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金狼的住處

scene/1 剣の夜を越えて ~fragile days~

《銀月之書》 · 枯野瑛 · 2.4萬 字

明明已經死掉了的人,爲什麼還活着。

這種事究竟怎樣才能做到?

答案很簡單,因爲有人撒謊了。

1

呼吸急促,胸口苦悶。

被迫將功率提升到極限的心臟在悲鳴。

冬季的天空稀稀疏疏地潑灑着雨滴。少女從教會的鐘樓高高躍起,向下面的街道飄去,然後降落在一棟四層公寓的樓頂。彎下一條腿的膝蓋來化解衝擊,接着順勢開始跑起來,從屋頂到另一個屋頂,再到更遠的屋頂。

追蹤者們的氣息緊緊跟在身後,保持着大約一個街區的距離,既不拉遠也不縮近,不緊不慢地跟隨着。

頭痛欲裂,身體酸楚,讓人感覺是灼熱的泥流代替了血液在身體中週轉循環。這並不是因爲激烈運動產生的反應,而是戰鬥至今留下的後遺症,也是絕對無法抵達的終焉正在接近的證明。

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勝利已不屬於自己。但是,至少要逃走吧——少女暗暗發誓。

直覺驅使少女腳下一滑。

肩頭劃過一道灼熱。瞬間之後少女理解到,自己被人從背後砍中了。

身體沒來得及跌倒就從屋頂上摔了下來,落向髒兮兮的小巷。途中撞毀了幾層陽臺上的花盆,尖銳的破裂聲打破了傍晚的寂靜。

「……嗚」

受到落地的衝擊,左膝受傷,右臂也折斷了。

天旋地轉。模糊的視野中,少女瞥見了被切成矩形的天空——粘稠的紫色烏雲矇蔽了月影星光,使得天空一片陰沉,令人不快。

忍着劇痛,嚥下悲鳴,少女在石造地面站起身來。

眼前站着一個男人。

身着破舊的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子。頭髮如骸骨一般慘白,同樣的顏色的鬍鬚很是無精打采。精神不振的眼睛朦朧地看着少女。

不知他是什麼時候降到地面來的,沒有聲音,沒有氣息,就好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一樣。

即使被雨淋溼了也毫不在意,男人的神情顯得很愜意。

因爲有慶祝的理由。

發出了小小的、不滿的聲音。

「因爲有你出席的話,女主角就會高興。特意辦了這場慶功宴,不好好犒勞辛苦演出的功臣怎麼行呢」

少女趁機唱出後面的咒文。

又比如,利用能將夜之軟泥在畫上隨心所欲塗抹的畫筆,結果會怎樣?

體內如火燒一般灼熱,本來差不多該是開始恢復的手臂和腿絲毫不見治癒的跡象。筋疲力竭了,就連現在勉強能動的手和腳,一不小心就會折斷的樣子。

魔法,簡單的說,就是對這些問題的一種解答。

角落裏,有一人坐在那——

魔法究竟是什麼呢。

「呀……」

然而,人類已然聰明到了愚蠢的地步,勇敢到了無謀的地步。因爲這種力量的危險性而施加的保險,卻正是因其危險性而被解除了。

「抱歉,因爲對你太熟悉了,一不小心就忘記了自我介紹。克里斯托弗?戴爾戈,如你所料,乃是貝璐塞利奧王室的直屬佩劍騎士。可不要在這點上吐槽哦,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只不過是虛職罷了」

「笑得這麼爽朗就想矇混過去!?」

「切……」

讓周圍陷入黑暗,僅僅是爲了幫助逃跑。

「被你懷疑性別還真是讓人惱火」

「?——『獨自佇立於無垠的白色荒野,方知自身所在爲何處』」

「呀~,啊哈哈哈」

「不過啊,剛纔是不是稍微過火了點呢。鬧得太厲害的話,這裏的居民們會很困擾的。差不多該結束了吧,就此作個瞭解怎麼樣?」

比如,將緩慢流出的微量夜之軟泥收集起來,到達一定量後一次性塗在畫上,結果會怎樣?

「啊,說起來,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呢」

呼吸依舊荒亂的少女氣憤地質問。

「……我說,爲什麼把我也拉來了?」

「該是慶祝的時候就要放開點!喝吧!唱吧!跳吧!飄吧!吐吧!被踩死被淹死吧!」

來者乃是塔尼婭?凱西,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的樣子。

「「「乾杯!!!」」」

流卡說完就後悔了,在這種時候自己打什麼招呼啊,太失敗了。

「你這混蛋是貝璐塞利奧的走狗吧?」

「…………」

流卡如實地道出心中疑惑。

方法有好幾種。

視線和流卡重合了。

「哦噢」

「其中弗洛裏安特別搞笑,穿着戲服,拿來一束花,用戲裏的噁心臺詞向愛麗絲告白了」

男人舉起了一隻手。

流卡仰起頭,舉杯正要喝的時候,背上忽然被人狠狠地拍了一掌。

轉瞬間,世界變了模樣。就像是被水潑過的水彩畫那樣,整齊的房屋、窗戶、門,甚至是腳下的石板,一切背景的輪廓都如粘稠的泥一般崩塌。沒有變的之後少女和男人和周圍的人影,還有遠處佈滿天空的烏雲。

少女的四肢中已經傷了半數,別說是戰鬥了,就連逃走都顯得困難重重。當然,名爲克里斯托弗的男人也看穿了這點,所以才能如此從容的胡言亂語。

對騎士來說,劍是誓言的象徵,是不惜揹負殺生罪名也要完成主命的決心,同時也是貫徹忠誠的武器。然而此處的劍並非其字面意思,可以是劍可以是槍也可以是其他的,『劍』的指代物隨着時代而變化着。

「……呣!」

「『木棺的誓言』。這在怪物面前只不過是簡陋的玩具的東西,如今用來收拾身受重傷的你卻已是綽綽有餘」

「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來」

「藏身在黑暗中伺機發動襲擊麼?真是意外粗糙的戰術啊」

大氣輕輕顫抖,整個空間開始質變。

爲了尋找能夠躲開敵人的藏身之處,或者是能讓自己那快要失控的身體鎮靜下來的場所。

「不用擔心,他們早就全軍覆沒了」

男人在被雨濡溼的地面上向前一步,後知後覺般地說道。

「難道你不知道這傢伙喝酒後脾氣不好嗎!關於那邊空掉的白蘭地酒瓶,你給我拿出個能說得過去的解釋來」

佩劍騎士——攜帶劍的騎士。

被迫將功率提升到極限的心臟在悲鳴。

她就是剛剛在悲劇中飾演嘉內特公主的少女。

「喲,愛麗絲」

個子高高的,不過除此之外他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少年罷了。瘦瘦的,頭髮紅色,眼睛出奇的細長,還架着眼鏡,要是置身於穿着同樣制服的人羣中的話,瞬間就會被淹沒的平凡學生。

幸好,這個世界本身就具備自我淨化能力,所以微量的夜之軟泥即使放置不管也會自然而然地被擦掉。因此,一本魔法書即使被扔在某處,那周圍頂多就積聚起少量的夜之軟泥,而污染並不會擴大。雖然這會在那一帶頻繁地引起小規模的迷之現象,但也僅僅是讓人一笑了之的程度罷了,不會出大問題。而且,一旦魔法書合上,一切就將恢復正常。

「誒誒,對付這種不上路的傢伙,只有這樣了!」

2

近二十人齊聲歡呼,將啤酒杯撞到了一起。

喝酒喫菜談笑,宴會甚是熱鬧。

「可是癡心於那女主角的某些人,看到我似乎很掃興的樣子呢」

並不怎麼寬敞的大衆食堂『餓狼』裏顯得有些擁擠,四下都是聚在一起歡鬧的人。有先喝乾杯子裏的啤酒的,也有迫不及待地撲向桌上的料理的,還有互相慰勞的。

而少女——愛麗絲?麥璐琪則是微微眯起眼睛,隱約散發着殺氣,盯着流卡。

「——於北方的盡頭,迎來夜晚」

「……原來如此。那剛纔揮動的就是你的劍麼?」

啊啊,太好了。——少女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男人跟男人喝酒,這麼斯文怎麼行呢~!」

「喲,捉迷藏很好玩嘛,公主」

寬闊的中央禮堂裏那麼多的座位還不夠,觀衆將近有千人。而且,演出結束、落下帷幕時,禮堂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觀衆們讚不絕口。一切都進展得太順利了,戲劇部的成員們都不敢相信,互相捏對方的臉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酒嗆進了氣管,火燒般的疼痛讓流卡猛地咳嗽起來。

