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5 銀月之琵聲 ~ broken moonlight ~

在菲魯茲邦市西北部，目前幾乎沒有人居住……至少官方是如此宣佈的。

那裏本來不是菲魯茲邦都市計劃中所設計的場所。隨着城市的擴大，建築自然增加。因此道路也變得擁擠不堪，樹立的建築也沒有統一性，各種因素造成了治安狀況的惡化。爲了重新統一規劃這片地區，所有住民被迫暫時搬離。

現在好像是廢墟般的街道，靜靜等待着改造工事的開始之日。

跑來這裏的途中遇上了七個人。

其中兩人，是已成爲萊奧納爾‘耳目’的人類。

一個是巡邏兵，另一個是未成年的小女孩。

「………………………………」

靠在身旁的牆上，整理呼吸。

命懸一線地跑光了半個馬拉松的距離。報應正在喉嚨中燃燒。

《……你也可以算得上是個怪物了。明明沒有用夜之軟泥來增加力量，可你的體力還真是不錯吶》

「………………」

連回答的力氣也使不上，話卡在喉嚨裏。

所以決定專心調整呼吸。

「不幸中的大幸，來到了好地方」

另一邊傑內特連滴汗也沒流。

「大概已經注意到我們逃向這邊了吧。不過，這裏是大範圍的無人區，在被找到之前可以贏得足夠的時間」

「…………」

爲什麼，能夠那麼冷靜喲？

有人死了啊！不，不對。是被破壞了！從內部一點點破壞。沒有罪孽的人們，或者說至少是因和任何罪名都沒有關係的理由，而被殺害了。而造成這種荒唐理由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值得慶幸的是喉嚨正痛得無法言語。明白這種話、這樣的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在這裏需要的是她們那種能夠考慮現狀的冷靜。而並非是後悔、自責等拖後腿的行爲。知道的，知道的！

而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男人這種生物，生來敵不過溫柔。所以這種方法雖簡單，也卻能有效地讓心情恢復平靜。

《不管耳目的死活，強行讓他們行動……真是擅長用人吶》

人偶也插口道，

《不是說了現在不是大驚小怪的時候了嗎？》

那天夜晚緋奧露的表情，眼前傑內特流淚的表情，實在太相似了。

《真的懂嗎？雖然在人體內施下刻印的意義，我的確說過了》

流卡插口道。

「不必操心，我和阿路多都是非常理世界的人。雖然不能說必勝，但抵抗還是可以辦到的」

轉過頭，能做到的只有從那裏遠遠逃離。

奔走在只有月亮與星星關注的大地上。

《你一個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就算你那麼說了，但這場面對心臟實在不太好。

傑內特抬起臉，看着這邊。

「這種事……看了就懂」

「……流卡，別做蠢事。我承認你的劍術天賦很強，強到超過我這一生所見過的任何一人。但光憑劍是戰勝不了他的」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有什麼方法和那種對手的作戰嗎？砍、刺之類對他有效嗎？還是歌訟聖經什麼的比較有效？」

「……別多想！流卡！」

「對不起，我提了那麼爲難的要求。那種事你是不可能做到的。雖然和你相處的時間很短，但這點事，我還能明白」

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看了看左面，那裏是湖岸的環道。傳來沙沙地波浪聲，讓皮膚一陣輕癢。燥熱的臉頰變得有些輕爽。背後的氣息漸漸遠去。

她成爲魔女，所有一切都被她親手破壞粉碎。所以我決不會原諒那個人。我發過誓無論用上幾百年都要追上她，並親手殺死她」

吸入的空氣中混雜着些許甜美的香味。

少女雙手抱膝，低頭哭了。

偷看一眼的傑內特側顏，現在也是一幅悲痛的表情。

嘴脣扭曲好像是在笑，可一會兒之後，兩道光亮的液體從眼角流出，滑過臉頰落地。

「可是，我還是拜託你。只有現在，忘記那些事！」

「三成左右吧」

「啊！？」

樸素的體操服雖然讓人遺憾。但反過來說，也證明他現在已經恢復到可以爲體操服感到遺憾的程度。

「緋奧露……嗎？」

正面直擊拳。

就在自己附近。

注意到這點後，全白一片的思維終於回覆了色彩。隨後有些奇怪，從剛纔開始重複抱着與被抱的展開，而每次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少女的溫暖。

抬頭仰望星空，滿天星辰。

傑內特沒有流露出半點不快，輕聲一句‘是的’點了點頭。

戰慄。

《大概正好是處於叛逆期的年齡吧！》

阿路多放棄了抗議，現在獨自安靜地蹲在角落流淚。

又有人死了。

好似在說服自己沒有流淚般的矛盾微笑；好像拒絕世界卻又尋找救贖般的寂寞眼眸。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少女和流卡靠着同一面牆壁，就這樣彎下腰來。

「現在是囉裏八嗦的時候嗎！」

「爲什麼？爲什麼啊！？這裏是開發區，應該沒有人居住纔對！」

「指能勉強戰鬥的話，黎明便可以了。如果不是這樣到處跑的話，大概還能更快些吧」

咚！活力十足的人偶旋轉着飛了出去。

……看着這片天空，不知怎麼就回想起故鄉的事。

《要掉了要掉了！腦袋要掉了！這巨大的差別對待算什麼呀！》

依舊晴朗無雲，宛如倒盡寶石箱般的夜空，和如同被釘子拉傷的傷痕般尖細的白色月亮。

「……兩百年來，我活着就是因爲發誓要殺死兩個人」

軟軟的，溫暖的東西，抱住了頭。

剎那間做出了一個決定。自己今晚所下的決定似乎總是在片刻做出的。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憑躊躇。這二十四個小時不到間，自己所做的決定數量已超過了自己過去十年的總和呀。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寶物，全是姐姐的。可是我並不介意。因爲相信姐姐會同樣珍惜那些寶物，所以便能說服自己。姐姐對我來說是寶石箱。我無法取得那寶箱中的東西，可是相信在那裏的寶物能始終被保護，永遠帶着不變的光輝。可是姐姐卻把那些東西通通踐踏了。

