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5 そして辿《たど》りついた場所 ～my truth～

18

天花板很高。

牆壁上鑲嵌着巨大的彩色玻璃。各種顏色的玻璃拼湊在一起，組成一個天使的肖像。然而，現在天已經黑了，抬頭仰望，只能看見黑乎乎的影子。

房間中央是一張大約能容下二十人的大理石長桌。

房間裏，等待着流卡的是一位白髮老人。

皺紋很深，卻很精悍的臉。身材比流卡還要高出一拳。體格瘦長，但有着與年齡不符的肌肉。身上披着灰紫色長袍，其存在就像是個玩笑般。

灰紫色長袍。

學術院中，只有地位極高的學者才能披戴的衣着。

「那麼，就請先回避一下吧，戴爾戈卿」

「好好好……啊，少年，公主就交給我吧」

流卡無言地瞪着他。

「……用不着那麼麻煩，暫時還是讓他們呆在一起吧」

見老人驅趕般地揮揮手，克里斯托弗走出了房間。

流卡轉向老人。

——很強的樣子啊，可惡。

以這個老人爲突破口來逃跑的方案，暫時先保留吧。不過，無論如何，都必須儘快逃出此地，然後想辦法與阿魯特老爹和萊爾合流。

目前只能先拖延時間，尋找機會了。

「……王城的人，爲什麼穿着學術院的長袍？」

老人一臉嚴肅，微微點下頭。

「會這麼問也不怪你。我——羅傑?威爾托爾，這八十年來，一直擔任副院長一職。雖然是學術院的人，但學生們基本不知道我的名字和長相」

「副院長？這種大人物怎麼會在這……難道你和王城的人勾結？……而且，八十年？」

「……想知道什麼？」

現在終於明白了。

世界很單純，就算流卡?艾魯蒙特的虛像被劍穿透了，也還是執拗地相信着『流卡沒死』的謊言。

突然間，背脊上寒氣遊走。

不想死。不，不想消失。

流卡這麼說，一半是出於逆反心理，另一半是真的不懂。

仰望着屋頂，老人繼續說道。

「soroob?le?monde」

安靜的房間裏，硬質的腳步聲迴盪。

「謊言，也就是決定性的離別」

忽然想起了什麼。現在眼前的光景，不，之前發生的事中，有什麼讓流卡很在意。

「……」

雖然自己無法反抗，但卻沒有照他所說的去做的打算。

流卡把傑內特抱在胸前，坐到椅子上。

於是，就產生了矛盾。這個世界相信，真正的流卡是不會有那種想法的，在這瞬間，虛像就失去了意義。因爲虛像採取了與真身不同的行動。

而且，如果自己現在消失的話，就等於是把懷裏的這個女孩一個人扔在這種地方了。

「『最初的謊言』是何種存在，我想我大概是瞭解了。五年前的事件，八天前的事件，我手中都有情報。不僅如此，兩百年前的事、一百三十年前的事、十六年前的事，我都知道。當然，第六書庫的祕密也是。另外，還要加上你的存在。雖然也曾想過直接跟你接觸，但覺得不用急於一時吧。現在嘛，相當於是把未來要辦的事提前了」

果然啊。

……啊啊，可惡，那哪是笑容啊，不就是恫嚇嗎。

「差不多，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對方並沒給流卡思考的時間。

想起了以前阿魯特老爹的話。

「那是，將自己的力量削減後封印的魔女，直到最後都沒能封入魔法書的力量，最不可思議、最接近魔女本質的力量。魔女的本質，也就是侵蝕這個世界的本來姿態，恣意篡改的力量。『最初的謊言』忠實地再現了這種力量，幾乎是萬能的，據說能實現所有願望。——那不正是，撒謊的能力嗎」

傑內特說的話。

而如今，這就是現實。

萊爾說的話。

「『最初的謊言』呢，可能不是魔法書」

「唉呀，學術院的學生，水平下降了嘛。那隻好直接來結論了。『最初的謊言』並非魔法書，而是一個強力而蠻橫無比的能力的名稱。能力在於說謊，但那個謊言是特殊的謊言。不會被任何人懷疑，就算被懷疑也絕不會暴露。因爲，那是魔女的言霊」

流卡點頭。意識到自己破損的指尖正在流出夜之軟泥，於是將小指握在拳中。

就像是，從一開始那個位置上就沒有任何人，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那我問你，你的身體是由『最初的謊言』維持着，而就我所看，目前那個正面臨崩潰。……對吧？」