障眼法成功了,讓他誤認爲這剝奪了視力的黑暗是爲襲擊而準備的。其實,少女已經沒有發動攻擊的餘力了,剛剛佈下暗幕就幾乎耗光了所有夜之軟泥。

宴會開始了。

碎石板滾到一旁,發出喀拉的聲音。

這種污泥從被打開的魔法書中緩緩地、不斷地流出來,一點一點地污染着周圍的世界。

「太軟弱了,這樣還算是男人啊!」

剎那間,整個世界彷彿是被注滿了墨汁,陷入了完美的黑暗。

只不過,唯有視線中帶着一股沉着的殺意。

「呃,喂,塔尼婭,你到底給她灌了多少酒啊!?」

用拇指指了指剛纔在舞臺上扮演騎士的少年。

人影踉踉蹌蹌地踩了幾步,快要撞上流卡時才站穩了腳。抬起頭來——

少女即使看不見也能猜到他正歪着嘴角,因爲那聲音中隱約透露着愉快。

菲魯茲邦學院創立節首日,戲劇部的演出吸引了周邊三國衆多客人的到來,大獲成功。

數條人影無聲地在男人身旁現出身形。他們全部都套着深灰色斗篷,而且兜帽前沿拉得很低,讓人無法判斷體格跟年齡。

坐在流卡正對面的小胖滿臉笑容地答道,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沒多少啦,沒多少」

少女驅使着傷勢不斷惡化的身體,飛奔在夜晚的街道。

對手馬上就會醒悟過來,所以自己必須利用這來之不易的幾秒鐘時間,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全力拒絕,特別是後半部分」

少女沒有回答,僅僅是將手指向克里斯托弗,沉吟:

「我跟你們戲劇部完全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記得有幫過什麼忙……」

呼吸急促,胸口苦悶。

「sonrevearretelemonde」

趁着對手警戒襲擊而停下腳步的時機,儘可能地拉開距離。

爲了今天的演出,戲劇部全體成員團結一心,傾盡全力努力至今,所以他們有自覺也有自信演好這場戲劇,即使是在預料之外的成果面前也不惶恐,僅僅是坦然地接受了,並且自心底感到高興。

懶洋洋的,始終是無精打采的聲音。

所以,少女默默地奔跑。

「不要這麼說嘛,艾魯蒙特」

克里斯托弗撇了撇嘴,然後向周圍的人影下達了什麼指示。細碎的腳步聲如蟲羣在沙沙作響。

「不要太勉強自己哦。不死的魔法使的確很強大,可爲什麼你的傷完全不見好呢?」

可能是沒料到少女在這個狀態下依然能夠反擊吧,克里斯托弗稍稍有些驚愕,旋即與黑影一起向後躍去,拉開距離。

小胖看向桌子的一隅——一夥表情陰暗的人正靠在一起坐在那裏。

解答:那就好比是在完成後的繪畫上再次塗上顏料。拋棄已經定型了的成品,毀掉本應存在的平衡,然後在那畫上完全不同的東西。

輕輕的『啪』的一聲,一個小巧的人影被推了過來。

夜之軟泥就是這概念上的顏料,也是肆意褻瀆美術品的醜惡污泥。

「差不多吧」

「那愛麗絲怎麼回應的?」

就在流卡用快要翻臉的聲音這麼吼的時候,臉被小小的手從左右夾住,然後被用力(雖然那力氣真的很微小)扳過來,面朝愛麗絲。

「……呣!」

愛麗絲依舊是不高興的模樣,筆直地盯着流卡。

就像是一個小孩在全力表示自己的不高興,卻又不把生氣的原因和自己的期待用語言表達出來。

「是希望得到表揚吧」

聽到本尼迪克特這麼嘀咕,愛麗絲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事到如今還用的着我說嗎。愛麗絲表現得很出色——就算我不特地把這想法說出來她明白我的心情吧……」

「大笨蛋!」

被一旁的人罵了。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這麼無聊的發展就想敷衍觀衆麼!」

「我說啊,就算是心心相印,有些話不說出來也是不行的!這纔是戀愛的基本,也是王道」

「很好,說得很好!」

「看我的吧」

周圍的人一起瞎起鬨,紛紛給出飽含着友情的建議來。

「……想玩戀愛遊戲的話,你們自己到一邊玩去,別拿我們尋開心」

流卡說完才發現,不知不覺中『餓狼』店裏的所有人都看着這邊了,近二十雙眼睛正注視着自己和愛麗絲。

想要輕輕搖搖頭……然而頭卻被愛麗絲的兩隻手固定住了,動不了。

「…………」

「愛麗絲,脖子有點痛」

再次揮揮手,再次轉過身。

流卡停下來,回過頭看見愛麗絲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該怎麼做呢。疑問的聲音剛到喉嚨口就被流卡硬吞下了肚子。胸口隱隱作痛——暫時就認爲是酒喝得太多了吧。

所以呢,這個幾乎是以怨念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孩期待着什麼樣的話,流卡當然是知道的。

「……流卡,怎麼了?」

「…………」

短短的幾秒後,

流卡和愛麗絲都是住家裏的,而且兩人也是鄰居。

「嗯,謝謝」

「噢」

——流卡反覆地提醒自己。

輕輕揮揮手,轉過身去。

可能是察覺到了流卡的意思吧,

無視觀衆們各自的不滿,流卡直接回到了酒席上。

「到了哦」

「…………」

就算這是第一次聽說,流卡也不會覺得驚訝。雖然自己在她身邊呆久了,感覺就淡了,但她的確是非常可愛的女孩,人氣之高已然讓自己爲她決鬥了五十多次。事到如今再聽到有誰喜歡上她有誰向她告白,流卡唯有苦笑着佩服那些人的執着。

「啊,你這叛徒!」

「…………」

「乾脆點,乖乖認命吧!」

並不是指體重,流卡背上感受到的是,精神意義上的沉甸甸的重量。

「嗯」

「……辛苦了,愛麗絲。演出很不錯哦」

但是,流卡卻以愛麗絲的沉默爲藉口,沒有回答。

——從那晚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雖然知道她期待着什麼,流卡卻選擇了無視。現在的這傢伙就像是小狗,絕對不能太寵着她。

「…………」

「下來自己走麼?」

沒辦法了,這個場合下想要搪塞過去是不可能的了——流卡得出結論。酒席這東西還真是危險,這麼輕易就解除了人的心理防衛。

「……嗯」

「他表白的時候就像平常那樣的自然,我哪能高興得起來啊。果然告白還是要一邊忍耐着羞赧,像是喝醉酒那樣地語無倫次才最讓人心動啊」

小巧的少女,稍稍有些沉重。

「嗯?」

停下。不要去在意。考慮別的時。

自己的數次死亡,與自稱魔法使的青年的遭遇,和少女的戰鬥,弄清五年前失去故鄉的原因,還有,與過去的了斷,這些事情如今全部都已是如同夢境般地朦朧。

愛麗絲不爲所動,僅僅是用眼睛在強烈地訴說着什麼。

聽到流水聲了。前面是一條小河,河對岸就是艾魯蒙特和麥璐琪兩家並排靠着的宅邸。兩人獨處的時間即將結束。

夜深了,喧鬧的宴席也接近尾聲。

——唉,那傢伙依舊是吐不出象牙來。

感覺愛麗絲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拽得更緊了些。

愛麗絲微笑着,不再多說什麼。

「今天的禮服很合身,非常可愛哦」

「絨毯的花紋跟少女的心再怎麼複雜都沒有罪,塔尼婭小姐這麼說的」

「…………」

溫暖的道別聲和冰冷的視線中,流卡將睡得很香的愛麗絲背在了背上。

「我……」

「……但是,被那樣告白,我並不覺得高興」

愛麗絲點點頭,但依舊沒有放開流卡。

雲縫間隱約可以窺見幾點星光。非常像要下雨的天氣,然而卻不見一滴水落下來。一切都很敷衍、隨便的夜空。

流卡跟愛麗絲相處很久了,自從來到這個城市後就幾乎一直呆在一起。換算成數字的話,也就是五年。在一起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對方的優點和缺點自然已瞭然於心。思考方式也好行動模式也好甚至是本性,都已經摸清了。

和那天夜晚,同樣的時間,卻又是不同的天空。

夜晚的空氣凝重而寒冷。由於突然從喧囂走入了寂靜中,流卡感到耳朵有些不適應。

「呃,你這傢伙到底說了什麼!?」

「…………」

「……能聽我講講夢話嗎?」

流卡站在麥璐琪宅邸的玄關前,輕輕搖了搖身體。小小的嘆息依舊留在流卡的耳邊,愛麗絲便從流卡背上滑了下來,搖搖晃晃地站穩了腳。

「那你就睡吧,反正馬上就要到了」

——上週的那個銀髮女孩是誰?