「……啊，嗯」

並不只是外貌。

確實如此。閉上嘴，專心奔跑，人羣是從城市中央方向過來的。所以得逃入開發區的更深處。

「多少勝算？」

真是一對相似的姐妹。

數十個人類……不，是數十個原本爲人類的東西，帶着完全感不到意志的腳步，在周圍徘徊。

雙手撐着好像快要掉下的腦袋，人偶一路小跑回來。

傑內特好像在自言自語開口說道。

「簡單來說，只要你擁有足夠的回覆時間，就可以獲勝對吧？」

……沒有更多，僅此而已的數字。

「再怎麼看都不像是半夜三更出來散步的樣子！」

扯過阿路多的脖子，再次全力奔走。

只是悲憤，不甘，背後追來的數十人，已經失去作爲人的生命了。已經造成了巨大的犧牲。明明自己現在也是命懸一線，可卻無法將注意力轉移。

「感覺好些了了嗎？」

生爲男子也許真是個不錯的命運。

「…………」

夜晚的朦朧，無數的人影，無言的視線。

大街的對面，傳來了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無法不去想吧。

「我知道。我也不認爲自己會贏。但是拖住他，我至少還是可以辦到的。我可是本地人，不會被輕易抓住的。而且這裏是無人區域。沒有人的話，‘耳目’和‘門’他都無法使用。那個金髮妖怪只能用自己腳走過來，犧牲品不會再增加，比起待在這裏死等，我的方法更有效……」

穿着睡衣的男人，一雙赤裸的光腳血跡斑斑。

強行驅使已經抱怨無法行動的膝蓋。

《這些人應該都是用兩隻腳走來的！》

說着，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多麼亂來的刻印啊。被施加的人真是生不如死》

不用去考慮那到底是什麼，腦中一片空白。

稍微退回來途，走出大街，看見了那副光景。

無力感、罪惡感、虛無感、還有其他各種感情不顧一切的混雜起來，成爲惡劣至極的心情雞尾酒，腦袋金星直冒，好像馬上就要氣絕般。

緊抓流卡手臂的阿路多，在耳旁冷靜地評價。

那時第一次感到，姐姐從自己這裏搶走了所有富貴的東西。喜歡的畫本，母親的戒指，西邊的薔薇園，八歲生日的一杯葡萄酒。栗色的熊娃娃，節日那天從城中偷跑出來買的糖果，阿班，夏利，修泰布魯國，所有一切因爲是姐姐所以才放心地交出。可那個人卻背叛了我。

但出拳的不是流卡，而是少女。

「傷口什麼時候痊癒？」

可是……無法認同。

「他的‘耳目’能幹的事，只有在大範圍內的索敵與移動，也就是在進入戰場之前的準備。實際進入戰場後，他的能力雖然很優越但並非超越常識。創傷能再好些的話，我也是有部分勝算」

頭埋入少女的胸部。

《現在不是喫驚的時候！》

柔軟的某物溫柔地撫摸着後腦。

「沒關係，你是我的合作者。所以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

快點一個月，普通兩個月，就算適性極高，半年也是極限了。記得是那麼說的。當然如果被當作‘門’來用的話，一兩個月之類的時間就眨眼間變成零了吧。

造成那幅神情的理由，流卡多少有些理解。

「的確如此，這邊現在處於極端劣勢」

從最初相遇算起，已經數次見過她露出那種表情。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始終想不起來。

《真現實，你這小色鬼》

《完全無視我嗎？》

「…………找到了」

「啊啊啊啊！？」

「一個是萊奧納爾。對祖國圖謀不軌的那個叛賊，乘魔女之亂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並且用甜言蜜語操縱其他人去搶奪魔女的藏書，使他們陷於名爲不死魔法使的詛咒之中。再怎麼仇恨都不足以解恨的最大死敵。另一個人則是姐姐……」

別多想！忘記那些！

那些人的視線整齊地朝這邊轉來。

「也就是說，就算拼命拖時間到處逃，憑靠運氣與奇蹟躲過一劫，最後還是遠遠無法與之抗衡」

不可能出現的‘耳目’，就在那裏。

對流卡這麼說的她，卻無法遵守自己說過的話。

（該說些什麼，嗎……）

據說她已經活了有二百多年。那麼對於人的生離死別，應該已經看到膩味了。而且還選擇的還是這種血雨腥風的生存方式。親手取人性命這種事，應該經歷過不止一回了吧。

可儘管如此，這位少女依舊在爲他人的性命着想。

在初次相遇的那座橋上，在刺入自己胸膛的瞬間。帶着悲愁，一言不發。

（……這種）

這種好人……爲什麼，沒有回報？

永遠幸福地生活着，故事大概無法這樣結束吧。

「真是……火大」

《嗯？你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

不知跑向何處。

僅僅、只有、向前！驅動雙腿，儘可能遠離那些人。

?

明知全都是徒勞。

心中清楚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在終於降臨的那個瞬間，並不覺得驚訝，也沒有嘆息。

「嗯，我追到你們了喲，三位」

高興的，並且是讓人無名火起的喜悅聲音。

在尖針般的細月下。

「啊呀，真是場愉快的捉迷藏呢」

流卡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但很遺憾，那種境遇似乎生來與自己無緣啊。

「哈哈」

在將劍刃置於怪物喉嚨的運動軌道上，向斜前方踏出半步。劍身插入肉體但卻未帶來任何摩擦感，這足以證明劍刃削鐵如泥。但同時對方的血液卻黏糊糊地噴在臉上。流卡幾乎沒用什麼力量，完全是藉着對方自己的速度擊殺了對方。脖子被斬斷的野獸，保持着前進的方向繼續衝了幾步，隨後便翻身倒地不起了。