因爲註定要活着，所以是不死之身。僅此而已。

老人停住了。

流卡就感覺，雖然世界紋絲不動，但的確是在搖晃。

「一個謊言產生時，相信它的人和不相信它的人從此以後就將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不論謊言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那都是，將聽到謊言的人推到其他世界的行爲。比如說，甲死了，而知道這件事的乙卻對丙撒謊說『甲還活着』。從此，乙就生活在『甲已經死掉』的世界，而丙則生活在『甲還活着』的世界。所謂的離別就是這個意思。乙把丙從自己的世界中驅逐了出去——這個事實是不可動搖的。當然，這只是認知上的差別罷了。可惜的是，無法理解主觀世界的人太多了。他們持有客觀論，只能以物質，或是變換起來很容易的能量的形式存在。也就是所謂的唯物主義論。當然了，『單純的認知區別』這個能讓哲學家坐下來討論很久的話題，不是今天的重點……」

老人深深點頭。

傑內特爲什麼說這個？

流卡問道，

「……喂」

「…………」

所以，這個老人才說了那麼久。

自己懷疑自己，就是崩壞的導火索。

阿魯特老爹說的話。

流卡不懂老人是什麼意思。

「是麼。那可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啊」

「進入正題吧。我叫你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五年前，一位少年在火災中死去。然而，正好在場的緋奧露?姬賽魯梅爾無法接受他的死，想要讓他與未來連接起來，所以緋奧露以『最初的謊言』撒謊了，說少年沒死，今後也過着平穩的生活。世界輕易就被欺騙，於是捏造出跟少年一模一樣的虛像，放在少年本應走過的人生道路上，讓他在艾布里奧的殘骸上被伯父撿到，然後在學術院上學，就像一個人般過着自己的人生」

這個世界無法戳破謊言，但是，虛像卻可以。虛像能懷疑自己的存在，或者否定自己的存在。

「你不會不答的，是吧？」

——有些事你不能知道，也不能去探求。

「……對」

——就算是刻印，你的不死之身也太異常了。我也是魔法世界的人，所以我這麼說肯定沒錯。你的體質是異常中的異常，異常之王。

「也就是說，『最初的謊言』有着對這個世界撒謊的能力。世界對這個謊言深信不疑，把謊言當做了事實。如果魔女說蘋果是白的，那全世界的蘋果就會變白。如果說太陽從北邊升起，那從那天開始太陽就從北邊升起。……跟魔法使們用夜之軟泥一點一滴地改寫世界相比，那是規模巨大、超乎想象的絕世魔法」

咚。

大缸上不斷出現皸裂，然後一下子崩潰。

不想放棄人生。這種最無意義的終結方式，無法接受。

「如果我不答呢？」

流卡發出驚訝的聲音，不知老人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總之不要激動。揹着一個人，感覺很重吧。先把她放下，坐椅子上去如何」

「爲什麼……！？」

本能在嘶吼，不能再聽下去了。

老人——羅傑?威爾托爾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因爲自己已經意識到，自己不該存在。

魔法書代言人。

但是，怎麼可能呢。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七色的光粒散去，融入了空氣中。

如若犯了這個禁忌，自己當場就會消失。

咚、咚。

嘴角微微扭曲，目光如劍般貫穿流卡。

老人很失望似的嘆口氣。

咚咚，老人一邊用指尖敲着大理石一邊吟唱。

答案很明顯。

「嗯，直率的回答我最喜歡了。年輕人就要這個樣嘛」

喀拉。

等於是狼露出尖牙在威脅。

粘稠的薄膜般的東西，以老人的指尖爲中心，擴散開來。接觸到流卡的身體後，將流卡包裹，接着留下些許抵抗後穿透。

作爲虛像的自己，絕對不可以知道真實。

「你的回答呢？」

流卡明白，那是威脅。露出尖牙的狼，現在已經將上下顎抵在自己的喉嚨口了。

引導語，還有爲魔法準備的夜之軟泥。

把自己叫到這種地方，卻開始了對魔法的講解。

啊……

「眼不見，卻能知遠方之事。腿在行，不曾離開卻喪失」

自己的身體，僅僅因爲自己想了一些事情，爲什麼就突然開始崩壞？

「不過，雖然那能力接近萬能，卻也有極限。謊言被認定是謊言後，就會失去意義。這是單純而嚴格的真理。因謊言而被一分爲二的世界，其中之一就會破碎，被欺騙的人就會被那碎片扎傷」