「要我說幾遍啊!我根本就沒幫上忙,不要謝我」

「什麼啊,醒了啊?」

「晚安」

「那不是很好麼。女孩子不都期待這樣的夢幻臺詞麼」

爲難地撓撓頭,因爲流卡實在是沒法在那麼多觀衆面前把那說出口。

「什麼啊?」

愛麗絲靜靜地等着流卡的話。

「…………」

「我說,我沒醒」

「……………」

比如說,今天的本尼迪克特時常會露出寂寞的神情。流卡知道其中的原因。上週戲劇部有個成員轉去了貝璐塞利奧軍校,理由都沒說就走了。這事讓沉默寡言而又細心周到的胖子本尼迪克特有些介懷。而且,作爲好友的自己卻不與他分享舞臺上的成功,也讓他的喜悅蒙上了陰影。

耳邊傳來了喃喃細語。

瞬間,愛麗絲就露出了笑容,鬆開了兩手,還把身體蹭過來。不高興的小孩一下子就變成了心情很不錯的貓了。

慢慢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愛麗絲那細弱蚊嘶的嘆息。

「再次表示感謝,艾魯蒙特。有機會的話,下次還請你幫忙」

——一臉清涼的本尼迪克特和存心捉弄的塔尼婭。

朝着本尼迪克特苦笑了下,流卡走進了夜幕。

也無從回答。

「……流卡」

該考慮的事有不少呢。

「沒醒哦」

輕輕揮揮手,讓愛麗絲把耳朵靠過來,然後把嘴湊到她耳邊,用不讓其他人聽到的音量小聲說,

剛剛就從本尼迪克特那聽說了。

「可要好好把她送回去啊,混蛋」

「…………」

流卡既不厚顏也不無恥,並不天真的認爲,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當沒發生過,就能夠回到平穩的日常。

「……小氣」

「喂、喂,剛剛說了什麼?悄悄告訴我吧,只告訴我一個人就行了」

心中有個疑問,雖然知道這是不能說出口,但總是藏在心底的話自己會受不了的——愛麗絲的心理鬥爭清清楚楚地寫在了臉上。

異樣夜晚的記憶,以異常的速度淡去了。

「艾魯蒙特,愛麗絲就拜託你了」

然後,啊啊,沒錯,該考慮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見愛麗絲如此堅持,流卡也只好苦笑。

「沒錯,覺悟吧覺悟吧!」

雲層上映照出朦朧的月影,彷彿是被摔成對稱的兩半的潔白盤子。

「剛纔啊,弗洛裏安向我告白了哦。穿着黎明騎士的戲服,拿着花來用舞臺上的臺詞對我說喜歡我」

抵在背上還有貼在掌心的柔軟觸感似乎都具有融化男性理智的魔力,所以流卡只好拼命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太沒男子氣概了!要大聲說出啦嘛!」

住宿生們全部聚在一起,商討如何無聲地潛入宿舍。家比較近的和有地方借宿的同學們各自打完招呼後就徑自踏上了歸程。

「你啊,真是奢侈」

愛麗絲的疑問,即使不說出來,流卡能猜到。

「晚安,愛麗絲。睡覺的時候要蓋好被子哦」

佔據着天空的雲朵不厚也不薄,就連那顏色都是不黑不白的灰色。

雖然,反正到了明天早上他們就全忘光了。

「好纖細」

3

嘭嘭。啪啪。遠處的煙花歡快地綻放。

哇啊啊啊啊啊啊。人們歡呼。

創立節的第二天,晴朗的青空下,學院果然是熱鬧非凡。

左看右看,到處都是人。讓人實在是佩服,這裏居然聚集了那麼多人。

幾乎都是外國來的客人。

不過,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學院的創立幾乎就跟這個都市的創立是同等的意義,慶祝學院創立的節日也就是慶祝都市誕生的節日。所以,作爲學院的菲魯茲邦跟作爲都市的菲魯茲邦兩方都在這不到三天的慶祝活動中投入了全部精力。

學生們主辦的節目每天都在上演,工會也不甘落後,大張旗鼓地拿出節目與學生對抗。衆多想要趁着機會大賺一筆的賣藝者坐火車過來集中到這個都市,抱着同樣目的聚集到此的還有許許多多的不善之輩。

騎着獨輪車的小丑穿梭在大道上賣氣球。一個廣場上有幾支樂隊在各自演奏。巡邏兵追着小偷跑。手持紙喇叭的預報者在預告下午的划船比賽。燒烤攤邊上擠滿了人。酒瓶到處飛舞。

小丑摔倒了。脫手的氣球慢慢往天上飄去,爲萬里無雲的青空添上點點色彩。

熱鬧,躁動,興奮。這種非日常的時間正包裹着這個城市。

頭好重。

歡呼聲在腦袋裏盪來盪去。

胃裏面翻江倒海。

這個,簡單地說,也就是,所謂的,宿醉。

「……咕啊!」

在人羣中再也忍受不了了,流卡就來到這無人的牆邊避難。背倚着磚砌就的橙色牆壁,深深吐出一口酸氣來。

「呃……好難受」

看來昨天是喝多了,要不就是那酒不乾淨,總之現在的身體狀況非常差。而且,現在正是節日的高潮,看着周圍人們那開心的笑臉,流卡心裏像是被抽去了什麼似的,變得灰暗起來。

——那就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吧。

中央禮堂那邊的人數幾乎可以跟昨天『傑內特』上演時相當,仔細聽的話,會發現現在正是學生管線樂隊的表演時間。流卡決定死也不去那邊。

據書上所說,當時的資料大都丟失了,所以現在已無法準確推斷出真相。不管翻開哪本史書,上面都是曖昧地記載着,當時大公主掀起的叛亂乃是一切的開端。

「……!?」

不清楚有多少時間荒廢在了這些書上。

「咕哦……」

斯卡魯?愛德阿路也就是突然不見了的戲劇部成員。流卡知道,他不是轉校,而是在那天晚上犧牲了。有人爲了不引起騷動,隱藏了他的死訊。

流卡呻吟。

所以,流卡意識到,學院,至少是學院上層,知道些什麼。

其曰,有個著名的童話就是以修泰布魯爲舞臺的。這些民間傳說經過編纂之後,就成了歌劇『傑內特』,勇敢的騎士和美麗的公主還有恐怖的魔女命運交織的劍與魔法的故事。

菲魯茲邦是大陸第一的教育機構。

光是想象就讓人憂鬱起來。

近百的人在那天晚上消失了,就規模而言,稱得上是近代少見的集體失蹤,然而沒有誰提及此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那回事。再怎麼仔細地翻報紙,上面也找不到一丁點相關的報道。

「對不起」

「大家都在開開心心地玩,你怎麼一個人在書庫學習呢?優等生嗎?」

酒能醉人,這人羣似乎更讓人頭暈。

不,不是能力方面的問題。這種事並不是重點。真的想要知道祕密、把祕密曝光的話,手段多得是。但是,在那之前,自己想要怎麼做呢。

兩百年前誕生的魔法書代言人共有三十七人,而魔女所著魔法書有一百九十七本,除去被討伐隊燒燬的三十多本,還有一百六十本左右的完好魔法書流傳於世。

綜合書庫。

女子面帶笑容,就像是當場抓住了惡作劇的小孩似的。不過,流卡卻感到自己背上在冒冷汗。

就在邊想邊走的時候,流卡在人羣中撞到了體型比較小的某個人。

他一聲不響地就轉去了貝璐塞利奧的軍校。當週圍的人回過神來時,事情已經這樣了。本尼迪克特覺得這太突然了而向學院提出質疑,不料學院關於他轉校的文件卻無懈可擊,只得承認了這個現實。

伴隨着強烈的既視感,那個名字閃現在腦海中。

——傑內……特?

當然,這在世人看來不過是個虛構的故事罷了,但實際上裏面卻包含着衆多的真實成分。威脅國家的魔女的確存在,其真實身份是大公主。小公主和其他一部分人物的名字也是真的。對於『模糊的傳說』而言,這個童話裏的真實太多了。

繼續看下去——

魔法書的內容在魔法書被燒掉之後進入身體,進駐腦中,使人不老不死、擁有了使用魔法的能力。難道這不對嗎。

穿過無人的走廊,來到西方史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書來,嘩啦嘩啦翻開來看。

『學院認爲人工製造魔法書代言人在戰略上具有重大意義,在過去曾三度點燃魔法書來再現魔女公館被焚燬的場景,結果卻全部以失敗告終,僅僅是浪費爲數稀少的魔法書罷了。據此,得出了魔法書代言人的誕生需要滿足某個特定條件的推測。如今……』

倒在那裏的少女雖然臉被藏在帽子下而看不清楚,但那一頭美麗的銀髮卻很顯眼。

期待着在某個地方以某個契機再次見到她。

這說明了什麼?

比如說,斯卡魯?愛德阿路。

「……誰啊」

地上部分的規模大致跟中央禮堂相同,地下部分就不清楚了,屬於機密。估計,地下部分的大小不會輸於地上部分。巨大的空間中藏着數十萬的藏書,就外觀而言,只是個樸素的立方體建築,所以被學生們戲稱爲『BigBo』。

快速瀏覽過幾頁後,手指開始顫抖。

要找的沒有人的地方,也就是,在這節日氣氛正酣的時候與節目無緣的場所。

『書上所寫的終究只是文字。而文字就是一種工具,爲讀者以想象力創造出來的影像添加特定的方向性。同樣的文章,在一萬個讀者眼中有一萬種影像。而魔法這種祕術的發動,就是過去魔女在夢中見到的影像。就算讓一萬個人去嘗試,勉強能達到魔法領域的僅有百人左右。而能有自信自稱魔法使的人,在那百人中至多隻有一二名。才能與想象力固然重要,與自己適應性良好的魔法書可謂是可遇不可求』

學院內有着無數個小書庫,但單單說『書庫』二字的話,指的就是這綜合書庫。

嘩啦嘩啦地撓撓後腦勺來轉換心情。

鼻子周圍有雀斑的女孩拉着流卡的手站起來,笑着說『沒關係沒關係』,然後就碎步跑進了人羣裏。

耳邊突然傳來了女孩子的細語。

在無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

微微屏住呼吸。

……沒錯,學院知道些什麼,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他們收集魔法和魔法使的知識,而且,恐怕也對這些有着相當的理解。不然的話,怎麼可能對那天晚上的事瞭如指掌,且作了善後處理。

世界在搖晃,順便還變得傾斜了。

慢慢地,站起來。

「…………」

然而,流卡馬上意識到自己認錯人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女孩頭髮的長度跟色澤與傑內特不一樣,而且,雖然女孩也是纖細的體型,但跟傑內特那種碰一下都似乎會折斷的纖細不同。

「用不着那麼喫驚吧?」

流卡伸出手來。

不就該把全部都忘記,好好享受和平麼?

