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單目之謊言

SCENE/1 黃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 tale~

《銀月之書》 · 枯野瑛 · 2萬 字

壞魔女被打倒,大家從此幸福地生活……

——所有故事,從這一頁拉開序幕

SE/1黃昏之街面~alittlefairytale~

——那是,往昔古老的故事。

故事的舞臺,位於羣山環抱間的某個小國。

雖然國土狹小,但卻是個靜謐安詳、到處盛開鮮花的王國。

王國裏有兩位公主。

大公主美麗聰慧。

小公主可愛善良。

二人都被國民所愛戴,在這小小的樂園中幸福地生活。

兩人本應墮入各自的愛河,並將這份幸福延續下去。

那麼,悲劇的種子到底是在哪個瞬間播下的?

那一定是在她們愛上同一位騎士的時候。

那麼,悲劇的種子又是在哪個剎那萌芽成長的?

那一定是,在她們的父王決定讓這位騎士繼承王位,並將小公主下嫁給他的時候。

那個妹妹,奪走了自己愛戀的騎士。

不僅如此,就連王后的位置——作爲王室之人繼承這個王國的位置也奪走了。

姐姐深深嫉妒着,這份嫉妒喚來了瘋狂。

如果如此憎恨那個女人,不如詛咒殺了她吧——出現了一位古怪的魔法使,在大公主耳旁如此低語。大公主毫不猶豫地殺死了那位魔法使,並從對方懷中搶走了詛咒之書後,從城中消失了。

隨後,又過了半年。

女子如血液般亮澤溼潤的嘴脣扭曲了起來。

抱着大型絃樂器的男子樂師,無法相信地搖着自己的腦袋。

從牆上離開,流卡回答道。

「——喲,流卡,你來參觀嗎?」

突然有人問道。轉過頭,剛纔還在舞臺上扮演魔女的女孩,閉着一隻眼睛朝他揮致意。

不過,原本就不是戲劇部的人,是被部長硬拉進來的。所以不能要求太高,整體來說表現應該是在期待以上吧」

她落下的視線,指着一位女孩。

讓我們稍微回顧一下歷史吧。

「你很囉嗦」

在場所有人的肩膀,充滿絕望地猛落下來。

在這個所有都腐朽而去的王國之中,只有你一人可以苟延殘喘。

「能贏,贏不了的話就麻煩了。各種方面」

這時少女沉默了。

……可是,我所愛的一切都已不再是我的東西。這個國家也好,黎明騎士的愛也好,全部由你繼承了。所以,我已經無法再回頭去愛這個國家了。

全場所有人都摒聲靜息,靜靜地等待着少女的下一句。

「又來了嗎?明明正在熱戀中的說」

女子回答道。

她身穿不祥的深紫色禮服,有如仰望天空般敞開雙手。

穿着戲服的戲劇部成員們,各自找了塊地方休息起來。

嘿嘿嘿嘿,塔尼婭再次發出怎麼聽也不像是女孩的笑聲。

「…………」

不會吧!!一臉表情威嚴的騎士情不自禁地喊道。

「姐姐!」

覺得自己好像是敗犬在遠吠般,用這句話在反擊。

在察覺了愛是虛僞的現在,我的心中只有憎恨」

「嗯,因爲畢竟是新手,多少有點吧。記臺詞就用了不少時間。

被稱爲傑內特的公主悲痛地喊道。

大約在二百年前,大陸正陷入戰亂之中。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塔尼婭·卡塞「Tanya·kasse」輕輕聳聳肩。

不過,這世上的才能與實力,與性格其實沒有必然聯繫。

「能贏嗎?」

「啊,是的,我曾經是很溫柔,是比誰都熱愛這個國家。

無論是在交杯暢飲的貴族,還是嘻嘻嗦嗦樂此不疲地聊天的小姐,就連演奏着舒緩音樂的樂師,都一起停下了動作,視線全都集中在女子身上。

有些不好意思,但再怎麼樣,他也不至於會去承認。

緩緩地,真的是緩緩地,時間好像又開始流動了。

這種外貌很適合進入圖書館與書本們搏鬥。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幾分鐘前還是城堡的宴席之地,現在已經被場景裝飾和道具所佔領,亂七八糟的話題到處交鋒。

哦呵呵呵呵~~~塔尼婭發出一陣不像是女孩發出的笑聲。

從她在所有人面前消失起,已經過了半年之久。

知道母親爲什麼如此疼愛我們嗎?因爲我們是她無法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母親纔會帶着那份愛。而我也是如此疼愛着這個國家的。

這個國家的所有之物,我的詛咒都會刻下印痕。唯有一人——」

「對不起,忘詞了」

「唯獨你,百之詛咒不會降臨。

她腦中的某個開關似乎已被完全按下,再解釋也於事無補。所有理性的解釋,和誠懇的說明,對這個女人——塔尼婭來說都是完全行不通了。以前曾經嘗試去說服這種人的自己真是個傻瓜。

十七歲,五年級。

1.

「這就是愛啊。」

朝大禮堂外,鐘樓的方向抬起視線,女孩嘟囔着。

「真正想問的,恐怕不是這種事吧?」

「在運動場,有點事」

‘嗒’地腳步聲隨之響起。

稍稍朝某個方向望了一眼。

「我對這個國家,施下百個詛咒。

靠在大禮堂牆上看着彩排的流卡·艾路蒙特「Ryuka·Almonte」,表示理解地小小嘆息了一聲。扮演傑內特的那位少女——愛麗絲「Alice」雖然是個坦誠直率、做事投入、一心一意的女孩。可是在演戲方面是個完全的菜鳥。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那麼順利。

咳咳,不知是誰小聲地咳嗽了一聲。

「是嗎?」

聲音響起,女子突然出現在宴會廣場上。

宴會,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一個詛咒攻擊騎士。

「黎明騎士,他是——」

菲魯茲邦學術院,中央大禮堂。

一個詛咒讓樹木腐朽,一個詛咒讓野獸瘋狂。

穿着王的裝束的男人,從王座上站了起來,發出責備的聲音。

個子稍微有點高。但整體上來說,因爲身材細瘦的關係,看上去不是身材魁梧的類型。母親遺傳的卷紅毛,無序地向各處東歪西倒。度數並不高的眼鏡之下,是一雙沒什麼野心的笑眯眯的細眼。

「別害羞,別害羞。愛可以誕生無限的力量是也」

至少,第一印象不像是個喜歡爭強好勝的人。

「到正式開演還有段日子,按照現在這個步調的話,足夠能派上用場了。你那可愛的愛麗絲果然不簡單喲」

少女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又被挑戰了?是那個?」

「姐姐,您誤解了」

「突然消失了半年。讓人白白操心」

「恩,我差不多快厭倦了」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身材有些豐滿的女孩嘀咕着。

2.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這位女子。

「那麼,認真地再排練一次……流卡,你會留到最後嗎?」

流卡·艾路蒙特是菲魯茲邦學術院的學生。

塔尼婭似乎立即便弄懂了流卡指的到底是什麼事。

隨後,本應在掌握之中的一切都變爲無虛幻之物遠去的痛苦,將深深刻於你靈魂之中——最後的公主傑內特」

——鐘聲,響了。

「……你到哪裏去了」

一個詛咒殺死國王。

戲劇部策劃的舞臺劇「傑內特」的本日彩排,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琅琅之音,有如歌唱般響亮。女子繼續說道。

「好久不見了,父王,還有各位」

「還好…吧」

「你不就是想說這句嗎?」

在好像冰封般無法動彈的衆人之中。

「她不是我的」

「有事?在這種時間?」

嘛,她就這個樣呀。

「黎明騎士,他是——」

「現在,我就在這裏,捨棄從您那裏獲得的名字。父王!現在開始,我將不再是這個王國的公主。今後,我將只是一位無名的魔女,爲了詛咒這個國家而活着」

「爲什麼要作出這種事!溫柔的姐姐,比誰都熱愛這個國家的姐姐,爲什麼!」

「啊呀,已經到點了呀」

少女什麼也沒說。在她的臉頰上,小小的汗珠滴落下來。

「怎麼樣?對可愛妹妹扮演的公主模樣,很意外吧」

「是嗎。是啊是啊、是那樣啊」

「不,我還有事」

?