聽了解釋後，感覺這理由太單純了，也太荒唐了。

這麼想的話，答案馬上就出來了。

「你的想法還真是簡單呢。後一個問題，只要想想我爲什麼隱藏自己的名字和存在就能得出答案。前一個問題……則要涉及政治面了。你不是小孩，這點該明白吧」

雖然那是自己所關心的內容，自己的確有在聽。但是，如果是賣弄知識的話，流卡希望老人推遲到後面再說。因爲，懷裏的傑內特體溫似乎下降了。血液流失的話，人的體溫就會下降。

「八天前的事件，你不是調查了嗎？那你應該知道萊奧納爾是怎麼死的吧」

「嗯，誠實的回答，我喜歡」

老人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是玩笑。

沒錯。

「…………」

然而，

流卡覺得，自己大概是聽懂了。所以，看了下自己那藏在桌面下的拳頭。崩壞再次開始了，小指大概有一半在化爲七彩的粒子。

一個人在一個職位上工作了八十年。若是虛職也罷了，但實務職位……流卡實在是想不通。至少，不管在誰來看，都會覺得此人可疑。不使用假名，而是隱藏自己的名字，其中必定有原因。

「呃……」

腳步聲在接近。

「還是那句話……不知道」

所以，謊言被戳穿，虛像也將消失。

「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心情很好吧，老人爽快的答道。

「嗯？」

「傑內特公主以『琥珀畫廊』再現了以前流星雨的記憶，打到了萊奧納爾卿吧。巴爾蓋利亞卿沒用魔法，你雖然是特殊的存在，卻也不能使用魔法。只不過是單純的排除法了」

「原來如此」

一開始聽到『巴爾蓋利亞卿』還沒反應過來，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那指的是阿魯特老爹。『沒用魔法』這種說法讓流卡有些在意，畢竟老人當時不在現場，卻知道這點。

不過，現在，這個並不是重點。

「什麼『原來如此』？」

「哼，這種失誤，感覺頭腦靈活的人經常會犯呢。只要在自己腦子裏想通了一件事，就不去考慮之後的可能性」

「……什麼意思？」

那麼，就想想怎麼辦吧。如今已經認識到自己只不過是精巧的虛像，效率應該更高些吧。

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然後，開始許願。

想要守護她。

不想看到她受傷。

但是，自己沒有那種力量。

所以……渴求力量。

可笑的是，因爲作爲流卡?艾魯蒙特的自己變得稀薄了，那莫名其妙的力量反而順利地使用了出來。

自己所擁有的，最強的『守護的力量』的印象。

跟最強的魔女、魔法的創始者這些頭銜都沒關係，那是流卡?艾魯蒙特自年少時就認識到的印象。在各種意義上，一生都忘不了的、在自己心中象徵着最強的緋奧露的印象。

而變強的公主，就是流卡?艾魯蒙特的憧憬。

發出了聲音。

「……果然是，沒有說話的力氣麼？」

「……爲什麼，你……」

但是，這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在牀單裏，慢慢坐起來。

……或許有過吧。但是，自己從來也沒有接受過那樣的誰。

無數的白色光粒靜靜地浮起。

流浪的時候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

在自己身邊一起戰鬥的人，有過嗎？

流卡懶得說明，僅僅是看到老人那狼狽的表情就覺得心情舒暢。

一直以來構成自己的力量，正在往別的地方流去。大缸已經被打破，所以自己馬上就會壞掉。

僅僅是一瞬間的時間而已，但已經足夠了。

「你是不死者吧？」

「……啊，還有……」

「……『最初的謊言』這個系統呢，有着各種功能面。那是你姐姐創造的最後的魔法，是這個世界自動執行的理論，也是以人們的思念來創造的力量。嘛，流卡的情況，只能就其中的一條來說明」

