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儘管做好再也不會受到召喚的覺悟，洛黎恩還是在梅莉露蘿絲的要求之下，開始每週入宮爲她作畫一次。

定期入宮一陣子後，洛黎恩才明白她究竟看上自己哪一點。梅莉露蘿絲似乎知道潔兒被帶進王宮，以國王女兒的身分（？）接受貴婦教育，也清楚她是洛黎恩的童年好友，因此以觀察他的模樣爲樂。

然而，只要他畫的畫像有那麼一點點像潔兒，她就會面無表情地用小刀劃破畫像，丟下一句「這不是我」，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就此走出房間。

剛開始的幾個月，洛黎恩一次也沒交出能讓梅莉露蘿絲滿意的畫像。只要看着她，潔兒的面容無論如何都會掠過腦海，讓他明知不敬也忍不住想逼問她潔兒身在何處。

有一次，公主難得一邊喫剛從農家枝頭摘下的公主蘋果，一邊問了他問題。她不知爲何似乎不喜歡蛋糕餅乾這些東西，在洛黎恩面前總是隻喫水果。

「你有未婚妻嗎？」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洛黎恩不知如何回答。隨侍在旁的婕菈女士也同樣驚訝。

「快、快點回答，公主想知道。」

洛黎恩猶豫片刻，還是這樣回答：

「我沒有未婚妻，但有想求婚的人。」

「爲什麼不求婚呢？」

「我錯過了時機。」

很明顯，梅莉露蘿絲知道他指的是潔兒，還明知故間。洛黎恩忍不住開口。他很清楚這麼做會受到婕菈女士責備。

「我也有事想請問殿下。我只是一介以手藝爲生的畫家，對王室貴族並不熟悉。」

他先說出禮貌的開場白。

「請問殿下有其他兄弟姊妹嗎？」

他早已做好被婕菈女士喝斥無禮的心理準備，然而本以爲會高聲責罵的她卻瞬間僵住。她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厭惡感。

洛黎恩知道打中要害了。這位內宮女官很清楚潔兒的事（她恐怕也與潔兒的貴婦教育有關），而且對她沒有好感。

也就是說，潔兒並非以索爾塔克王的女兒、梅莉露蘿絲的妹妹身分被接進王宮。

既然如此，那又是爲什麼？這樣的疑問隨即湧現。特地綁架潔兒帶進王宮，對她實施貴婦教育的理由是……

梅莉露蘿絲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宛如見識過這個世界上所有類型的愛似的。不過實際上，她一次也不曾離開過這座艾斯帕爾達王宮。

洛黎恩早已學會了等待。

但是，洛黎恩很快就被迫認知到梅莉露蘿絲這句話的真正意涵。

她緩緩將腳踏進從泉水處流來的涓涓細流中。

人煙變得稀少的不只有宮廷，內宮的女官身影也變少了。平時總會有鈴聲響動，打開刻着對視飛龍的厚重櫟木門，便會見到排成一列的女官，然而現在全都沒了。於是，沒有任何一道聲音阻止洛黎恩大搖大擺走向內宮深處。

然後，從內部推翻索爾塔克。

那個人跟你很像哦，洛黎恩。他認爲愛就意味着守護。砌起十幾二十道高牆，在牆內堆滿他所選擇的安全而美麗的事物，絕對不容異物侵入。那是種溺愛。」

正因爲如此，過去洛黎恩才渴望權力。那是用來保護潔兒與潔兒重要家人的堅固鎧甲。

「可憐的洛黎恩•佛羅狄。」

說完，她咬了一口剛摘下的西紅柿。

但是，他那隱藏在華麗服飾下飽經鍛鍊的戰士軀體，與脖子以上的部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不同於靠父母財產度日的那些散漫貴族子弟，基摩•帕帕拉奇絕對不是那種軟弱的青年。

糟糕了。國王愛女梅莉露蘿絲的丈夫人選，在宮廷也是最常談論的話題之一，洛黎恩自己也曾數度耳聞。當中被視爲最有力人選的，是帕爾梅尼亞的朝貢國艾茲森公國國王路希德，以及索爾塔克的寵臣之一，衛斯理伯爵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

這位公主的措辭在洛黎恩耳裏聽來充滿謎團。

通過被稱爲鷲首的後宮入口後，前方就是國王索爾塔克的家人生活的居住區域，通稱『鷲眼宮』。在這座歷史悠久的艾斯帕爾達王宮當中，這裏是混雜着較古老建築的部分。

（總有一天，在不遠的未來，索爾塔克國王會自取滅亡。到時候我要趁機救出潔兒。我要等到折磨她的駭人權力失去力量的那一刻。）

「又來了……您老是趁婕菈女士不在的時候亂來。」

大家都說，坦白講，梅莉露蘿絲應該不可能和衛斯理伯爵結婚。無論那兩人實際上是什麼樣的關係（也有傳聞說基摩•帕帕拉奇是公主的情人），王家的人通常都會與王族結合，這是世間的常理。

他要以畫家的身分巧妙接近國王與公主身邊，同時也與這些反對勢力順利搭上線，向他們送出情報。

「殿下……」

路希德國王幼時曾做爲人質在洛蘭特生活，聽說與梅莉露蘿絲很要好，甚至有一說是兩人曾許下結婚的約定。近年來路希德打倒父親費爾札特登上王位，在政治方面以邊境部落爲中心，逐步將艾茲森統整爲一。對於在軍方沒有支持者的索爾塔克來說，艾茲森想必是無論如何都想拉攏的勢力。

既然如此，梅莉露蘿絲就會跟艾茲森的路希德結婚。

「——因爲他再也不想體會失去的感受。」

「我聽說國王陛下深深愛着瑪麗•希蕾殿下。」

「欸，你還不畫嗎？只不過畫一張畫像，竟然就花了三個月。」

「是呀，他愛她……執着於她。」

他用油潤開因有些疏於保養而稍微發硬的筆尖時，草木之間忽然傳來這道嗓音。

「我在想，大家是不是都像殿下一樣美麗。身爲畫家，我很希望能有機會爲您畫一張全家福。」

（不行，敵人太過強大了。）

他的身形並非特別高大，但從頭到腳都散發優雅氣質，而他的大陸公用語沒有口音，說起話來有如歌唱，那正是他身爲貴族自幼接受專門教育的證據。如果只看脖子以上，無論是誰都會認爲他是隻沉醉於戀愛與作詩的時下貴族青年。

他沒有尋找嗓音的主人。在這個廢園裏，會如此毫不拘束地對自己說話的沒有別人。

但是，梅莉露蘿絲並未嫁給路希德……不對，是沒辦法嫁給他。

梅莉露蘿絲迅速起身，這也是表示「今天的素描到此爲止」的暗號，但洛黎恩沒有作罷。

十之八九不會錯，潔兒將會成爲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因此她纔會遭到祕密綁架，現在正在這個艾斯帕爾逹王宮深處接受貴婦教育……

據說他有時也是代替國王執行暗殺的騎士•整倒絹屋、擄走潔兒肯定輕而易舉。

「爲什麼這麼問？」

「…………我深感光榮。」

「聽說父王之所以派你到我身邊，也是認爲杜拉的情人就不會有危險，覺得你這個人不會傷害獨一無二的重要公主。」

被稱爲梅莉露蘿絲最寵幸的人，成爲她的專屬畫家後，洛黎恩得以見到這位公主許多不可思議的面貌。首先，她只喫剛摘下來的東西，水也只喝剛燒開的熱水，絕對不喫麪包或葡萄酒這類經過人類加工的製品。

「溺愛。」

她勾起嫣紅脣瓣這麼說。

「我一直在想，我對路希德的愛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纔會對你的愛感興趣。洛黎恩，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愛人的。而且母后殿下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他清了清嗓子，保持沉默。過去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梅莉露蘿絲就輕易看穿洛黎恩是爲了追尋潔兒的蹤跡而混進王宮。她也知道洛黎恩爲此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方法，得到宮廷畫家的地位。

然而，襲擊她的竟然是遠超出洛黎恩想象的巨大陰謀。

爲此，他必須繼續留在宮廷，無論如何都要成爲梅莉露蘿絲的寵幸畫家，深深進入王家中心。然後他要揭穿充滿謎團的索爾塔克與梅莉露蘿絲身邊的祕密，掌握他們的弱點。

她說得好像自己背上長着翅膀，以現在的穿着就能輕易飛起來似的。

然而，卻被她割破了。

「你現在依然想得到潔菈蘿娣吧。」

（難道說……）

他不能放棄潔兒。

猛然一驚的洛黎恩眨了眨眼。放久凝固的顏料從畫筆前端點點融解滴落。

拿着裝滿成熟西紅柿的籃子，梅莉露蘿絲驀然現身。她穿着絕對不能穿到廢園外、簡直可說是內衣般的衣服。乍看之下，她的打扮有如娼妓。

「所以你纔沒有跟杜拉分手嗎？」

以索爾塔克爲中心的國王派樹敵衆多，有送出養子卻遭到他羞辱的貴族，也有以安卡里恩星教會爲中心的教會派。據說他和國內其中一個重大勢力——位於西克索斯的星格里歐騎士團也有隔閡。

但是這樣一來，索爾塔克就會失去唯一的繼承人。他曾數度起意收養養子又反悔，因此也招致國內有力貴族反感。難以想象他事到如今還會收養養子。

既然基摩•帕帕拉奇是攀附着國王的寄生植物，那自己就成爲寄生蟲吧。即便是等同於螻蟻的存在，白蟻也能將屋中樑柱啃食殆盡。

「那個叫潔菈蘿娣的女孩。」

「……欸，洛黎恩，你的愛既深且重——而且傲慢。」

「沒必要。」

即便發現真相，僅是個宮廷畫家的洛黎恩也無法阻止動用國家力量的陰謀。

他得知了老師札克•杜拉從數年前開始，就已畫好並獻上好幾幅梅莉露蘿絲肖像的事實。

那是不久前的事。在基摩•帕帕拉奇說是同鄉而帶來的那位名叫烏蘭加的少女面前，洛黎恩上色到一半的畫被她用小刀割破。當時這位總是不肯乖乖待着的主人久違地安坐不動，因此他抓住這個機會揮筆作畫。

（無論是殺害卡露蓮席思、放火燒燬絹屋，還是害佩拉老闆娘揹負重債，全都是國王搞的鬼嗎？只因爲不願放女兒離開，就毀滅了沒有絲毫罪過的少女身邊的一切，將她培養成替身遠嫁他國嗎……！）