「那傢伙,沒添什麼亂吧?」

什麼叫‘是也’啊?流卡再次嘆息,自己對這種單線迴路的交談對手最沒轍了。

而當事人愛麗絲,正在舞臺的角落,接受邋遢地穿着一身學院制服的胖乎乎的少年——戲劇部部長:本尼迪克特?吳哥「Be?Angkor」對她的指導。本尼迪克特每說一句,她就點頭,栗色的長髮隨之輕輕飄揚。

那是個槍炮火藥技術並不發達的時代,戰場的主角是手舉長槍的騎士。莊嚴地身穿鎧甲、鋒利的劍刃指向天空、驕傲地報上大名馳騁於戰場。現在只會出現於童話和傳記中的傢伙,當時卻真實存在並活躍一時。

並且,那時還是貴族文化的全盛期。所謂的文化,其實就是解決了衣食住行後,打發無聊中盛開的花朵。音樂、詩文、繪畫、雕刻、總之各種東西應運而生。在城堡中每天舉行舞會,豪華的美食,光彩奪目的禮服,動聽的音樂溢滿整個大廳。時而,金髮的王子瞪大眼睛到處尋找未來的妃子,也許正好會有善解人意的可愛姑娘射中他的心。

學術院的創立便是在那個時代。

在文明與文化發達的時期,爲了促進發展,便需要教育機構。而二百年前的當時,對此自然也有巨大的需求。遠離都市喧囂,在風光旖旎的菲魯茲邦湖岸,周邊三國聯手建造了一座人工島。並在其上建立了規模空前的大學院。

並非專屬於哪個特定國家。吸收、儲蓄所有國渡的知識。並傳授給各個國家前來求學的學子們——

雖然在大陸戰爭橫行的時代想要立國這種想法未免過於輕率。但學院的創立者們讓世人見識了他們的堅定信念。克服重重困難,歷經坎坷之後,學院都市國家菲魯茲邦誕生了。並且經歷了二百年風風雨雨後,至今仍然繼續存在着……

?

「……嘛,總之」

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流卡·艾路蒙特小聲地發牢騷。

「決鬥什麼的,好像貴族髮型似的風俗依然存在的地方。在這塊廣闊大地上,大概也只剩這裏了吧……」

運動場的觀衆席上,已經蜂擁而至了衆多起鬨人羣。

他們的視線集中在運動場上站着的六個人身上。

那些是擁有裁決這場決鬥權限與義務的仲裁和輔佐們。

一邊是看上去充滿活力,不必作準備運動、肌肉隆起的挑戰者和輔佐人員。

另一邊是——沒什麼幹勁,垂着肩膀的流卡·艾路蒙特和他的輔佐人員。

「肅靜!肅靜!」

啪啪地輕輕拍着手,仲裁大聲說。起鬨的人們立即中斷了雜談。包圍周圍的喧鬧聲停止了。

「現在開始,

「德米特里·安柯魯斯「Dmitri·Encolus」與流卡·艾路蒙特,賭上兩人的名譽與寶物,舉行劍之決鬥儀式。並且依據菲魯茲邦學術院校規第二百一十二條之敘述,本人西點·雅加「Sten·Jaka」作爲仲裁全權負責儀式的進行。對此有異議者請站出來」

「沒有」

仲裁單手高高舉起。

以麻利的動作,德米特里舉起手。

「戰勝他!代表我們這些不受歡迎的男人們!」

「我砍,我劈,我刺啊啊啊!」

精準地躲過逐漸變形的劍招,保持着臨界距離。旋風、或者說是暴風般的德米特里的劍,第一次停了下來。

有些厭倦地回答到。

裂帛之聲——雖然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正確。總之帶着充滿氣勢的聲音,劍落了下來。

就在他側身轉向的剎那,好像有什麼東西比後面撞上他。

——菲魯茲邦學術院坐落在人工島之上。

簡而言之,也就是說曾經作爲賭注獎品的東西,以後,無論多少次,只要還有人盯上這樣東西,就必須繼續作爲賭注獎品。

「我打啊啊啊啊啊!」

「好,至此爲止」

如果是他人擅自替自己決定什麼事,那不去理會就是了。

曾經非常可愛——不對,應該說現在也依舊非常可愛的少女——愛麗絲被當時四年級、喜歡惹是生非的男生前輩騷擾糾纏。於是,當流卡挺身而出保護愛麗絲時,對方提出了決鬥挑戰。

但她是愛麗絲,所以雖然無耐,卻只好接受了決鬥。

「可是!在我心中猛烈燃燒的愛,對我來說是沒有半點虛僞的真實!對獨佔我們天使的你降下妒忌的天罰,想要取回閃亮耀眼的青春樂園的懇切願望,沒有一點陰雲」

流卡的學生生活從三年前開始變得一團糟。

決鬥這種事,簡單來說,就是賭上獎品的比賽。

我真是快膩味了。

「決鬥結束。依據菲魯茲邦學術院落校規第二百十五條之記述,以後兩位之間不得再留下恩怨。並且在決鬥前定下之約定,從現在起發揮效力,落敗者將完全放棄愛麗絲?麥璐琪小姐,尋找新的青春!」

那是遍體鱗傷,勉勉強強的勝利。

因爲這是擁有古老歷史的習慣,所以規定事項非常之多。這個漫長儀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當然了,如果偶爾試幾次的話,這種規定越多,感覺節日的氛圍也會越高漲——但說到底那也只是‘偶爾’的話。

「我打,我砍,我刺啊啊啊!!」

可以完全容納小型城鎮的廣闊島嶼,便是學術院的所在地。這裏的‘校門’並非是門的形態,連接菲魯茲邦湖畔與島嶼的兩座大橋被衆人稱之爲‘校門’。

男人與男人之間賭上名譽,雖然古老但卻充滿榮譽的單挑。使用的武器雖然不能說是兇器,但被打中也會受傷,運氣不好的話還可能丟了小命。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只是想嚇唬自己吧。看自己雙腳發軟、逃之夭夭,在女孩子的面前丟盡臉面。大概最初只是那種打算吧。事實上,流卡自己一點也沒有想要接受決鬥的意思。本想丟下一句「你傻了吧」就拉着愛麗絲離開現場的。

「……我想你一定是誤解了」

向右、向左、向上、向下。流卡以最小幅度的動作避過盡情亂舞的劍鋒,其間竟然還有些餘暇去思考爲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回頭,看見一個身穿大斗篷的人,坐倒在地。

沒有絲毫躊躇,愛麗絲明明白白地宣言道。

「別不好意思。我是你第五十三位挑戰者吧。如此衆多的戰鬥,如果沒有真正的愛是無法堅持到底的!」

愛麗絲還沒出現。從時間上來判斷,再怎麼說,練習也應該結束了纔對。

劍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數個圓環,落向身後。

那是他剛剛升入學術院二年級不久的事。

儀式手續繼續進行,從各自的輔佐處接過劍,劍尖相互輕碰觸後舉向跟前,宣誓堂堂正正地進行戰鬥。

「愛會讓人變得強大。也就是說你的強大正是因爲你愛的強烈」

如果那樣就能爲故事畫上句號,也許可以作爲一個少許有些過頭但卻結局快樂的勇武傳收入回憶的箱底吧。可是,事情卻沒有那樣發展。

「……好慢啊」

「不過,流卡不會輸,絕對會贏!」

?

