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1萬 字
——潔兒闖入死者的小徑,遇上異界存在的當天。
參觀過龍騎士團在郊外進行的練習後,路希德馬上讓他們解散,提前一日前往沃爾多洛亞的要塞堡。
沃爾多洛亞是建立在聳立懸崖上的堅固要塞,是與帕爾梅尼亞鄰接的西邊樞紐。不過自從帕爾梅尼亞的公主嫁進艾茲森後,兩國之間一直沒有顯着的緊張情況發生。
結束形式上的視察後,路希德儘可能地快速跑完行程。雖然在艾茲森境內唯一能採到錫礦的哈隆礦脈處,他花了充足時間跟監督人員交談,但此外的時間都沒有好好休息,馬不停蹄地移動着。
理由當然是那個——
爲了要瞞着妻子,迅速回到帕魯耶姆的郊外,偷偷參加賭博慶典。
充滿幹勁的也不只是國王一人。被選爲國王的隨行人員,不得不在這個時期離開帕魯耶姆的隨扈們也突然打起了精神。
再怎麼說,今年可是十年一度的大型祭典。多虧混亂祭,慶典會舉行一整天。明明是帕魯耶姆的市民,卻不能在難得的祭典時期大吵大鬧的話,這也太令人痛苦了。
接着,在隨行人員的協力之下,路希德順利用三天結束視察,回到位在帕魯耶姆附近的郊外別館。
既然都來到這裏,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微服出巡。
但是……
「——要參加賭博慶典的話,我有條件。除了絕對無法讓人看出您是國王的裝扮以外,我一概不許可。」
能幹的祕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這麼說。
「當然,我也不會把我的舊衣服借您。扮裝的衣服由我來準備。如果穿除此之外的裝扮,我不會許可您外出!」
他堅決不肯承認除了那件特定服裝以外的衣服。
當然,所謂的扮裝,指的是爲了要參加賭博慶典,每個人都要裝扮成神只的這種行爲。
路希德不甘不願地按照馬修斯的提案,同意穿上他準備的衣服。
光芒炫目的黃金胸甲跟護手(這是馬修斯的私人物品,所以恐怕是鍍金的吧)、有光澤的短裙、以及在耳際綴有羽毛裝飾的黃金頭盔……
從裝扮上可以看出這是哪個神的服裝,但是路希德不認得這個神。
他的胸口突然發熱。眼前隨意擺放、不成套的椅子讓路希德回想起被他遺忘已久的往昔。
能夠悠閒地住在這種地方,他的工作是醫生之類的嗎?難怪他的生活看起來頗爲富裕。
(有人在那裏。)
那人更進一步向他問話。路希德的身體不自覺地僵硬住。
(啊,是派耶。有人在烤鰻魚派。)
驚險萬分地從警兵手中逃出,來到總算能鬆一口氣的地點後,路希德不經意地環顧四周,然後呼吸停止了。
路希德茫然地喃喃自語。
騙潔兒說要去視察,他纔好不容易能參加祭典,迷路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而且這裏還是自己所擁有的國度的首都。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路希德幾乎是依循本能,沿着牆壁、順着食物的味道搖搖晃晃地前進。
路希德滿臉鐵青。
此時,路希德頭上傳來啪唰的振翅聲。抬頭一看,有一隻白色的大鳥朝着這個庭園飛下。
會有相當多親戚到來呢……在短暫的片刻中,路希德默默眺望着這個景象。
「唉,肚子餓了……」
打着打着,人們開始朝打架的圈子中丟各式各樣的東西。
被迫扮成不認識的神只,路希德帶着滿心不願的馬修斯跟數名隨從,進入因祭典而熱鬧擁擠的帕魯耶姆城。
(不對,這感覺跟富裕又有些不同。應該說他身上沒有那種根深蒂固的感覺嗎……?該怎麼說纔好啊?)