強壓住胸中如火山噴發的怒火。

如果是普通的鐵劍，流卡絕不敢這麼幹。但在剛纔的第一擊中，他已經深深明白從傑內特那裏奪來的這把劍是如何鋒了。

在體力接近極限之時，忽然心中一陣頓明。

心想自己的笑容還行吧。

顯示友好的聲音與表情還有舉動。

流卡被怪物的鮮血淋得好像個血人。但動作卻不見有半分停頓，迅速在兩隻倒地的怪物頭上各補上一劍。

在離流卡十步左右的距離處，萊奧納爾停下腳步。

「別看不起我，萊奧納爾?格蘭特」

「沒錯呢」

又有三隻繼續襲來。三根尖牙，右上四十二度，右上十七度，左上三十七度。可以向左躲開，但那樣最多隻能消滅一隻。剩下兩隻將在身後三米處再次進行攻擊，距離太近，無法完全躲開。左臂會犧牲。不，還有一個方法——

「很好，那麼我現在要宰了你」

嘴角一歪。

一頭鮮豔閃耀的金髮騎士正站在那裏。

阿路多的聲音裏完全感覺不到從容。

劍丸精準地斬上了對方伸出的尖牙，就好像一把切入奶油的餐刀，將那尖牙連同整個身軀，一同劈爲兩半。同時被分爲兩半的怪物身軀撞上了左右距離過近的另兩隻。

從沒有帶着那種東西站在過勝負的賽場上。自己只是每次都遇上這種絕不能輸的境遇。如果可能，自己真想試試即使輸了也不會有什麼太壞後果的事情。

就算那舞無規律可言。

有如嘲諷般……不，應該就是在嘲諷吧，慢慢地邁出步伐。

自己就是明白，他會從什麼角度什麼位置什麼時機出劍。

流卡吼嘯着高高躍起。

然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對方出劍前一刻躲開。

「那麼，可以結束我們的故事了嗎？翠玉之瞳的公主殿下，之後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我會親手了結邪惡的魔女」

想起了第一次面對決鬥時的事。

人影輪廓突變，從好似蹲在地上的姿勢，突變爲四肢撐地，從他們的嘴裏可以看見一根與身軀不相付的……肋骨左右長度的血色牙齒。

「知道，可難道要在這裏坐以待斃嗎？」

一次次擊中自己的身體，一次次被抽飛。

是的，自己清楚那條鐵則。

被一身漂亮戰衣包裹的萊奧納爾?格蘭特佇立着。

嚴正以待的少女手中，出現一柄細劍。

很簡單……

流卡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當時的感覺。

「……」

「放馬過來。在主菜前，光我這份前菜就足以喫撐死你」

說着，奪過少女手中的細劍。

精密編織而成的鎖鎧。肩膀與胸部，還有腹部重疊着鍍銀的鈑金鎧。胸中是雙翼雄鷹模樣的家族紋章。與其說實用，還不如說是禮儀用，或是裝飾用來得較爲確切。

冷靜，冷靜。

傑內特沉默不語。

「要是賭中了就能通通撈回本錢」

「……真有自信呢」

輕輕一揮劍，將血跡甩開。

僅僅兩年的差距，放在正長個子的少年階段是個異常漫長的距離。

有必須守護的東西，有不得不守護的理由，有想要守護的意志，三者重合的這個瞬間自己該幹什麼？結論只有一個，在這數年間重複到厭煩的唯一結論。

「啊啊，沒錯。向她們打聽過了？」

「可是」

既然對方高，那自己就再蹲矮一點，矮到對方揮劍覺得不自在的程度。

既有對方力量大，那自己就不要被對方的力量給擊中。擊不中自己的力量再大也沒用。

「沒想到你們居然還能從那裏逃出來呢，真是嚇到了喲……那是你操縱的吧，阿路多?巴爾蓋利亞魯」

憤怒會影響自己的視角。，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

只是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悟了，他似乎能模擬對方的思索，看出對方下一劍的方向。

「現在的你，是贏不了他的。你是知道的」

「我可沒有說謊喲。因爲你沒問，所以我也就沒說」

不對，這不是什麼自信。

?

萊奧納爾開心地笑了。

流卡笑了。

「我當然無法打倒那這傢伙，但至少可以讓他手忙腳亂一陣，你就趁機攻擊他。要是不這麼分配責任，就一點機會也沒了」

最重要的是集中注意力，注意對方出劍的方向。動作一定有規律可循。

「你在我的故鄉留下血債累累，並且現在還想要我的命」

那個學生的名字長相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

剛纔斬殺的……連名字也不知道的某人，是第五十四次。

對付這種憑藉力量的速度對手，自己最有經驗。

萊奧納爾選擇了用騎士劍硬碰硬。

「我當然清楚，可是」

「住手傑內特！憑現在的你是打不倒他的」

「你只會穿着漂亮的鎧甲，躲在人偶身後嗎？鉛人偶之王！」

一隻怪物飛了過來。

流卡跨出一步，萊奧納爾輕點了一下頭。

14．

他浮現的表情堪比傲慢般從容，那是他對自己壓倒性優勢的確信。光看着，便會讓人怒不可遏起來。

「狩獵開始」

但就算將劍身的血跡甩開，留在手上的死亡感觸卻並未消失。

閃避只會埋頭進攻的外行，那麼至今已經重複了五十三次了。一次也沒有輸，始終全勝。

那麼如何戰勝對方？

雖然並非不情願，但自己似乎總是在爲女人而拼命呢。

《呃》

與之形成巨大落差的是，自己手中只有一柄細劍。這種深深的危機感是平時那種業餘決鬥完全體會不到的呀。

張開雙手，一步步地接近。

以前是爲了愛麗絲，現在是爲了傑內特。

就算那是不經過腦子的亂舞。

「我負責進攻」

唯一記得的只有對方的身高。

率領着近百個士兵。

以夜之軟泥編織的武器，意外地順手。

「……閉嘴！」

形態與狼類似的異形怪物，組成數百匹的羣體，向這裏包圍過來。

「啊啊……晚風真舒適，夜色真美。是嗎？是打算將這裏作爲自己的墳場呢。都怪我不好，不夠伶俐。雖然剛纔的高塔也不壞。嗯，還是充滿湖水氣息的地方更能讓人安心呢」

她很清楚阿路多現在無法成爲戰力。並且光憑她一個人根本於事無補。流卡也沒有可以有效傷到萊奧納爾的手段。

既然沒有能躲避的地方，就無須再躲。流卡向前俯身踏出半步，主動迎上了右上中間位置的那隻怪物。

兩人間的距離被拉近。瞄準喉嚨下方少許，這絕不是必殺的一擊。對方可以選擇躲避或是硬碰，真正的殺着是在這之後。如果躲壁，自己的劍就會突然拐彎直奔他的心臟而去。如果硬碰，那就正中下懷，流卡對這把劍極有信心。任借這個速度即使斬不斷對方的武器，也足以撞飛對方。