「你還真是坦蕩」

流卡毫無幹勁地低聲回答到。

起因說起來,其實很單純。

「我打啊啊啊啊啊!」

流卡也好愛麗絲也罷,對於菲魯茲邦的決鬥規則都不甚明瞭。因此,招來了實際帶些悲劇色彩的喜劇。

這是包裹着棉布的木劍。就算被擊中也不必擔心會被砍傷。但即便如此被這種高速的重物給打中大概也會輕易地斷一、兩根骨頭吧。流卡輕巧地右退一步,看着這道斬擊從他側前咫尺之間的距離通過。

流卡將與其說是驚呆,還不如說是已經達到了敬佩的領域。

凝聚當時建築技術的精華所建造,被評價爲單獨也可作爲藝術品來看待的出色建築。

名爲德米特里的男生大聲朗朗地回答。

仲裁毫不留情的宣言降臨在張大嘴巴、一幅傻掉模樣的敗者身上。在這座學術院,決鬥是受校規保護的。根據校規所賦予權限的仲裁的宣言,擁有等同於法官判決的意義和強制性。無論是何種愚蠢的內容,只要事先定下,併爲之戰鬥且落敗的話,就必須遵從。

沿着運場圍觀的人羣起鬨道。這些傢伙,真是無可救藥。

對手很強壯,但擊劍並不是舉重。力量過大反而會影響速度,並造成破綻。無法命中對手的力量,再大也是白搭。力量與速度的平衡,是劍術的基本準則也是最高奧義。先試探一下對手,能用七分力解決的對手,就絕不用八分力去完成。流卡對於力量的使用,向來是很吝嗇的。

「哦哦~~我的同胞喲!你們激烈的意志,我收下了!」

眼前一黑。這傢伙肯定不知道自己剛纔到底說了些什麼。流卡敢用自己藏在閣樓第三塊夾板下的九十九年祕製甜鴨醬來打賭,這女人早晨肯定喫錯什麼東西了。

高舉起劍,德米特里興高采烈地喊道。

獎品的形式並不固定。據說歷史上最多被用來當做賭注是「謝罪並撤回對於自己的侮辱」。總之,以前的貴族似乎很重視面子、驕傲之類的東西。就算是無意間說出的惡言,也會被人扔白手套,一句「撤回你說的話!」就可以逼着你接受決鬥。聽說還有爲了專門進行決鬥而隨身攜帶一堆白手套的貴族。那是個多麼激烈的時代由此可見一斑。

……決鬥到底何時纔是個頭啊?

隨後,贏了。

然兵後和預料中一樣,對方根本沒在聽。

「……沒啊」

「那麼,輔佐人員上前」

也就是說,決鬥已變爲對有形之‘物’的獎品爭奪。

不知爲何,愛麗絲回答了。

這個規定似乎是以前在王冠或勳章之類的爭奪中形成的。大概是在戰鬥中贏得的東西,也只有在戰鬥中保護到底之類的主張吧。

?

沉默了數秒後,兩者各自放下了手。

在這座橋的正中央。流卡正背靠石欄杆,仰望着天空。

高高的太陽稍稍有些西斜。

之前和愛麗絲約好,忙完各自的事後,在這裏碰頭一起回家。所以結束了那場無聊的比賽後,他來到這裏。

「確實,我的挑戰也許是輕率的。在你和她培育至今的愛的面前,已經沒有我橫刀插入的縫隙了」

決鬥之際,如果交戰對手要求的是對方鬥士擁有的、曾用來作爲賭注的某‘物’,這個某‘物’就必須作爲這次決鬥的獎品。

反握木劍,輕巧側身避開咆哮如雷的劍鋒,對手從剛纔起就不斷揮劍亂舞,氣力已經消耗過半,證據就是這看似強力的一劍,速度比起最初已經慢了許多。趁着對方揮劍落後的破綻,劍鋒由下至上,只用六成力擊向對方的手腕。

可是,某個女孩的反應卻比流卡更快。

舉起劍,慢慢調整呼吸。

「啪」一聲

「兩人,敬禮」

心想着是不是到中央大廳去接她比較好,不由自主地就轉向學術院的方向。

剎那間,手握劍的兩個男人,各自向前躍進。

「給擁有者以鐵錘!給空手者以金幣!」

可以同時並行兩架大型馬車的規模與牢固度。

「我來了,就算爲了回應在背後支持着我的視線,也一定要戰勝你!」

高高躍起從上斬下,沒有任何技巧,只憑借蠻力的揮劍攻擊。左退半步迴避。

「說得好啊!」

以扭曲的動作,流卡也作出帶點敬禮味道的手勢。

……話雖如此,時間流逝滄海桑田。現如今,自然不可能會有讓連貴族都不是的普通學子如此必須守護的面子和驕傲。當然了,決鬥的理由變爲更加現實的東西。

勇猛果敢真是不錯啊——如果這是他人的事,當然能說這樣的風涼話。但對當事人來說可就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了。

?

視線集中到流卡這裏。

肩膀上下喘息,德米特里說了句讚賞的話。

3.

「明白了」

「你聽我說好不好」

鋪天蓋地的悲慘加油聲。

因爲,愛麗絲已經作過一次賭注獎品了。

「沒關係!」

「開始!」

?

「很正當!作爲一個少年,你的慾望怎麼看都是正當的!」

勝因是看破對手不會殺死自己,所以雖然皮肉遭了殃,但至少在確保小命的前提下,獲得了勝利。

「哈呼……有,有一套嘛,流卡·艾路蒙特」

仲裁有些無聊地宣佈道,決鬥在這瞬間完結了。

「可愛的女孩是世界共有的財產!也給我們愛!回憶!溫暖!」

男學生的表情瞬間有些不知所措。這次開始嚇唬愛麗絲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有把自己作爲獎品的覺悟了吧。這個小不點(指流卡)輸掉的話,你就是我的東西了喲。

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流卡站在校門口。

「你一臉認真地在說什麼啊?」

「啊,對不起。我沒留意!」

雖然這樣說,但心中卻有些奇怪。這兩年的劍術比賽中,他被迫用身體的學會了許多東西。其中一項就是對於周遭環境的感知。可剛纔,直到對方撞上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何時起有人朝自己走來。感覺這人就好像是幽靈般突然出現在身後。

對方,似乎是位……嬌小的女孩。全身包裹着茶色的樸素斗篷。從幾乎遮住眼睛的帽子中,可以窺見些許外露的銀髮。

大概是旅行者吧,聽說菲魯茲邦風光明媚,所以沿着鐵道一路步行而來,這樣的人在這裏並不罕見。

少女有些躊躇後,還有接過了流卡的手。

「…………」

不知爲何,她的動作好像突然僵硬了般。

「?」

少女的態度驟然一變。

好像甩開流卡的手一般猛地起身,在比流卡低一個頭的位置處緊盯着流卡的臉。

「——找到了」

是在剋制憤怒嗎?還是忍耐喜悅?或者是其他什麼理由吧?總之,對方帶着微弱的顫抖之聲,這樣低語着。

「啊?」

好像是熟人般的口吻。

難道她是自己的舊識嗎?就在想確認少女帽檐下的相貌時,少女突然轉過身背對流卡。就這樣迅速地遠去了。

「……怎麼回事?」

呆若木雞,看着背影漸漸遠去。

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幹嗎?流卡」

歪着頭表情呆滯的流卡背後,響起了愛麗絲的聲音。

「下週的創立祭之前總會有辦法的吧?」

「——你說什麼呀,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責任呀」

「那個並非是特別爲了愛麗絲——」

「…………嗚哇!」

「那是什麼回答」

「……這算什麼回答?」

「——你會勝任的。要是有人說你演技不夠,那就交給那個人去演吧」

嘩嘩吹過的晚風,讓裸露在外的肌膚感到一陣涼意。

沉默着緊閉着雙脣。

儘可能不想談及這種話題。

「女主角怎麼可能是King啊?」

「這種話是誰教你?」

愛麗絲對他過於無防備了。青春期的少女對同樣年紀的少年應該持有的警戒心,不知被扔到哪個角落裏。如果流卡真有膽子,恐怕愛麗絲早被攻陷了。如果硬要對‘攻陷’進行一下層度定位的話,那恐怕可以達到最深層度。