「我沒辦法作畫，是因爲您總是一轉眼就不見了啊。剛開始您明明還肯乖乖坐在那邊涼亭的椅了上。」

宛如美麗的鳥兒飛向天空後，被留下而腐朽的鳥籠。當洛黎恩這麼想時，身爲畫家想畫下這一幕的心，頓時蠢動起來。

他就是要成爲這樣的存在。

洛黎恩領悟到，國王正在爲梅莉露蘿絲的婚姻做準備，因此要送肖像給雀屏中選的對象。

「我只是愛着她而已。」

他敢說安排這一切的肯定是那個基摩•帕帕拉奇。在宮廷的沙龍中，或是與杜拉一同造訪的夜宴上，洛黎恩曾數度見過基摩•帕帕拉奇。他是個俊美的青年，柔順的金色長髮散發出有如絹絲的耀眼光澤，臉部輪廓深刻而美麗。

他還沒掌握到任何一個重要線索。

王宮已經冷清了許多。以往打扮華麗的貴婦會爲了設法討梅莉露蘿絲歡心，無意義地在這附近閒晃，也有受到國王允許穿着金色或紫色的年輕貴族爲了炫耀而聚在一起，但最近完全看不到這些身影。他聽說那些貴族全都回到位於外地的領地，處理種種3;麻煩事5;。

「梅莉露蘿絲殿下，您又脫掉鞋子了，還有不只是鞋子……」

他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他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但是，只要繼續依附在梅莉露蘿絲身邊，或許至少能見到潔兒一眼。抱着這唯一的心願，之後他也繼續扮演一個服從公主的畫家。

這裏被稱爲廢園。雖說被冰冷石壁環繞，到處崩垮傾頹，但處處都看得到沒有手臂的石像與涼亭等人造物。過去這裏是殘虐王米德雷德二世所鍾愛的庭園。據說與魔物勾結的他曾在此施行魔術，因此這裏遭到長久封印。

「……我很可憐？」

（被送去艾茲森的難道是潔兒!?）

強烈感受到不可原諒的同時，洛黎恩也清楚這是他難以對抗的龐大力量。對一國之君來說，娼妓的女兒只不過是殺了也無妨的存在。不管是被當成玩物，還是被當成垃圾一樣玩弄後扔掉，他們這些平民連一句不滿都不能說。這就是所謂的權力。

「既然這麼想，就請您不要隨便割破，而且還是在客人面前。」

她用扇子掩着嘴，留下這一句話。

「呵呵。你明白吧，我很無聊。在這種地方，除了別人的醜聞以外，沒有更多精彩的話題了。」

「他說他會來迎接我。他說他愛我，所以會把我從這個鳥籠放出來。那個人沒有說謊。他不惜殺害父親，逼死反抗自己的母親，將親弟弟幽禁在地牢，做好迎接我的準備。這讓我多麼歡喜啊。」

「有什麼關係，婕菈已經是老太太了。這陣子她老得很快，所以這個時間她總是在睡午覺。現在是我的自由時間。」

今天洛黎恩依舊兩手空空，造訪除了國王以外的男性禁止進入的隱密宮殿。

洛黎恩瞬間沉默下來。不知道是因爲過着這種被幽禁的生活，還是她本身的特質，梅莉露蘿絲對種種事物十分敏銳。希望他在那張畫的底稿動的手腳沒被發現……

「……因爲我在思考，要如何更愛我心愛的人。」

（我要以這支畫筆爲武器，成爲帕爾梅尼亞的白蟻！）

所以她主要喫的是蔬菜與水果。這個廢園裏有湧泉，也有公主蘋果、西紅柿、瓜類、山芋等種種會結實的草木恣意生長，是個最適合她的覓食處。

——於是，洛黎恩現在依然留在洛蘭特的艾斯帕爾達王宮。

轉眼間就將一顆大西紅柿喫下肚後，梅莉露蘿絲像貓一樣靈動的眼眸轉過來注視着他。

「我呀，對你的愛很感興趣。無論自己落到什麼下場，無論蒙受多麼糟糕的名聲，你都像簡陋小屋的棟樑一樣從未動搖。洛黎恩你滿腦子就只想着那個女孩。」

另一方面，基摩•巴爾坎對索爾塔克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擔任政務官——也就是國王的祕書，也是做爲國王心腹擔綱各國大使的重臣。他接連成爲有權人士的養子，反覆與知名貴族千金訂婚又毀婚，因而被稱爲帕帕拉奇（寄生植物），但他本人十分中意這個稱號，甚至當成自己的名字。原本有人從他的俊美容貌猜測他或許是出自北方貴族家庭，但他的出身依舊成謎，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

「動作真慢。再不快點畫個三張左右，就會引人起疑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潔兒，我竟然沒辦法把你救出這個王宮嗎！）

「最近婕菈也說，洛黎恩作畫速度很慢。她說你自以爲了不起，因爲受到我的寵愛就得意忘形，開始偷懶。」

他不知道送給路希德的是潔兒的肖像，還是梅莉露蘿絲的肖像。但是，路希德與梅莉露蘿絲的感情深厚到足以許下結婚誓言。就算容貌再怎麼相像，他也不可能接受突然冒出來的另一個國王的女兒。

「什麼嘛，你不是已經習慣了嗎？我其實很討厭穿連身長裙。穿着那麼厚重的衣服，就沒辦法在空中翱翔了。」

「殿下您不一樣嗎？」

「因爲那張畫有點『奇怪』。」

「那是想得到她，讓她在籠中嬉戲的愛吧。那是男性慣有的自以爲是的愛。雖然女人也被塑造成會爲此愉悅的生物……」

在『鷲眼』最前端，有一個美麗的庭園。

梅莉露蘿絲想必知道這一切。肯定就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對他說「可憐的洛黎恩•佛羅狄」。

「完成了嗎，洛黎恩？」

「我有時候也會這麼想。我偶爾也會祈禱，要是路希德能讓我在他的臂彎中像小鳥一樣嬉鬧，那該有多麼幸福。

「那個人個性強硬，某方面來說，他會冷靜地做出十分殘酷的事。洛黎恩也一樣。將一切分成有價值跟沒價值的事物，這種分法真是無情。」

「有嗎？」

「哎呀，你也不想想，被你利用後隨手拋棄的那些夫人有多恨我啊？雖然也不只有夫人就是了。男性擁有這麼美麗的面孔，根本是種罪過。」

「沒這回事……」

「爲了自己的願望就不擇手段。不管誰會因此而死，不管踐踏了什麼樣的善意，你都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就連獻給你的愛也會拿來利用。

那支畫筆畫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其他事物吧。」

這次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由於找不到妥善的回答，於是洛黎恩在調色盤擠上一塊根本沒必要用的藍色顏料，跟油混在一起調色。

藍色。沒錯，藍色。這裏被稱做藍色庭園是有理由的。不知道爲什麼，種在這裏的花草就算原本該開的是紅花，也會變成藍色。

「那是因爲這裏的門一直都敞着。」

彷彿察覺到洛黎恩的意圖，梅莉露蘿絲這麼說。有時候她會看穿洛黎恩的內心想法。

「聚集於此的洛克瑪麗亞太過龐大，所以纔會變成藍色。」她說，錠放於死者國度的花都是藍色的。

「您談論的是魔法嗎？」

「沒錯，同時也是在談論尚未離去的時代。」

又來了，梅莉露蘿絲又開始打啞謎。

「即便他沒有來迎接我，即便我變成白髮蒼蒼的醜陋老太婆，我也會一直待在這裏摘取藍色花朵等待他。這是我們的約定。」

這麼說的她，正是她所說的藍色花朵本身。套用她的說法，就是綻放在死者國度的花朵……

「來到這裏之後，我調查過建立這個庭園的米德雷徳陛下的事。他以前是聖職人員，所以跟我一樣不能喫經過火炙的食物。火爲應忌之物，水爲可畏之物。」

「風爲熟睡之物，暗爲沉潛之物。」

「以及——光爲孕育之物。」

這是有名的洛克瑪麗亞祝禱詞，是構成世界萬物的微小元素粒子。

現在路希德大軍從賀斯可•海特古蘭再往北前進，包圍着帕爾梅尼亞的第二大都市畢雍奴。之所以沒有展開什麼攻擊，僅只悠哉駐兵於此，並不是因爲傲慢。這段期間，他們在等待國王派的造反者陸續聚集到路希德軍中。

他再次拿起畫筆。

那位少女是最適合善後的人，她是受到墓園這個可怕組織訓練的密探。假如她成功抹殺了潔兒，或是靠着威脅將她帶回洛蘭特，潔兒絕對會沒命。跟索爾塔克不願放梅莉露蘿絲離去那時相比，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潔兒一死，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就能正式以路希德正妃的身分，將丈夫迎進洛蘭特。

擁有漫長傳統與歷史的帕爾梅尼亞王族被稱爲斯卡路迪奧，擁有愈純正的藍色眼珠或金銀髮色，就愈會被視爲夠格繼承血脈的人。

馬修斯與帝迪耶爲路希德安排的不只是據點，他們甚至準備了僱用傭兵的大筆資金。

「咳咳……你想勒死我嗎，黎戴斯！」

對於幼時曾做爲人質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生活的路希德來說，幾乎每個有力貴族過去都是他的同學，從性格到長相都瞭如指掌。不過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會看邊境國家艾茲森的王子一眼就是了。

顏料十分冰冷，然而梅莉露蘿絲的手指帶着一點溫度。

代替梅莉露蘿絲成爲公國王妃的她，現在正離開自國前往凡希坦斯進行外交。這是爲了參加哈克朗王所提議、伴隨新法王巡幸而舉行的世界會議。

「索爾塔克完蛋了。」

然而，那是毒物。黃色顏料是砒霜，是毒藥。

若是這樣的話，潔兒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黎戴斯這麼說，並將嘴脣噘得高高的。

此時，路希德已經與星格里歐騎士團一起離開帕爾梅尼亞北上，先跨越受到嚴格監視的國境，進入位於愛德里亞北部、與帕爾梅尼亞毗鄰的教皇頜基卡，將反叛軍的據點設於此處。

——那一天，在洛蘭特的索爾塔克王面前，有個足以與路希德以及教會派對抗的強大勢力向他毛遂自薦。

「原來如此。」

「你怕我殺了那個女孩吧……不對。」

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要求之外，脖子也被緊纏到讓人喘不過氣，害路希德不由得劇烈嗆咳。