對方的力量很大，大到一擊可以完全抽飛自己。

「毀滅愛布里奧的人，其實是你吧？」

「不對，我說的是如果不能輸的戰鬥，那就要全力獲勝」

「雖然是個危險的賭博，但也只有這招了」

「之後我還有些預約，拜託要快點喲」

右上三十七度角，遠超人類的速度與壓力。沒關係，還能應付。

沒有規律，純粹亂舞。

「……退場吧」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爲終於找到毀滅自己家鄉的真兇而喜悅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心中似乎有種東西開始燃燒起來，一瞬間自己的精神狀態便轉入高度亢奮。

對方很高。高到可以擋住自己頭頂的太陽。

聽到這份宣言後，侍立在萊奧納爾背後的人影們同時行動起來。

他低語道。

聽見一聲沉悶聲響。

瞬間，視野一片黑暗。

「你來創造時機，傑內特負責進攻。看上去就是這種作戰吧？」

身體無法動彈。

只是一點點地開始崩潰。

「爲了引我出來不斷挑釁，最後還勇敢地主動進攻。雖然明白你是迫不得已，可作法真是太單純了呢。陷阱是要在看破對手意圖之上建立的喲」

地面上不知何時起冒出一柄帶着可怕倒刺的恐怖長槍。

那柄長槍貫通了流卡的腹部，內臟與腰椎所在的重要部位都被攪碎。

「…………陷、阱……？」

「是的，回答正確」

說完同時，槍有如霧氣般消融。失去了支撐的流卡，就好像壞掉的玩具般摔落。

「反正馬上就會復活的吧？那麼暫時先在這裏睡會吧。等我結束這裏的事情後，我們再好好談談關於緋奧露的事吧」

萊奧納爾用一塵不變的輕鬆語氣說道。

「啊呀，讓你久等了呢，傑內特。那麼開始吧，最後的一章」

等等，住手，和我戰鬥！

那樣話已經無法說出口了。

15．

「……降臨！」

平淡地宣言後，傑內特身旁浮起十二根形狀不一的短槍，隨後逐一射出。

「呃……！？」

死去又復活再死去，雖然經歷了數次這種瘋狂的體驗，可是親眼目睹復活過程，卻還是頭一回。

無數閃光之箭，向着萊奧納爾和他周圍的侍從齊射而去。比盛夏的陽光更耀眼的白色，不容分說地抹盡那裏的一切。

這句荒唐的臺詞突然闖入即將分出勝負的戰場。

呼呼呼，風吹過。

所以自己才能如此活着，也只能如此活着。

「……是嗎，是這樣做的啊」

原來人死時，會看見的是火焰啊。

無論再怎麼強烈呼喚，流卡·艾路蒙特都什麼也作不了。

纖細的身體變成了弓字形。

指尖的色彩小小地碎開。

劍鋒在撕碎傑內特前一個拳頭左右的距離處，遇上了堅硬的某物。

沙拉沙拉，樹葉嘩嘩作響。

而自己擁有的就是說出願望的權力。

破壞之光退去，流卡掙扎着爬起。全身各處如被針扎，但好歹沒有受到致使傷。與此相反，萊奧納爾和他的跟班所在的地方，已經成爲沒有生存者的一片火海。

「……分界黑與白」

無法站起，無法戰鬥，無法守護。

好像火藥爆炸般的聲音同時響起，地面爆裂。就好像飛射而出的石彈般，傑內特纖細的身軀迅速拉進了兩人間的距離。從左邊兩擊，從右邊一擊，隨後從斜上方又是一擊，攻擊在瞬間完成。緊隨其後，投射的瞬間就達最高速的十二根短槍向萊奧納爾殺來。

「真是，可惜啊。如果你不是這種粗暴性格的話呢……」

就好似瞬間打開了無數大門的感覺。至今爲止完全不懂的知識逐一流入腦中。這世界是多麼不安定之物？說出什麼語句能篡改這不安定的世界？

羣星降臨。

金髮女子開口了。

「請保持安靜，阿路多將軍。你的力量只有在精神解放狀態過渡到封印狀態的中途時纔可以使用。將自己封印在那可愛身體的今晚，你什麼也不能作」

沒有聲音，只有嘴脣在動。

「你……！」

啊啊……是嗎，原來如此。

《……呃》

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出血。

傑內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神情分明是驚喜交加。剛纔的防禦空間是誰幹的？

……活着，隨後僅僅是活着嗎？什麼也不作，遠離眼前發生的事，只是一昧矇頭睡覺嗎？五年前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啊，我明白了。

明明不可以輸的。

對着少女的腹側，毫不留情地狠踢一腳。

?

白晳的肌膚，又被新的血色所打溼。

可是，這火焰爲什麼如此熟悉。

剎那間，誰都好像呆滯着般停止了動作。

真是把好劍，細緻且易折般輕巧，但無論用多大力量，都不會折斷，不會彎曲。忠實地反應使用者的想法。真是一把與傑內特很相似的劍，劍端直指萊奧納爾。

傑內特靠在旁邊的牆壁上，支撐着站立。

「……真是，真可惜啊」

啊……是嗎？

對於不可能達成的事實，就好像鬧彆扭的孩子般，正面反抗。

?