觸目所及的只有牆壁、牆壁跟牆壁。不管是掛在兩扇窗戶間的清洗衣物還是招牌,在白天時可以當成標的物的東西現在一個也沒有。少許的顏色都溶入黃昏夜色中,看不到任何奇特或顯眼的物品。
簡單來說,如果要舉例的話,就是沒有生活的味道。不知爲何,總覺得此人好像是生活在軟綿綿的雲端上之人。
路希德精疲力竭地張開雙腿當場坐下。從旁人看來,他應該像個品行不良的女神吧。
(糟糕,要是被人知道國王用這種裝扮在街上閒晃的話,我就再也沒臉在星期一早晨站到露臺上了。太丟臉了!)
他的興趣或許是每晚偷偷在自己家裏裝扮成神的模樣,只是路希德不知道而已。
路希德用毫無生氣的眼神,抬頭看向冒出烤鰻魚煙霧的牆。
路希德東張西望,確認四周是否有警兵跟過來。現在馬修斯肯定正在臉色大變地尋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負責監視他,對向來準備周到的馬修斯來說,這可真是罕見的失誤。
剛纔他想嚇嚇馬修斯,於是故意跑進人羣擁擠處,這是事實。
但是他現在實在太飢餓,就連去尋找典當商的力氣都沒有。
不管要他做什麼,今年他都一定得參加。
「是誰?」
如果丟的是麪包或水之類的東西也就算了,但是隨着周遭衆人的情緒愈加狂熱,開始有生雞蛋或裝着熱湯的碗從頭上落下。
雖然祕書官兼護衛的馬修斯語氣尖酸地警告他……
神只的數量本來就多如繁星。光是被星教會認可的聖人就有日曆的日數那麼多,再加上本土神只與古代神只等,那數量完全數不清。
過去路希德曾經在他的廣大天幕帳中過活。那段日子裏,只要有什麼喜事發生,所有親戚就會帶着自己的椅子來造訪嘉顧大老。這種時候他們會以人老爲中心,大人小孩都圍成圈,讓火炬熊熊燃燒,全族熱鬧地喫東西。
明明是夏天,他卻身穿長袍,像隱者一樣不將長髮綁起,任憑頭髮垂下。不知道是視力不好還是眼睛受傷,他的左半臉被長長的瀏海遮住,沒辦法看清楚。
這個論點完全無視了迷路是他自己的問題的事實。正在打瞌睡的野貓感覺到他的怒氣,喵嗚叫了一聲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這該不會是馬修斯的興趣吧?
路希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他用戒指或冠冕交換食物呢?到了晚上,應該會有提藤籃的孩子們帶着各種蔬菜、麪包或鹹派到各個家庭打轉。那麼路上遇到他的孩子們或許會施捨食物給這個肚子空空、外貌有些粗獷的神明……
路希德遷怒地說,連着長裙一起踹了牆壁一腳。
他或許累積了很多壓力。路希德是他的主人。他會發展出奇特的興趣,大概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可是在今年,路希德有個無論如何都得參加比賽的理由。
在藍色薄霧的另一頭,可以看見緩緩移動的人影。
一邊撫摸着掛在腰間的路克納斯(必須調整皮帶,讓他能在狀況發生時拔劍),路希德一邊想着。
在薄霧另一端準備晚餐的人發現路希德在偷看。
路希德有一瞬間精神可嘉地反省了起來,但是到了下一個瞬間,他腦中就被賭博慶典的事情給洗腦了。
「是、是這一間……」
——就在短短几個小時後。
(對了。草原上沒有所謂的祭典之日,因爲每天都是祭典。)
受不了的路希德正準備抱頭離開現場的時候,伴隨『嗶嗶嗶——』的警笛聲,巡邏中的警兵衝了過來。
路希德稍微踮起腳尖,想看看牆的對面。然後……
「哎呀,這可真是一位……」
要是跟他們坐到同一張餐桌上,應該馬上會暴露出他是男扮女裝吧。
「——迷路了。」
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這並不只是出自他的私慾。
(對了……現在是祭典,也能夠以物易物嘛。)
「有人在那裏嗎?」
(只有這麼做,我才能實現誓言。爲了這個,我不能被那傢伙……被潔兒發現……!)