突然間，在路希德與裹成一團球的黎戴斯之間，出現一道高大的分界。那是教會派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的代理人——迪納雷斯司祭，也就是馬修斯。

「你在擔心那女孩的生命安全對吧，洛黎恩。」

她輕輕搖頭。

「因爲古蘭維亞公爵家並不是以出生順序，而是以外表決定繼承人。會由他姊姊繼承也是這個原因吧，我記得他是茶色頭髮。」

「你在說什麼？」

與之對抗的索爾塔克國王軍追不上路希德的迅速進擊，城市在得不到後援的情況下淪陷。路希德必定會進入淪陷都市的廣場，仔細到近乎囉唆地說明往後依舊認可帕爾梅尼亞人自治，稅率不會有變化，也不打算賦予艾茲森人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

「那傢伙……所羅門送的手套您就肯戴。」

馬修斯準備的資金，以及對帕爾梅尼亞懷恨在心的愛德里亞傭兵，再加上因爲暌違許久的出擊而士氣高漲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幸運得到這一切的路希德，不可能打輸這場仗。

「我不斷煩惱『該怎麼做』，但也只能活下去。這是爲了路希德，爲了將十分巨大的事物——誰也不曾得到過的美好事物送給他。」

顏料從她的指尖黏稠滴落。梅莉露蘿絲慢慢將顏料抹在洛黎恩臉頰上。

黃色顏料。光的色彩。孕育之物。錢。象徵着這個世界的幸福——

之後，他宛如集戰爭女神的寵愛於一身，大軍所向披靡。首先他們攻陷了達爾伐、阿托維亞和賀斯可•海特古蘭等城市，搶走城門鑰匙或是逼迫城主投降，命他們立下主從之誓，發誓服從路希德。

（所以我才需要梅莉露蘿絲，需要擁有銀髮藍眼、繼承正統斯卡路迪奧血脈的帕爾梅尼亞公主。）

然而，路希德本人別說討好索爾塔克了，他竟然接受與國王敵對的教會派支援，收服星格里歐騎士團，正大舉朝洛蘭特進軍。他就好像在宣稱自己無意白白接過這頂王冠一樣。

她身上穿的蕾絲寬衣下襬因風而鼓脹起來。當洛黎恩倒抽一口氣的時候，梅莉露蘿絲已經來到他的身旁。

畫畫這種行爲只能靠着輕易使人致死的毒藥，才能描繪出幸福。

細流漫過她的腳底，流淌而去從不停留。就好像唯有停駐於此的公主並不受到光陰流逝的干涉一般。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您戴着那種人送的禮物，卻不收我這條充滿愛的圍巾嗎！說起來那傢伙以前可是您的敵人，怎麼可以信任那種人呢！」

就這樣，路希德以常人不可能辦到的速度，陸續攻破帕爾梅尼亞南部的主要都市。

「他似乎是跟高弗拉家的朵蘿緹亞小姐結婚，入贅成爲婿養子對吧。」

（所羅門說把這傢伙留在帕魯耶姆很危險，要我把他召喚到身邊。他的想法沒有錯，但留在我身邊也很危險，在各種意義上都是。）

「……您這樣根本就是偏心。」

「我受不了的是你的妄想。」

「…………殿下。」

索爾塔克正式控訴路希德爲反賊，要求停留於凡希坦斯的新法王將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罷免並逐出教會。

「他是要打倒索爾塔克。他不是說這裏不會變成艾茲森領土嗎？所以我們不會跟愛德里亞淪爲相同的下場。」

「是是是，國王陛下。您好冷淡，單戀真是令人寂寞啊。」

「對了對了，路希德陛下，前往交涉的艾斯邁亞德遣快馬來報，高弗拉公爵與拜恩公爵想見路希德陛下一面。」

「我一直在這裏思考『該怎麼做』。」

梅莉露蘿絲的身影遠離後不久，洛黎恩身邊的空氣開始一點一點動了起來。

過去他用來代替自己留在路希德身邊的金懷錶，花了漫長的時間再度回到原主手中。路希德聽他說過，這個懷錶充滿他與亡妻的回憶，所以無論如何都想還給他。

別說是擄掠了，路希德軍甚至沒派部下留下來監視，一切維持原樣，就此乾脆地前往下一個城市。眼見事態如此，無論哪一個城市的居民與市長都傻了眼。

「好了，無聊的兄弟爭執到此爲止！」

「欸，您願意收下我的愛嗎，王兄？」

「不是這樣。你最害怕的是路希德不再愛我，轉而愛上並選擇了潔兒。而潔兒亦同。」

「這是愛，是我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在搖晃的馬車中一針一針縫好的。這是充滿愛的圍巾哦，請看！」

「以那個蛇蠍男的性格，他肯定每天都將那副手套抱在懷裏睡覺！啊啊真不舒服，他一定是一邊呼喚着『我的路希德陛下……哈啊哈啊……』做着荒謬的夢，一邊溫暖那副手套！受不了受不了！什麼臭手套嘛！」

他一手拿着平常那隻金懷錶，驅趕路希德他們。

洛黎恩點頭同意。在外界看來，艾茲森國王路希德與梅莉露蘿絲結婚後，得到了足以從她手中獲贈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的地位。接下來只要來到洛蘭特接過王冠即可。

沾上砒霜的手指撫過洛黎恩的嘴脣，宛如女性塗抹胭脂。

在那位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及衆多教皇領主保護之下，路希德正以破竹之勢在帕爾梅尼亞國內連戰連勝。大多數貴族都認爲索爾塔克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現在索爾塔克唯一的生路，就是交出女兒對路希德動之以情。

「愛愛愛的吵死人了，真噁心。還有不要叫我王兄。」

「真可憐啊，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約定被破壞了——真是孤獨。」

「我纔不要騎馬呢，屁股會脫皮。」

馬修斯表示：長久以來，他在帝迪耶身邊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用古代拉爾格語繡着『王兄最棒、王兄最強、最愛王兄』的圍巾在眼前猛然攤開。將縫有祝詞的圍巾送給即將上戰場的家人作爲庇護，是艾茲森自古以來的習俗，奈何縫在這上頭的話語實在太糟糕。

只要沒有梅莉露蘿絲，就算路希德聲勢再怎麼浩大，都不可能順利統治大帕爾梅尼亞吧。由於在大陸擁有首屈一指的漫長曆史，帕爾梅尼亞的人民十分高傲。要是對路希德的統治有一點點不滿，就可能以他是沒有開國始祖奧利葛洛特血緣的蠻族爲由，起兵向他造反。

「哦，高弗拉啊……」

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指拂過洛黎恩手中調色盤上的黃色顏料。見狀，他默默嚥下唾液。

還有潔兒。

與帝迪耶的會談並不長。這畢竟是場祕密談話，而且伊力卡星山廳沒有法王坐鎮，他也無法離開太久。相對的，帝迪耶的心腹迪納雷斯——也就是馬修斯，會負責輔佐路希德。莫里亞市司祭，帝迪耶樞機長專屬祕書官，迪納雷斯一等祭官——這就是馬修斯現在的身分。

「那個國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因爲反叛路希德而被關在地牢的過往，他似乎忘得一乾二淨了。

（難道是爲了殺害潔兒？）

「我已經知道了一種愛人的方式，而且我會繼續這麼做。麻煩你快點畫吧。不是畫那個女孩，而是畫我。」

馬修斯這麼說，從他們抵達基卡的那天晚上起，他就爲路希德引見好幾位提供支援的波里西亞與艾瑞達尼亞商人。

梅莉露蘿絲到底爲什麼要將烏蘭加派去凡希坦斯？

「殿下……！」

「約好囉。」

「怎麼可能，這裏面充滿了愛意哦，而且是非常強烈的愛。」

但是，洛黎恩知道基摩•帕帕拉奇帶來的那個密探少女烏蘭加，已經做爲梅莉露蘿絲的祕密使者前往參加那場會議。

「馬修斯……」

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就是這樣，這不是個光憑身爲王的素質、正確性與強悍就能統治的國家。

接着，衆人都露出理解的表情，點頭同意一個事實：

基卡是個宗教都市，隸屬於與帕爾梅尼亞南部接壤的波里西亞（愛德里亞的將軍領國），是由主教代替領主統治的教皇領市，而那裏的領主就是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他是馬修斯侍奉的主人，也是被稱爲安卡里恩星教會地下法王的重要人物。

「因爲很冷啊。」

他以此爲由，即便在行軍中，仍躺在鋪滿軟墊的馬車中編織，悠哉喝茶，有如前來遊山玩水的貴族小姐。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爲何會被召喚到帕爾梅尼亞。

「誰會收下這種鬼東西啊！」

路希德一臉煩躁地扯掉對方強塞過來的圍巾，朝黎戴斯扔去。

路希德吶喊。

「請兩位不要在這種旁人會看到的地方進行無謂的兄弟相爭，會害士兵們的士氣下降。」

路希德望向手套。這雙手套以柔軟的小牛皮鞣製而成，上頭還有雕紋裝飾，是所羅門送的禮物。這似乎是在他的說服（正確來說也可說是脅迫）之下，新加入麾下的北方部落的冬季工藝品。

心思再度被她無情地看穿，讓洛黎恩不知所措。

「夠了，快給我拿走。感覺好像會遭到詛咒。」

（插圖69）

「你不會忘記吧。」

「你是男人吧！」

「真可憐，你跟我都一樣。明明四年來一直等待，無論相隔多麼遙遠，都相信對方沒有忘懷這一切，必定會實現曾有的約定。但是四年這段時間並不短呢，對吧，洛黎恩。」

「聽說他不是要毀滅帕爾梅尼亞。」

「您認識高弗拉公爵嗎？」

雖說離開牢獄已久，依然毫無體力的黎戴斯卻像婦女一樣裹着暖呼呼的毛皮。明明是個男人，他竟然是搭馬車從帕魯耶姆過來。

望着眼前架在畢雍奴城入口處的提爾南斯河上的橋樑，路希德悠然應聲。

「過去帕爾梅尼亞的米德雷德王滅亡了愛德里亞，並對他們收取重稅，因此他被稱爲殘虐王而爲人忌憚，現在愛德里亞人民依舊沒有忘懷這份怨恨。也有人私下表示想協助路希德陛下。」