不認識的人。

不過,現在該關心的書的內容,而不是作者。把作者的名字扔到記憶的某個角落後,流卡把書又翻了回來。

到底是誰,又是如何,做了手腳。

因爲,那次事件並沒有引起騷亂。

「……………」

見到了修泰布魯這個詞。

抽出另一本書來,發現上面寫着相似的內容。

穿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已經漸漸變成了橘紅色,腦袋的某個角落隱約意識到肚子空了。

然而,終究只是水泡罷了,破滅只在一瞬間。

「學習真熱心啊」

再一次埋怨自己,爲什麼在這種日子出門呢。

「…………」

就算是知道了這些,自己又能做些什麼了。

魔法使,不就是傑內特那樣的嗎。

南校舍被用作爲研究成果的展示場所,所以出入的人數相當多。西校舍的一樓是休息處,人自然不會少。

「…………」

「這是……什麼啊?」

一介學生的自己,僅僅憑着一時意氣,就能揭開在歷史的陰影中隱藏了兩百年的祕密的面紗?

那是一個古老王國的名字。兩百年前正是羣雄割據的時代,無數的小國家就像是水泡那樣不斷湧出,然後又破滅。而修泰布魯擁有着肥沃的國土和豐富的礦物資源,國力雄厚,乃是這一帶最具權勢的大國,存在了很久。

然而她已經踏上了旅程,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自己明明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如今卻又心生迷戀、無法忘懷。

剛開始的時候流卡只是感覺有些不對勁,接着馬上就轉爲了確信。

這也就是說,魔法使並不單指傑內特那樣的魔法書代言人,還包括手持現存魔法書的人們。

從那事件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了,流卡?艾魯蒙特察覺到了一件事。

回過頭來一看,流卡?艾魯蒙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流卡慌忙向後退去,肩膀撞上了書架。

再仔細看——

翻過書本來確認作者,上面寫着羅傑?威爾託魯。

「……不過啊」

至於大公主的名字和叛亂的原因,這些理應最先弄清楚的部分卻沒留下任何記錄。

——再怎麼說,剛纔的自己真是太丟人了……

又拉出另一本書。

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女子。年齡比自己大幾歲,約二十左右。對於女性來說身材相當高挑。如夕陽般明亮的硃色頭髮,棕色的眼眸。可能是配合自己的髮色吧,身上的制服是深紅色的。

「……想怎麼樣啊,我」

而且,不得不戰鬥的那個夜晚已經結束了。和平和安穩和寧靜和安全的日子又回來了,又是馬馬虎虎而悠閒自在的每一天。

『另外,這些規則對魔法書的代言人——俗稱不死者們是不適用的。他們體內的魔法書的文字已捨棄的文字這種媒介,以無限接近影像本身的形式,讓不死者們最確切地把握了魔女的夢境。可以說,不死者是與魔女的夢境共生的存在。所以,單純就魔法的規模作比較的話,魔法書代言人遠在魔法使之上……』

——啊,對了,想到了一個好地方。

「…………」

那麼,不就沒什麼要操心的事了麼?

自己都不知道這聲音有什麼意義,流卡開始向目的地前進。

流卡?艾魯蒙特這個人,不喜歡爭鬥。就算是有這方面的才能和能力,那也是和性格相違背的。和平、安穩、寧靜、安全,或者說是馬馬虎虎而悠閒自在,纔是流卡所追求的生活。流卡自認爲是如此,也向其他人宣揚。

流卡對僞造的歷史沒興趣,於是就合上了書本。

「啊,對不起,我發呆了……」

如果是強制性的義務的話,就不必如此苦惱了。決鬥時接受挑戰的時候,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僅僅只要爲反抗而揮劍就行了,不用思考太多。然而現在,一旦從義務中解放了出來,自己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不,說『不知如何是好』就很奇怪,因爲該做什麼是自己決定的。

合上書本。如今提出這種問題是無意義的,那麼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又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也沒有答案。

靜悄悄的綜合書庫的休息室裏,流卡癱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幾分鐘後,暈眩和噁心之類的症狀大致都消退了,至此終於有了考慮事情的精力。

環視四周,看到的依舊是可怕的人流。男女老少四處走動,就像是衝過來又退回去的波浪,不,該說是捲起漩渦的激流,實在不是可以站着發呆的環境。得要趕緊找個可以休息的地方。東校舍的談話室怎麼樣?不,不行,那裏離這太遠了,在這能殺死人的人潮中走那麼久,會崩潰的。

大陸西部建築規模第一和藏書量第一的這個書庫,只有一樓是對學生開放的,而學院之外的人更是被禁止進入。所以,即使今天如此熱鬧,不,正因爲如此熱鬧,那裏纔是唯一可以享受寧靜而悠閒的時間的場所。

隨便從架子上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書來。其實流卡並沒抱多大期待。

優秀的教育機構同時也是優秀的研究機構。正因爲學院能夠聚集足夠多的知識,所以才能給學生們灌輸有價值的知識,然後,擁有了實用的知識的學生們又發掘出新的知識來。這種循環支撐了菲魯茲邦兩百多年了。

一百六十的魔法使,其中恐怕有不少人覬覦着『最初的謊言』。難保他們不會像萊奧納爾或者傑內特那樣,找上自己。

雖然,學院一直都隱藏在歷史的影子中,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力量如此強大的『魔法』和『魔法使』呢。

看着那個背影,流卡輕輕地嘆了口氣。

『……換言之,並不是所有得到魔法書的人都會成爲魔法使』

她的口吻很明快,說的話也沒什麼不對勁的,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簡單。流卡現在的心境就如同被食肉動物玩弄於鼓掌之間的食草動物。

「……你是?」

「嗯?啊啊,我是學院的老師哦」

「以前沒見過……」

說着,流卡感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對勁,於是閉上嘴尋找原因,不過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所以就再次開口道,

「以前沒見過你。你不是在騙人吧?」

「你不可能記住所有教職工的長相吧?況且我還在國外工作……難道說,你不信任我?」

「…………」

「還真是這樣。啊哈哈,這下麻煩了」

女子一臉輕鬆的說着,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本書來,用纖細的手指隨意翻過幾頁。於此,流卡才意識到剛纔拿手裏看的書掉了。

「……嗚哇啊,這書解釋得太淺顯易懂了吧,怎麼能放在一樓呢。這可不是學生可以知道的知識」

「你……到底」

「不是說了嘛,我是學院的老師」

滿不在乎地說着,她把書抱在了胸前。

「那些人又把書放錯了地方,真是沒救了」

「呃,慢着,那本書我還沒看完呢……」

「問你哦」

棕色的眸子筆直地看着流卡。

「每天都過得幸福嗎?」

「呃……什、什麼啊……?」

「現在用不了嗎?」

<讓傑內特揹着>

阿魯特?巴爾蓋利亞。

「那麼,再見。全部要忘掉哦,知道了嗎」

是那天來去如風(可惜是有害的暴風)的魔法使二人組之一。

玻璃窗格的對面,街上立着的路燈在青色夜幕中投下根根光柱。也許是先前集體失蹤的傳聞在作祟吧,路上並不見人影。

流卡一點也沒猜錯。

「……幸福的話就忘記那些、麼」

「這個身體還真不方便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阿魯特的特技(?)啊,以前還見他用過一次呢。