爲了證明路希德是受到神靈庇佑的艾茲森國王,以及實現他暗中與神交換的誓言,他一定得這麼做。
可以說是於路希德有養育之恩的人——輝龍族的強古•嘉顧大老。他是北方七龍族的長老,也是母親娜吉菈那邊的親戚。
(嗚喔!)
他當然喜歡比武大會,不管是自己親自出場還是在一旁觀戰都非常喜歡。他也確實深切期望着,不想放過這個變裝後就能參加比賽的機會。
由於他最早支持路希德的祖父吉哈德•諾里昂,這份功績讓他得以將侄女嫁給王子,成爲國王的親家。也就是說,他是路希德的伯公。
(肚子好餓……)
「……奇特的女神大人呢。你是男人吧?」
(這是馬修斯的私人物品嗎?……應該是私人物品吧?)
爲什麼馬修斯會擁有這樣的服裝?還有……
發現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後,他再次臉色發青。
「……這是因爲,有人叫我扮、扮裝……」
路希德獨自站在位於帕魯耶姆的小丑地區中、酒店密集的小路上——他在俗稱的酒鬼小路上徘徊。
「糟了。我真的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路希德連忙離開牆邊,但是……
綠油油的草地上排放着桌椅。看來接下來會有客人上門。這裏放着很多張椅子,每張椅子都各有不同,其中也有用來代替椅子的長方形衣箱。
鰻魚是路希德最喜歡的食物。這個香味他絕對不可能弄錯。
爲什麼是女•裝?
「請您千萬不要擅自一個人行動喔!」
(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啊……)
在這段期間內,警兵的警笛逐漸接近。被追捕的路希德藏匿在四散的羣衆中,一心只想逃離這個地方。經過一陣激烈的推擠,紮好的假髮稍微散了開來、髮飾也鬆脫,但路希德卻沒發現自己變成這副狼狽的模樣——應該說他根本沒那個時間。
從前他在草原上也曾有過同樣的生活。
——然而他卻迷路了。
(喔喔,鰻魚啊。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鰻魚……)
(好,我要反省。)
牆邊有野玫瑰。現在雖然還沒開花,但是再過不久,就會綻放出一朵朵紅花吧。牆約有一個成人女性那麼高。
(白色的驚……?)
先不論穿戴美麗時的狀態,現在的自己頭髮紊亂、衣衫不整,明顯是個可疑人物。
(……不過,這到底是哪個神的裝扮?哎,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艾茲森的古神。)
冷靜回顧過自己的裝扮後,路希德一下子就停止了思考。
然後,當他走了一陣子,有人喝醉酒打起架來。雖然不知道打架的原因是什麼,但身旁的人們開始起鬨叫好,路希德被氣氛衝昏了頭,於是自己也加入戰局。
發現鰻魚就在附近的那個瞬間,他腦中就只剩下鰻魚兩個字。路希德擠出所有力氣,追尋隨風飄來的鰻魚香。
實際上,在路上與他擦身而過的孩子們全都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這也難怪,畢竟有個怪異的女神大人氣喘吁吁地用O字型腳步大搖大擺地迎面走來,而且外型相當粗獷……
男人說。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年紀最多三十歲上下吧。
「真難得會有普通的客人。沒想到會有人來到這裏呢。」
一看到路希德,對方就這麼說:
「可惡,不久之前,這個地區還沒有這麼複雜啊!」
錢包在馬修斯身上。他好像是認爲,如果把錢包交給路希德,他馬上就會逃跑。當然,自己也有準備好對策。爲了這個,雖然感覺有些彆扭,他還是戴上了緊急時便於交換金錢的戒指、耳環等物品。由於穿神衣時可以配戴很多這樣的首飾,對他很方便。
而且如果要找佩戴上路克納斯而不顯突兀的服裝,就只能選擇戰鬥神這類的裝扮。當然,馬修斯會這麼強硬地要求他穿上厚重的戰甲類裝扮,大概是覺得路希德會因此放棄外出吧。
(不,比較有可能會嚇哭他們吧。)
(怎麼辦?)