感覺就好像是飛過來一樣。或許她真的長着無形的翅膀。

「爲了在教會界晉升高位，我必須離開法米瑪司。即便捨棄了手中的劍，我還是能派上不少用場的。」

「我記得現任的高弗拉公爵，是古蘭維亞大公妃伊莉克特拉的弟弟，曾經是最熱門的索爾塔克養子人選。我們以前見過。」

現在之所以能靠武力攻破帕爾梅尼亞的城市，沒受到太大抵抗並持續進擊，也是因爲帕爾梅尼亞人民知道路希德的妻子是自家公主。等他們有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會成爲下一任國王。考慮到觀感，他自己避免即位，或是由梅莉露蘿絲即位成爲女王，等孩子出生再由那個孩子繼承王位，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冷靜思考，就會湧現無數方案。但是要實行這些方案，路希德就必須與潔兒分手，在適當的時期原諒索爾塔克，再娶梅莉露蘿絲爲妻，否則那顆鑲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碩大鑽石•芭比桑黛就不會發光。那顆鑽石，據說只會給予始祖奧利葛洛特血脈的繼承者祝福。

他的妻子絕對不能是潔兒。

芭比桑黛不會爲安迪魯娼妓的女兒潔菈蘿娣發光。

（即使按兵不動，帕爾梅尼亞的有力貴族想必也會陸續前來向我宣示服從。我必須做出選擇。不是選擇潔兒，而是梅莉露蘿絲。）

動也不動地沉入思索之海的路希德，被馬修斯的呼喚拉回現實。

「也接獲來自前往南塞的傑西德大人的聯絡了。」

「傑西德嗎？」

傑西德率領艾茲森引以爲傲的青龍騎士團，已經和麥古尼卡斯一起經由辛瑞吉亞回到艾茲森。因爲突擊隊已經阻止了奧茲馬尼亞的侵略，成功擄獲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做爲人質。

歐斯王子現在已經被押到南塞看管。

（不愧是潔兒。她按照自己的宣言，沒有花費太多戰爭費，也不動一兵一卒，得到了最大的結果。）

並未親自指揮軍隊，在遙遠的凡希坦斯優雅地參加世界會議的同時，她精彩地破壞奧茲馬尼亞試圖將勢力延展至草原的謀略。即便是深知她有多聰明、實行力有多確實的路希德，也不由得對她驚人的智謀感到驚歎。

他已事先囑咐傑西德他們代管並統整騎士團，控制國內情勢。所羅門•索克幾乎每天都會送來一疊厚厚的報告，讓路希德即便正在異國遠征，也能對帕魯耶姆宮廷的狀況瞭如指掌。

『南部貴族似乎被禮思齊伯爵控制得很好，沒有引人注目的舉動。反倒有很多人對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深感興趣，想馬上派私人軍隊到陛下麾下，藉此求得在帕爾梅尼亞的地位。』

看着充滿惡意諷刺的報告，路希德總是隻能苦笑。不過祖國沒有發生叛亂的跡象是好事。

「高弗拉家與拜恩家都是與王家關係密切的名門，而這兩家都對陛下屈膝服從了。看來攻破畢雍奴之後，會有更多人跳船求生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馬修斯……」

路希德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從剛纔就一直纏在自己腳邊的那一頭豬。

的確，長期行軍的時候，有時除了馬以外，也會隨軍帶着豬、牛、雞等牲口。但是這頭豬特別親人，而旦還有人幫它穿上整齊衣物，戴着散步用的項圈。

「這頭豬是怎麼回事，趕快交給廚房處理吧。」

也對，如果是神殿周圍的樹海，無論是索爾塔克的異教徒狩獵軍還是法米瑪司騎士團，想必都無法進入。

（不行不行，這傢伙背叛過我。雖然他現在像個毛茸茸的不倒翁，但或許也只是爲了讓我失去戒心。）

「你不是會喫火腿嗎？」

這在實際上也宣告了路希德已經幾乎鎮壓大半帕爾梅尼亞。路希德說了聲「很好」，一拍膝蓋站起身。

路希德想了想，說出他至今爲止的思考，也就是進入洛蘭特、掌握帕爾梅尼亞霸權後的事。

「我是認真的。」

按照馬修斯的性格，他不可能留下任何記號。而且地點還是在樹海，無論尤基姆有多麼希望繼承古岡托拉斯，即便他從馬修斯口中問出地點，應該也不會冒險前往。

「禮物現在還是祕密，需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準備好。」

「這是豬，有什麼問題嗎？」

「沒錯，我需要你和帝迪耶同意。」

那個金懷錶已經回到原主手中。今天早上馬修斯前來告知主人起牀時間已至，將路希德叫醒時，金懷錶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不過這對黎戴斯來說好像不是重點。

「不是市場買的。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我家裏了，宛如神諭一般。」

「是的，在漫長的歷史之中，就連那位被稱爲武裝法王的湯馬斯•費林格猊下也一樣。他曾兩度派兵潛入，最終還是放棄鎮壓弗多南山。謠傳山裏隱藏着連鋼鐵法王都會心生畏懼的事物。聽說費林格一世是唯一一個擁有具體性別卻見到大神官的人，但他在樹海失蹤了三天三夜，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樹海入口。後來他一生都不曾提起在樹海里發生了什麼事。」

「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原本就是以自古流傳至今的精靈崇拜爲大宗，聽說到了現在，王族的斯卡路迪奧仍因宛如精靈的容貌而受到偏愛，也就是擁有銀髮藍眼。但是，假如您現在離開軍中……」

即便如此，看着黎戴斯認真跟馬修斯的愛豬悠哉打鬧的模樣，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在杞人憂天。

路希德真摯地點頭。

「是的。」

馬修斯馬上進入正題。路希德在馬修斯爲他拉椅子之前，就攤開摺疊椅自己坐下，馬修斯則坐在簡易牀鋪上。在這種急行軍之中，只有將軍層級的人獲准使用牀鋪。

大概是早已預料到路希德這句話，馬修斯並不特別訝異。他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露出淡淡微笑。

那就只是非法入侵而已吧？黎戴斯這麼說，但馬修斯聽不進去。

「你帶着豬一起回到伊力卡？」

「陛下，畢雍奴市長回應了勸降！」

就算將這一切概括而論，統稱爲魔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馬修斯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意思是，那裏是不可侵犯的嗎？」

「沒錯，索爾塔克擁有最終王牌。假如他宣告現在身在凡希坦斯的王妃是冒牌貨，本人一直留在洛蘭特，您就會完全變成侵略者，路希德陛下。」

馬修斯臉色大變地護住那頭豬。

「禮物？……有必要嗎，現在又不是我的生日。」

「大家都拚命想引起您的注意力啊，王兄。馬修斯也是，他之前可是把那麼精緻的金懷錶送給了您呢。」

「索爾塔克應該還不會這麼做。與我全面展開爭鬥也沒有利益，他應該正在那座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深處，思量能夠和平退位的時機。」

「那麼……」

「什麼寵物，那不是豬嗎？」

「你笑什麼笑啊。」

「不過，我也爲王兄構思了一份珍貴大禮。」

「不行！」

路希德繼續說道。來到這裏之前，他自身的意志早已堅毅不搖。要在不娶梅莉露蘿絲的情況下得到帕爾梅尼亞國民的支持，就只有這個方法。

「是啊。我既不信仰神殿，還會傷人性命。他們最厭惡我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戰士了。即便如此……」

「關於這點，帝迪耶閣下已將帕爾梅尼亞戰略全權交給我負責了。他想必不會有好臉色沒錯，不過好不容易推舉起來的您如果聲勢一落千丈，這些功夫就白費了，也會影響到那位大人今後的佈局。」

就在此時，帳篷外傳來劇烈的吵嚷聲，黒龍騎士團團長渥爾特一臉興奮地趕過來。

這實在是個過於籠統的回答。但是在長久以來的草原生活中，路希德知道這個世界是由許多言語無法解釋的事物所構成。

這世上有神，也存在着不可思議的現象。

「樹海就是如此危險而不可思議的領域。沒人知道您是否擁有神的庇護。」

黎戴斯在脣前豎起食指，呵呵笑了起來。

已離開此處的馬修斯是爲了請他去帳篷一趟而來，於是路希德走進馬修斯住的帳蓬。接下來的談話，他不希望讓旁人聽到。

「不，沒有錯。這樣。」

「是信仰的緣故嗎？」

他說出了驚人的事實。路希德停止眨眼，凝視着馬修斯。

全身被狐毛裹得圓滾滾的黎戴斯掩着鼻子說。

黎戴斯抿嘴笑着，與其說是在策劃什麼陰謀，他更象是期待明天去遠足的小孩子，讓路希德不由得放鬆警戒。

「因爲我深切感受到萬物趨勢都在幫助您。陛下，我過去曾經從那片樹海生還。」

「您前往神殿想得到大神官的諒解，是爲了潔兒殿下嗎？」

「你也願意跟我一起來嗎，馬修斯？」

「那麼，您真的要去弗多南大神殿嗎？」

「當然。」

「的確，那裏距離畢雍奴只有一天的距離，可是……」

然而，連這樣的男人都無法對神殿出手。

路希德眨眨眼。

「這是我重要的寵物，不可以喫！」

「什麼啊，你這傢伙真噁心。不管你給我什麼，我都不會給你任何東西喔。」

路希德干脆地說出對寵物而言十分殘酷的事實。

「那座山的高度在這個地方首屈一指。只要到那附近，您就會看到那座山被廣大樹海包圍，幾乎沒有人會接近。」

受到黎戴斯以高跟靴無情地對待後，豬氣得跑走了。

「聽說每踏出一步方向感就會亂掉，最終會抵達並不存在於此世之處。據說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操縱魔法的只有神官，就算整個樹海覆蓋着保護那座山的大型魔法也不足爲奇。」

聽他提起懷念的過往，路希德的臉上露出笑容。

他語帶猶豫。

「你是從哪個市場買來的？」

「真的嗎!?」

「受不了，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管是那頭豬、馬修斯還是那個所羅門都一樣。」「你在說什麼啊。」

「那是豬吧？」

「所以——您纔要前往神殿？」

「……！」

他一定得去確認這個問題。

「我是聖職人員，就算這是家畜，憐憫慈愛所有生命就是我的職責。」

「沒關係，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而您會凱旋進入洛蘭特，實現七年前您跟我在那個城市裏的廉價酒館中做的約定。」「沒錯。」

「馬修斯你啊，這段時間一——直帶着這頭豬到處走對吧。你纔會成爲士兵們的笑柄哦。」

他本以爲馬修斯經歷了一場被前弟子追殺的嚴肅逃亡，實際上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在星教會圈，出生日期會決定自己的守護聖人是誰，因此比起其他宗教更重視生日，也有贈送禮物慶祝的習俗。