錯覺麼。

<哦噢>

<來吧,我給你帶路>

喀拉。有什麼東西擊中了窗戶。

真拿它沒轍。

「既然幸福的話,那就別再追究這些。魔法和魔法使什麼的,這種荒唐的事全部忘掉吧,只要你自己不亂來,你的日常是不會那麼簡單就崩壞的」

<沒錯,就我一個人>

隔壁的麥璐琪家傳來了豪爽的笑聲,接着是嘭嘭的拍打後背的聲音,然後就是愛麗絲那如同尾巴被踩到的貓的悲鳴。應該是愛麗絲的爸爸在捉弄宿醉的愛麗絲吧。他總是那樣。

4

終於意識到了。確切的說,剛纔就意識到了,只是沒放在心上。

「幸福啊」

流卡拉開窗簾。

「…………」

總覺得自己贏不了眼前的她,卻又不知道理由。但是,唯有自己的心情不能輸給她。

<因爲要想使用魔法,就必須耗費夜之軟泥>

然而窗外一個人也沒有。就在流卡疑惑不解的時候——

人偶如舞蹈般轉過身去。

再次環視周圍,卻發現一個人都沒有。當然,面前的這個奇怪的人偶是不能當做『人』來數的。

<呃,扔小石子你完全沒反應,索性就找個能砸破玻璃的石頭扔過去算了>

流卡不服輸地瞪回去。

「你們到底算什麼啊」

<那麼說,也沒錯>

「搞什麼啊,真是的……」

「你以前是怎麼行動的?我覺得你這樣子哪也去不了啊」

「…………」

這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不由分說的強硬語氣。

沒能跟上變化的流卡慢了一拍後點了點頭,

咬一口肉串。肉已經冷掉了,硬硬的難以下嚥。肉質與價格成正比,相當的差。調味汁的味道濃得過分。真失敗啊,流卡想,這種東西只有隨着節日一起興奮起來的胃纔會覺得美味。幸好,三明治沒那麼糟糕,對自己那疲憊的胃袋來說意識相當的美味了。這下肚子裏總算是充實了起來。

阿魯特忽然嚴肅起來,這樣問道。

<不要悠閒地說得像是別人的事似的好不好!>

「哦」

能做到的,僅僅是將心中的強烈的鬱悶吐出來。

<……想知道麼?>

這下可以確信了,有什麼硬的東西擊中了窗戶。恐怕是有人在仍小石子吧,而且敲擊聲越來越響了,窗戶很可能要扛不住了。

——啊啊,可惡,這種事不你們用說我也知道,也能理解。

眼前的光景簡直難以置信,流卡半信半疑地喊了出來。不過喊的不是名字。

<怎麼可能啊!傑內特纔不是那麼薄情的人>

不知爲何,她撇開了視線。

流卡抓起一直方形的靠墊,甩向窗戶。

「什……」

「……老爹?」

「…………」

從書庫裏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節日氣氛中的城市,在晚上竟比白天還熱鬧。

流卡打開窗戶,大叫,

「這不就是別人的事麼……呃」

流卡趕緊關上窗子,跑到玄關,抓過外套穿上皮靴,奔到外面鎖上門後就追人偶而去了。

這麼說,倒也是啊。門鈴的設計中並沒有考慮到人偶的使用,所以身高大約只及流卡膝蓋的人偶,再怎麼跳也夠不到。

<原則上,在這個身體裏就用不了。這個人偶是特製的,施有阻止內部夜之軟泥向外流出的刻印。只要在這個身體裏,我就只能以手足來移動>

啊啊,真是沒意思。

<嗚,呣>

<緊急情況下我可以用『無扉仮宿』。萊奧納爾的魔法書擅長支配和命令,傑內特的魔法書精於回想和回憶,而我的魔法書的價值在於剝離和固定。把自己從某個位置剝離,然後固定到另一個位置,這樣不耗費時間就可以移動了。不過,這招只能偶爾用用,所以起不了大作用>

「怎麼了?難道說,傑內特終於煩透你了,拋棄你了?」

說完她就轉過身去,一步又一步地走遠了。

流卡察覺到,

<好,那就告訴你吧。反正我本來就是爲這個來的>

「回答我,幸福麼?還是不幸福」

「真行啊,你是五歲小孩麼!」

「嗯」

「搞什麼啊!」

他是沒有實體的幽靈,憑依在可愛的人偶身上來活動,乃是存在本身就屬惡趣味的老頭。

空蕩蕩的書庫一樓,只有流卡在重複空虛的抱怨。

喀拉。有什麼東西擊中了窗戶——

「…………」

但自己就是無法接受。無形而朦朦朧朧的感情累積在胸口,讓自己坦率不起來。

「正因爲現在很幸福,所以纔想知道。把那本書還給我」

自己的心境自己都不能理解,結果無處發泄的焦慮愈發膨脹起來。

這個以前曾聽過,好像是說,她們在使用魔法時在周圍空間內展開的初步準備性質的力量。

人偶小小的手腳在空中亂舞亂踢。

如果是小孩子的惡作劇,這稍微有些過度。

「你在幹嘛啊?」

「……什麼啊」

「看不到你搭檔耶」

上週傑內特一聲不吭就走了,這就意味着她也有同樣的想法。不能再跟魔法使們扯上關係,不然來之不易的幸福就會煙消雲散。安寧的生活其實是無價而又脆弱的財產。

口齒不甚清晰的老人的沙啞嗓音。

只不過,是以不給鄰居造成麻煩的音量。隔壁,也就是愛麗絲的爸爸,在這方面是很恐怖的。

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剛落,人偶就用它的小短腿開始移動。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倒在沙發上。

「……果然」

<……這邊,這邊啊>

這話應該是對的——流卡咬着甜南瓜派思考。

「誰啊,煩不煩啊!」

<沒辦法啊,門口的門鈴我夠不着啊!>

所以流卡不由自主地小聲說了出來。

慢慢低下頭來看,那裏果然站着一個金髮碧眼、體型與小紅帽相仿的古董人偶。人偶不知爲何正抱着一顆成人拳頭大小的石塊,踉踉蹌蹌地一副要跌倒的樣子。

「你一個人麼?」

剛想拉起窗簾的時候——喀拉,玻璃都隨着聲音顫抖起來。

雖然感覺身體已經好多了,但還是不想置身於嘈雜中。所以,流卡避開人多的大道,淨挑小路走回了家。途中一度來到鬧市,買了三根烤肉串和一個黑麥麪包三明治作晚餐,另加一個甜南瓜派當點心。

喀拉。有什麼東西擊中了窗戶。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以那麼小的身體,你一個人旅行是不可能的。那傢伙就在附近吧」

「……爲什麼非得這樣啊」

人偶的腿真的很短。再怎麼拼命努力,它走十步的距離也就相當於人的一步。流卡感覺讓走路這麼慢的阿魯特帶路太浪費時間了,於是就在途中抓着它的脖子,把它拎起來夾在了腋下。而且,現在可是節日的夜晚,就這樣讓它帶路帶下去,目擊到會動的奇怪人偶的人數可要用打來計算了。

「啊……有沒有完啊」

流卡無意識中握緊了雙拳,盯着那個背影。強行把那本書奪回來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但馬上就消失了。流卡做不到,也不知道爲什麼做不到,只是覺得自己敵不過她。

「之前你們突然就走了,我有些事想問都沒來得及。另外我還有些話想跟她說,她在哪呢?」

<這對於依靠在體內儲存夜之軟泥來維持生命的不死者來說,等於是抽光了全身的血液。過度使用力量而導致夜之軟泥的支出超過自然回覆的話,不死者就會變得衰弱,長而久之也會死亡。不過這也只限於傑內特那樣的普通不死者。我的話,因爲我沒有身體,所以既不能展開夜之軟泥也不會受傷……總之就是,以我自身的力量是無法使用魔法的>

「哈?」

這話還真是意料之外。

「但是老爹,你不是能用的嗎?」

<有沒有聽我說啊。是以自身的力量無法使用,所以纔要用到這個小巧可愛的身體。在這個人偶中,我所能維持的夜之軟泥的量有個上限,大概相當於我在外面精神解放狀態是的一半。所以,解放狀態的我在將自己封印進這個身體的時候,必須捨棄一半的夜之軟泥——而這一瞬間就是我能使用魔法的時候。當然,那是將大量的夜之軟泥一次性用完的做法,所以,那之後我就得慢慢積聚力量。直到能夠自己再次脫離這個身體之前,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用出魔法的>

「……哦」

這個說明,聽起來有點……

「魔法這東西意外地有原則嘛。是不是這樣,在旁人看來是破天荒的魔法,其實在魔法世界中是有着嚴格的理論體系的?」

<怎麼可能啊!現實跟你說的正好相反。正是因爲魔法破天荒又亂七八糟又莫名其妙的,所以只好把尚能理解的部分拿出來分析研究,總結出大致的規律來>

「我怎麼感覺……像是在聽兵器的講解」

這是流卡如實的想法。

魔法是上個時代的遺物,是漸漸被人淡忘的傳說的碎片。而生存至今的傑內特和阿魯特還有來奧納爾就是傳說的體現……也就是神祕的某種東西。

然而,真相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火藥取代了劍,同時也取代了跟劍同樣作用的魔法。

沒錯,這就是白天在看過那本書之後一直感到不對勁的地方。

<呣,時代再怎麼變,人依舊是那個樣>

阿魯特淡淡的答道。

<不管什麼時候,人類都只會將手中的力量照着自己的慾望來使用。不過,反之人類這種動物也不會在這大陸上生存至今。只要是需要兵器的時候,能作爲強力兵器的技術就只能有那種用途,就算是那技術有着其他無數種可能性,人們也不去關心>