「哦,明天開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戲劇部要開始追加彩排時間了——」

真是種甜美的誘惑。

「我是獨生女。周圍沒有什麼年齡相仿的朋友,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很嚮往這樣的生活。和誰一起回家,關心誰,被誰關心,不用成爲公主什麼的。我只想要這種普通人的幸福。所以,那時能遇上流卡,是我人生目前爲止,最大的幸運。這份幸運,我還不想放手」

「那傢伙演魔女就可以了,她本性就是邪惡至極。魔女非她莫屬」

她其實並不是個沒有自信的女孩,只有在流卡面前,纔會偶爾如此任性一下。

愛麗絲的腳步停下了。

猜也是那樣。

還有太多問題,自己尚未弄清。

「嘛,不管那個了,總之我可以暫時安心了。回家吧,再慢悠悠的話,太陽就要落山了」

真是胡說八道。

「……是嗎」

看着她好像在遠望天邊的側顏。

「現在就好,這個距離很快樂喲。我,還是個孩子。所以再等等。等我的願望再強烈點的話,大概那時,就會向喜歡的人突擊了吧,到時你就覺悟吧」

「頭髮順滑、眼神更加威嚴、不像我這種傻呼呼的樣子」,這種比愛麗絲更像公主的人,流卡從未遇上過。

數天前還是夏日炎炎,烈日無情地曬黑肌膚,樹木閃耀着亮眼的鮮豔綠色。走在街道上,只穿一件夏裝就足夠了。

這類掛在嘴邊的愛,有唾沫有什麼區別。

「我說你啊」

「那就是說,永遠連勝吧?」

「可是,本來輕言許諾的人,就是我自己。流卡沒有陪我胡鬧的義務。就算是我,那個~也打算成爲對自己負責的女性喲」

「說得好過分」

愛麗絲一個人在那裏莫名其妙地‘恩恩’地點頭。

「那個呢,目前,沒有那樣的打算」

……命運真是會開玩笑。

「好」

剛纔比賽中已經忘記名字的對手說過的話,突然在腦中跳了出來。

流卡向前走了三步左右,也停下腳步,轉過身。

「已經過了五年了嗎?差不多該厭倦了吧?」

「……客觀來看,也許是這麼一回事」

哈哈哈,愛麗絲笑了。

當聽到那樣的愛麗絲要扮演傑內特公主時,流卡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小子(本尼迪克特),眼光還真狠啊。也許正如本人所言,她與絕世公主相比還略顯不足。但那只是硬將不同風格的魅力進行比較之後才產生的問題。

越是不想的事,周遭的人們卻越是煽動。

「總之,應該去找更適合的人嘛。頭髮順滑、眼神更加威嚴、不像我這種傻呼呼的樣子,給人感覺很穩重……這纔是KingofHeroine該有的樣子嘛」

「怎麼可能嘛。如果這樣溫柔的人都會感到厭倦,那是要受天譴的喲。而且,不要說是厭倦,如果不被討厭就好了」

實在不想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

「讓你久等了,練習剛剛結束,一起回家吧……那個人,是誰?」

「流卡,你不喜歡打鬥什麼的吧?成爲你打鬥原因的本人既然也說了可以放棄,那麼放棄也沒有關係唷」

歪着腦袋。

口中說出的是好像就要溺水般的連續句。

——並不覺得。

愛麗絲確實是個無可厚非的可愛女孩。無垢且無知、坦率且單純、誠實且馬虎。正因此,才讓他放心不下。

並非只因打了五年的交道。

柔軟,有些捲曲的棕色頭髮。好像隨時都會流出眼淚的黑色眼睛。無論是笑是哭,都變化豐富的表情。任憑向誰詢問感想,大概都會出‘很可愛’的回答吧。她的容貌,尤其是她的笑容是最有殺傷力之物。那是讓見者不由自主,跟着笑起來的可愛臉蛋。

「你有沒有喜歡的,或是想交往的男孩?」

可那卻是儘可能想避免的結果。

「這回答,能對流卡以外的人說嗎?」

「找不認識的女孩搭訕,結果被甩了吧?」

「下次搭訕要記得找熟悉的女孩喲」

無論何事都是全力以赴的真誠,有人尋求助,絕不會拒絕的待人。很適合誠實、可靠之類詞來形容的女孩。在愛麗絲的周圍自然而然就會聚起人羣。其中當然還混雜了不少對她帶着青澀戀情的小子。

——也就是說你的強大正是因爲你愛的強烈。

「我說……愛麗絲」

正因爲此,自己纔會被捲入那種亂七八糟的決鬥窘境之中。

對流卡來說,她既是自己同校的學生,也是相識了五年的友人。如果有人來求助,就絕不會拒絕的性格缺點,總讓她無論何時都爲了別人到處奔波。作爲學生會一員的她,變身爲公主站在戲劇部的舞臺上,是有其深刻背景原因的。

「那好吧,如果我哪天厭倦了勝利,就找個時機認輸吧。不過,直到那時爲止,一直維持現在狀,你看好嗎?」

「…………」

不知道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嘻嘻一笑,愛麗絲的表情愉快地溶化了。

兩人的對話,微妙地不對稱。都在故意迴避對方的話,繼續着形式上毫無大礙的對話。

不想去思考。

「就算輸掉也可以」

作爲死黨,每天都能這樣看着她。五年來,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不對的地方。

「我身上的責任,好重好重的說」

「……你明不明白輸掉意味着什麼?」

?

「你傻了吧」

抽抽噎噎的,好像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誰溫柔?」

無言的回答,讓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疼痛。

在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比愛麗絲更瞭解流卡·艾路蒙特,所以這種層度的謊言對她是行不通的。

「這是慣用形。總之,我覺得這種樣子的人才適合演傑內特喲——」

聽到了莫名其妙的話。

呵呵~~~~長長吐出一個特大號的嘆息,聽着走在身旁的愛麗絲不滿地抱怨。

再加上,她熱情的性格。

「什麼事?」

「那可是傑內特公主喲?被大家喜愛的傳說中的公主喲?全國少年少女們都迷上過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喲?也就是KingofHeroine喲?我就算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比得上嘛」0;C注:Heroine女主角之意1;

「不,我也不知道」

「這理由也莫名其妙」

「然後,你就會成爲某人的所有物嗎?」

——這就是真正的愛啊。

五年來,這樣不着要點的對話始終反反覆覆着。

「這種的謊言,覺得對我適用嗎」

少女微微抬起頭尋問道。

爲什麼這些傢伙都喜歡用愛之類的詞呢。而且爲什麼都要用這種讓人難堪的句子來形容自己與愛麗絲的關係呢?

「請別問我」

「還有,雖然我來演傑內特,可戲劇部卻沒有適合我穿的戲服。所以還得重新量體裁衣。如果是塔尼婭來演的話,就不會有這種多餘的麻煩了喲」

「……溫柔?」

還有太多回憶,自己無法拋棄。

「失禮了,因爲有個意外的問題被意外的人問到了。所以就……」

「塔尼婭小姐」

「流卡。不準否認喲。爲了保護女孩子接受了五十三次決鬥,這種事還有什麼人做過嗎?」

爲什麼?