路希德點頭。原本就是爲了談這件事，他纔會放着包圍網不管，來到馬修斯的帳篷。

馬修斯一臉坦然。那頭豬的毛色確實光鮮到不該拿來食用的地步，甚至可說是亮麗過頭了。

「與您相遇後我曾數度浮現的感受，又在這一刻浮現了。」

「從市長手中拿到鑰匙後，立刻就出發。之後的交涉交給渥爾特處理。這樣我們至少能離開軍中三天吧。」

「但是爲此，您需要星教會的同意。」

「一方面也是因爲鑲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芭比桑黛的問題。主流傳說都提到，沒有被那個星石精靈選中就無法繼承王位，而我當然沒有那樣的資格。」

幾百年前愛德里亞滅亡後，衆多愛德里亞人遭到被奉爲殘虐王的米德雷德追殺，逃進了那片樹海。米德雷德也派兵進入樹海，但據說沒有任何一個人歸來。

「魔法……」

「我明白。我有現在的聲勢，是因爲得到教會派的卡裴蘭支持。但是，星教會與神殿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宗教。要是卡裴蘭知道這件事，他不可能會欣然同意。」

「那麼，我可以去嗎？」

既然您都明白……馬修斯這麼說着，神色浮現陰霾。

「我在想，這也是命運的一環吧。」

湯馬斯•費林格也被稱爲身穿教袍的將軍。他也是將星教圈擴張到史上最大的知名能人，將地方土著信仰全數與星教統合，擴大勢力版圖。

「那你從聖•安琪莉失蹤之後，一直跟那頭豬在一起嗎？」

「在做出結論之前，我想先跟您談一件事，那就是關於弗多南大神殿這個存在。」

「什麼感受？」

「我的禮物非常了不起哦，誰都模仿不來。王兄肯定也會很驚訝。」

「在那個地方……」

「沒這回事，現在尤基姆依然等着取我的項上人頭。交還古岡托拉斯的瞬間，我或許就會沒命了，哈哈哈。」

「按現在的情況，您爲了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位，就非得捨棄潔兒殿下不可；但是如果選擇潔兒殿下，就得不到帕爾梅尼亞國民的支持。因此您並非造訪星教會，而是要造訪現在依然受到帕爾梅尼亞人民深深崇拜的精靈信仰總殿，希望能得到認可——我有說錯嗎？」

「這樣啊，你的妻子是異教徒……她信仰的是精靈吧。」

「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主要是傳說一旦進去就無法活着回來。因爲會迷路。」

「是的，以前我曾經帶着古岡托拉斯，將妻女的屍身運往該處。不過很遺憾，我並沒有看到神殿……」

「按照這個戰況，只要沒發生什麼重大變故，索爾塔克應該會落敗。我們攻破畢雍奴、包圍洛蘭特的時候，他或許會發出退位宣言。」

總之，如果不在跟潔兒會合之前安頓好這頭豬，它肯定會被做成精美的煙燻食品。以那個女人的性格，她不只會喫了它的肉，還會用豬毛製作一百把牙刷。

「我不是帕爾梅尼亞人。無論是貴族背叛國王前來歸順，還是現在我軍被容許待在帕爾梅尼亞境內，都是因爲他們認爲梅莉露蘿絲站在我這邊。」

「內人以前住的村子也在樹海附近，大概是打算在情況危急的時候逃進去。古岡托拉斯也留在那裏，但是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抵達同一個地方……」

他點頭回應馬修斯的視線。

「樹海算什麼？都來到這裏了，我們就登門拜訪神聖不可侵犯的弗多南神殿！」

結果潔兒沒能與琪琪見面。

算是她監護人的哈克朗王說，潔兒姊妹重逢的時機還沒到。

「要是琪琪得知你的現狀，肯定會要求我做點什麼。那是出於她對你的愛。但是，我無法出手。身爲這個國家的國王，我既不能爲你調動軍隊，也無法提供你僱用傭兵的資金。」

他說，看到哈克朗受到自己請求仍沒有采取行動，琪琪想必會深感失望。然後，她會不顧一切想跟着潔兒走。

（不能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

潔兒贊成哈克朗王的想法。她繼續像現在這樣，過着被哈克朗珍視的生活比較好。基於對親人的愛，以及恐怕還有比這更強烈的理由，哈克朗想好好保護她。而且她也有這樣的權利，畢竟琪琪與赫絲是凡希坦斯王的侄女。

但是潔兒不值得蒙受這樣的恩惠，因爲潔兒不是卡露蓮席思的孩子。在哈克朗派人尋找卡露蓮媽媽行蹤時的調查中也明確指出，凡希坦斯的兩位公主中，沒有人是銀髮——

哈克朗說，在一切結束的時候……例如她捨棄梅莉露蘿絲的名字，恢復本名潔菈蘿娣的時候，他很樂意將她接到凡希坦斯。也就是說，不管是隨便接受或拒絕自稱梅莉露蘿絲的潔兒，都會演變成外交問題。

尤其以現狀來說，她的丈夫路希德接受教會派的支援，正與星格里歐騎士團在帕爾梅尼亞國內北上攻打索爾塔克。潔兒在哈克朗的善意協助下，數度得到與霍克蘭德、摩塔尼亞等國的大使（實際上大使是那位錫特王所要求的美女，所以她找的是隨行的副大使）交談的機會。

儘管多少有些莽撞，潔兒仍然決定踏上這趟世界會議之行，理由之一就在於此。原因之一當然是刻意讓國內唱空城，誘使奧茲馬尼亞大意，但另一個原因就是爲了準備攻陷帕爾梅尼亞離開國內的丈夫，警告各國大使『現在請不要對艾茲森動歪腦筋，當然也請不要幫助帕爾梅尼亞王』。

就算有哪個國家想阻止路希德得到帕爾梅尼亞王位這個至高無上的桂冠，也不可能在法王跟前向索爾塔克送出支援。畢竟支援路希德的是教會派。潔兒只要提醒他們不要忘記這一點，並強調自己的丈夫是多麼有能力，暗示他們支持艾茲森會有好處即可。

與吉奇一同啓程離開琉璃玻璃都市之前，潔兒整天都忙着爲這件事奔走。到了法王踏上回到伊力卡的歸途，會議也隨之結束的那一天，她才偷看到與珍獸宮中的巨大河馬一起在毛皮上午睡的琪琪一眼。

琪琪一點也沒變。她似乎相當受到哈克朗疼愛，臉色比生活在安迪魯的時候更紅潤。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潔兒將油然而生的幾許寂寥按捺在心中。總有一天，因重逢而狂喜互擁的日子一定會到來。在那之前，她要稍微忍耐。

（沒錯，距離我捨棄梅莉露蘿絲這個名字的那一天不遠了。到時候再用力揮着手與她相會吧，帶着我往日的名字。）

而今潔兒已經遠離凡希坦斯，經由奧茲馬尼亞一路前往艾茲森。

但是，她與打着梅莉露蘿絲王妃名號的一行人分開行動。對於嘉亞泰葛絲和莉莉卡她們，她的說法是自己必須祕密回到帕爾梅尼亞。實際上，她們認爲潔兒是『丈夫與生父兵戎相見的可憐公主』，因此當潔兒說自己想祕密回到帕爾梅尼亞說服父親索爾塔克，她們都沒有起疑。

『麻煩你了，莉莉卡。抵達南塞後，請你把這封信交給薩拉密司和凱緹庫克。』

「三十七、八歲吧。我沒怎麼認真記年齡。」

吉奇說完便將兔子的前腳跟後腳綁在一起，扔進背上的皮袋。

吉奇總是輕易提起格列凡的名字（就像提起關係親近的親戚一樣），但堅持不知道他的行蹤，什麼也不肯告訴她。

或許有什麼非常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對方一定要娶那個女孩吧。婚姻無論何時都只是政治的手段。更何況吉奇還是那位強古•嘉顧的小兒子，本該是很有可能繼承部落的身分。

「……那麼，你脫了路希德的下褲之後又做了什麼？」

潔兒的回答似乎相當出乎意料，吉奇瞪大眼睛。

「後來的結局是什麼？」

忽然間，一隻野兔從眼前穿過。她馬上撿起小石子，固定在投石器的弦上投出去，被砸爛眼睛的兔子一下子就倒下了。

潔兒打了個小噴嚏，發着抖，感覺到背後在流汗。現在潔兒在外套下方穿着貂皮，也戴着厚厚的手套與毛帽，然而無奈的是，在這個季節中最寒冷的時期，於北方旅行還是很需要體力。

她握緊拳頭。

「那我們也要坐船嗎？」

快回想起來吧，想起那時敏銳的野生直覺。

「你就把男人的請求聽進去吧。那是他一生一世的請求。」

「我會脫掉他的衣服。」

「你的表情很棒，潔兒。就好像剛從冬眠中醒來而飢腸轆轆的熊。」

「想舔？」

『好，那我就帶你去吧，去你的故鄉【墓園】。』

「我在想路希德。」

「沒有啦，只是想問一下。你跟格列凡長得一模一樣，我卻一點也不瞭解你。」

潔兒喝叱着自己。以前每天只想着喫飯跟睡覺地點，得快點想起那時候的感官能力。

那時候吉奇這麼說。

這或許真的稱不上什麼好結果。再加上另一個問題是，那個女孩跟吉奇並沒有結婚。照理說在大部分情況下，婚事就此告吹，女方則連同腹中孩子的父親一同接進女方家庭，這就是草原部落的習俗。

「我覺得問題在於你的發情方式。」

「夢中的路希德總是有點消瘦，所以我覺得必須趕緊去廚房，端豬肉過來給他喫。」

吉奇的忠告很中肯，但潔兒神色憂鬱，好像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好像輕聲嘀咕了些什麼，但潔兒聽不太清楚。談着談着，她開始覺得路希德好像就在身邊一樣，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潔兒拉着胯下馬匹的繮繩，指向遙遠東方的羣山。

他們將馬寄放在附近村落，接着進入山中。吉奇說，這一帶的村民都是從前與墓園有關者的後代。要是遇到可疑人物（例如狩獵異教徒的士兵），就會誘使對方在家中逗留，再下毒處理掉。在數百年間，墓園一直被這樣守護着。