「……夜之夢」

天空上方，高懸着有如尖針般銳利閃爍的銀色月牙兒。

萊奧納爾邁出一步。

明明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勝。

自己身體的真相。萊奧納爾、傑內特、阿路多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祕復活。甚至是自己掌握的那種可以預測對手攻擊的可怕劍術。

爲什麼，身體不能動？

「再見了」

帶着簡短的告別，手起劍落。沒有什麼花俏，只是直線落下，奪走少女性命的劍。

「你們姐妹啊，在展現血統方面真是很厲害喲。對這點，我給予很高評價」

突然腦中又閃現出另一句話，以及這句話背後所代表力量與法則。

抬起頭眼前突然出的金髮女子讓他瞬間無法呼吸。

就是這種胡來的機關強迫自己活下去的嗎？

這些都是曾經豪言自己什麼願望都能實現，自稱極惡魔女的女子給自己留下的寶貴遺產。

天空閃爍。

在路上數次摔倒，沾滿污泥。

這些都是有其原因的。

焦躁感變成疑問，並在成長爲混亂之前……答案出現了。

死去的身體直到再次復活爲止都一動不動。

?

哈哈~原來這裏能實現願望的力量，只能有一個呀。

月光般的銀髮，也被弄髒暗淡無光。

無視萊奧納爾的疑問，他緩緩拎起劍。

他的身體再怎麼看，都還處於死者的領域中。心臟被完全破壞，傷口流出的血量足以致命，各處的肌肉看上去還處於死後僵硬狀態。不過，這些都無所謂。流卡就是這麼總結的。無論這個身體狀態如何，自己都還活着。

在薄弱光罩的後面，萊奧納爾屈膝跪地。雖然已讓殘餘的所有侍從組成肉盾，但無法抵消的傷害還是深入體內。嘴角流下一滴鮮血，攻擊生效了。

從胸中流出的鮮血，慢慢蒸發消失。早上在露天咖啡店中看過的影像，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軀體無法行動。

成爲閃爍七色光茫的砂粒，被火扶弄被風吹拂，溶於虛空消失不見。

正佇立着一位少年。

當然只是一眨眼間的事。在停頓了幾秒後，萊奧納爾反應過來剛纔是魔法制造的防禦。也就是說，傑內特還沒有放棄抵抗。這麼判斷後，他向後大跳拉開距離。

萊奧納爾盡數接下。四次攻擊先以騎士劍輕輕掃過，隨後怪物組成肉盾勉強擋住了槍雨。

擋住劍鋒的是一塊盾。

隨後他馬上明白剛纔的判斷有問題。

流卡·艾路蒙特的身體緩緩站立起來。

「是……你？」

傑內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卻一陣猛咳，噴出鮮血。

爆發的熱能與衝擊以着彈點爲中心膨脹。被直接擊中的侍從一瞬間便蒸發成灰盡，在其周圍的侍從們也被禍及崩潰、被風颳起。即使早就趴下的流卡,也被巨大的衝擊力從大地拉起,好像周圍其他東西一樣滿地翻滾。

傑內特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沒有那樣的人，不可能會有，也不能有。可是，到底怎麼回事？

高高飛起，就好像被孩子踢飛的足球般，又高又遠。

《哦哦！？》

多少次在夢中呼喚這個女子的名字，多少次在夢中見到她模糊的身影。

明明已經豁出去了，可是……

「……真是難看啊，傑內特」

黑暗中，傑內特從地上猛地躍起。

髒兮兮的體操服。

阿路多沉默了。

瞬間製造出可以彈開萊奧納爾攻擊的防禦壁。在這裏，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到底是誰？

《萊奧納爾，你要敢……》

……本無法動彈的屍體指尖，微微動了動。

視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語。

傳來一個怒吼，流卡抬起頭。

「…………」

終於明白了。

身體無法動彈。

隨後，奇蹟便終結了。

‘當’地一聲金屬聲響起，劍彈了起來。面對意外之外的抵抗，萊奧納爾下意識鬆開了劍。劍在兩人頭頂劃出一道拋物線好像根樹枝般飛舞，隨後消失在天空中。

16．

人死時會見到什麼？

「你，幹了……什麼？」

隨着傑內特的視線看去，在那裏……

「人偶，唯有漂亮打扮起來纔有意義。從櫥窗中擅自跑出來弄髒自己的人偶，已經沒有爲它打扮的價值。這果然是與你相配的結局呢」

「流……卡……？」

出乎意料的反擊，不曾想過的重傷，萊奧納爾混亂了。這應該纔是他真正的性格吧。剝下那張人畜無害的外表，出現的是如鬼神般激昂的性格。

「啊啊，感覺不錯喲，萊奧納爾」

粉碎的手指握成拳頭，流卡輕鬆地說道。

「很疑惑吧？明明在身體上加註了「凝固」「鏡石」，可是爲什麼還是這麼痛啊？」

「你——」

「你爲什麼會知道？是想這麼說吧。我當然知道了喲。因爲就在剛剛呀，我玩了個小把戲。在你最喜歡用的「凝固」「鏡石」中偷偷加了點料。當然了，我可沒去故意破壞你愛用的這兩個刻印喲。我只是在上面再加了一個「百針」罷了，這可是個好東西啊，可以讓對象承受的痛苦瞬間加大一百倍。怎麼樣，味道很不錯吧？這可是我主動送你的呀，比你千方百計的偷來的「凝固」「鏡石」可要方便多了吧？」

萊奧納爾越來越扭曲猙獰，而流卡則笑了起來說道，

「其實呀，壞人就該有壞人的樣子。現在你的樣子多好啊。簡單明瞭，讓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個人渣，哦，對不起。你已經不是人了。我該稱呼你雜種纔對吧」

萊奧納爾還沒有倒下。他還有一招，他最不願意用的那張王牌了。

傑內特靜靜地看着萊奧納爾與流卡的對峙。身邊阿路多也一帶回累得趴下的樣子……

「…………」

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讓她們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