「要是想有的話,就不能和流卡再待在一起了。媽媽說了,幸福就是在不知不覺中抓住你的東西」

愛麗絲的表情晴轉多雲了。

愛麗絲走到流卡身旁。

「……有些冷了」

無意中喃喃自語。

「注意到這份涼意的日子,就是秋天的開始唷」

愛麗絲接住話柄,繼續說道。

「下次,再如此感受的時候,就是冬天了。肯定不遠了喲」

秋天就是這種東西嗎?有個這樣的女孩在身邊,還真能輕易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呢。

「今年,會下雪嗎——」

對這急性子女孩,流卡不禁發出一聲無耐的小小嘆息。

4.

「我回來了」

穿過玄關,走入家中,似乎沒人。

不會又來這招吧。朝客間走去,在桌上發現了一張留着熟悉筆跡的便條,心想果然如此。

「又要暫時不能回來了,工作太多了,不妙!要死人了!救偶!!」

「辛苦你了……」

嘀咕着,把便條搓成一團。

筆跡的主人阿路貝魯?艾路蒙特是和流卡居住在一起的叔叔。

職業是學術院第六書庫的高等司書官……雖說如此,但到底做些什麼卻一點也不明白。總之工作好像很忙的樣子。每月遇上二、三次特別繁忙的時期,就留下個便條什麼的,在工作地點連續待上幾天。這是常有的事,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也是流卡·艾路蒙特日常生活的一環。

喫些什麼呢?雖然還沒到太陽西沉的時候,但今天放課後進行了不必要的運動,肚子已經餓了。

快速掃了一下廚房地板下的貯藏室。沒有肉也沒有面包,只剩下經過簡單保存處理的蔬菜。叔叔從來不會制定計劃,只會把自己喜歡喫得的東西弄得滿地狼藉。一直如此,早已習慣了。

——到外面去喫吧?

揮揮手,算是回應了對方的招呼。

大衆食堂「餓狼」。

「……那你們就洗耳恭聽吧」

「……你們啊」

不管別人怎麼想,這些傢伙每個都不積口德。

一針見血。

「不是生下來就在一起了嗎?這能算是普通鄰居——」

仰望着街道一角的大型時鐘塔,時間一覽無餘。

一聲打嗝,心中的鬱悶好像隨着脹氣一起吐了出來,心情舒暢。

怎麼可能!

菲魯茲邦進修的學生,幾乎都是國外的留學生。這裏原本就是以吸引大量留學生爲前提而建立的學術院,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恩情與愛情有什麼區別?

「對不起,你要的是鐵板烤羊肉套餐吧?」

本尼迪克特不何爲何沉默了。

單方面的結束了對話,轉身進了廚房。

「店員!快拿酒來!快攻就可以讓這傢伙鬆口了!」

說了之後,好像覺得這特有名詞不太容易聽懂似的,補充說明道。

坐在被推薦的椅子上。

「雖然是挫衣板」

說到底,到底什麼纔是愛?

便宜(勉勉強強)美味(某種程度)量足,且離學術院的宿舍很近。

?

本尼迪克特罕見地瞪圓了眼睛。

突然覺得周圍有些安靜,難不成都喝醉了?自己酒量已經算差了,沒想到這些傢伙更加不濟啊。

「你剛纔說五年前。難不成你是那場大火災的……?」

「——那個,就算退一百步,承認她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那麼,你是怎麼看她的?至少不是路人的關係吧?作爲一個男人你總有些苦悶的事吧?」

「真意外啊,你是哪裏出生?」

古老的指針走向八時位。

德斯鄉下一角的小村,在五年前毀滅了。那時,全村的人幾乎都死了。活下來的唯有當時才十二歲的某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名字就是流卡·艾路蒙特。不用說,那當然是指自己。

等等,這到底是從哪裏得出的統計?就算這裏是彙集了大陸上所有才智高超的學生,也不可能會準確得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數字吧。

?

那是恩情?還是愛情?還是雙方都有?

「在德斯共和國邊境,是個小村子」

太陽落山後,氣溫更進一步下降。在制服的外披上件舊夾克,走出了家門。

「不,重要的不是女孩這邊,而是你。戀愛有九成都是從單戀開始的喲」

「你們,不是結婚了嗎?」

咚!

「啊,不。我不在意。不過,你真知道愛布里奧?」

「那不是很好嗎?而且,在我看來,可是有很好的發展潛力」

「不必擔心!艾路蒙特!我們請客!」

不過,還是去酒場那裏轉轉吧。

「…………」

本尼迪克特不知爲何有些不解。

「聽說孩子都有三個了喲。二個男孩,一個女孩,全都是眯逢眼」

「我的出生地不在這裏,五年前我纔剛剛搬來。與愛麗絲也是那時認識的。待在這個城市中的時間,和你們這羣留學生沒多大差別」

「哦~~,你不會是想逃了吧?」

出乎意料,周圍人都清醒着,個個瞪大眼睛,好像狼看見塊肉似的盯着自己。一個冷顫,醉意一下子去了不少,剛想抖着腿準備撤退,剎那間所有人同時吼出同一句話。

鄰居家,也就是愛麗絲的家人總是很關照他,一個人喫飯太寂寞,來我們這裏吧。

當然了,愛麗絲很可愛。

爲什麼聽衆會增加這麼多?

淺黑色禿頂加白色圍裙,真是致命的矛盾組合。這家店是菲魯茲邦學術院戲劇部部長:本尼迪克特?吳哥的宿舍兼打工處。

流卡對愛麗絲的感情,不是簡單的喜歡或是討厭所能形容。

本尼迪克特好像要甩掉什麼東西一樣的猛搖起頭來。

首先,流卡·艾路蒙特這個人,離開愛麗絲的存在,就是不完整的。

「嗯?你不是和她正同居嗎?」

「性格可人,尤其是乍看傻乎乎的樣子,真是太棒了」

看着對方的背影,流卡不禁苦笑起來。

心臟猝然收緊了一下,並反映在臉上。

甚至有一次愛麗絲的爸爸‘吧嗒吧嗒’地按響手指,說什麼要是敢有顧慮,可是要受罪的喲。曾經有幸品嚐過一次那種‘罪’,那是地獄,絕對不想再次品嚐那種滋味。

不是什麼顧慮在作祟。如果真覺得寂寞,去鄰居家也沒什麼關係。但今天只是想獨自靜靜地喫頓飯。所以沒有什麼問題,不會因此遭受什麼‘罪’……嗯,大概不會吧。

隨便應付了一下,指着菜單板,點了些菜。這個小店似乎有特殊的進貨渠道,羊肉料理特別便宜美味。

「是嗎,雖說我不知情,但還是問了讓你不愉快的事。對不起」

將衝入死角的誤解一一解開,同時肢解着剛送來的料理。鐵板烤羊肉料理,就如名字一樣,表面是被烤得墨黑色的羊肉。無視外表,咔嚓咔嚓地用餐刀割開,好像黑碳一樣的表面,裏面肉質鮮嫩美味,這好歹也算是「餓狼」的招牌料理之一,味道差不到哪裏去。

「……嗯?」

瞄了一眼繪着鼻尖蹭於地上的狼的店招牌,流卡推開了門。呼啦,混雜着油脂、香辣調味品,以及酒精的味道馬上裹住了全身。明明時間還早,卻已有近一半的座位坐滿了人。

「「「……有料到底指什麼啊啊啊啊?」」」

反正醉了,剛纔說的東西也亂七八糟,應該沒人會在意吧。

下巴與桌面狠狠來了次親密接觸。

「OK,好像能聽到有趣的答案了,表情不錯」

「我聽說,最近是倦怠期,你們兩個都在找外遇的對象……不會是幽會吧」

她陪在他的身旁。

「是」

「……今天吹什麼風啊,這不是艾路蒙特?」

攜子之手,雖然沒有與子同老的約定,但手掌的溫柔,卻將自己曾經遺失的靈魂,一點一滴,徐徐緩緩地奪了回來。對突然變成孤兒的十二歲少年來說,這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感激。即使漸漸長大,心中那份感激之情也從未消淡過。有人肯陪在你的,那是件無比美好的事。

家在背後漸漸遠去,過小橋,再過幽靈大宅(孩子們給廢宅定的別名),從時鐘店的街角右轉,沿着道路步行一會兒到達盡頭,在那裏有家飯店。

鐘聲,遙遠地響起。

「有是有啊……不過來我們這裏喫飯,真少見啊。和麥璐琪小姐吵架了嗎?」

這些傢伙,爲什麼對他人的戀情如此感興趣?