要是國王在這種地方被捕,那可是超越一切的恥辱。而且他的穿着很不像樣。路希德穿了絕對不會讓人發現他是國王的完美裝扮。這可是馬修斯特別弄來,不知道是哪位女神的英勇戰鬥神服裝。
路希德回到幾乎沒有幾個侍女的城內的房間,想象起馬修斯夜裏悄悄反覆穿搭衣服的模樣,他心情變得很複雜。
——以及比武大會。
「聽好了,就算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我也沒有迷過路。不是我的錯,錯的是這個城市。順帶一提,這個莫名其妙的燈籠也有錯!那種跟妖怪沒兩樣的顏色真讓人不舒服。爲什麼會發出這種奇怪的味道啊!悶死人了!」
(嗚哇!現、現在我是這副模樣……)
「不不,這很適合你喔。雖然骨架有點大。」
那是草原在焚燒過草之後特有的溫暖味道。彷彿有條白色絲帶筆直垂下一般,在空無一物的廣闊地平線上升起的那道炊煙,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這個家的主人迅速朝着圍牆走來。
本應是如此——
他的預測完全失準了。不論是要他穿女裝還是野獸造型的玩偶裝,路希德無論如何就是想參加賭博慶典。
「因爲鰻魚……」
路希德慌張地改口:
「……不、不對,因爲鳥……」
「鳥?」
「有隻很大的白鷲,我覺得很稀奇——」
路希德連忙在舌尖尋找像樣的理由。總不能說自己是餓到被烤鰻魚的香味引來的吧?
聞言,男人稍微張開右眼。
「哦……你看得到啊。」
然後他突然轉頭看向房子的方向,說:
「方便的話,你能不能晚一點再過來呢?我跟人有約,不過我不確定對方會不會來。」
「晚一點?」
路希德滿臉驚訝地皺眉。他說很難得有客人,卻又說他在等客人,有種前後矛盾的感覺。
「嗯。這是難得的祭典,對吧。你要不要來一起用晚餐呢?」
在祭典期間,也有不少人會邀請路過的行人共享晚餐。有些窮人會以此爲覓食途徑,而招待這些人也屬於祭典的一環。
「呃,好。謝謝……」
路希德說。說話的同時,也有種奇特的感受。腦中一片朦朧,感覺像在作夢。
「一定要來喔!」
總覺得男人在圍牆對面一直揮手的景象像是夢的延續一般。路希德再次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
怎麼搞的?頭好昏。不管過了多久,那個乳香的氣味都像是頸邊的披肩一樣纏在他身上。
(真奇怪的地方……話說,我的鰻魚……)
這種不知道該說是沉着還是悠然的態度讓觀衆大笑出聲。受到這種完全不被放在眼裏的對待,獸王的臉漲得愈來愈紅。
「分、分出勝負了!」
「我說啊,跟你挑釁的人不是我吧!」
頭部受到重擊,獸王瞬間趴倒在地。而且頭部兩側就是死天使的腳,形成被夾在中間的狀態。
酒店中的觀衆們發出驚歎聲。其中也有人看到路希德所用的招式,就說出了他的流派名稱。
「來喔,死天使對獸王喔。誰會勝出呢,快來下注!」
死天使夸爾慢慢揚起視線,瞪着怒罵自己的男人,然後有些遺憾似地看向自己面前的景
(嘿,管他的。)
「哦哦!」
在場的每個人都心想:這句話不就是等於「跟你組隊的話必定會輸」的意思嘛。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去死吧!」
「他說得對。受不了,你可真是一位血氣方剛的獸王呢。」
「你覺得本大爺會輸啊!」
死天使說。他的聲音如眼神一般冷酷且清澈。
另一人是作死天使夸爾打扮的高大戰士。滑順而沒有捲翹的黑髮在額前垂下,腦後的頭髮則隨意地高高綁起。比什麼都還吸引人目光的,是他揹負的武器。
發起賭局的男人仍像是無法置信似地一臉呆滯,但還是宣佈了結果。接着他盯着帽子跟碗,迅速從中拿起自己的份,將剩下的錢重重放在路希德面前。
硬幣接二連三地被丟入紅帽子與木碗中,紅帽子那邊壓倒性地佔多數。大家都認爲強壯的獸王會獲勝。
「由戰鬥女神一人獨得,恭喜!」
「不、不是,我……」
