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外傳

《銀月之書》 · 枯野瑛 · 9172 字

所謂的神祕,其實是無知的別名。

隨着人增長學識,克服無知,培育文明積蓄力量。過去曾經被認爲神祕存在的大多數,如今終被名爲睿智的名刃斬殺、解體後製成樣本封存於歷史書之中。

蒸汽機的發達,使大陸隨之變得狹窄。

大陸上幾乎所有城市之間,都有相連的鐵路。原本馬車要行駛數天的行程,現在只要一天就

可以到達。擁有着無可比擬的便利與安全性。

這是個只要有些許勇氣與膽量和一張車票,誰都可以輕易到達地平線彼岸的時代。

在這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已沒有了龍與妖精們的棲身之處。魔法與魔法使等東西只會在兒童的睡夢中出現。

——這是,誰都如此深信。

並且,毫不懷疑的時代。

*

普遍認爲貴族這種生物,擁有華麗裝飾自己房子的權力與義務。可是勒娜特「Renata」的主人,卻常常被人稱爲不像貴族的貴族。

不買高價繪畫、花瓶,卻對無名貧窮畫家的作品情有獨鍾。就連書桌和椅子也只要求僕人們使用的那種就可以了。爲此,常常被生氣的管家提醒「請您注意自己的身份」。

沒有對於權力的執著,對於財富的慾望也很薄弱,對僕人們欠缺嚴厲,就連最後在王都政治鬥爭中落敗被趕回自己領地拉塞利那時,也不過伸了伸懶腰說了句「還是老家好啊」

勒娜特的主人——伊凡*法伊拉「LvanFaiella」被許多人在背後指謫。不像個貴族,沒有人上人的自覺。做事不認真。各種各樣背地裏的壞話,每天都會攻擊着他。

可是同時,他卻被更多的人所尊敬。不像是貴族,沒有上位者的傲慢。天生沒有自我意識過剩,雖然還不到有口皆碑的地步,但大家對他都有着獨特的評價。

至少。

直到半個月前,都始終如此。

勒娜特推着盛放料理的小推車。

熱氣騰騰的鴨肉和香料奏響起絕妙的美味旋律。光聞着就好像要讓胃發出‘咕嚕咕嚕’的可憐悲鳴。在這家裏負責料理的大嬸手藝極爲高超。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哪裏都能找到的普通材料,經過她的手便成了一道道宛如被施了魔法般的美味菜餚。

在一扇房門前,勒娜特停了下來。

敲了兩下門,不等回應,便打開了門。

「最痛苦的不是你啊。

‘啪’地輕輕一聲,額頭貼在緊閉的大門上。

伴隨着老闆娘的怒吼,一位少女從門裏向雨中的大道走了出來。

「…………」

啪嗒

醫生診斷說是心病,每天平靜的休養就是最好的良藥。

啪嗒

沉重的雨滴嘩嘩地從天空降下。

這裏真的是個小地方。被稱爲食堂的地方只有這裏,其他能夠喫飯的咖啡店下雨天全部打烊。

「這裏好歹也算是自己居住的小鎮,不想給旅行者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所以試着搭訕了」

美人的微笑,足以成爲名畫。

「那個,喂喂」

將裝着採購物品的布袋拎到左手,右手高舉起淡紅色的雨傘。踩着水花聲走在大道上。

而勒娜特則一如既往地細心照料變成那樣的伊凡。因爲她是伊凡現在唯一還記得名字的僕人。

無論是作爲這個小鎮領主的責任,還是作爲貴族的習慣,全部放一邊,就這樣待在房間中生活。

小小的水珠,落在緋紅色的絨毛地毯上。

「這裏的獨子,前幾天說什麼‘我要去創業’就一個人跑到王都去了喲。這裏的老闆娘,本來就不喜歡外地人,所以現在更加厲害了……不過,平時是個很好的人喲」

不容分說地抓起少女的手,走了。

勒娜特沒有將心中的沮喪表現出來。她用盡全力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如果忘了的話,就請慢慢回想吧。沒關係。有的是時間」