抬眼看了一下週圍。

與家人陰陽永別後,被居住在修泰布魯的叔叔收養。未知的土地,沒有熟悉的夥伴。在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到無依無靠時,是愛麗絲救了他。

「什麼?」

雖然沒打算逃。不過試了一下,果然逃不掉。

雖然是家又小又不起眼的店,可在本地卻相當有名。便宜且味道還說得過去,填飽肚子不成問題。一切都忠於大衆食堂的基本準則。

「別散佈奇怪的流言。她只是我的鄰居。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

「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啊」

「爲什麼突然提起愛麗絲?」

還說,如果來的話,愛麗絲也會高興的。

這姑且可以算是真的。

性格可人自然不必多說,自己最清楚不過了。而挫衣板之類的話,完全是外行的發言。那傢伙雖然看起來那個樣,但其實很有料——「等等!」「那裏交代清楚點!」「有料是什麼?」——這種插花置之不理——「喂,說你呢」「別扯開話題」「有料是什麼啊?」——總之,就是置之不理。

大出意料的回答,讓本尼迪克特的下巴都快要掉地了。

四周的臉都嘿嘿地笑了起來。

隨着這聲宣言,店中歡呼起來。

一聲長嘆息。

是的,確實是那樣。

「你那雙牛眼就是用來識人的吧。我來喫飯,還有空位嗎?」

「愛布里奧」

本尼迪克特一邊嘀咕着‘這麼早就要開始飆酒了啦’,一邊拿來了數人份的啤酒。隨後說着什麼‘也算我一個吧’搶佔了一張椅子。鄰桌上的大叔們也隨之開始起鬨,‘要講青春故事了嗎?細眼睛的小哥’,擠了過來。

所以這家「餓狼」,深受學生們的歡迎。無聊地等着料理,學術院的友們也陸續來了,看到流卡,不約而同說出口的第一句都是「和女友吵架了?」

「先聲明,這樣的聲明我應該已經說過數次了。我們不是什麼戀人!而且,那傢伙,剛纔還剛剛說過‘現在還不想要男友’」

如果是愛情姑且不論,如果是恩情呢?能用恩情去愛一個女孩嗎?那會不會不公平?會不會會傷害她?如果是夾雜着愛的恩情,抑或是夾雜着恩情的愛,那這份雜色的感情究竟該怎麼面對少女?

事情的發展變得莫名其妙,一口鬱悶地喝乾了酒杯,雖然喉嚨好像被火燒着般,但心中卻好像有什麼鎖鏈突然斷開了。

「我也是德斯出身。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你們那裏發生的事多少有些耳聞。大規模火山爆發,除了一個孩子,全村的人都化爲灰燼的慘劇……」

說完,周圍轟然大笑。

如果可以,這既非友人也非戀人的關係,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嘛,還有相同的九成也是在單戀中結束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

真是的,原本只打算喫個飯,結果卻花了不少多餘的時間。喝了不該喝的酒,腳步有些變得輕飄飄。或者,這並非是酒的原因,而是因爲剛進行了不適合自己的演講後,殘留在體內的高揚感吧。

一聲,又一聲,鐘聲不斷響起。

平靜的橙色天空下,碧波嶙峋的湖面奔馳着白色波浪。徐徐地,色彩中摻雜起些紫芒,不久便完全包蘊在沉寂的藍色中。

據說外來遊客,就是爲了一睹這風景纔來造訪的。並非無法理解,這裏的景觀確實很美。靜靜地眺望,幾乎會讓人忘卻時間。當注意到的時候,太陽已快落入地平線。

今夜的天空,披着一層薄雲。星光微不可見,唯有瓦斯燈獨自寂寞地照耀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心神忽然有些不寧。

……走快點吧。

道路上,還有幾個往家趕的身影。隨着回家的人羣,篤篤前行着。

赤紅色天空,漸漸化爲淡紫色。黑色的夜幕開始籠罩。好像被催迫着般,又加快了腳步。轉過時鐘店的街角,穿過幽靈大宅的旁邊,前進在無人的道路上。

汩汩的流水聲傳入耳中,水的味道搔癢着鼻子。一條小河橫穿街道。穿過橋,前面不遠就是自己的家了。

「……嗯?」

隱約似乎又聽見遙遠響起的鐘聲。

嘩啦!嘩啦!嘩啦!

突兀地,無數揮翼聲掠過耳畔。

黑色的翅膀覆蓋了視野,掀起的罡風擊打在皮膚上。

「嗚哇!?」

是鳥羣嗎?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護住頭部,閉上眼睛。

周圍又恢復了平靜後,才慢慢睜開眼。

「……啊」

果然是鳥。

真是位絕世傾城的少女。

那是位身材小巧的少女。

非常柔美的笑。

「什…麼!?」

那是‘她’的名字。

鮮血的流逝,讓大腦供血不足變得昏沉,同時眼前驚心的深紅色在腦中留下強烈的非現實感。

不,不對

月色真美。

▼promnade/

之前在校門口等愛麗絲的時候,轉身撞到過的旅行者。原來旅裝下的真實模樣就是這位少女啊。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就算如此,也完全無法說明現在的情況。

瞳孔顏色不同,‘她’的瞳孔,是明亮的紫色。這位少女則是深翠色。髮色也不一樣。‘她’的頭髮是宛如烈焰般的金黃,而這位少女則是充滿寒意的銀白。

好似被岩石擊碎的冰雕,四散爲無數細小碎片,溶入空氣消失不見。

莫名其妙,她說什麼?

慢慢抬起頭,視線轉向愣住的觀察者。

什麼找倒了?

這算什麼?

嚥了口口水。

等,等等

就好像在橋上初次遇到她時,感受不到任何存在一般。她明明在那裏,鮮明地在那裏,可卻讓自己感到一陣微妙的不對勁。只見她動作流暢且自然地,向虛空伸出手,不知何時起,一把劍出現在她手中。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純粹由銀色的劍,隨後……

好像聽見一聲悠長的笛聲。

少女輕輕揮了揮手。呼地,黑色大鳥好像浮起般放飛,向着蒼穹遠去。赤紅色的天空彼方,黑色身影越來越遠。

大鳥落在少女的護腕上。

而且再怎麼說,‘她’不可能再次出現於自己面前。五年前的那一天,在毀滅愛布里奧的火海中,她們都棄我而去了。

邊陲之地的愛布里奧消失於火海中約半年前。

「……」

——爲什麼?