路希德內心雀躍不已,一邊注視着事情的發展。在這種酒店尋找搭檔是常有的事,實際上路希德也是爲了尋找搭檔纔會來到酒鬼小路。變裝並戴上面具後,應該沒有任何人認得出自己是艾茲森國王路希德吧。爲了能無所顧忌地參加比武大會,他不能放過這個良機。
在這之中,路希德帶着火冒三丈的情緒快步行走。
路希德皺起眉頭,有種進退兩難的感覺。
獸王突然將憤怒的矛頭轉向他。他似乎對路希德高額押死天使贏的舉動感到很不爽。
象。盤子不見了、盛着湯的碗飛了出去、裝着啤酒的杯子翻倒,內容物流了出來。從這狀況看來,似乎是站在他眼前那個扮成獸王的男人做的。
男人的武器是背在背後的長劍、銳利的鋼爪以及帶有利針的護手。覆蓋住手肘以下部位的護手的手背處覆有鋼針,光是正面喫下一拳就會受到致命傷,是個可怕的武器。
鏗啷鏗啷,伴隨着投擲餐具的巨大聲響,酒店中突然傳出男人的怒吼。
「啊!」
「我只是說,我不能跟你搭檔。我一定要贏。」
(那把斧頭說不定有一個人那麼重喔。而且從斧柄長度來看,那是騎兵用斧,而且還是單手斧。也就是說,那個男人是騎兵啊。竟然有人會在戰場上用力揮舞那種怪物般的武器……)
爲什麼剛纔那麼輕易就迷路了呢?路希德非常訝異。明明回程如此容易,那時候卻像闖進深邃的森林裏一樣,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喫掉烤鵪鶉腿後,將骨頭丟到後方。
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像是剛纔沒有發生過任何騷動一樣,開始默默嚼食的男人。
這時候——
太陽下山後,大家會說這是『神明閉眼了』,全城的賭場會舉行好幾次賭上全部財產的賭局。所以夜晚纔是賭博慶典的醍醐味所在,因爲賭博慶典正如其字面上的文字所示,是個『大人的祭典』。
路希德立刻抓住垂掛在腰間的路克納斯,把劍鞘往前推。從斜側面擋下對手如猛獸般揮來的那記拳頭後,他直接撞入對手懷中,用劍鞘戳刺上對方的喉嚨根部。
一瞬間,他的視線跟死天使對上了。手環上鑲着各種寶石,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昂貴的物品。
可是馬修斯不在就意味着沒有錢包。幸運地,他似乎能夠免於餓死,所以剩下的就是要變賣物品以得到參加比賽的報名費,還有尋找夥伴。反正到明天早上就能搞清楚自己身處何方,今晚就好好享受祭典,在城中度過一夜也不錯。
「你這傢伙,竟然敢愚弄本大爺!」
路希德氣急敗壞地大喊。他明明只是想賺取參加比武大會的費用而下注,真是倒黴到了家。
或許因爲賭博慶典是沉默的祭典,過程中看不到其他都市在祭典中的那種充滿活力的氣氛。因爲每個人都默不作聲,悄悄地用呼吸般的低語交談。
不知道是哪一方發出的呻吟傳遍酒店。
填飽肚子後他覺得神清氣爽,於是路希德一邊哼着歌,一邊移動腳步走向聚集許多賭博酒店的『酒鬼小路』。
(嗚……)
路希德目不轉睛地看着死天使夸爾。他長得很高。雖然不及馬修斯,不過應該比自己高一點吧。還有那對跟他的武器一樣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是因爲眼睛很大,而是因爲那銳利的視線。
「我要謝謝你。多虧你,我纔不會浪費掉剛纔點的烤鵪鶉。」
「什……」
「你這傢伙,竟敢……」
酒店頓時熱鬧了起來。
獸王完全昏過去了。死天使向他一瞥,確認獸王已昏迷後,便將凳子拉到他本來的座位旁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後他向眼前堆積如山的醃白菜伸出手。
即使在騎兵之中,戰斧騎兵也是以高殺傷能力聞名的兵種之一。因爲要是被一斧砍中頭部的話,就回天乏術了。然而,斧頭的重量令人難以運用自如,加上近來習劍道場大爲風行,使得戰斧的戰鬥方式被認爲十分野蠻,有受到蔑視的傾向。
路希德盯着他看,想知道他究竟會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還是會擋下攻擊。接着…
(怎麼,有人在打架嗎?)