「誒……喂,喂?」

「這裏不招待外地人!」

不是說好了絕對不哭,照顧他直到最後一刻的嗎……」

天空中深厚的雲層滾動着漩渦。時間雖然只是正午,可如同深夜的陰鬱空氣包圍了小鎮。

「……我……」

「我可以問一下嗎?」

「因爲十年前能被你撿到,所以現在我纔可以活着。本打算努力工作回報的,但恩情卻越積越多,多到即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償還的地步喲」

餐具的準備結束了。

走到少女身旁,停下了腳步。

青年浮現出無力寂寞的笑容。

「路過的拉塞利那居民」

天空中深厚的雲層滾動着漩渦。

最初是忘記了身邊的事情。

「不是的,並不是這個問題……」

「滾出去!」

又是一顆,小小地打溼了地毯。

強忍的眼睛,終還是溢出了一滴。

「好的,什麼事?」

「這裏還有其他可以喫飯的地方嗎?」

淋溼的石階漆黑地排列在腳下。

少女慌慌張張地用剩下那隻手壓住自己頭上的遮風帽。

「…………」

勒娜特呵呵一笑。

*

「那麼,我先下去了。等你喫完後我會再來的——」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窮鄉僻壤幾乎沒什麼來客,所以客室平時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雖然僕人們堅持細心照料,但偶爾不讓它發揮一下自己的用處,怕是會很寂寞吧。

「…………」

「喫飯的時間到了喲」

伊凡想說些什麼似的抬起頭,嘴脣好像在尋找臺詞般張開着,可最後還是沉默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要急,要做好長久戰的準備。沒關係的,喫點美食好好休息的話,(很少)沒有治不好的病,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好啦……現在不是哭鼻子的時間啊,勒娜特?託蘭蒂……」

「……啊」

「如果還有什麼想要的,不要客氣盡管和我說吧」

沒有那樣的地方。

「打擾了」

少女的側影,發出一聲能成爲畫景的嘆息。

感覺很像是男性般的說法方式。明明那麼漂亮,真是可惜啊。不過,這樣給人以威風凜凜感的少女風采果然也很不錯。心理暗自提醒,小心被她迷住了可不好。

隨着突然響起的聲音,在前面不遠處的飯店大門猛地開了。

「那……還真是個好人」

他身材纖細,一頭黑髮。

「身體還好嗎?有沒有想起什麼來?」

青年——伊凡慢慢地朝勒娜特的方向轉過身來。缺乏表情的臉上混雜着一絲迷惑的神色。

「當然是喲」

「……真的好嗎?」

一部分的內容被小聲地含混過去,她努力用明朗的聲音說着,並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真是少見啊,拉塞利那是個沒有什麼特產的邊境小鎮。所以,旅行者和商人也很少來訪。更何況是這樣年輕的女性旅行者。

一邊叮叮噹噹開始準備餐具,勒娜特一邊以爽朗的聲音回答道。

所以,就照醫生說的辦了。

少女困惑地環視了一下房間。

「沒關係的,要是在小鎮裏遇上有麻煩的旅客,就要全力相助。這可是主人下達的正式指示啦」

「——哦」

低着頭,她退出了房間。

「那麼,請接我來吧」

「……可是,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感覺真不舒服」

「雨真討厭啊,衣服溼掉,感覺寂寞,自言自語……」

正當她這樣想着的時候。

「你是?」

淋溼的石階漆黑地排列在腳下。

讓所有的事逐漸遺忘的病。

在踢起的靴尖上飛舞的水珠,弄溼了藏青色圍裙的邊際。

那是半個月之前的事。原本身體就並不怎麼結實的伊凡患上了種怪病。

大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左右聳立的建築寂靜地沉默着,感覺不到一絲人的氣息。

「嗯……」

想了想後,‘啪’地拍了下手。

少女慢慢把臉轉了過來。房檐上沒有擋住的大粒雨滴,打在少女潔白的臉頰上。沿着完美的下頜落地。

傾瀉而下的銀色長髮,配上有如人偶般製作精緻的整齊五觀。有如畫中美人。但過於秀麗的絕世容顏,與樸素的旅行者着裝實在不太相襯。

走接跟前,打了個招呼。

少女看着剛纔把自己趕出來旅店的招牌。

帶着少女來到法伊拉家二樓並排客室中的一間。

「……是嗎?」

*

外表看上去,年齡大概在十五、六歲。與自己應該相差不大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那種值得你如此溫柔對待的人嗎……?