所以這位少女,應該和記憶中的‘她’沒什麼關係纔對。

非善非惡,不喜不悲,在天空彼岸獨自閃爍,無關塵世,非意人心,始終動人心魄。

她低語。

卟咚,卟咚,收縮,膨脹,再收縮,再膨脹,這不變的節奏在異物的突入中,開始驟變,就好像惡作劇般,收縮與膨脹的速度徒然加大。與之相對應,胸口的鮮血,如同湧泉般地朝外噴發迸射。

破葉隨風而舞,鉛灰色雲層,在天空奔走。讓生者死亡般沉默,讓死者起舞般瘋狂,這是個充滿矛盾的世界。

沒入胸中的劍,無聲地齏碎了。

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

另一隻手,優雅地伸向虛空。

宛如在輕撫柳葉般輕柔的手掌,握着細劍貫穿了流卡·艾路蒙特的胸膛。

少女的嘴脣,徐徐開啓。

樹葉嘩嘩作響。

溫柔,卻有幾分寂寞,像是孩子般的笑顏。

「緋奧露·姬賽魯梅爾「Fiisarumeiru」所打入的印楔,我來爲你解放」

轉動瞳孔,映入眼簾的是墨紫色夜空。

橋頭,站着位少女。

——少女似乎注意到了這邊。

遠在與愛麗絲相遇之前,那位與自己渡過短暫時光的女性。

「……嗯?」

理性告訴他,眼前的少女,並不是‘她’。

鮮豔的深紫,好像立即便要沉入夜色中,夢幻般的黃昏色。沒入雲彩後的星星隱不可見。唯有尖尖的殘月,好像乜斜着眼睛,高高在上俯視自己。

?

但不是一羣,而是一隻體型很大的黑鳥。

夜幕似乎在須臾間降臨,什麼也看不見了。

就好像是從美術館的藏畫中走出來,退去油彩在大地上被釋放的女戰神。風吹拂起她的銀色長髮,纖細修長的手指握着把半身長的銀劍,觸目驚心的鮮血在周圍漫延成河。

流卡·艾路蒙特的心臟,好像被隻手猛地攥住了。

她的嘴脣微動。

「唉?……」

意識開始潰散之時,似乎聽到她這麼說。

這張臉對流卡來說,並不僅僅意味着這些。

少女緩步向前,靠近了流卡。

用疑問的目光看着少女,翠綠色瞳孔正一動不動地捕捉着流卡·艾路蒙特。

我被殺了——?

視線隨着那隻大鳥,徐徐降低高度,隨後……

單手扶欄。

那張本應置於記憶箱底的笑顏,突然被某隻手給翻了出來。

少女微笑起來。

「你不知道我,可我卻認識你。不必擔心,我沒有認錯人。……」

五年前的那場大火中,燃燒始盡的記憶灰燼,在這個瞬間,重新返色組合在一起。

呼地,大風吹起。少女的銀髮隨風搖曳,反射着與夕陽同色的光澤。

風呼呼吹過。

卟嗵

連野獸也靜靜沉睡的午夜森林中。

喂。

這個聲音,似乎聽過。

少女的指尖,碰觸着他的臉頰。

慌忙間打算移開視線,但已經晚了。視線與清澄的翠色瞳孔碰撞了一下,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

冰冷,卻又溫暖。好像很矛盾,卻如此真實。

輕巧得宛如毫無重量般,夢幻的動作。

坐臥在岩石上,緋奧露·姬賽魯梅爾仰望着天空。

‘頭髮順滑、眼神更加威嚴、不像我這種傻呼呼的樣子,給人感覺很穩重……’

那畫面,驚豔異常。

緋奧露·姬賽魯梅爾,與一位少年相遇了。

「——你有這份權力」

年齡也不一樣。記憶中五年前的‘她’,大概在十七、十八歲左右。而現在這裏的少女年齡明顯要比‘她’小。

再次轉動瞳孔,看着眼前的少女。

年紀和愛麗絲差不多……大概十五、十六左右吧。長長垂至腰際的銀髮。毫無裝飾,可是好像手感不錯的布料編織成的藍色連衣裙,肌膚凝如白脂。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就在打算開口詢問之時,被搶先了。

這裏就有一個好像能愛麗絲的要求給具現化的女孩。就如同愛麗絲所說,這是理想的公主扮演者。

揮展着小孩身高左右的翅膀,好像游泳般,在天空遊弋。喙尖,爪牙,全部漆黑一片。有如貼在傍晚天空中的剪貼畫般,充滿遠離現實的不協調感。

意識從驚訝中醒來的剎那。

一個疑問好像泡沫般在黑色的意識海浮現——爲什麼?你要露出痛苦的表情?

心想得找些什麼藉口。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腦袋好像洗淨的襯衫般被飄白了。一句簡單的笑話都想不起來。

等等。

「恨我吧」

「等等,你認識我?」

「找到了」

還遺留着與她年紀相仿的天真,讓人愛伶的側臉,帶着平淡安然的神情,眺望漸漸沒於湖面的落日。

……那麼

是否生命的流逝,同時也將對於美的敏感度提升了嗎?無論如何,那真是位美麗的少女。

「終於,找到了」

不可能再次聽見的名字,現在再次聽見了。

剩下的唯有胸膛上所殘留的刺穿傷痕。

少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的嘴脣,稍稍動了動。

被刺穿的位置,位於左心室偏上。

身體倒地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遙遠。

咳喝,喉嚨口噴出一團鮮血。

不渴求,也不追尋,僅僅作爲存在而存在。

那就偉大存在的理想境界吧。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不能喜,亦不能悲,更不能所求。只因所有這些,都會成爲侵蝕扭曲這個世界的力量。

樹葉摩挲、淅淅瀝瀝。

緋奧露絲綢般的金髮,被風隨意撥動。

小小嘆息一聲。

事到如今,自己不該獨自在這種地方徘徊吧。

想要冷靜思考,所以趁着黑夜離開村子,來到這裏。可是,在各種意義上,卻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煩人的風聲根本無法讓心平靜。而且不光如此,風,森林,殘月,所有一切都讓她回想很久以前的討厭回憶。帶着這份討厭的陰暗心情,當然不可能回想起什麼好事。

「——大家,都在作什麼呢?」

從遙遠的記憶中,取出一小份,放在舌尖。

早已分離,珍重的人們。現在已無法相見。不,雖然如果自己希望的話,還是能見到的吧,但那份希望卻不被允許。

他們都幸福地生活着吧。

不禁對自己天真的想法,寂寞地笑了。怎麼可能呢?他們也好,自己也罷,都不可能幸福地活着。這點自己最清楚不過了。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

「啊哈哈」

果然,沒什麼好事,惡劣的心情就好像這墨色的天空般灰暗。沒想到,自己的預感居然也這麼準,不禁苦笑起來。

笑着笑着,眼角卻流出淚花。

這也不錯,悄悄放縱地哭一下吧。如果心情變得好些,再眺望會兒星空,就回村吧。

咔嚓

混雜在風聲中,響起踩斷樹枝的聲音。

「…………」

是狼嗎?