「沒錯，必須坐小船才能抵達那個墓園。而且還要看季節，如果是在有水的季節就坐船過去，此外的季節基本上都是封閉的。」

（插圖91）

「難道說，你就是因爲這樣才被嘉顧大老放逐嗎？」

「那麼，我們快到匹賈了吧。」

他說，由於遭到父親強古•嘉顧疏遠，他年輕時曾離開草原，在世界各地隨心所欲流浪。在那段期間，他因爲某些緣由與【墓園】扯上關係，在墓園的村裏中逗留了一段時間。他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潔兒。

吉奇說，冬季水流乾枯，所以只能用走的通過水道。

「吉奇，那一帶就是與伊瑟洛的國境嗎？」

「因爲會讓人粉身碎骨。」

「爲什麼？」

古奇沒有回答，對着他的背影，潔兒帶着十分認真的神色繼續說：

「那個即將出嫁的女孩懷了我的孩子。」

總之，再怎麼飢渴也不要對着山大喊。受到吉奇如此叮囑，潔兒乖乖點頭。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形容方式，常常受到路希德訂正。

「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說『拜託你別再講了』。我明明就很認真。唉，我的確不擅長作詩，口才也不好，但至少在我發情的時候聽我說話嘛。」

宛如嘗過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賢者一般，吉奇這麼說。

「啊。」

潔兒保持沉默。即便在這種急行軍之中，吉奇的呼吸依然沒有絲毫紊亂，還真是可恨。

「然後看着路希德，我就覺得他散發出好好聞的味道，忍不住好想舔。」

「我已經發現了。長久以來我都不太明白戀愛是怎麼一回事，但現在分隔兩地後，我總算能體會到戀愛的感覺。」

「那是在你幾歲的時候？」

潔兒委託了最信賴的心腹莉莉卡辦這件要事。現在她應該穿着從未穿過的豪華王妃禮服，在六駕馬車中擺着架子，扮演潔兒的替身。

「這下就有個不錯的見面禮了。這一帶的守門人會觀察殺死走獸的方法，判斷對方對山的瞭解有多深。」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過分，不過應該是他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豬肉……」

「……原來吉奇也談過戀愛嗎？」「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

「你露出那種表情，現在是在想什麼？」

派搏特團的首領吉奇•巴隆。本名爲尼蘭的他，是草原部落長老的強古•嘉顧最小的兒子。數年前，他在帕魯耶姆差點上絞刑臺的時候被潔兒所救，因此發誓效忠潔兒，之後一直做爲密探擔任她的左右手。

「我們已經有快半年沒見到面了嘛。」

「女人一生一世的請求都不是什麼好事。」

「那個女人說她愛我。不過大抵來說，女人在這方面比較早熟。我那時候還不太懂這種事。」

「沒錯。」

「幹得漂亮。若要流最少的血殺掉獵物，這是最好的方法。」

好冷。她心想，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長時間暴露在戶外空氣之中的難受感了。大概是這幾年一直以王妃身分過着貴族生活，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不再敏銳了。

潔兒呼出炙熱的氣息，深有所感地說：

被他這麼問，潔兒靜靜搖頭。

「我想將那個人拆吞入腹。」

「他那一帶的血管特別密集，會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我不會認錯。」

嗚嗚嗚嗚，她發出悶哼。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以前每天都要通過兩個城鎮，冬天也會在野外露宿。格列凡不知爲何很清楚哪裏有可以過夜的地方，象是積有地下水的洞穴或溫泉，所以我也曾抱着被地熱烘暖的石頭入睡。）

「十五歲。」

「我不清楚。但我有搭船的記憶。」

因盛產鐵而出名的列崑山脈正好中斷的這一帶，是艾茲森、伊瑟洛以及奧茲馬尼亞三國的國境。匹賈就是關隘城鎮。

「因爲他說不定跟我一樣，也是長得很像的冒牌貨呀。關於這個問題，由於路希德肋骨的形狀、鎖骨粗細、鼠蹊部大血管的位置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只要檢查這些部分就好。」

「接着我會打發一大堆蛋，摻入沒有雜質的蜂蜜與奶油做成蛋糕，把成品用力塞進路希德嘴裏。」

潔兒在心裏「哦」了一聲。以鮮少提起私事的吉奇來說，這真是意味深長的忠告。

「因爲他在邊境會引人注目。畢竟他跟我長得很像，他不想被人指指點點的吧。」

潔兒點頭。如果用箭或是小刀殺掉走獸，有時候會因爲流太多血而驚動山神。這是格列凡教她的事。

吉奇再度嗆咳。

「有……可是格列凡在這一帶沒有到處走動，大部分時間都在城鎮裏。」

但是潔兒從吉奇口中得知，那場乍看是偶然的相遇，其實是種必然。

在僅有枯樹枝與塵土的不成形道路上，潔兒一心只想着往前走。這麼做的同時，小時候總是追逐着格列凡背影的感覺，開始化爲熱血湧回體內。想必是因爲吉奇和格列凡很像吧。其實像現在這樣看着他，就會發現他們的背影一模一樣。

「真的嗎!?也就是說，我果然還是採取實際行動比較好吧。」

「你跟格列凡旅行的時候沒來過這一帶嗎？」

其實，她是爲了可可纔想問這個問題。算起來是吉奇義妹的她，同時也是他的未婚妻。但是在兩人之間，看不出比同伴更深的情感。但是至少可可似乎對吉奇相當傾心……

然而，他卻遭到父親疏遠。

「因爲只要看着他，我就會飢渴難耐！」

吉奇失笑，但她繼續說：

「那跟食慾很像。」

「……你的形容方式很貼切。」

「我每天都會作夢，夢見睜開眼睛就會看到路希德睡在身邊，我不由得想再次躺下，但會馬上懷疑起這是不是夢境，這是不是真的路希德。」

「我飢渴難耐，於是大喊着『啊——真是飢渴難耐！』並一口咬上路希德，然後每次都會在這個時候醒來。」

「所以呢，你怎麼做？」

「所以你並不愛她嗎？」

「那女人的請求就不該聽嗎？」

而且現在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在冬季旅行確實很難受，但他們有哈克朗王準備的旅費與駿馬。一想到在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什麼在等待，她就無法按捺住內心的興奮。

「真期待你付諸實行的那一天。」

「——雖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要求下，與她共度一夜。那時候我還年輕。大概是那個女人看起來實在太過不幸，我被她打動了吧。」

坦白講，連她自己都很驚訝。對拿不動沉重武器的婦孺來說，投石器是旅行用具之一，但她沒想到身手竟然還沒退化。

沒錯，自己現在就象是剛從冬眠中醒來而飢渴的棕熊。如果能和路希德重逢，她想二話不說撲倒他。

「我以前跟你見過一次面，並且被你救了一命。」

「……呃……嗯……？」

他比想象中年輕得多，潔兒嚇了一跳。

「哦？」

「……的確很年輕。吉奇現在幾歲？」

「我摸遍了他的大腿一帶。」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的也是這樣的地方，那就是我與你相遇的祕密小村。你還記得嗎？」

「……他真可憐。」

「男人必須到歲數增長後，才懂得享受女人的愛情。這是我一貫的理論。無論在什麼時候，隨波逐流都不會有好結果。」

「你真敏銳。這也是原因之一。在草原上大多由幺子繼承，但我終究還是被排除在人選之外。我過繼給可可的爺爺所在的泛樹族當養子，也是在這個時期。不過父親之所以疏遠我，並不是因爲我害族裏的女孩懷孕。」

「不然是爲什麼？」

潔兒追問。爲了問出問題核心，有必要兜着圈子詢問吉奇周遭的情報。

問題核心。

換言之，就是格列凡與吉奇究竟有什麼關係。

「別急，你馬上就會知道——就在前面了。」

她與吉奇一起走下好幾個陡峭斜坡後，來到一條鋪滿碎石子的路上。潔兒看出這是一條枯竭的河。要到相當高的地方纔有樹木生長，看來這條河平時的水深超過一個成人的高度。

「走這邊。」

他前進的方向有一個小洞穴。那是個狹窄到一次只能容，個人勉強鑽入的洞。

「夏季期間這裏會被水淹沒，就算下雪，也馬上會被雪融後的水蓋過。乾枯無水的時間只有這半個月。」

聽到他這麼說，她模糊回憶起往事。格列凡曾說，只有在山木蘭凋謝之前才能用這條路。因爲山木蘭的花期結束時，山嶺的積雪就會融化，乾枯的河流將再次恢復原有的水量。

穿過沒有任何照明的洞穴途中，有時候會閃過一絲光線。剛開始她以爲是什麼金屬，湊近察看才發現猜錯了。

是古代文字，在殘存於地表的神殿或遺蹟中偶爾會見到。這是構築魔法所需的葛瑪利克。

在上古時代。確實曾有魔法存在，與無名的無數神祇之間也曾保持密切聯繫。過去的人們曾經過着這樣的生活。

但是，當今世界上能用魔法的，只剩下極少數的賀斯佩裏安。謠傳他們是人與精靈之間的孩子，大致上沒有性別，不受這個世界的時間束縛，活過無數時光……

「馬上要到了。」

吉奇的聲音讓她的心臟怦怦一跳。

（馬上……就要抵達墓園了。我過去成長的地方，據吉奇說我跟他相遇的村裏，以及與格列凡、烏蘭加、基摩•帕帕拉奇關係密切的祕密組織。）

『住在墓園的人們』。

據說他們信仰現在幾乎已經無人知曉的月時代邪神，用失傳的古神之名爲收養的雙胞胎其中一方命名，加以教育以取代本尊。頂替本尊的墓園孩子是多麼恐怖，親眼見過烏蘭加的潔兒再清楚不過。

（格列凡到底爲什麼要帶着我到處走？而我真的是梅莉露蘿絲的姊妹嗎？如果是這樣，格列凡爲什麼要帶我到卡露蓮媽媽身邊……）

「『幾乎』的意思是，還留下一種方法對吧？」

「墓園的村裏原本就散佈於全大陸。這裏是他們待得比較久的一個村裏，但爲了藏匿行蹤，按戒律規定不能在同一處居住二十年以上。」

是蜜瑟羅黛。

「這種事怎麼……」

「弗多南山是被廣大樹海與深不見底的峽谷環繞的高山。常人絕對無法抵達，無論多麼威猛的軍隊都無法靠近，可說是一座神山。住在那裏的神官全都是沒有性別的人，一般被稱爲賀斯佩裏安。你應該聽過吧？」