「是嗎?」

沉重的雨滴嘩嘩地從天空降下。

這是預料中的反應。以前帶着同樣尋找食宿的客人來到這裏時,那位客人也露出過相同的困惑之情。

看着她,勒娜特多少能夠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用那麼客氣啦」

現在,只記得住在這座房子裏少數幾個人的事。不僅如此,就連他自己的名字也開始變得印象模糊。

在窗邊,一位青年站在那裏。

之後開始忘記人的名字。從關係最疏遠的人開始,逐個忘記。在這過程中,連自己事情的記憶也漸漸淡薄起來。

「請用這邊的房間吧」

「是啊」

總之,領主的人品很好,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雖然對於怎麼接受這份好意,每人各不相同千差萬別。在某些情況下,也會有人因此對領主的資質產生非議也說不定。

但是,同時也有像這位少女一樣將之視爲美德來看待。並且勒娜特打從心底裏喜歡這樣的人。

「那麼,等晚餐準備好後,我就來叫您。在此之前,請好好期待晚餐吧」

說完,正準備轉身離開時。

「——有客人嗎?」

響起了某個老人和藹的聲音。

「啊,是的」

不知何時起,走廊上站着位柱着手杖身材瘦小的老者。

米凱爾*法伊拉「MicheleFaiella」

完美謝頂的腦袋,白花花的鬍鬚。他是這個家的前任主人,是與伊凡年齡差距巨大的父親,同時也是繼承這個家族休閒氣質、一副慈眉善目的可親老人。

「因爲被羅西娜大媽給趕出來了,我想又輪到這間客房出場了」

「哈哈,又來了嗎——那個大媽也真是的」

米凱爾眯着眼睛哈哈地大笑起來。

「既然如此,那對於領民造成的麻煩我必須代以致歉,能讓我也打個招呼嗎?」

「啊,是」

勒娜特退開一步,把房間入口讓給老人。

米凱爾老爺雖然拄着柺杖,但步伐卻很踏實。他走進了房間,打量了下站在那裏的客人相貌——

隨後,他的表情凍結了。

「什麼——」

「啊,對了。和那個沒關係。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少女聳了聳肩。

「老爺又在開玩笑了」

「……如果有什麼事,請馬上叫我」

「誒?」

「沒有,一點也沒有……那個,簡單來說,你和那位客人是熟人嗎?」

用來照明的只有手中的蠟燭,周圍一片漆黑。但腳步卻無半分不安。這裏是她長久以來一直工作的地方,是她熟悉宅邸的走廊。即使閉着眼睛,她也有自信可以走下去。

「對不起」

是誰?在這家裏的居住者中應該沒有輪廓那樣纖細的人才對。那麼,到底是誰?幽靈?難道是以前慘死在這裏的公主什麼的變成妖怪出來了?不過從沒聽說過這種傳聞啊。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勒娜特慌張地向少女行禮後,追着米凱爾老爺回到走廊。

喀嚓,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音。

少女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要對她產生興趣。那是不祥之人。扯上關係的話,肯定會失去你最重要的東西」

在收拾完大塊碎片之後,勒娜特注意到主人的樣子有些奇怪。

勒娜特歪着脖子。

「剛剛有客人來了喲」

「——沒想到這張讓人懷念也讓人心中不快的惡臉居然會再次出現」

「什麼?」

「在妻子的葬禮上我記得清楚地說過。

不容分說的下了逐客令。

「是敵人」

沒想到和藹可親,性情溫和的老爺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勒娜特帶着疑惑地語氣反問道。