天空上方,高懸着銳利的銀色殘月。

然而……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眨了下眼睛。

「鄰居家的~那個,緋奧露小姐……?」

「這麼晚了來在這種地方來做什麼?夜晚的森林可很危險的喲?」

狹小的岩石上,少年與緋奧露保持微妙的距離並排坐着。

「真的喲!沒騙你喲!」

「……從窗口,剛纔看見的,白色的,輕飄飄的東西」

站起身來,撣了撣褲子上的污跡,少年沒好氣地問道。

「…………」

「流卡……?」

少年褐色的瞳孔,注視着女子的眼睛。

「也許時間會有點長,能陪陪我嗎?」

一副看白癡的表情。

隨後,這場小小冒險的起因,似乎正是自己。

東穿西跳的紅色雜毛,手指用力到發白地緊握着孩子用的木劍,棉布質地的褲子,大概是過來途中摔了好幾跤吧,被泥巴和樹葉弄得很髒。扔到一旁的玻璃提燈,在跟前的草地上散發着小小的火光。

女子點點頭,湊到少年身旁。

原來如此,遠遠看去,的確好像是白色、輕飄飄的。

「……我是不是妨礙你了?」

「啊,恩,是嗎」

雖然這裏是森林的中央地帶,但由於靠近村落,所以像狼這種危險的野獸很少出現。在接近村落的地方,只有對於肉食獸來說是獵物之類的獸類纔會棲息。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夜晚的森林可是很危險的唷」

「——緋奧露小姐」

隨後,她的目光與趴在那裏的某物相遇了。

不過,如果非要對運氣不好的一方作個定義的話,恐怕會倒黴是狼纔對吧。

愛昧地笑了。

風呼呼吹過。

被草絆住,很有活力地正面摔倒在地。撐着肘努力抬起頭,一雙活力十足的褐色雙眸,充滿疑惑卻又坦然地面對着女子的視線。

哦,對了,現在的確有這樣的東西。

「輕飄飄的?」

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天空色的夏裝連衣裙下襬像帆布般兜滿了風。

「…………」

事實上,雖然很罕見。但據村民們說,愛布里奧周邊確實有被野獸襲擊而受傷的人。概率大概在十年一次的程度。漂亮地中了這十年一次頭彩的自己,到底該說是好運還是厄運呢?

「嘿~嘿~嘿~其實我在老家幹了壞事,現在是被人追捕的逃亡者身份喲。所以,需要藏身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

帶着平靜的口吻問道,就好像是村裏問小孩哪裏的草莓最好喫一般。

獨自一人似乎理不清頭緒。剛纔還在想,要有個能在身邊,給自己出主意的人就好了。那麼說來,和這小傢伙相遇莫非並非巧合?

「故鄉……」

不,不對。迷惑的不是到底該不該說明。

伸出雙手。

「嗯……」

「……不是有火車嗎?」

真是個活力十足的小鬼頭。

在無法入眠的夜晚,傻傻地眺望窗外。隨後看見了白色影子後,幼小的冒險心,突然萌動起來。

夜的世界與白天完全不同,那是熟睡之人絕無法踏入的大地。一旦注意到這點,就難以自拔。提着古舊的玻璃燈,手握小木劍,瞞着家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門。

少年似乎還未從驚訝中醒來。

這個年紀的男孩,最不想被當成愛撒嬌的小鬼。之所以和自己保持一個拳頭的微妙距離,大概就是這份倔強在作怪吧。

「來這裏是因爲有些事想考慮一下。看着這片森林的天空,不知怎麼就回想起故鄉的事,心情有些繁雜」

既不想乖乖被喫掉,也不想受什麼傷。慢慢轉過身,視線尋找着足音的主人。

「……哦哦」

奔馳在鋪設鋼鐵的道路上,由鐵塊組成的巨大箱子。比徒步、馬車、甚至是交易船都快。並且,能載着爲數衆多的人、貨物。永不疲憊,無須休息。多虧誕生了這項技術,大陸變得更來天涯比鄰了。現在甚至能說,這塊大陸上已無任何一塊土地是人跡所未至的。

返身坐回岩石上,催促少年也在身旁坐下。

樹葉嘩嘩作響。

「……啊」

「是啊」

那樣子肯定沒相信。

「…………」

彼此都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相遇,一時愣住了,大眼瞪小眼地相峙數秒後,終於緩過神來。

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後,好像在害羞似的,臉色泛紅,接住了伸來的細巧手掌。

外表看來,那是個人類少年。不,就是人類少年。再說詳細點,還是個熟人。緋奧露在愛布里奧借宿家的鄰居。四人家庭中最小的一個。年齡大概十歲左右的少年。

即使如此,這裏也並非絕對安全。

沒想到會被反問相同的話,驚到了。不過,對少年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吧。

「沒有的事。恩,應該說很有幫助。這種天氣一個人待着的話,心情會鬱悶的。剛纔正好心想,要是有什麼人能夠聽我說說話就好了」

「聽朋友們說,最近這個森林裏有妖怪出現。所以,我想靠近點看看。然後明天就能和大家吹牛了。所以——」

「……是吶」

覺得很可愛,所以不忍心冒失地去破壞那份意志。

「恩?」

「是這麼回事啊」

看起來,那至少不是狼。

「哎,啊……」

風很大,冷嗎,要不要靠緊點?雖想這樣問,但還是算了。

「那麼,恭喜勇者大人到達終點」

該怎麼說明纔好呢,有些迷惑。

「還有,我的故鄉——在很遠的地方。就算想回去,也回不了。所以只好待在氣氛與故鄉很相似的地方回憶過去」

「……是嗎?你不是愛布里奧出生的嗎?可是明明有故鄉,爲什麼要搬來我們我們這種鄉下地方?」

明白了。

但是……

「火車也達不了那裏喲」

原本,那就不是什麼能說出口的故事,而且,再怎麼也不能讓這個村子裏的衆人知曉,所以無須說明,沉默,堅決地沉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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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銀月之書 1 單目之謊言

  1. 01插圖
  2. 02SCENE/1 黃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 tale~正在閱讀
  3. 03SCENE/2 劍之理由 ~ death and penalty ~
  4. 04SCENE/3 無冠的公主 ~princess of ruinness~ penalty ~
  5. 05SCENE/4 無勳的騎士 ~knight of night~
  6. 06scene/5 銀月之琵聲 ~ broken moonlight ~

第二卷銀月之書 2 金狼的住處

  1. 01插圖
  2. 02scene/1 剣の夜を越えて ~fragile days~
  3. 03scene/2 火薬の時代に生きて ~no exit~
  4. 04scene/3 理由なき剣を攜え ~saber for neighbors~
  5. 05scene/4 迷いにその身を焼いて ~dance with dolls~
  6. 06scene/5 そして辿《たど》りついた場所 ~my truth~

第三卷銀月之書 短篇

  1. 01外傳

第四卷銀月之書 3 琥珀的畫廊

  1. 01插圖
  2. 02Scene/1 綠S的困惑 ~piece of peace~
  3. 03Scene/2 黑S的斷念~out of wonderland~
  4. 04Scene/3 仿製品的戰場 ~fake fate~
  5. 05scene/4 琥珀S的決意 ~HISTORIE~
  6. 06Scene/5 終將回到的歸宿之地 ~home,sweet home~

第五卷銀月之書 4 無扉的僞宿

  1. 01obbligato/1
  2. 02scene/1 不要接觸這個寶物 ~two years later~
  3. 03scene/2 那隻手揮舞不了劍 ~dancing hatchling~
  4. 04promenade
  5. 05scene/3 那個地方想不起來~welcome to starting line~
  6. 06scene/4 那個願望實現不了~old kaleidoscope~
  7. 07scene/5 所以在這裏什麼都沒有 ~so, I have nothing~
  8. 08promenade
  9. 09epilogue/1
  10. 10epilogue/2
  11. 11後記

第六卷銀月之書 5 若針的銀月

  1. 01插圖
  2. 02scene1 二百五十歲的少N~beginning of ending~
  3. 03Promenade庫洛蒂亞
  4. 04scene2 二百十五年的箱庭~fragile dayⅡ~
  5. 05promenade 亞賓
  6. 06Scene3 七年的虛言 ~house on chicken legs~
  7. 07promenade 亞賓
  8. 08scene4 第七年的真實 ~open the gate~
  9. 09promenade 薇蕗亞
  10. 10scene5 現在,站在這裏的你是~under the silver moon~
  11. 11promenade 夢之中
  12. 12gallerys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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