「欸，吉奇，我看不到精靈，到處都感覺不到存在的氣息。看來我不是賀斯佩裏安。」

潔兒點頭。如果從哈克朗王口中聽到的墓園的做法不假，那麼墓園的亡靈會完美頂替雙胞胎的另一半，佔據那個家庭。就像烏蘭加和歐露帕莉娜那樣。

眼前只有村子的廢墟。

雙胞胎（以及疑似雙胞胎的組合）如此之多，表示有幾對是墓園有目的地插手造成的結果「吉奇你也是這樣嗎？你跟格列凡……之所以長得這麼像……」

「潔兒，你知道爲什麼雙胞胎在這個世界上會遭人忌諱嗎？」

吉奇緩緩踏雪前行，伸手搭上崩塌小屋旁的水車。流水已枯竭，水車也大幅傾斜。

從草原出走的那幾年，我所做的只有到處流浪。在那段期間，當我爲了得到情報而出入各種地方，便漸漸有一大批人聚集到我身邊。於是我成立了派搏特。*人就像被誰都看不到的力量操縱的懸絲傀儡，我需要一個能夠斬斷絲線的組織。（編注：「派搏特」的原文「パペット」即爲傀儡木偶之意。）

「據說在人的肚子裏，存在着好幾顆尚未形成生命的卵狀物。但是大抵而言只有一個擁有成長的力量，大多數的卵都會在被破壞後消失。當失去附身物的精靈混進這類未成形的卵中，有時候就會得到肉體，誕生成爲新生命。

能用的人很有限，就只有神官。」

談着談着，潔兒慢慢理解到……他現在爲什麼會跟自己提起這種事。

「——我差點死的時候，你替我求情，說你自己不該說出情報，因爲你以爲我是格列凡……」

那就是帕爾梅尼亞。

「因爲精靈。這一整個村子都是庭園。你明白嗎？」

「那時我正好就是在這附近被你救了。」

……也就是說，自己曾在某處遇到吉奇，將他誤認成格列凡而說出了這個村裏的情報。

就在此時，潔兒胸口忽然射出一道藍光，在不遠處慢慢形成人形。

禁忌之子也就是雙胞胎，這表示父親認爲我是因墓園動的手腳而誕生，很有可能成爲墓園的爪牙，因此對我保持瞽戒。

「另一方就是賀斯佩裏安吧？」

我開始滿心只想前往墓園。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揪出害我被蔑視至此的元兇，這樣的野心在我心中熊熊燃燒，也有一半是出於自暴自棄的心情。哎，畢竟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

「然後就會形成雙胞胎……？」

格列凡究竟是什麼人？

「……聽說是因爲會毀滅家庭。」

「爲什麼……？」

「成功的話就是了。」

散發着朦朧藍光的星石精靈僅只是站在那裏，就宛如一幅畫似的，融入了這個廢墟之景。

深邃林木的層層枝葉交織出無數陰影，從中穿越而出後，光線便照到眼前。潔兒心想：他們走到外頭了。

「我的父親強古•嘉顧，是被稱爲草原霸主的偉大男人。他有十六個小孩，我的母親是布留角族族長的女兒，是他的第八位妻子。她嫁過來的時候十五歲，生下我是在十六歲。」

與格列凡十分相似的嘿眸，緊纏着潔兒的視線。

他們支援索爾塔克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她從哈克朗王口中聽到的內容是真的嗎？

恐怕是因爲格列凡不會做這種事，年幼的自己因此感到困惑吧。直到被卡露蓮席思收養，遇到琪琪與赫絲之前，她幾乎不曾受人溫柔對待。

我沒想到親切待人還會因此被懷疑……他苦笑着這麼說。

吉奇望了過來。他那隻左眼的瞳孔外圍罩着一圏銀白，宛如要射穿潔兒一般注視着她。愈看就愈覺得那隻精靈眼性質殊異。

潔兒在荒廢的村裏中繞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引起注意的事物，或是能勾起記憶的契機。這裏只是一個廢棄村落，現在連生物的氣息都沒有。她想，當初自己逗留在這個村裏的時間肯定不長吧。

啊，格列凡果然是吉奇的雙胞胎兄弟，潔兒這麼想着，胸口湧現了一股熱流。所以他們纔會這麼相像。吉奇的嗓音也是*只要沒有隔着面罩，聽起來就跟格列凡十分相似。還有他們的髮色，顴骨的形狀……

「我一直以爲自己之所以不被父親承認爲繼承人，是因爲我不是父親的孩子，是母親與人私通的緣故。但是排行高我一個順位的哥哥強古•泰金故意告訴我說，這是因爲我是墓園的禁忌之子。他老是大言不慚地說，多虧我離開他纔不用入贅，未來將會成爲輝龍族族長。

「沒錯。那時的你十分悽慘。你好像一邊哭一邊不停尋找格列凡，已經筋疲力盡了。你的鞋子破了洞，看起來很冷，所以我帶你去打鐵鋪請人用馬鞍皮革幫你補好。結果你說，你不是格列凡，你是誰？」

「墓園這個集團是何時出現，整體上又有多少人，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墓園可以刻意製造出雙胞胎。」

所謂的神官，指的是在帕爾梅尼亞與教皇領綿延的西方諸國之間，幾乎正巧座落於國境上的弗多南山中的聖職人員。

「大致而言，情報傳進他們耳裏之前，墓園的亡靈會先來帶走。聽說孩子一生下來後就會直接處理掉，甚至不會讓母親看一眼。」

「這麼說來，你剛纔的確提過這件事。也對，神官是具有肉體的精靈，所以沒辦法生下人類的小孩嗎？」

「一方面也是岀於溫情吧，因爲我也是墓園的孩子。不然照理說被殺掉也不奇怪。命運真是奇妙。」

墓園。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失落的文明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諸如葛瑪利克、被抹消的神祇、流向異界的洛克瑪麗亞奔流等，聽說在墓園居民中，有一部分的人能夠使用這些力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好幾種方法可以發動魔法，但幾乎所有手段都失傳了。」

吉奇說，是潔兒救了差點遭行刑凍死的他。而村裏中的人放過他的交換條件，就是將工作交給他與他的派搏特團。

「我只是說很多案例是如此，不見得世界上每對雙胞胎都是墓園動手腳製造出的小孩。」

「爲什麼？」

現在這塊大陸有一半屬於安卡里恩星教的信仰圈，除了伊瑟洛周邊區域以外，在各國都被奉爲國教。但是有個國家並未獨尊星教，而是同時承認兩種國教。

「爲什麼你那時候不惜拚命，也要找到這個村裏？」

「我聽過。」

「我把你誤認成格列凡……」

「你以前說不定也看得到。人所信任的事物愈少，能看到的就愈多。小孩子常常看到精靈尾巴也是這個緣故。在這個墓園的某處開着一條與異界相連的通道，留有照理說已經消失在彼岸的洛克瑪麗亞，所以這裏纔會有精靈存在。」

（……啊……）

「沒錯。墓園原本就是異教徒集團。他們謹守古老信仰，至今依然冠以名諱遭剝奪的諸神之名。他們信奉的是被星教會認定爲邪神的神祇——一切都是爲了魔法。」

「那麼，居民現在到哪裏去了……」

「就算擁有精靈眼，我也不是賀斯佩裏安。事實就是，我有孩子。」

「族裏的人也認爲，從血統來說，既然生下的是男孩子，那麼應該就會由我成爲輝龍族的繼承人。畢竟在草原上，按照慣例是由幺子繼承。實際上，其他哥哥都入贅到其他家族或部落了。

然而經由某人之手，送養的格列凡還是被墓園帶走了。不過本該成爲強古•嘉顧繼承人的吉奇也被過繼出去，因此就算掉包也沒有意義，格列凡肯定失去了用途。畢竟格列凡是爲了頂替當上草原霸主的吉奇而準備的替身。

「庭園……」

曾幾何時，她曾聽蜜瑟羅黛提過。有精靈會寄生在人母腹中，他們被稱爲賀斯佩裏安，只要存在量沒有耗光就不會死。

「他們並不會移居到全新的地點，我聽說大多會回到同樣在幾十年前拋棄的村裏。曾經存在於此的亡靈去了哪裏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有頭緒。」

潔兒走過據說是自己救了他的那個水車旁，踏過銀雪與枯草走了一小段距離。但是，她到處都找不到長着藍色花瓣的花或是奇妙生物。

但是父親並不愛我，在我出生後就宛如將我放逐一般，主動疏遠我。聽說他從來沒有抱過我。」

豁然開朗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整片被銀白覆蓋的自然風景。而下方鋪滿淡褐色枯草，幾乎看不到地面。

吉奇這麼說。

但如果是雙胞胎的話，必然會被當成禁忌之子處理掉吧。而那個嬰兒就會按照當初的預定抵達墓園。

「我從你口中問出剛纔那條捷徑，偷偷潛入村裏。不出所料，一下子就被逮到了。喏，我當時頭部以下都被浸到那邊的水車儲水池中，差點凍成一個大冰塊。因爲在村中不能見血。」

拔起一把枯草的吉奇如此說道。只要觀察人走過的道路，就會知道從多久之前開始無人使用。他就是在調查路上雜草的生長情況。

（魔法……！）

「那些人的手段十分巧妙。首先，先將亡靈僞裝成醫生或侍女之類的身分，送到他們打算搞鬼製造雙胞胎的女人身邊。接着，會在那裏打造容易召喚精靈的『庭園』。」

「他們似乎是在一年多前放棄了這裏。」

「大概，是爲了賭一口氣吧。」

「沒錯。但這不純粹是迷信，也有一部分是事實。」

「混血？」

「沒有任何人……」

他將精心打造以便召喚精靈的地點稱爲『庭園』。但是沒想到墓園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庭園……

「到處都是令人懷念的氣息。這裏以前曾有過門吧。」

自己身邊的雙胞胎實在太多了。路希德與黎戴斯、歐露帕莉娜與烏蘭加、哈克朗王與不知去向的妹妹，還有與吉奇長相相似的格列凡，以及自己與梅莉露蘿絲。

墓園利用這個機制，刻意創造出雙胞胎。」

原來還有這種事？潔兒瞪大眼睛。

（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帶着我到處旅行嗎？他的職責就是將生活用品送給同樣失去作用的孩子，或是墓園的村裏？）

「差不多在一千、一萬人裏纔會出現一人……不對，或許更少見。他們以非常普通的方式從人的肚子裏誕生，一旦發現他們沒有性別，就會被下界賢者帶到弗多南山，在那裏活到壽命告終。」