咚咚——

比下腹部的震動稍微慢一拍,夜空被點綴得絢爛奪目。

院長助理稍稍聳了聳肩。

院長嘲笑道。

「…………」

自己當然是很幸福的了,所以這樣回答就好了。但是……

這幅噁心的光影讓流卡不由的皺起了眉。

<只是人偶罷了。不過,雖然很粗糙,卻是施有刻印的獵犬。在王城是負責送貨的雜魚兵。因爲工藝粗糙,所以他們只能依靠夜之軟泥的氣味分辨出獵物來。我的身體構造是不會泄露出夜之軟泥的,而你本身也不會積累夜之軟泥,所以放心好了,他們不會對我發動攻擊的>

「對此,我當然無比心痛」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說」

天花板很高的圓筒形房間。

「那可未必」

<沒錯>

平靜而柔和的聲音,阿路貝魯繼續說道,

「當然是稍微諷刺下你這個似乎不懂自己立場的傢伙了。這種事,希望你不用別人說出來也能察覺」

絢麗的彩色光芒中,流卡背對着歡呼聲再次開始移動。

院長助理依舊以沉痛的聲音插話。

<那我就不知道了……怎麼樣?幸福還是不幸福>

「強大的力量必將引發戰爭」

又有煙花飛上了夜空。

<是敵人>

大道那邊傳來了鼓掌聲與歡呼聲。

譁——重合的腳步聲。幾個人影幾乎是在同時朝這邊跨了一步。

出其不意的一問。

<現在的生活,你覺得幸福嗎?>

「學術院的魔法使與魔法書代言人對抗起來的確麻煩。但是,你對我們隱瞞了某個重要的東西了吧?」

「擁有沒被燒燬的魔法書,讀過之後能夠使用魔法的人,對吧?據說魔法的規模跟你們不死者比起來要落後很多。這麼說,這也就是隸屬於那個王城的魔法使乾的好事?那他們不就是敵人了嗎?」

「那個……您所說的,我明白。兩位說了這麼久,但這些事情,爲什麼要在這個會議上在這裏再次確認呢?」

這位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裝上了手腳的大木桶,外面再套一件灰紫色長袍。光溜溜的禿頭,茂密的白鬍子,狡黠的眼神。

學院這個組織,實際上是由三方勢力運營的。

「什麼?」

阿魯特的回答有些陰鬱。

稍作停頓,院長繼續道,

「啊啊,跟你說話真讓人受不了」

「和平?你剛剛說了和平吧?」

「……不太懂,不過就你剛纔所說,他們不是人吧?」

咚咚——天空又被煙花照亮。

「煙花耶……」

阿路貝魯?艾魯蒙特,第六書庫的高級管理員,乃是相貌中庸的中年男子。

「你想拜託我什麼啊?」

兩人向第三張椅子上的男人看去。

無數的書架如同要覆蓋牆壁般排列着,中間是等間距放置的燭臺。燭臺上插着白色蠟燭,昏暗而微小的火焰隨風搖晃。

「但是,那個時候能夠出動的魔法使僅有『流水革鞘』瓦倫汀一人而已。雖然他實力絕對不弱,但卻不是能夠對抗不死者的程度。就算當時下達了什麼命令,我想狀況也不會好轉的」

<是麼>

「你可明白了嗎?艾魯蒙特君」

稍稍放下心來。

僅僅是,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

人偶的左眼窩裏是深綠色的渾濁水晶球。因爲水晶球比普通的眼球要大很多,所以人偶的鬢角至額頭、鼻尖的部分都被挖掉了。

他是個體型魁梧的老人。鬍鬚如同脫色了般地雪白,額頭上是歲月刻下了深深皺紋。身體上同樣是代表高學位的灰紫色長袍。即使是隔着寬鬆的長袍,老人那不像是學者會有的肌肉依然很明顯。

「哈?突然問這個幹嘛。現在這個問題是不是很流行啊?」

「那是……什麼啊,他們?」

「就算你這麼問,這種問題……」

<好像是叫克里斯托弗?戴爾戈的。所持的魔法書是『木棺的誓言』,似乎是擅長奴役契約的一本>

「語氣那麼不確定是爲什麼?」

<嗯,其實,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只是這個稍微有些難以啓齒……>

<……呣?好像我可沒告訴過你這事啊>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圓桌,圍坐二十人簡直是綽綽有餘。然而,椅子卻僅有三張,而坐着的也僅有三人。

「我們想聽聽你的解釋,艾魯蒙特君。數日前在這個城市中展開的不死者間的廝殺,若是能巧妙的插手的話,乃是獲得漁翁之利的絕好機會。而你,爲何無動於衷,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呢?」

最後一人是第六書庫的高級管理員,專門負責魔法書的收集、管理和運用。

「你所說的沒錯。的確,每一位不死者都非常強大,隨意出手的話只會引火燒身。但我們並不是完全沒辦法」

<注意到了麼>

<應該沒多少。走吧,不用管他們>

阿路貝魯緩緩搖頭。

5

院長助理羅傑?威爾托爾沉痛地接着說道。

「……不知道」

「……二百三十年前,一位魔女創造出了魔法書」

一言以蔽之——與眼前的兩位氣勢洶洶的老人相比,他是個缺乏威嚴的男人。

流卡不由得停下腳步,抬頭看去。各種顏色的花瓣盡情綻放,然後又融入夜空消失了。

第一是院長。是名副其實的學院代表人,也是所有最終責任的負擔者。院長之職實行世襲制,自創立起到現在,共經歷了七代。

相比柔和,用隨意來形容更合適的面容。枯樹枝般不可靠的體格,還有非常嚴重的駝背。短短的紅髮,不知是因爲年齡的原因還是勞累的原因,稀稀落落地夾雜着白髮。

「哦,魔法使麼」

「街上都是這種東西麼?」

「你問這個幹嘛?」

<啊,怎麼說呢,這也很難說清楚……應該是敵人吧>

「總之」

「……嗯?」

<我說啊,少年>

聽到阿魯特嚴肅的低語,流卡這才察覺到周圍的異常。

「……」

「他們每一人都太強大了,與之爲敵的風險很大。就算能夠打倒其中之一,我們受到的傷害也足以致命。所以我們要避開他們之間的爭鬥,不論在何地、做了什麼,都必須視而不見。因爲對方也理解我們的方針,所以並沒有主動攻擊我們的不死者。正是因爲如此,這個城市的和平才能持續至今」

<不必擔心,『目』或是『門』之類的歪門邪道,除了『鉛人偶之王』的主人萊奧納爾之外沒人會用。每本魔法書都是獨一無二的,就算表象看起來差不多,本質也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並非魔法書代言人的普通人類是無法使用萊奧納爾那種蠻橫的魔法的>

一手夾着人偶,流卡鑽入夜間的小巷。背後,人們歡樂的笑聲漸行漸遠。

「幸福不幸福的……這種話題我不想聽」

「討伐隊消滅了魔女,隨後點燃了魔法書。被火燒燬的魔法書不甘心就此消失,於是就附到附近的人身上,然他們成爲自己的替身。魔法書共一百九十七本,燒燬的有三十三本,產生了三十七名魔法書代言人。他們是將魔法書的功能植入肉體的,天生的魔法使。擁有人的姿態卻又捨棄了人的身份,永遠生存的不死者。而留下的魔法書還有一百六十四本」

然後頓了一拍,就連自己都感到不解,因爲並沒有停了來的理由。並不是因爲要看煙火,也不是聽了阿魯特的話受到了衝擊,更不是撞到了哪個熟人。

一瞬間流卡看到了人偶頭兜下的面容。

而且,是被人要求遺忘,至今未能忘掉的知識。

「哦……那個抱歉啊」

咚咚!

「那些『不主動攻擊我們』的傢伙們,這個秋天在這菲魯茲邦做了什麼,難道你忘了嗎?無辜的居民們被捲入那些怪物的同族廝殺中失去了生命,僅僅是已知的死亡數就已近百」

<呣、嗚呣、呣~>

流卡停下了腳步。

沒錯,那是自己從書上看到的。

另一位是院長助理。如其字面意思,就是在業務上輔佐院長的人。不過,院長助理的工作和權限跟院長是獨立開來的。因爲院長助理掌管着學院內一切人事變更(包括院長指名),所以在某些情況下他的話比院長更有分量。

啊啊,他們正在享受節日呢。

那是木雕的人偶,可以看到表面的木質紋理。

院長亞尼克?艾爾斐諾克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也就意味着,並沒有像那天晚上那樣出現犧牲者。

說到這裏,阿魯特變得支吾起來。

<呃,這個,也是相當地難以啓齒>

「古代,豐饒的土地和礦山是力量的源泉。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數個時代。優秀的冶鐵技術、火藥的製法和便利的貿易交通都是衡量國力的重要因素,同時也誘發着爭鬥。魔法是優秀的力量,它顛覆了這個世界的公理,能夠發揮出驚異的威力。乃是常識無法測量的,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力量。多搶一本也好,多看一段咒文也好,人們爭鬥不休。爭奪中,三十七名不死者分道揚鑣,一百六十四本魔法書也流散在大陸各地」