(怎能被那種東西正面擊中!)
(剛纔那是迴旋踢?)
其中一人是位頭上戴着公牛角,扮成獸王梅爾杜克的強壯男子。或許是傭兵吧?男子揹着一把從外觀看來頗具重量的長劍。
他往裏面一看,確實有兩個在險峻的氣氛中互瞪的男人。
死天使穿着白中帶銀的優雅裝扮,盤腿坐在桌上,手裏抱着盤子,一副很寶貝它的模樣。
現場大部分的人,大概都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吧。但是路希德確實看到了——
此時——
「請你稍等啊。」
男人重重坐倒在地。他是個相當驚人的巨漢。要是跟他正面對上,路希德恐怕會被一擊打倒。
「這是什麼神的扮裝啊?」
路希德一邊走着,一邊茫然地看着來往的人們手裏提着燈籠。他們手中的光線因燈籠的彩色玻璃而染上顏色,五顏六色的模樣看起來就像畫家的調色盤。
相較於他剛纔亂晃的時候,城裏已落入了更深的黑暗,無論哪條路上都黑夜深沉。
正要從懷中取出錢包時,路希德突然停止動作。糟糕,在這種重要時刻自己卻沒錢。要是能在這盤賭局裏下注,應該馬上就能弄到比武大會的參加費了……
男人們拿着注滿到泡沫都要溢出來的啤酒,接二連三地向路希德靠過來。而得到勝利的死天使那邊情況也一樣,還有人請他喫醃火腿及香腸,想藉此打聽出他的名字。
(簡直就像研磨過頭的刀。)
那對揚起的細長眼眸光是瞪視着對方,就能成功向對方投去看不見的刀刃。拜此之賜,明明還沒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對方已經有些畏縮了。如果是較軟弱的人,光是看他把臉對着自己,就會誤以爲自己受到激烈的攻擊了吧。簡單來說,那張臉就是這麼可怕。
打算痛毆對方的獸王大幅度地將右腕往後拉的瞬間,死天使輕輕躍起,然後在空中將左腳高高抬起,順着一個扭身動作,被鋼鐵包覆住的長靴鞋跟朝着獸王的頭踢過去。
此時,拯救路希德的聲音出現了——
但是——
「已經晚上啦……」
路希德吞了口口水。這個戰士用的似乎是有一人高的大斧。
「混帳,你想賭那傢伙贏嗎!」
在這段期間,有人毫不在意地拿起酒跟小菜後將桌子立起,有人高聲喝采,也有人還沒付錢就迅速逃跑,最後甚至有人開起了賭盤。
爲了尋找聲音的主人,衆人移動視線。在他們的視線前端的,是原本向獸王挑釁(還是說被挑釁?)的那位死天使。
路希德脫下手腕上的手環,往木碗丟過去。手環準確命中,在碗裏打轉,嗡嗡作響。
「咕嗚喔喔!」
他跟路過的少女買了下酒菜。當然,是以手環作交換的。
不知何時,自己變成那男人的目標了。
他好像總算想起來原本的對手是誰了。面對揮着裝有鋼爪的護手揍過來的獸王,扮成死天使的男人什麼也沒做,環抱雙臂悠閒地等着。
死天使說。由於他用最小限度的動作打倒獸王,酒店中連一張凳子、桌上的一個啤酒杯都沒有倒下。
過沒多久,他轉進一條小路,路上排列着好幾家掛着啤酒杯來代替招牌的店家。就算隔着面具,也能清楚看見男人們喝過酒後的通紅臉頰。衣襟微微敞開的少女們端着啤酒杯穿梭來去,客人敲着空盤呼叫侍者。熟悉的景象映入他眼中。
「我沒有打壞任何東西吧?」
「我沒有愚弄你。」
男人再次咆哮。他只是一瞬間停止動作,並沒有昏迷。他拋開身旁的矮凳站起身,用充滿鬥志的目光瞪着酒店中的觀衆們。
實際上,這是會讓對手的氣管瞬間閉塞、立刻昏倒的招式。路希德師事的星格里歐流專精於極爲實戰取向的劍技,而這個流派使用的不只是劍,也有劍鞘或小刀。
大概是看到他表現出的強大實力,大家都決定明天要下注在他身上了吧。他身旁的人牆愈來愈厚。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賺到錢了……)
「高大的女神大人今天可真幸運啊!」
(啊!)