傳來阿路多呆滯的喃喃自語。

《在他人的夜之軟泥內部展開刻印，而且連自己的夜之軟泥都末展開，便可以離界從外側引入力量……？》

無法相信，輕輕搖搖頭。

那的確是難以置信的事。

魔法這種爲了將這世界本來不存在的力量顯現出來，所以需要將這世界本身進行某種程度的扭曲。實現這點的就是夜之軟泥，觀及其解放的咒語。

可是，眼前這位少年，卻將那大前提全部摧毀了。

「…………」

「……阿班……」

大概是那樣吧。

可爲了救人而不得不犧牲自己的話，又該如何呢？也就是所謂的自我犧牲，這種行爲是不是隻有用來被人稱讚的價值？

好像是在接觸一團污泥般有些抵抗，終還是翻掌推入。

風颳起。

命中的不是心臟，所以還活着。但重傷是免不了的。萊奧納爾的手腳脫力，諷刺的是他所以沒倒下是因爲被貫穿身體的長槍所技撐。就算受磔刑也不會變成那種罪人的姿態，下顎仰天高高抬起。

「……你們沒事啊，傑內特，還有老頭」

所以……這傢伙說的事，沒一件是對的。

如果在這個時段使用力量，就會造成魔力的暴走。

無意識地喚起那個名字。

那就結束了。

「呃……啊……？」

吹過，停止。短暫的時間，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手腕近一半的面積變爲好像繃帶般的七色光帶，光帶好像飄浮起向天空扭轉翻動，最後收斂於手掌，成爲大小正好收於手中的純白光球。

對於死去的自己和代替自己獲救的某人抱着多少悔意，那些便是決定自己所作所爲是否值得悲傷的東西。

光球推入萊奧納爾的胸膛中。

那就是在它的力量進行傳承時，有一段不穩定期。

「！」

向着正在消失的後背，伸出手。

「如果在哪裏遇見緋奧露的話，代我轉告她。就說，對不起了。枉費她一片好意，想保住我的性命，對不起了……」

救人沒有錯。

「……唉？」

「可是……」

萊奧納爾瞠目結舌。慌張向後方跳去，拉開大距離。他的眼神似乎在吼叫，不可能！那是《鉛人偶之王》的力量，就算擁有其他的魔法書也不可能使用的技巧。

軀體溶爲七色的光帶，漸漸消失。

「刺……刺穿」

《別讓那個少年的努力白費了》

「飛射」

萊奧納爾的身體開始崩潰，被光球緩緩吸入。

這是最好的方法，只能這樣理解的現實非常討厭。

這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遊戲，並且現在也同樣如此。

?

七色的光帶，纏繞身流卡的身體。異常美麗，異常動人心魄。

上半身的力量用盡，再次倒在地面。

我不過是注意到了，並且，決定使用而已。

從衣服上取下一顆紐扣，扔出。

光球收入萊奧納爾體內，縮回手。

並不奇怪。

把維持這個身體的力量胡亂用於他途。這樣做的結果，雖然猜到了，卻沒有覺悟到。終於趕上了絕對不能輸卻幾乎已經完敗的戰鬥。現在留戀已經完全……不，是幾乎沒有了。

傑內特凝視着流卡的背景……

他的眼神在說，不可能！這種力量，簡直就好像是，那個……

「單目之謊言」無愧於最強魔法書之名。幾乎對絕大部分對普通魔法書適用的法則，對它都無效。

魔法書雖然不會有事，但使用者卻絕不會倖免。

明知是聯繫自身性命的力量，卻依然全部用於他途。本就不覺得會平安無事。無論失去多少東西也在所不惜。

《……真是快》

設法避開如細劍般揮舞撕裂颶風的大劍。對從虛無中拔出劍這種與傑內特相似的技巧，現在已經不會再感到詫異了。甚至連構成這種技巧所需的基本法則自己都可以背出來。

代價果然是需要的。

兩個紐扣兒在萊奧納爾面前彈起，打斷了他的話。時間並不長，可是他在那個瞬間鬆懈了。並且那成爲他致命的破綻。

但流卡卻沒有選擇等待。而是選擇了使用。

「可是，你還是失敗了。王牌就是要在決定價值的瞬間使用纔有意義！暴露了力量的你，已沒有勝算了！」

這傢伙什麼也不明白。

用肘撐起上半身。

「溶於光，止於夢」

「刺穿」

可是……這份正確性，現在卻無比討厭。

「呃……！？」

不過完全不後悔之類的話，卻說不出口。

「在那夜…」

咚！沉重之聲，長槍貫穿萊奧納爾的胸膛，並餘勢不減地深深插入大地。

「永別了，萊奧納爾?格蘭特，正牌騎士」

因爲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少女在面前被殺。

自己手中最初拿着的牌就只有這張。沒有功夫去考慮這是王牌不王牌的。現在眼前只有一道單選題，出牌？還是棄牌？

右手手掌感到一陣冰冷卻又熾熱。

眼前突發的衝擊，打斷了流卡的話。當注意到這是萊奧納爾扔出的石子時，萊奧納爾已經用力蹬着地面，靠近到了幾乎可以貼面的距離。

咕咚~~身體大幅搖晃膝蓋彎曲迎面倒下。隨後流卡明白了自己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

《該說是好厲害呢，還該說其他什麼的……》

我會每天努力練習的，所以流卡也來看看吧。

正因爲選擇正確，才能活到現在。現在繼續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出現了。正確是必要的，至少在活下去這件事上可以說是不可缺的。

《放棄吧，你的選擇沒有錯，那次是，這次也是》

這次真的全身脫力。

光球吞沒了萊奧納爾的一切後，就消散了。

退開一步。

《他的身體有崩潰的預兆。雖然不明白原因，但看起來應該是將用於生命的力量強行轉用他途……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知道你想說什麼。明明沒有魔法書，卻在使用好像束縛所有魔法書的力量，這簡直就像是、那個魔女、緋奧露·姬賽魯梅爾的作戰方法……對吧？」