「此話怎講?」

「就算你這麼說……。不死者、不、魔法書代言人的爭鬥,一概不予干涉。這不就是我們學術院的基本立場嗎?」

遠離喧囂的這條小巷裏,有幾個人影。清一色的深灰斗篷。臉藏在頭兜下,讓人看不出他們的視線是對向哪裏。而最爲異常的,要數他們的動作了——不管是哪一個動作,其中都感覺不到意志的存在。看着他們就像是看着傀儡,讓流卡覺得心裏發毛。

最後說出口的是這種東西。

「無數的勢力興起,又沒落。歷史的陰暗處,戰爭延續了兩百年,直至今日。王城、商會、工房、茶會,還有學院,乃是互相敵視的五支最大的勢力。互相之間小摩擦不斷、虎視眈眈,處於一觸即發的臨界平衡狀態。任何一方都尋求着可以改變現狀的強大力量,然而誰也沒能如願」

些許沉默。

如果試探眼前老人的真意般,艾魯蒙特不慌不忙地反問,

「……不知閣下是什麼意思呢」

「莫要裝傻」

院長又嘲笑。

「指的當然是你手上的那本魔法書了。如果力量真如其稱號的話,應該能輕輕鬆鬆擊敗兩三個不死者吧」

瞬間的無語。

「從哪聽來的啊,這種事?」

「從哪都無所謂吧」

院長助理鼻子哼了一聲,回到道。

「問題是,你沒有全力完成你應盡的職責。你若是以這種態度持續下去的話,說不定會招來不必要的調查的」

「您是說,我把那個佔爲己有嗎?」

「沒錯。那種可能性,正是我們所擔心的。你也明白的吧?那本魔法書的魅力,足以讓我們懷疑你」

快要笑出來般的高揚的聲音。

「那可是魔女最後的遺產啊」

之後大概又經過了一小時,阿路貝魯終於從帶有拷問意味的會議中被解放了出來。之後踉踉蹌蹌地穿過大理石走廊,七倒八歪地撞進一個房間。

房間的門上掛着的牌子上寫着『第六書庫管理室』。

厚厚的紅色地毯上擺放着深黑色木質辦公桌。玻璃架上羅列着各種顏色的酒瓶。奢華的房間的正中央,乃是價格不菲的皮革蒙皮椅子。阿路貝魯搖搖晃晃地倒在椅子上,一個勁的深深嘆氣。

「不幹了。真的不幹了。已經累得無法工作了。我要回家」

咚——拳頭無力的落在桌子上。

兩個月前美麗的傑內特,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會吸引衆人的目光,乃是宛如夢幻般的存在。

<你自己跟傑內特說吧。告訴她你已放棄自己的生命,讓她解除魔法>

<算是可以吧>

「那個造成問題的萊奧納爾?格蘭特」

「很有精神的樣子,也有勞累的痕跡。會對這種書有興趣,大概是被那個噁心的美形男灌輸了許多不必要的東西了吧」

菲魯茲邦的西北部,可以說是被劃爲整理規劃區的無人區。

「果然,很嚴重麼」

現在的她依舊美麗,那卻是即將滅亡而特有的死亡之美。跟傑內特原本所具有的高雅和堅定之美毫無關係。

——稍微有些長的沉默。

明白。

「……遇到他了?」

「啊……你也不一般嘛」

但是阿路貝魯的弟弟克雷曼?艾魯蒙特卻沒有走上這條道路。

「當然很嚴重了」

「嘛,也對。狀況的確不容樂觀,雖然不情願,卻也沒辦法呢。放心吧,只要有必要,我都會去做的」

但是,擅長回想和再現的傑內特的『琥珀畫廊』卻將即將消亡的自己喚起了。所以之後自己才能醒來,然後一直存活到現在。

女性並沒有理會阿路貝魯的沉默。

艾魯蒙特本是菲魯茲邦的學者家系。少兒時代起就在學術院學習,長大後在學術院工作,生命走到盡頭後就把骨灰埋在學術院裏。如此樸素的生活方式延續了很多代,流傳至今。

爲客人而準備的沙發上,坐着一名女性。

女性聳聳肩。

阿路貝魯一副潸然欲泣的樣子。

「那個可是花費了好一番功夫」

<夜之軟泥幾乎被耗光了>

冰冷的語氣,提醒流卡。

<不要忘了,少年。現在你的性命,全是這個笨蛋在支撐着>

一瞬間,流卡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但那無力垂落的纖細手足,還有冰涼的白銀色長髮,不會錯的,睡在那裏的就是自己所知的傑內特?哈魯邦。

<……流卡?艾魯蒙特喲>

「詳細情況還沒人跟我說呢。那件事最後是如何處理的?」

「不幹了。真希望我的勞動者權利更有保障點啊。直到死爲止我是出不去了。不,感覺墓碑都被帶到這個房間裏了」

阿魯特老爹作出說明。

「在綜合書庫偶然遇到的。第一眼看見他就認出來了」

<犧牲者當然是越少越好,這你也明白吧?>

「啊……你能這麼說,讓我感覺輕鬆了點呢」

阿魯特老爹沉痛地說道。

「……今天也是,很嚴重的精神錯亂呢」

「持續……使用魔法……?」

「想讓我做什麼?狀況的嚴肅性我知道,相應的心裏準備也有。一般的工作是不會讓我喫驚的,你就放心地說吧」

女性依舊是事不關己的聲音,轉換了話題。

「被人隨心所欲地搞破壞麼」

溫柔,同時又極度悲痛的聲音。

阿路貝魯拖着長長的悲鳴,把臉埋進了堆積如山的文件中。

人偶痛苦地搖搖頭。

會話中斷了。

「在那天被目擊到了多次」

偏僻的旅館中,少女就躺在那牀上。

「那……」

「被『鉛人偶之王』萊奧納爾?格蘭特施加刻印而變成自動人偶的犧牲者共八十七人。其中五十五人是一般市民。剩下的,學術院教室四名,學生七名,文職人員九人,聖職者五人,以及擁有這個城市居民權的旅行者和商人弓七人。當然,他們全都在萊奧納爾死亡的同時化爲了灰燼,造成了前所未聞的集體失蹤事件。爲了不引起騷動,情報操縱工作讓我大概三天沒睡覺」

阿路貝魯?艾魯蒙特曾拜訪過一個名爲艾布里奧的村莊。

「還有就是,恐怕是不幸地目擊到他們打鬥的一般人,被殺的也達五人。另外,建築的破壞也很嚴重……不過因爲場所在開發區,還比較容易掩蓋」

6

巨大的人流量同時也帶來了衆多的問題。所以,這裏跟同規模的都市相比,是屬於治安不太樂觀的那種。

明白。

而且自己也無法佯裝不知來矇混過去。

作爲魔法書的自己,自身生成的夜之軟泥會在體內積蓄。因爲自己已化爲了怪物,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所以世界的自我淨化作用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而那個夜之軟泥就是魔法書代言人將自己和這個世界連接起來的紐帶。

「你的侄子剛纔在綜合書庫找到的,第二類禁書中的稀有品。我覺得不妙,就趕緊搶了過來」

「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然而,爲什麼自己沒有馬上就接受這個事實呢。

完全感受不到生機。蒼白的臉在逐漸染上灰色。

聽到這回答,流卡不由地安下心來。

喉嚨嘶啞,導致後面的話未能說出來。

緩緩地,如同難以啓齒般。

「嗯」

女性嘆了口氣。

阿路貝魯說道。

阿魯特老爹的語氣中包含着對傑內特的溫柔,同時也有對另外一個人的類似於憎惡的黑暗沉重的感情。

「上次回家都已經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雖然是兩個人的家庭,可這種生活持續下去的話,可愛的侄子可要把我給忘了。然後呢,學術院會承擔這個責任嗎?要承擔這個責任嗎?說起來責任不就在我身上嗎?我要承擔這個責任?嗚哇我不要,都說過了我不想成爲大人物的」

<在路上遭到了敵人的攻擊,竭盡全力才逃回了這個城市>

<沒錯。不管我怎麼說,她還是不肯解除掉那個魔法>

「雖然我知道那樣會使你很痛苦,但現在那大概是有必要的。他的狀況只有你能瞭解。如果事態嚴重的話,就必須得趁早採取措施」

「爲什麼……會這樣……」

「呆會再訴苦吧。關於那個事件,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這本書?」

自己在那個晚上就應該消失的。

「根據情報,他在來學術院這個島之前,好像和我家的侄子有過接觸」

她膝蓋上的是一本皮革蒙面的書。

▼promnade/

「…………」

這麼簡單的算式,不可能不理解。

「……能不能,再去見一下那孩子?」

然而此時此刻的她……

「沒什麼好笑的吧」

「能治好嗎?」

距今六年前。

爲了解決治安問題,政府採取了各種政策,每晚也有大量的警衛兵在城市中巡邏。而混沌狀態的西北地區更是被列爲再次規劃的對象。但是,當然了,問題是不會單純到就此就會被全部解決的。雖然治安多少有些好轉,但在士兵和規劃都無法企及之處,黑暗依舊是主宰者。