「給我覺悟吧!」
一定是因爲他肚子太餓,所以眼花了吧……單純的路希德並沒有深入探討,就此下了結論。沒錯,一定是這樣。
「嗚咕……!」
(可惡,浪費了無謂的時間。我今天的目的明明是要尋找比武大會的夥伴啊!)
(哈哈哈,原來如此,我懂了。這個獸王在尋找參加比賽的搭檔,然後就向這個死天使搭訕,但是被拒絕後就發飄了。)
不只是賭博慶典,在祭典期間舉辦的比武大會大多是兩人一組的搭檔競賽。所以沒有搭檔的路希德必須儘快找到另一位搭檔。他當然也試過說服馬修斯,但是被已經立誓不再拿劍的他冷淡地拒絕了。
從前他還是人質時,時常偷偷將王宮中的燭臺或湯匙帶出去,一點一點地變賣,攬下游玩資金。路希德突然覺得很懷念,抬頭看向掛着錫制啤酒杯的居酒屋招牌。
死天使似乎對高額投注自己的男人很感興趣。用那彷彿會穿刺人心的視線看向路希德,接着露出帶有挑戰意味的一笑。
當然,死天使的雙臂仍然跟剛開始時一樣環抱胸前。
這是因爲一看就知道那個死天使是明天比武大會的參加者。要是現在先問出他的名字,在大會中花大錢下注的話,一本萬利也不是夢想。
然後——
「呼,太好了!還好手沒弄髒。」
(是斧頭。)
看見醒目的酒店招牌,路希德四處張望。在這種酒店密集的地區,肯定會聚集着幾個典當商。爲了讓付不出酒錢的客人能把抵押在酒店的物品立刻變現,他們大多都在酒店附近徘徊。
路希德用半忍着喜悅的表情從紅帽子中把硬幣一掃而盡。接着放入平時就帶在身上的袋子中,袋裏還裝有用以保養武器的丁香油。託死天使的福,他現在可以愛喝幾杯啤酒就喝幾杯了。今晚似乎會成爲不錯的一夜。
(如果告訴馬修斯,他應該會說『您的運氣還是那麼好』吧?)
雖然他好像更有可能說「您有的也只有好運了」,不過路希德的心情已經好到不會在意這種事了。
此時,從眼前的人牆中,有個高眺的身影站了起來。
人們陸續爲那人讓開一條路。
(咦?)
路希德不由得呆住了。他沒看錯的話,那位死天使竟然拎着啤酒跟起司塊朝他走了過來。
(怎、怎麼啦怎麼啦?想叫我把賭金分他一半嗎?)