僅僅是安靜地吞喫掉一切色彩。

泣不成聲。

哼，真是不得了。萊奧納爾也好這傢伙也好，那個國家的騎士都是渣滓嗎。

「沒經過我同意就……」

一邊注意着呆會不要傷到傑內特，流卡抬起消失了一半的手臂，輕輕向她揮手道別——

萊爾輕鬆地說着，縮了縮肩。

當然，其中有溫柔者。

想說什麼就趕快說，說完就出去。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個是……」

「關於流卡的行蹤，我馬上會開始收索的。所以，你就等一個月左右吧」

真的，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原來的自己是不可能恢復到這般地步的。

「——知遠方」

火大。

「……什麼？」

不要用這種關心自己的口氣說話。

然而，想要守護自己的人，有過嗎？

「——融爲光/星碎」

也許，自己隱約察覺到了吧，如果接受了哪個人，自己就會失去某個重要的東西。

「那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抬頭仰望着天花板，忍着淚水。

還是不明白。

「在已經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上，或是原本就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上，賦予的虛像，被那個人成作爲“妖精”。“妖精”是獨立的個人，同時也是『最初的謊言』這個容器中的一滴蜜酒。就算是“妖精”識破了謊言，這一點也是不變的」

「你……想、幹什麼……」

傑內特仍舊坐在牀上，扭頭給她一個厭煩的表情。不想說話，而且自己的聲音肯定會和以往不同的吧。

門被打開了，然後萊爾走進了房間。

19

「………………啊？」

夜之軟泥，已經回來了。

聽的人不在了，所以沒有大聲說出來的必要。

流卡叫道。

「身體怎麼樣？應該是完全恢復了吧。啊，順便告訴你一下，你整整睡了三天哦」

出去，別再來了。

「在修泰布魯的時候，見過緋奧露?姬賽魯梅爾麼？」

「………………」

一顆光子爆炸，然後引爆了它周圍的光子，引起連鎖爆炸。

「啊，說起來，隔壁的愛麗絲來過一次哦。你的傷就是她爲你包紮的，可別忘了去說聲謝謝哦。……不過，愛麗絲所擔心的，另有其人就是了」

維持『他』的存在的魔法，已經被強制解除，所以這個身體休息一下就恢復了力量。

有對自己表示愛慕的男人，也有說想要和自己一起生活的男人。

傑內特不明白她突然在說什麼。

那個少年，已經消失不見了。

「……突然問這個幹嘛」

「什麼……？」

不知是將眼前的景象誤會成什麼了，老人感慨萬端的樣子。

「……哦噢……」

喃喃低語。

「我只不過是一介騎士而已，哪能輕易就見到公主呢」

對於自己睡了三天，傑內特沒有太多感慨。可以的話，想要一直睡很久很久。因爲醒來後的現實是如此的殘酷。

如同爆發般，流卡全身發出七彩的光芒。

那個光芒在房間裏慢慢展開。

傑內特?哈魯邦恢復了意識。

身體的狀況，的確正如萊爾所說。

「我說，流卡的行蹤哦。看你那樣子，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呢」

悠長的歲月中，自己一直在流浪。

「哦，你曾今是騎士？」

身體的各個關節都傳來痛楚，但並未對行動構成障礙。不僅如此，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力量也恢復了。

「這麼說你也不信吧，那就讓你親眼見識一下」

「呀，終於醒了啊，沉睡的公主」

所以，流卡許願，想要成爲能夠守護別人的自己。

連鎖又引起更大的連鎖，不多時，房間裏全部被染成白色。

肯定是，因爲騎士都那個樣子，公主才變強的吧。

每一個都如螢火蟲大小，但數量很多，照得房間裏如同白晝。

「什麼意思？」

「再見啦」

「那我就摧毀這個房間吧。這樣正好可以通知伯父，說不定也能吧克里斯托弗也捲進來」

「呃……！？」

「…………」

這也就意味着，他已經完全消失了。

驚愕的表情。

許久之後。

馬上給我出去。還是說，要我動手？

很吵啊，閉嘴。

嘭——某個東西徹底毀掉的聲音。

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會守護自己懷裏的這個女孩的。

一線淚痕劃過臉龐。

「……所以呢，因爲謊言被識破而消失了的“妖精”，以同樣的姿態，擁有着同樣的記憶，在世界上轉生的例子，過去有過好幾次」

老人的詠唱被打斷。

沒有聲音，沒有熱量。

這傢伙，是故意的吧，用『另有其人』這種極其殘酷的詞語。他已經不在了，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錯。有許多許多的話，都想要當面，像個任性的小孩般對他說出來。