「不用了」

簡單直接地問道。

「對於這點,我深感歉意。雖然在你看來也許會是個幼稚的謊言,不過,我的確不知道這裏是你們的領地」

「客人今晚會在這裏泊宿。是個非常漂亮的人喲!光看着也覺得是種眼福。待會兒要不要去見見她?」

雖然一度懷疑是不是在尋找洗手間。但似乎並非如此,因爲少女的腳步沒有迷惑。

雖然現在我不會下逐客令,但天亮後就請馬上離開吧」

伊凡只是含糊地笑着。

「……啊?」

「…………誒……」

「真是個漂亮的人不是嗎?感覺好像童話中的公主。雖然口氣有些高傲,但看起來不像是會作出什麼壞事的人啊」

突然,窗外雷光閃起。

指尖有點刺痛,因爲被某個銳利的碎片輕輕割傷了。用舌頭舔了舔從傷口處浮出的血珠。

「那是米凱爾老爺」

——水,想喝水啊。

「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不用了,拜託,請你出去」

少女的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紅毛」,是什麼?」

筆直走到某間寢室門前,手掌貼在門上,好像思索着什麼般閉起眼睛——隨後,點了點頭。

伊凡呆呆地站立在那裏。他的視線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米凱爾用手杖指了指少女。外露無疑的厭惡爆發在一陣木杖捶地聲中,隨後怒氣衝衝地轉身離去。

那個人、那個、旅客少女。

「我以前的外號」

「——傑內特「Gie」——嗎——?」

「誒……?」

不要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

「比如關於伊凡,有沒有提過什麼內容可疑的話?」

「那個女人有問過什麼嗎?」

「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不能再違逆他了。

「好久不見,「紅毛」」

「啊呀呀呀」

「這個杯子也得收拾好」

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笑容,轉過頭去。病症加深了,連直到昨天爲止都還記着的父親名字也忘記了。

少女潛入了房中。

「沒有什麼比知道你身體健康更好的消息了。看來你和過去變化不大,爲人依然是那麼和善」

米凱爾老爺微微垂着頭,就那樣靜靜地好像在考慮着什麼似的。很快,他目光堅定地抬起了頭。

「恩」

「找人」

……那個房間是!?

平時給人感覺與生氣這類詞無緣的人突然表現出強烈的敵意。對此,勒娜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低頭一眼,原來是紅茶茶杯砸碎在伊凡的腳下。碎片散了一聲。毛毯上淡淡的紅色水跡交叉擴大

「正好遇上你,可以告訴我嗎?紅毛。在一個多月前,應該有個男人拜訪了這個小鎮。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多問了。不過,嗯……」

推開了門。

勒娜特儘量小心不讓自己發出腳步聲,全力奔向門口。

「…………」

「啊,等……我,我先告辭了」

輾轉反側不能成寐的勒娜特睜開了眼睛。

一頭閃光到讓人討厭的金髮,蒼色瞳孔。喜歡穿白色服裝,雖然嘴上很親切,但絕不會讓人發現他的真實意圖。雖然我覺得那傢伙大概不會報出自己的名字。不過,保險起見,確認一下。他的名字是……」

米凱爾老爺摸了摸已經完全謝頂的腦袋。

不知是否由於從早晨起就下個不停的陰雨。她出了一身虛汗,睡衣緊緊粘在身上,感覺很難受。

「……是剛纔的,老人……嗎……?」

並且,明明是道嚴重的傷口,卻沒有流出一顆血液。

銀色的人影穿過視野的角落。

這次勒娜特完全無法把握米凱爾老爺話中的含義,情不自禁地漏出驚訝之聲。

簡潔明瞭的回答。

*

「大概就是童話中的公主吧」

一邊爲主人的杯中注入紅茶,勒娜特一邊談起了話題。

留下最後還能說的話,就這樣退出了主人的房間。

這天晚上。

在他的掌心中,有一道深深裂開的傷口。

把房間染成黑白兩色。

「請您離開點距離。我馬上收拾好,您稍等片刻——」

「誒,啊,可是,傷口……不好好地包紮一下」

單單行走着便會輕飄飄舞動搖曳的銀色長髮,擁有者應該不會那麼多。

是因爲注意到勒娜特的視線了吧?伊凡反手把手掌藏到背後。

從太陽西沉時起,窗外的風雨漸漸變強了。今晚,說不定會有暴風雨。

……嘛,理智地考慮一下,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的吧。

「……這次你來尋找什麼?」

勒娜特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語,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呀」