光球逐漸膨脹。

阿路多呆滯地喃喃自語。

這番話，感覺好像是切斷了某根絲。

力量存在於那裏。

問題只在於當事人能否說服自己。

「不行，不……住手……」

唯有刺眼的，比死亡之色更濃厚的無之白色侵蝕着騎士的身體。

《確實很像那個年輕人。不可靠的背影和亂來的做法，真是一模一樣》

這件事大概無所謂對錯。

響起沉悶聲，紐扣變形，扭曲，膨脹，最後成爲一柄變形的長槍。

如果給他一天，不只需要一個小時。注卡就絕對可以完全吸收「單目之謊言」的力量。到時，對於萊奧納爾，他想怎麼捏就可以怎麼捏。

「有一手嘛，流卡·艾路蒙特！」

《不過，那小子的身體很不穩定啊》

已經沒有躊躇的空閒。所以把留戀還有其他什麼的也盡數捨棄，流卡撕喊道。

這句話很卑怯。被這樣說的話，便無法再反抗。

靜謐無聲。

《該住手的是你，傑內特。你沒看到情況嗎？現在要是被這夜之軟泥拉入的話，就沒有任何對抗萊奧納爾的手段了。包括那個少年在內，沒人能活》

但那是幾乎絕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不想看見他們的表情，所以背對着說道。

不知爲何，腦中出現了愛麗絲傻笑的樣子。

不是那樣。

「飛射」

失去之物是原本就必須捨棄不可的東西，對這樣理解的自己，比任何人任何都討厭。

只有一條法則，連「單目之謊言」都無法逃避。

「我也是、那樣想的。不，雖然我沒真正見過」

?

「前戲已經結束！現在開始是更快樂的正戲時間」

本尼迪克特繃着劍不高興地站在旁邊。

啵，最後僅僅發出一聲微響。

「裝着什麼也不知道，裝着什麼也沒有，卻把力量深藏於懷中！真是姑息你了，真是的！連我都被騙了」

「啊……啊」

一定要來，你在和不在的時候，女主角的投入度完全不同。

……對不起，各位。雖然作過許多約定，但卻無法全部遵守。

悲傷或是寂寞，雖然這種感情的確存在。但這些東西不想讓傑內特她們揹負，所以只有將它們全部塞入心中，消失不見。

最後一句話，不針對誰，只是以告別語句，動了動嘴脣。

……再見了，大家。

?

空中，一輪如同細針般的殘月。

七色的光，最後一次劇烈迸散後消盡。

▼epilogue/

流卡突然行蹤不明後，經過了三天。

各種臆測在學術院中流傳。

有說是突然想去旅行的，有說是因爲厭卷每天決鬥所以藏起來了。還有說是對愛麗絲沒了興趣投向了絕世美女的懷抱。

隨後，還有說是突然患病，現在正痛苦地獨自躺在病牀上之上。

「……不會吧」

愛麗絲心想不會有那種事吧。

如果是家人不在時得了病，那拜託鄰居不就沒事了嗎？既然沒有向麥璐琪家求援，應該可以當作沒事。

可是，萬一搞錯了，真的變成那樣。流卡現在獨自躺在牀上呻吟，衰弱到連求救聲也無法發出的話，又該怎麼辦？

真是過於荒唐無稽的想像。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的！愛麗絲能全力斷言。如果是五年前的話姑且不論，最近流卡身體健康，幾乎沒有得過什麼病。無須擔心！他不來學術院的理由肯定是其他什麼。沒錯，不用去探病！恩恩。

深深點點頭，按響了門鈴。

「…………」

「不，那個」

稍微想了想。

她是個優秀到作自己朋友有些可惜的女孩。

「嗯」

「……沒說過什麼奇怪的事吧？」

《喂喂，傑內特，你學了些奇怪的本事啊》

還活着，自己還活着。並且還有人能保證這件事。

把手伸到眼前。

難道真是突然去旅行，或是藏了起來，或是投向了絕世美女的懷抱嗎？或者真的是病重到連大門口也走不出來，痛苦地獨自躺在病牀上之上嗎？

在狠狠碾軋了一陣後，拎起好似一塊抹布的人偶。

「那麼，我去叫她。不會打擾你們的，好好撒嬌吧」

沒有迷惑，少女點頭。

「擔心數天不見蹤影的你，所以來探望……真是個好女孩」

把人偶揮手扔掉，抬腿踩下。

是啊。

躺在牀上，醒了過來。

（……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那個，流卡，最近在學術院沒看見你。怎麼……」

《沒想到你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吶……真是的，明明已經活了二百多年，卻還好像個不經人事的少女……啊，住、住手，別踩了，救命啊！！》

「我？對他？」

輕鬆地開着玩笑，傑內特的表情卻沒來由的陰雲密佈。心想她怎麼了，就在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

話說到一半，愛麗絲的身體就僵硬了。

「……對了，剛纔你的朋友來過了」

《……那小子毫無疑問是找到緋奧露的最大線索。爲什麼不控制他？》

被她這麼一說，錯失了良機。

豔麗流瀉的銀髮，不知不覺就會被吸引的翠玉瞳孔。就算是同性的愛麗絲來看也是美麗到無法言語的少女正站在那裏。

「可，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身體健康惡化到倒地不起的話，找我們鄰居不就好了嗎？不會是想說有剛纔的那個女人在，所以不想找其他人吧？一直都對你說不要客氣，照顧病人這種事，就算人再多也是不夠用的……

「嗯」

笑了。

「流卡的熟人？」

又按了下門鈴，還是沒反應。

少女帶着平淡的聲音問道。

「是嗎，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我現在性命相連」

「是嗎，我、還活着」

些許的殘香，很快便被黃昏的風吹得乾乾淨淨。

「別囉嗦」

「……難道、全是、夢嗎？」

等了一會，沒有反應。

「沒有。我說自己是曾在愛布里奧受你照顧的人的親戚，她就什麼也沒問。或者說是不再擔心了」

聽着小鳥的啼鳴……流卡·艾路蒙特感到不知所措。

握緊，鬆開，確認狀態。感覺肌肉有些酸楚，但沒有問題可以使用。本應該完蛋的東西，現在卻完好無損地在這裏。不，準確地說，應該是本該體無完膚地死去的自己，在自己的房間中又再次生還了。

人偶輕輕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對他施展的魔法不是刻印。他沒有去維持的手段……那是就算馬上失效也不奇怪的不安定之物》

「先告訴你一件事。你已經睡了三天，感覺……如何？」

「該說是熟人，還該說是那以上的關係嗎」

「能夠這麼快就反應過來，看來關係不錯呢。我讓她待在會客室，你的身體似乎恢復了，我去叫她吧」

?