「那，我去給你做點喫的吧。餓了吧？」

像她那樣做的話，自己或許也能辦到。

所以，無視他的質問，

「爲什麼，我……」

所以，流卡想要力量。

「最初的魔女，在使用力量時並不需要引導語。夜之軟泥始終展開着，而不是像你們那樣在使用魔法時在作準備。所以，她只需說出咒文而已，在其他人的夜之軟泥中也能隨便使用魔法」

善者、惡人，還有更多更多的普通人。

聲音細弱蚊嘶。

走到門口的萊爾轉過身來。

「什麼…………！？」

傑內特睜大眼睛。

她的意思，也就是指，流卡?艾魯蒙特能再一次……

「真的哦，這是以前一位“妖精”本人說的」

「那、那………………！？」

傑內特愈發地混亂。

至於那個告訴萊爾那些事的“妖精”是誰，傑內特能想到的人只有一個。但是，怎麼可能……

「就先說到這吧。我去給你拿些喫的，稍等一下哦」

說完，這次萊爾走出了房間。

聽着走廊裏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傑內特隱約弄懂了剛纔那番話的含義。

「…………」

難以置信。

而且，還是出自至今還不可信的人之口。

但是，就算如此……

「……流卡」

嘟噥着，抱緊自己的膝蓋。

沒錯，想對他說的話，有很多很多。

然而，前提是，多少年之後自己還能再次遇上他。

「…………」

到時先在他臉上狠狠打一拳吧。

最後不知是在哭還是在說話。

「……你怎麼想呢，『萊爾』」

□

另一個跟克羅蒂亞很像。雖然名字不同，而且她也更倔強。儘管人生偏離了克羅蒂亞的道路，但她也能找到屬於她的幸福吧。

「什麼意思呢？」

「那個啊……簡直讓人笑到流淚啊。那堆瓦礫中，根本就找不到屍體。當然，有可能是完全被消滅了，不能斷定羅傑?威爾托爾還活着……但可能性並不是零啊」

阿路貝魯?艾魯蒙特的第六書庫迎來了一名少女。

「這件事處理得怎麼樣了？王城那邊有什麼反應？」

小小的嘴脣中吐露出疑問。

非常小巧的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銀髮微微泛着波浪，一直延伸到腰間。小巧的桜色嘴脣重複着恬靜的呼吸。單手就可以抱起的身體上，套着跟少女不搭調的白色豪華禮服。

淺藍色的瞳孔筆直地看着這邊。

走出房間後，萊爾?帕朱莉來到阿路貝魯的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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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無法否定。因爲，少女爲了作出這個決定，肯定流淌了許多許多的淚水。

銀髮。

你們的孩子，都在那場火災中死去了。一個身死，另一個心死。而我，誰也沒能救。

一個，跟流卡一模一樣。名字、長相、體格，還有品格，全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繼承了流卡的一切，代替流卡學習、接觸世界，還有煩惱。

鮮紅和翠綠和草色。一望無際的鮮豔花朵怒放着。應該是打理得當吧，那裏有着人的勞動所造就的整潔之美和小小的生命所產生的柔和之美。

「不過，室長和我以前最喜歡的伯父有點像，所以今天就原諒你吧。今天可以是家人的態度，但從明天開始……絕對禁止……」

而克羅蒂亞讀懂了四十七本。

「魔法書，只能拿一冊嗎？」

你們的孩子已經死了。那兩人，是別人。

「只能選一冊的話，我就挑這本吧，伯父」

……不對，不是她。

「……作爲上司，隨便就抱住女孩子的部下可是個大問題哦，室長」

四十七本。幾乎是學術院中保存的全部的魔法書。

魔法書本身就是寄宿在魔女心中的狂氣的文字替代物，所以接觸魔法書對人的身心負擔很大。一冊尚還不成問題，但若是讀兩冊、三冊，無疑會使人衰竭。

「真的就這樣決定了嗎？」

睜開眼。

抗議的聲音中夾雜着哽咽。

然而，此刻才發覺，

所以，一般來說，一個人是不會去讀多本魔法書的。不過，第六書庫對此有着具體的應對方針。也就是，魔法使可以依照本人的意願選擇一本魔法書，然後擁有它。

但是，奇蹟發生了。

理所當然的疑問。所以，就回答她吧。

「……是麼」

——克雷曼喲，還有阿尼斯小姐。

「今後的人生中，我想我一直要說謊着活下去。所以就選這本」

「對了，傑內特已經醒了」

阿路貝魯問。

「嗯，謝謝您的理解」

——自己，究竟是誰呢？

「就當是，克羅蒂亞?艾魯蒙特在那場火災中死掉了。我已經不能呆在流卡的身邊——不，是那個人的身邊。我知道，那個人不是弟弟。別人會被騙，但我不會。因爲，繼承魔女的力量，撒謊的人就是我。所以，我無法呆在名爲流卡的那個人的身邊」