在牀上摸索着爬了起來。

蹲在主人的腳旁,勒娜特急忙收拾起碎片。

拖着衣服下襬,沿着走廊前進。

「——哈?」

與表情驚愕、啞口無言的米凱爾老爺呈鮮明對照,少女的表情坦率爽朗。

「是童話中的公主,也是威脅草民的魔女,是被操縱的怪物,也是討伐怪物的騎士。哼,看起來這些角色還不夠她用呢」

「那個人……」

隨後,勒娜特看見了。

在牀上靜靜沉睡着一位青年。

以及銀髮少女手持一把不知從何處拔出的細劍,正準備刺入他的胸膛。

「啊……」

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要對她產生興趣。那是不祥之人。扯上關係的話,肯定會失去你最重要的東西」

米凱爾老爺的話,在腦中甦醒。

奪命的武器。

自己的主人,就要死了。

就要被殺了。

「啊……、啊……啊」

終於,思考追上了狀況。必須阻止,大聲喊叫吸引注意,就算撲過去也要把那劍給攔下。

可是這次,身體卻追不上思考。

銀髮少女刺出了劍。

劍貫穿了躺在牀上的青年的心臟。

「…………!!」

想把目光挪開,可是視線卻一動不動。

想要哭出聲來,可就連完整的嗚咽也無法發出。

所以只能呆立在那裏,眼睜睜地看着發生在面前的慘劇。目睹着流敞鮮血停止呼吸的主人迎來最後時刻——

「我懂了」

「我作了這樣的事,你不會還打算留我到天明吧?」

「誒……」

正在發生什麼事。

將要發生什麼事。

「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並非空氣的某物湧動起來了。窗邊的窗簾紋絲不動,可是其他的什麼正在激烈搖晃。

「……啊啊……」

「剛纔,你說什麼……」

「那麼,也許應該感到高興。至少不像他母親那樣的死法,就已是幸福了。

少女的聲音,細語着不可思議聲響的單詞。周圍的空氣,感到有如打動心臟般搖曳着。

看起來動作如此自然。

被叫起了名字。

現在此地的我,僅僅是要殺害那個男子的兇手。其他的事,和現在沒有任何關係」

說着,少女輕輕揮動了一下劍刃。

踩在絨毛地毯上的輕微足音,接近了背後。

「啊,你的憎恨很合理」

「是的,奪走你所有東西的就是我們。所以,你有憎恨我們的權利。

少女一個大跳躍,退到房間中央擺好劍勢。

不明白,什麼也不明白。兩人到底在說什麼?兩人到底在作什麼?兩人到底會迎來什麼結果?什麼都不明白。

她對我很重要。

感到風動了。

「……啊……」

「————晚了一步,嗎?」

「……那……種事」

勒娜特用盡全力,緊緊地摟住主人的身體,就算伊凡發出‘痛,好痛’的悲鳴也不管,只是一個勁地抱着他。

咔嚓,猛地好像脖子折斷般點了點頭。

手掌落在頭頂。

「——是嗎。

你就帶着那份憎恨的人類之心,在這裏作爲人類永遠長眠吧——」

「要走了嗎?」

所以,將要失去他之類的事情,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其他的事已經幾乎全記不清了。就連自己的名字也快忘了。可是,只有這個女孩的名字,總算還能勉強記得。

所以、

黎明前,世界如此狹小。

因此……現在,就這樣殺了我吧」

呼的一聲,青年的身體被溫柔的燐光所包圍。

勒娜特的膝下瞬間變得無力。

「唯佇立之石碑林寂想於未來」

在這手臂中感受到的主人的身體,讓人無法想像是位男性般瘦小且冰冷。也就是說與目前爲止所接觸的伊凡?法伊拉沒有任何不同。

「既然已經忘記流血,時間就已剩不多。讓你依然還保留着人的姿態的東西一旦全部剝落,留下的就只有一隻披着名字與相貌的怪物,並且就算如此,也離死不遠」

「可是……爲什麼……!」

「……那種說法,是‘紅毛’啊。真是個不會說點順耳話的男人」

出口的大門開了。

「那麼,請告訴我!