「……唉？」

「我的《琥珀畫廊》所描繪的是回憶之風景，其能力是通過回想來發揮力量，本身的功能是召喚過去的事物，使其停留在現在。所以在你即將消失前，將你彌留之際的狀態固定在世界中」

咔嚓~門鎖打開，把手轉動。

啊啊……是嗎。

「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吧。你原本就沒有什麼必死不可的理由」

「那個……流卡在嗎？」

傑內特和愛麗絲是一對絕不想讓她們碰面的組合。沒想到在自己意料之外的地方，兩人已經相遇了。

《那個少年，很中意嗎？》

那份恐怖、戰慄、覺悟、總之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是謊言，不會有那樣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雖然頭有些痛，可是自己分明還能記得那些構成世界的法則。

「呃」

一位少女，行走在薄暮時分的街道中。

——吱吱吱吱

「那麼……」

是的，說起來我們的關係好像確實如此。

「哦~~醒了嗎？」

《敵人不止萊奧納爾一人。就算消滅了那個男人……不，應該說正因爲消滅了那個男人，你周圍的危險性才更沒有減少。到底明不明白啊？那個男人身後的組織——》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你的身體，從那之後，幾乎沒有回覆。以受傷之軀使用魔法，而且還不是刻印而是連續維持……這有多麼亂來，你不會不知道吧？》

《不好笑的諷刺呢》

請別那麼說。半年，不，只要先訂三個月的份就可以得到贈品喲……不對不對，現在不是出現這種亂七八糟話的時候。自己也不是爲了這種事纔來這裏的。

「訂報紙的話，應該還沒到時間吧」

精疲力竭的人偶虛弱地說道。

她胸中懷抱着的人偶，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說什麼呀，那傢伙」

明知無須探病，可擔心就是擔心。沒關係，如果流卡沒事的話，就硬說是過來做晚飯的吧。因爲學會了新料理，所以需要一個實驗臺。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預備了數個新菜單的。沒有破綻！

「啊？喂！？」

沒有人聽到他的喃喃自語聲。

「我不會解開的，所以，沒關係」

「那又怎麼樣」

「啊……看起來，大概還不壞……」

《是愛？是愛嗎？呃，啊咕》

沒有快手快腳真是太好了。愛麗絲內心舒了口氣。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沒來學術院的理由只要問問就清楚了，肯定沒什麼大不了事。無須瞎操心。

?

怎麼辦？迷惑了。是不是要打碎玻璃闖進去比較好？半分認真地想道。

「大概……是那樣吧，恩」

「沒有關係。對於死亡人類原本就無需理由，大概能夠聞道而死是很幸福的吧……不過，能活下來就更好了」

不對，有件事比這更重要……你，是什麼人？

門口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轉過注視着手掌的臉。身穿一身淡紫色樸素長裙的傑內特正站在那裏。

手上抱着裝滿菜的布袋。

怎麼可能。

「有什麼事？」

說的話已經有些亂七八糟了，但對於那份心意卻很感激。

一個哆嗦。

眼前是天花板。

「因爲你說了奇怪的話」

「你很囉嗦，阿路多。就讓流卡平靜地在這個城市中生活吧。邪惡魔法使已被打倒，之後誰也不能繼續幸福生活的話，作爲故事來說未免太無情了——」

呼啦~~吹入的風鼓動窗簾，輕撫着傑內特的長髮。

「朋友？……難道說，是愛麗絲？」

少女皺了皺眉，表情與她奇妙地相襯。從結果上來說無論美人作什麼都很好看。這可悲的世界法則，稍稍有些嫉妒。

視線降低後，看見的是自己熟悉的房間。到處亂放的書本和小說，收藏着無用之物的木箱小山，抽屜旁橫七豎八地放着幾把木劍。所有這一切，都染上了窗外透過窗簾照入的薄暮色。

最後留下一句亂哄哄的話，傑內特離開了房間。

《這樣真的好嗎》

「你現在還活着。能否將這作爲我們的道歉，接受這個事實？」

「——是嗎」

《要走了嗎》

匆匆走進房間，邊說‘換換空氣吧’，邊拉開了窗簾。

之後，被愛麗絲狠狠教訓了。

風很大。

砂塵起舞。吹得衣服下襬‘啪啪’不安地響動。路上行人們都沉默着彎腰向家趕去。

一步一步，少女逆風而行。

《要走了？就現在這身體？》

「走吧，沒有停留的理由」

《不……我想身體不佳也是個很好的理由吶……》

「我的覺悟不是那種軟弱之聲」

《不是這種問題吧……》

對嘮叨與不滿的聲音置若罔聞，傑內特不假思索地抬起頭。

黃昏的天空，不久便會染成夜之藍色。現在如此，將來也依舊如此。只要這世界仍然以這世界的方式運行，那便是永恆不變的存在。

並且在天空中高高懸掛，如針般尖細的銀色之月——

「真是好天氣，明天似乎會放晴吧」

《這麼露骨地打算改變話題嗎……》

「怎麼了？從剛纔開始抱怨就真多啊」

聽見一聲似潛又深的嘆息聲。

《算了，反正我已經習慣你的任性了。隨你的便吧》

「是嗎？」

淋浴着一點點向滿月變化的月之光，眯起眼，低語道。

「那麼，出發吧。走我們該走的路，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