女如同驚呆了一般開口,
他曾數次被父親帶到城堡中,也熟悉了工作。在此這期間,城堡的門衛記住了他的臉,亞賓就算一個人也能通過城門了。偶然父親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亞賓就一個人去幹庭院的活。
“啊,不,我可不這麼覺得啊。”
“……?”
“……因爲,父親曾說過。”
“我,想成爲騎士。”
“……真的如我所想。”
所以,我想成爲騎士。”
“重要的……事物嗎?”
“……這不是快要笑出淚水了嗎。”
“男人要是握起拳頭的話,一定要爲保護重要的東西而握緊。”
少女呼呼地揮舞着手這樣說道,不過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有收斂,所以這話完全沒有說服力。
帶着稍微有點鬱悶的表情,天使繼續說道,
他已經要放棄隱瞞了。
“如果只是膽小鬼這也想的話,並不會是你這樣。
不知爲何,亞賓覺得自己被當成了一個傻瓜。
是個漫不經心的人啊——他這樣想道。
“如果只是膽小鬼這也想的話,並不會是你這樣。
“這樣啊,還能這麼想呢。”
他不清楚他國是個什麼情況。但是總之在這個修泰布魯國,過去的數十年都是如此。
在庭院中,放下拿着剪刀的手稍作休息,亞賓的肩膀鬆垮了下來。
總之,雖然從她的行爲舉止上完全看不出來,但是她是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女。
所以自己已經死了。正如以前在教典上所讀一般,被前來迎接的天使引導,帶往審判之門前。將自己心中的罪分裂出來投向地獄,純粹的部分通過天門前往神國。他是這麼想的。
然後——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懷如此疑着,因爲眼前的光景讓他不由得如此懷疑。
但是已經立下的決心是不會動搖的。少年決定成爲騎士。
“只是,對她抱有憧憬而已。她是非常優秀的……女性。”
“稍微有點懊悔呢。”
“對你要守護的人,你要爲其舉起劍的“公主”,有點嫉妒呢。這個國家中能這樣舉起的騎士的劍,哪裏都找不到呢。”
是少年思念着的女性的親妹妹。
“確實……”
“喜歡……嗎,和這有點不一樣。”
接近純白的,耀目的銀色的長髮。夜明珠一般閃亮的紫色眼睛。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年幼的少女的身姿,恍若天使。
——她說出了自己所想但無法說出來的話,亞賓驚訝了。
少女說着非常棒的話,展露微笑,他還想再次見到這樣的光景。
少年只能呆呆地目送她離開。
反正是已經被知道了的想法。現在已經沒有要隱藏起來的東西了。那樣的話現在就將自己心中那青澀不像樣的想法給吐出來吧,他想道。
但是,本來呢,騎士這種東西,是爲有着領土或者說有力量的貴族的次子以下的人所被分配的職位,這就是現狀,這就是現實。就算想當,也不可能是那麼輕易的事。這條路狹窄難行,荊棘滿布,可以預見路上會有無數困難。
這時周圍沒什麼人真是太好了。這可不是能被人隨便聽到的話題,而且,理應被尊敬的國家公主居然是這幅樣子,想來也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吧。
是羞恥還是沒出息呢,總之帶着這種悽慘的感覺,就算這樣亞賓還是想將自己心中的理由傳達給天使,他尋找着合適的語言。
少女繃緊了表情,用指尖拭擦去眼中流出來的一滴淚珠,
這樣好康的事情,幾乎完全被那些看似偉大的人物們獨佔了。尤其是對那些有無用的飯桶次男們的貴族們。那些打出生起就毫無自尊心的人,走出家門後,首先去到的,就是騎士團這個便利的地方。不需要揮劍的力量和對國家的熱愛,只是備好買鎧甲和劍的錢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一旦決定下來就不會再動搖。少年已經決定成爲騎士。
自己真是簡單易懂啊。
如果只是懷着溫和的想法的話,也不會是你這樣。
——也就是說在那裏的她,是個出色的公主大人。
騎士這種生物,嘛,並不是這樣正經的東西。
輕輕掂起裙襬,就這樣離開了中庭。
“你是笨蛋嗎。”
她的心情通過這句話表現出來了。
“說不定呢。”
亞賓苦笑着,然後接受了這個評價。
他認爲這是很相應的評價。
然後他再次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啊。
只是小時候的某一天,就被奪走了心。只是爲了這件事,想着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做着不合適自己身份的夢。蠢也要有個限度啊。
然而就算感覺自己極爲愚蠢,他也無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