說完——

「辦不到的話,就算聽了也只會增加無謂的痛苦。所以我沒什麼好說的。

「……是客人,嗎?」

無論過了多久,也沒有一顆鮮血,一聲悲鳴。青年……伊凡?法伊拉只是靜靜地沉睡着。

「……是啊,我的妻子和兒子,都因捲入了你們任性妄爲的爭鬥而喪命」

「你的身體中正陷入塵土的漩渦之中。已經不是人類之物了。

少女的嘴脣,迅速地吟誦着什麼。

五步左右的距離瞬間拉近,又一次準確地貫穿了伊凡的胸部——隨後她那纖細身軀以令人無法想像的力度撞在伊凡的肩膀上,伊凡的身體就那樣被擊飛撞上後方的牆壁。

少女舉起了劍。

燐光宛如燃燒起來般越來越旺,將整個青年的身體都覆蓋了。

「…………」

連綿不斷的密集雨聲闖入房中。

「純白畫布之上,重抹於白色」

「…………」

「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我」

沒有鮮血流出。

慢慢地,伊凡睜開了眼睛。

下手的銀髮少女,表情卻變得有些難看。

米凱爾老爺痛苦得低語着。

「沒有讓你道謝的理由。

……被刻印所侵蝕的記憶慢慢剝落,最後連自己人類的身份也一同忘記」

「那個,站在那裏、拿劍的那位」

「你、知道得很詳細啊」

你是公主?還是魔女?是怪物?還是騎士?哪個纔是真正的你——!?」

「剛纔你說,要我帶着人類之心死去。雖然很感謝您的好意,但不湊巧,我最不擅長的似乎就是憎恨他人。

黑夜奪走視野,大雨遮蔽聲音。

輕拍了幾下。

少女輕輕飄起。

最後,只留下這句話語。

「當然,我和把你身體弄成這樣的那個男人是同類」

「如果說了,你就能理解嗎?你就能認可這個男人的死嗎?」

燐光將曾經是伊凡?法伊拉的東西全部包裹起來,就這樣消散在夜晚的黑幕中。

怎麼可能讓開。

「我還能記得這女孩的事。

在你兒子身上留下刻印的是那個男人。那麼這個責任就該由還未殺死那個男人的我來揹負」

只能喊叫,然後,衝上前去。

那麼,讓開!」

「————住手————!!」

「…………」

「再見,勒娜特——

謝謝你,直到最後都陪在我身旁」

*

勒娜特驚駭道。

勒娜特抬起頭,伊凡用微微有些困擾地表情微笑着。

這樣會讓我很勞累。反正一樣是要勞累的話,還是想把體力用在其他快樂點的事上。我,好像是會這樣思考的人啊。

簡單地回答道。

但能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好像被一一替換」

所以……拜託了。反正是要帶着人之心消逝的話,我想與這份心情一同離開」

「謝謝你……勒娜特」

傳回了揶揄般的句子。

「是這樣嗎?雖然我不太明白。

「不是那種親切的東西。而是馬上要殺了你的行兇者」

伊凡是笑着離開的嗎」

雨沒有停的跡象。

「什麼事」

灰色的雲層依舊覆蓋天空。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作這種事!你根本不像是會作這種事的人——!!」

突然,感到有些異常。

緊抱着跪倒在牆角的伊凡,少女用身體擋在他的面前。

可是,我不會道謝的」

「——我沒有道歉的話要說。如果你還未整理好自己的心,儘管恨我吧」

平淡的口吻,和昨天被趕出食堂時相同的表情。少女不過是將應該傳達的事用話語傳達罷了。

「——那個男人去了菲魯茲邦。他特別留話,如果你追來了,要我代他向你問好」

他到底有什麼企圖,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嗎」

少女點了點頭。

「謝謝,然後,再見,‘紅毛’。

你那份決不靠近我的賢明,很令我滿意」

也許你並不相信。但作爲我的一位友人,我會祈禱你今後生活平安幸福」

「啊,那還真是難以相信呢」

米凱爾老爺冷哼一聲。

少女獨身一人,向着有如牢獄般狹小的世界,跨着慢悠悠的步伐走了出去。

勒娜特向前走近準備離開的少女身後。

「勒娜特?」

不理會米凱爾老爺驚訝的聲音,走向少女身後。

「雨……還沒停。天也、還沒亮」

如雨珠般滴落的話語。

「雨總會停,天總會亮」

在背影的另一邊有了回覆。

「這樣,真的好嗎?」

「那麼,爲什麼要道謝?」

無法開口,沒有對於這種問題的答案。

抬頭望着天空。

「……主人,直到最後,都在感謝你。所以,對我來說,你應該也是恩人」

黎明時就會放晴吧。

淋溼的石階漆黑地排列在腳下。

「我殺了你的主人」

「——」

「是的」

「那是——」

有如掙脫出來的細小星空,在這個夜的世界中投下微弱的星光。

(外傳完)