（那麼，吉奇其實是賀斯佩裏安嗎？）

潔兒又點點頭。

「藍色花朵……」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年，從你的年紀倒推回去比較快吧——我在這個季節遇到了你。在山腳下的城市中，你把我誤認成格列凡而抱住我。這就是命運的齒輪咬合的開端。」

「在這裏……？」

「我是混血。」

「我想只要凝目細看，大概就會看到這附近存在着奇妙的事物。象是藍色花朵、凝結了藍色露水的蓮葉、一整排石頭小馬、長着羽毛的金珠等等。」

「刻意製造……!?」

「我並不只是因爲這隻眼睛而遭到父親疏遠。但是我的母親懷了父親的孩子後，確實是多胞胎。我父親知道墓園的存在，擔心自己的妻兒被墓園動過手腳。於是孩子出生後，他便馬上帶走，接着過繼到墓園無法干預的地方。這是爲了防範草原被墓園任意操弄。」

他象是要甩落什麼似地用力搖頭。

「那個……如果孩子是賀斯佩裏安的話，有沒有可能會被神殿的下界賢者帶走？」

仔細想想，儘管卡露蓮媽媽是墓園的相關者，卻拒絕將她交給王宮，因而被基摩•帕帕拉奇除掉。

「不，賀斯佩裏安也有很多類型，有些也會變成擁有具體性別的人類。」

在許久以前，年幼的自己也曾看得到那些事物嗎？但是跟在村裏中接受教育的烏蘭加那些人不同，她一直跟着格列凡在各地流浪。假如她是爲了與梅莉露蘿絲交換而生，何必故意讓她過着貧賤的生活，渾身髒兮兮地四處流浪呢？

怎麼可能做得到——潔兒對於精靈的知識，並沒有多到足以如此斷言。而且吉奇的說明有條有理，十分具有說服力，讓人忍不住會信以爲真。

他的語氣帶着一點寂寥，聽起來更像獨白。

「這只是一個稱呼，我不知道實際上是怎麼回事。但是據說在那個庭園裏生活一陣子後，精靈很容易就會鑽進女人的肚子裏。」

母親在想什麼呢？而潔兒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

吉奇對蜜瑟羅黛的身影產生些微反應，但他似乎無法清楚看見她的模樣。

「你看得到她嗎，吉奇？」

「不，我只是感覺到多出了某種存在。」

「他是這麼說的，蜜瑟。」

「那個人也很接近魔物，所以才感覺得到吧。如果他好好運用那隻妖精眼，應該就能看到。」

蜜瑟羅黛嘻嘻輕笑，很愉快似地這麼說。好久沒看到她如此放鬆的表情。這裏對潔兒來說只是個寒冷的廢墟，但似乎讓她感到相當舒適。

「真難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魔術師能開啓這麼大的一扇門。我還以爲所有人都死光了。」

「你說的門是誰打開的？難道說，墓園也有許多會用魔法的賀斯佩裏安嗎？魔法可以做得到什麼事呢，蜜瑟？」

「你不懂魔法嗎……？」

蜜瑟羅黛睜大眼睛笑了。

「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即使我旁觀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人類的所作所爲依然總是超出我的預料。」

「你的意思是說，我會用魔法……？」

「不，我的意思是，你們對眼中所見之物卻說一無所知，對心中所知之物卻視而不見。我早就知道你們就是這種生物。」

真是故弄玄虛到令人煩躁的說法。

「對蜜瑟來說，我不回帕魯耶姆也無妨嗎？」

「爲什麼這麼問？」

「以前我們曾約好要帶你去帕爾梅尼亞吧。還有，你說過真正的主人是賀斯佩裏安，是個小國的公主，你經過一番輾轉流浪纔來到我手中。」

「沒錯。」

「但是，你說希望我帶你去帕爾梅尼亞，這件事其實是謊言吧。」

宛如斑駁刀刃的北風，奪去人類肌膚所擁有的存在的溫度。非人者的表情毫無改變，注視着若寒冷過度、心臟就會完全停擺的人類。

吉奇默默站在一旁，聽潔兒對着怪異的影子說話。他應該聽不到蜜瑟羅黛的聲音，但知道潔兒正在與星石精靈交談。

她要揭穿蜜瑟羅黛主人的身分，以及她的意圖。

（有辦法。）

假如對方是因爲與路希德爲敵才監視潔兒，那麼別說是待在一起了，潔兒不可能對她置之不理。非得抹殺掉她不可。

一切都是爲了得知路希德最大的敵人，避開會對他造成妨害的危機。

（如果是路希德的話，他肯定會相信他們吧。）

潔兒忍不住怒上心頭，狠狠揪住吉奇，彷彿整個人要撞上去一般。

「我一開始以爲你的主人是墓園的相關者，所以明明是公主卻遭到拋棄；但如果是這樣，就不可能讓拋棄的孩子帶着能看出身分的碩大藍寶石。那位公主的母親肯定是發現生下來的是賀斯佩裏安，便覺得必須獻給神殿。由於對沒來得及好好疼愛就必須分別的孩子心生憐惜，她偷偷將你藏在孩子身上。」

我有哪裏說錯嗎？潔兒催促蜜瑟羅黛回答。

「答案很明確：她不是路希德的敵人。主人的願望與你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只是更周密一點。

「就算只表明是否敵視路希德也無妨。」

「想知道重要的真相就得繞遠路，喏，你馬上又要繞遠路了。無論是你還是路希德，都不會再回到帕魯耶姆了。」

「謊言？」

「但是你的主人並未留在神殿。或許是因爲像吉奇說的那樣恢復了性別，也或許是因爲她是在下界走動的神官。」

蜜瑟羅黛的身影有一瞬間消融在雪中。一眨眼過後，她出現在潔兒正前方。

「沒錯，謊言。用不着要求我帶你過去，蜜瑟你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回去了。但是，你沒有這麼做。這是因爲你主人下的命令吧——她要你留在我身邊。」

白雪宛如高級砂糖一般，緩緩地開始飄落。潔兒呼出的氣息一片白，當她呼氣時，眼前蜜瑟羅黛的身影瞬間罩上朦朧白霧。

吉奇幫忙補充。

可是，對方是星石精靈，是有能力從人體內取出毒素，或是剝奪潔兒的笑容與眼淚這些感情表現的驚人存在。自己真的有辦法抹殺掉這樣的存在嗎……

「爲什麼！」

（插圖113）

潔兒將一度拿下的藍寶石項煉戴回頸上。

（拐彎抹角的，煩死人了！）

蜜瑟羅黛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化。如果她是人類，想必是個訓練精良的間諜。

必須去見那位強古•嘉顧。

潔兒勃然大怒。

要是她們打算危害己方，那麼儘管抹殺不了她，還是可以讓她徹底失去力量，以作爲替代方案。

好想見他——潔兒深切地如此盼望。

現在之所以刻意在這裏挑明她的目的，試圖與她正面對峙的原因是——如果她的主人是路希德的敵人，潔兒就沒辦法繼續和她在一起。

「要不然誰有資格說出口？」

（強古•嘉顧。草原上的耆老，艾茲森北部的霸主，建立艾茲森的吉哈德•諾里昂的盟友，以及從前的公國重臣。）

至今爲止，她曾數度耳聞這個名字，而光是他的名字就具有過於強大的存在感。即便年齡遠遠超過八十歲，他的肉體依舊健壯，聲音宏亮宛如神諭。在諸多部落雜居的草原上，他一直是堅毅的中流砥柱。

對路希德的戀慕，總是讓她的心靈更加富足。

「請你說出來，現在馬上！」

「你的主人——曾經是小國公主的那個人，大概一出生就被帶到帕爾梅尼亞，送往弗多南大神殿。因爲她是賀斯佩裏安。」

「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我扔在這裏嗎，潔兒？」

「我很想說出一切，不過我不被允許爲這種事多費脣舌。主人不希望我這麼做。」

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要是能一邊看着他宛若朝陽的臉，一邊喫烤全豬該有多好。她想起闊別已久的聖•安琪莉的早餐室。爲了奪回那段時光，她什麼都肯做。

看這個情況，爲了守住這個祕密，吉奇似乎曾被迫在某人面前以自己的神明或守護聖人的名諱發誓。否則他不是這種會兜着圈子說話的男人。

「你的丈夫路希德現在確實正在順利攻陷帕爾梅尼亞；然而，他並不知道對他而言最大敵人的真面目。」

「再這樣下去，路希德的連戰連勝會在兵臨洛蘭特的時候終結吧。他很可能被帝迪耶•卡裴蘭捨棄，也會失去現在表明加入同盟的衆多帕爾梅尼亞貴族支持。到那個時候，路希德就沒有退路了。」

蜜瑟微微頷首，宛如對潔兒的聰慧感到讚歎。

「那邊那個男人知道一些內幕，你差不多可以問他了。」

「的確，這裏是最適合讓我失去能力的地方。不會有任何人造訪，也已經沒有魔力，而門也幾乎全毀。即便是我，想必也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回到外界。」

「我的父親，強古•嘉顧。」

「……我不被允許爲這種事多費脣舌。」

「……實際上，聽說就算在恢復性別後，神官也會繼續從事與神殿有關的工作。他們幾乎不會回到神殿，但相對地，會被稱爲賢者，擔起從世界各地找出賀斯佩裏安嬰兒的任務。」

「最大的敵人!?」

宛如遭到轟雷擊中似的，她的肩頭一震。

造訪墓園所在的村裏，確認這裏是徹底受到隱蔽的祕境，以及現在魔法大門也已封閉，不會有任何人造訪的時候，潔兒決定實行構思已久的計劃。

理由很明確。

「總而言之，你的主人，那位公主下山後迴歸了下界。然後——接下來完全是推測，不過我想她放棄了身爲神官的任務，與墓園扯上關係。」

潔兒連忙回過頭。彷彿早就等着她這麼做似的，吉奇開口：

她選擇相信吉奇。

「我不能說。」

究竟該相信什麼纔好？這樣的迷惘對人類來說，是每個人都會遭遇到無數次的難題。但是，現在她選擇相信蜜瑟羅黛。

「周密？」

她伸手繞到頸後，慢慢從脖子上拿掉掛着藍寶石的長項煉。

「……怎麼會。」

潔兒心想，原來信賴別人、以善意相待、肯定他人的人格是如此美妙的事。至少以前的潔兒絕對做不出這樣的選擇，她會因爲過度的猜忌而捨棄過多事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