「因爲這種私人的理由,萬一要是跟丟了『最初的謊言』的話,可不是後悔就能了事的,知道的吧?」

「嗯,我記得」

「…………」

也就是說,夜之軟泥對於魔法書代言人來說,相當於是血液。

菲魯茲邦原本就是以接受來自各國的學生和遊客爲大前提而興起的城市。

「嗯」

女性一臉苦悶的表情,隨意撥亂了自己的劉海。

衣服上到處都是破裂的痕跡,染着血污。

二十歲左右的高挑女性。身着暗紅色的制服,明亮的硃色頭髮被簡單的剪到脖子附近。

沒有路燈設備。一到夜間,就只有星月之光的照明。

<我們的存在是靠魔力來固定的。換句話說,魔力耗盡時,我們就將失去生命。過度地使用力量,使得夜之軟泥耗盡的話,就會陷入這種狀態>

空氣很沉重。

「爲不死者們的爭鬥善後的辛苦,我已經明白了。事件的嚴重性也明白了。城市裏奇怪氣氛的理由也明白了。反過來,能讓事件的影響降低到僅僅是奇怪的氣氛,其中情報操縱的高明我也明白了。但是,這還沒有結束吧。特意把任務中的我從貝璐塞利奧招回來,肯定是有着聽了就會讓人覺得胃痛的壞消息吧?」

阿路貝魯慵懶地搖搖頭。

<這次的狀態,姑且還能挽救。只要靜養數天的話,就會恢復到一定程度。但那也只是『一定程度』罷了,因爲有個稍微有些麻煩的原因,最多也只能恢復到那種地步而已。然而以這種狀態再次遇敵的話,這一幕又將重演。不,下次恐怕是逃不掉了。對方必定會趕盡殺絕>

「難怪他會對奇怪的東西感興趣啊」

<對。這樣下去的話,傑內特會白白死去,而一旦她死去,魔法就會自動解除,你也又將消失。這是最壞的結局,你明白麼?>

女性嘆息着將膝上的書本放到桌子上。

「學術院對不死的魔法使之間的爭鬥不加干預是基本原則,但卻又無法向他們抱怨,甚至還要替他們善後。啊哈哈」

<不是說過嗎,使用魔法就會消耗夜之軟泥。對我們來說,使用魔法就等於是流血。持續使用魔法的話,血就會不斷流失。靜養的時候雖然會有所恢復,但如果流失量大於恢復量的話,身體只會繼續衰弱,一步步走向死亡>

在學術院學習的時候,他結識了花店的女孩,然後兩人就戀愛了。隨即,以私奔的氣勢離開了菲魯茲邦。平常不溫不火的男人突然表現出這般行動力,讓認識他的人都大跌眼鏡。同時,既然他們都做到那份上了,衆人也就不多說什麼,僅僅是向着天空,各自謾罵着祝願他們能幸福。

之後經過了三年,一紙書信寄到了阿路貝魯手中,告訴他弟弟的近況。

和妻子都很好。

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非常有那個男人的風格,只寫上了最低限度都達不到的事情。

之後又過了很久,兄弟倆未能會面。再加上兩人都不善文筆,所以幾乎沒有書信來往。

這樣的日子中,突然有一天,弟弟寄來了一封奇妙的信。

——《劍逝之丘》和《某位機械工的手記》能幫我弄來嗎。另外,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兩本書中,一本是已亡國的中世紀國家修泰布魯最繁榮時代的短篇詩集。另一本傳說中近代技術革命之父的自傳,內容因爲太專業而難以理解,乃是唯有技工們才能讀懂的奇書。

爲什麼,又是這種東西。

雖然抱有疑問,但卻又覺得弟弟的請求來的正是時候。

這時的阿路貝魯已經在學術院內獲得了不小的地位,所以費點手腳把那兩本書搞到手後,就請假去會見自己那多年未見的弟弟了。

在定期來往的馬車上搖晃了兩天,然後走了近半天的山路。走完這些讓因習慣了辦公室工作而衰退的身體感到喫不消的路程後,終於來到了艾布里奧。

「哥哥,老了呢」

纔剛會面,偏偏就聽到了這樣的話。

然而這麼說的弟弟,跟阿路貝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相比也老了許多。體格結實了許多,臉上刻着數道皺紋。

「怎麼樣,這個村子。不錯吧?」

的確,正如他所說。

雖然這種偏僻之地的寒村很常見,但跟阿路貝魯曾拜訪過的幾個村莊不一樣的是,這裏沒人對外來者冷眼相看,也不會排斥感。甚至,村民們還以親近的態度對待自己。這讓阿路貝魯稍稍有些驚訝。

所以,就問弟弟,現在在這裏生活是不是很幸福。

「啊,謝謝,幫大忙了」

弟弟撓着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咦?不是寄過信嗎,說有兩個小孩的。現年十三歲和十歲的姐弟。姐姐像我,頭腦很聰明,輕易就讀遍了我的藏書,然後又說想到讀其他的書。既然孩子本人都這麼說了,做父母哪能不聽呢,所以就拜託哥哥你了」

「是我家小孩想讀的。這裏和菲魯茲邦不一樣,是搞不到想要的書的。雖然是個不錯的村子,在這方面卻非常不便」

然後委託這個當哥哥的照顧她。

「……至於商量的事,就是這個啊,哥哥。不是我這做爸爸的偏愛自家小孩,我家小孩真的很優秀。不管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完美。這孩子會成器的,但是,一直窩在這什麼都沒有的小村子裏,並不是最善之舉。只要能有良好的教育,這孩子必定是前途無量……」

雖說已經十三歲了,但還是孩子。獲得學術院入學資格必須要十二歲以上,所以她勉強能進第一學年吧。然而要讀懂剛剛的那兩本書,沒有學術院第四學年的修養是不可能的。

說了很多話。

——小孩?

「不知道啊,這種事」

當天晚餐的時候,阿路貝魯見到了那兩小孩。

接過書本的弟弟應哥哥的要求道出了用意。

弟弟是想要讓自己的孩子進入學術院。

姐姐的名字是克羅蒂亞。

然而說這樣的話的弟弟,表情卻背叛了他自己,如同描繪出幸福般鬆弛了下來。

阿路貝魯起初還以爲弟弟在開玩笑,但卻發現他是認真的。

問了再會之前的那段時間裏發生了哪些事。

弟弟則叫流卡。

然後,話題告一段落的時候,阿路貝魯想起了行李。《劍逝之丘》和《某位機械工的手記》這兩本深奧的書。

「那個要等年紀再大一些的時候,回頭想想——『那個時候真是幸福啊』的,纔有實感嘛。不是可以用現在進行時來表達的」

阿路貝魯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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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銀月之書 1 單目之謊言

  1. 01插圖
  2. 02SCENE/1 黃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 tale~
  3. 03SCENE/2 劍之理由 ~ death and penalty ~
  4. 04SCENE/3 無冠的公主 ~princess of ruinness~ penalty ~
  5. 05SCENE/4 無勳的騎士 ~knight of night~
  6. 06scene/5 銀月之琵聲 ~ broken moonlight ~

第二卷銀月之書 2 金狼的住處

  1. 01插圖
  2. 02scene/1 剣の夜を越えて ~fragile days~正在閱讀
  3. 03scene/2 火薬の時代に生きて ~no exit~
  4. 04scene/3 理由なき剣を攜え ~saber for neighbors~
  5. 05scene/4 迷いにその身を焼いて ~dance with dolls~
  6. 06scene/5 そして辿《たど》りついた場所 ~my truth~

第三卷銀月之書 短篇

  1. 01外傳

第四卷銀月之書 3 琥珀的畫廊

  1. 01插圖
  2. 02Scene/1 綠S的困惑 ~piece of peace~
  3. 03Scene/2 黑S的斷念~out of wonderland~
  4. 04Scene/3 仿製品的戰場 ~fake fate~
  5. 05scene/4 琥珀S的決意 ~HISTORIE~
  6. 06Scene/5 終將回到的歸宿之地 ~home,sweet home~

第五卷銀月之書 4 無扉的僞宿

  1. 01obbligato/1
  2. 02scene/1 不要接觸這個寶物 ~two years later~
  3. 03scene/2 那隻手揮舞不了劍 ~dancing hatchling~
  4. 04promenade
  5. 05scene/3 那個地方想不起來~welcome to starting line~
  6. 06scene/4 那個願望實現不了~old kaleidoscope~
  7. 07scene/5 所以在這裏什麼都沒有 ~so, I have nothing~
  8. 08promenade
  9. 09epilogue/1
  10. 10epilogue/2
  11. 11後記

第六卷銀月之書 5 若針的銀月

  1. 01插圖
  2. 02scene1 二百五十歲的少N~beginning of ending~
  3. 03Promenade庫洛蒂亞
  4. 04scene2 二百十五年的箱庭~fragile dayⅡ~
  5. 05promenade 亞賓
  6. 06Scene3 七年的虛言 ~house on chicken legs~
  7. 07promenade 亞賓
  8. 08scene4 第七年的真實 ~open the gate~
  9. 09promenade 薇蕗亞
  10. 10scene5 現在,站在這裏的你是~under the silver moon~
  11. 11promenade 夢之中
  12. 12gallerys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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