讀懂魔法書、掌握其真意是意見極其困難的事。每一本魔法書，只有相容性出衆的人才能讀下去，但是，能不能理解還是另一回事。如果連理解也能做到的話，那人就會從第六書庫得到那本魔法書，成爲魔法使。

「嗯，萊爾?帕朱莉對此沒有意見哦」

「啊，是麼……那也是，沒辦法的呢。雖然是絕不可泄露的機密，但那樣公主也太可憐了」

既然有活着的可能性，那大概就還活着吧。所謂的魔法使，特別是不死者們，都是那種小強。

「那，如果你不是萊爾?帕朱莉，比如說……是那個失去弟弟的姐姐的話，會怎麼想呢？」

看着坐在椅子上頭搖得跟鐘擺似的阿路貝魯，萊爾問道。

眼前的少女太可憐了，阿路貝魯忍不住緊緊抱着了她。

眼睛略微發紅。

「……怎麼樣，有精神麼？」

「…………」

而在樹下，睡着一位小女孩。

那天晚上，副院長的私宅被規模極大的魔法破壞了，成了一堆瓦礫。雖然是在夜晚，但因爲那亮如白晝的光芒和地震般的轟鳴，目擊者人數自然不少。而事後其中的情報操縱，可不是輕易就能搞定的。

說着，少女拿起了一本關於光和虛像的魔法書。

現在我的身邊，有兩個跟你們的孩子很像的小孩。

沿着黃色磚塊鋪就的小路漫步而去。

不由地被那女孩吸引，走上前去。

「很失落。所以，我就把虛像的事告訴她了」

『金狼居所』。

「稍微，會有些高興吧，因爲流卡一點也沒變。一直是我所瞭解的弟弟，直到最後一刻。然而他就這樣消失了，姐姐很傷心很傷心，大概……會一個人偷偷地哭吧」

□

從那天以後，名爲萊爾?帕朱莉的少女，自稱是健康而可愛的十四歲，從來沒在誰面前哭過。

彷彿是漫不經心的提問。

「…………？」

「因爲別人可憐就告訴別人的機密，算不上太重要吧」

阿路貝魯沒說什麼，靜靜地點下頭。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

就在思考的時候，那個女孩忽然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你這麼說的話，那就只好這樣了」

「當然了，我的弟弟早就死了，剛纔的只是個假設而已」

阿路貝魯能夠感受到少女這個決意中的悲傷。

（譯註：『萊爾』layer撒謊者；『帕朱莉』perjury僞證）

萊爾微笑着，

——克雷曼喲，還有阿尼斯小姐。

撲鼻而來的，青草和鮮花的味道。

▼obbligato/0

阿路貝魯消瘦得很厲害。

就這麼決定了。傑內特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所以，我已經不是克羅蒂亞?艾魯蒙特了。你也，不是我的伯父了。以後的我，就叫『萊爾』?『帕朱莉』，只是一介見習圖書管理員，但是受到和藹的上司的資助而不必爲生存擔憂，健康可愛的十四歲。所以，能求您一件事嗎……第六書庫的高級管理員阿路貝魯?艾魯蒙特大人？啊，叫室長更好嗎？」

朦朧中，眺望着花田。

稍微思考了下，少女克羅蒂亞緩緩點頭。

把她帶到學術院之後，阿路貝魯才真正瞭解到，少女的纔能有多麼出類拔萃。

在你們那善良的靈魂被天使引導到審判之門之前，稍微停下腳步，佑護那兩個孩子，可以嗎……？

但是，她又是誰呢。

那裏是一塊的花田。

「……誰？」

五年前。

少女就像是想把一切力氣都用完般，大哭着。

嘴邊浮現出小小的微笑。

「……呣」

超乎想象、無法想象，簡直就是不可能事件。看着一本一本讀懂的克羅蒂亞解放出夜之軟泥來，阿魯巴爾只能啞口無言。

聲音漸漸變得模糊。

看到前面有棵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