細巧的後背,最後,不易察覺地搖晃了一下。

毫無理由地,她這樣想道。

也許那個女孩在哭泣吧。勒娜特突然那樣想道。她注意到對方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天空中深厚的雲層滾動着漩渦。

可是雨下得這麼大,無從得知對方到底是否流淚了。對方也一定如此吧。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就連自己也不知道吧。

她的身姿隱入朦朧的雨色中。

那個方位是國境。而且在那個國境的對面是學術院都市菲魯茲邦。

在背後,勒娜特拋出了這句話。

「————非常感謝你」

沉重的雨滴嘩嘩地從天空降下。

勒娜特背向着星空。

隨即,注意到了。天空依舊灰色,大雨依舊不停,可是在天空的彼方,可以看見些許雲層的間隙。

就這樣推開門,回到了宅邸中。

少女走向雨中。

「聽了又能怎樣?」

黎明前的黑暗吞食了她纖細的背影。

「…………」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銀月之書 1 單目之謊言

  1. 01插圖
  2. 02SCENE/1 黃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 tale~
  3. 03SCENE/2 劍之理由 ~ death and penalty ~
  4. 04SCENE/3 無冠的公主 ~princess of ruinness~ penalty ~
  5. 05SCENE/4 無勳的騎士 ~knight of night~
  6. 06scene/5 銀月之琵聲 ~ broken moonlight ~

第二卷銀月之書 2 金狼的住處

  1. 01插圖
  2. 02scene/1 剣の夜を越えて ~fragile days~
  3. 03scene/2 火薬の時代に生きて ~no exit~
  4. 04scene/3 理由なき剣を攜え ~saber for neighbors~
  5. 05scene/4 迷いにその身を焼いて ~dance with dolls~
  6. 06scene/5 そして辿《たど》りついた場所 ~my truth~

第三卷銀月之書 短篇

  1. 01外傳正在閱讀

第四卷銀月之書 3 琥珀的畫廊

  1. 01插圖
  2. 02Scene/1 綠S的困惑 ~piece of peace~
  3. 03Scene/2 黑S的斷念~out of wonderland~
  4. 04Scene/3 仿製品的戰場 ~fake fate~
  5. 05scene/4 琥珀S的決意 ~HISTORIE~
  6. 06Scene/5 終將回到的歸宿之地 ~home,sweet home~

第五卷銀月之書 4 無扉的僞宿

  1. 01obbligato/1
  2. 02scene/1 不要接觸這個寶物 ~two years later~
  3. 03scene/2 那隻手揮舞不了劍 ~dancing hatchling~
  4. 04promenade
  5. 05scene/3 那個地方想不起來~welcome to starting line~
  6. 06scene/4 那個願望實現不了~old kaleidoscope~
  7. 07scene/5 所以在這裏什麼都沒有 ~so, I have nothing~
  8. 08promenade
  9. 09epilogue/1
  10. 10epilogue/2
  11. 11後記

第六卷銀月之書 5 若針的銀月

  1. 01插圖
  2. 02scene1 二百五十歲的少N~beginning of ending~
  3. 03Promenade庫洛蒂亞
  4. 04scene2 二百十五年的箱庭~fragile dayⅡ~
  5. 05promenade 亞賓
  6. 06Scene3 七年的虛言 ~house on chicken legs~
  7. 07promenade 亞賓
  8. 08scene4 第七年的真實 ~open the gate~
  9. 09promenade 薇蕗亞
  10. 10scene5 現在,站在這裏的你是~under the silver moon~
  11. 11promenade 夢之中
  12. 12gallerys end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