看到那雙銳利的眼神,他不自覺地拉開凳子擺好架式。出於習慣,他的右手放到無論何時都能採取行動的低處。
但是——
「——喂,你啊……」
死天使在路希德眼前迅速放下他拿來的食物。他還想繼續喫啊?正當路希德爲了無關緊要的事情感到佩服時,死天使開口了:
「一個人嗎?」
接着粗魯地說:
「要不要當我的搭檔?」
*
——路希德大概會失去另外一半。
在她所闖入的死者小路上,聽到異界存在如此預言的潔兒,腦中仍一片茫然,徘徊於因賭博慶典而沸騰的帕魯耶姆街道上。
潔兒一直天真地認爲,只要在引人注目的地點打轉,或許就能見到莉莉卡跟可可。尤其可可是那個派搏特團的優秀密探,她應該很習慣尋人。
但是她已經離開死者小路一段距離了。
原本還以爲不用多久就能跟她們會合,但是從到現在都還無法相遇的情況看來,問題果然是在於這個祭典吧?來來往往的人們都經過變裝,要在這個狀態下找出特定的某個人似乎非常困難。
孩子頭上戴着仿效雪的結晶而制的冠冕。身穿純白的衣服,拿着玻璃制的手杖。
她的妹妹荷莉赫絲丟下一句「我想用武藝在比武大會賺錢」,就跟與她搭檔的男人一起離開洛蘭特。如果她現在還在比武大會中出沒的話,就沒有理由漏掉這個賭博慶典。
「他出自鄰國帕姆伯爵國的本家,是帕姆家的四男,十七歲。」
「吉奇•巴隆。」
舞臺是很不可思議的。時間一到,就會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那個木製的樸素空間會瞬間改變容貌。按照音樂及腳本所示,那裏會變成王族們喧譁吵嚷的王座之廳,有時會變成城裏的大道,有時候又會變成魔物們跋扈橫行的魔界。現在正於劇場外所舉辦的祭典盛況,時常在這裏上演。
「南塞公爵國原本就是個議會十分強勢的國家。再加上前公爵也不會積極干涉,近十年來市議會完全掌握實權。議長與參事都是商業公會的元老,那些人長年受惠於南塞港跟大橋的通行稅,以及港口的使用稅。」
有好幾個人像是跌倒一樣地跑出店外。店裏似乎有人在打架,砰咚鏗啷的聲音接連傳來,店內歡聲雷動。
而奧茲馬尼亞也利用南塞的野心,將公主送進去,企圖打壓艾茲森。南塞大概會接受奧茲馬尼亞的援助吧,因爲他們沒有軍隊。要是路希德率兵包圍南塞,他們就完蛋了。爲此,南塞只能倚靠奧茲馬尼亞。
「他們趁議會對我們產生反感,把公主賣過去,硬是結下親戚關係,打算把南塞公爵國變成奧茲馬尼亞實質上的領地吧。」
「來,是這邊喔。這裏也有好玩的東西!」
潔兒很快地進入正題:
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裝扮。雖然同樣是一身黑,但配合賭博慶典,他也作了變裝。那是黑暗之王薩爾加利。描述他跟白之王子長久爭鬥的神話富含宿命色彩,因此時常被當成戲劇或小說的題材。
她說着,並邀潔兒進到某棟建築物。
孩子戴着面具,沒辦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是她固執地用力拉潔兒的手腕,說:
(多蘭古傭兵團……路希德曾數度想招募他們爲臣,但他們一直沒有回應,讓他很在意……就是那個傭兵團吧。)
……不知道是不是劇團團員,聚集在舞臺上的人變多了。燭火被點亮。開演時間將近。
(原來如此。因爲有很多年輕女孩,所以纔會賣香水跟香皂。『這是雷吉大人的香氣』、『紅牌演員雷吉納爾德愛用的香皂』……連緞帶都有在賣。嗯,真會做生意。現在究竟是誰在演出呢?)
那個瞬間,她的袖子被用力拉住。
北方神話裏有着四季的四貴神。傳說中,掌管冬季的女王生了四個孩子。最有名的是冰雹王子席卡路迪,再來則是冰錐公主帕丘娜烏朵,老麼是力量最強的狂風公主多娜賈託。
沒錯,那只是占卜……這麼想就可以了。但是潔兒在死者小路過到的人,明顯不是普通人類。神的眷屬——而且是個原本不會與人類扯上關係的異界存在,因賭博慶典這場祭典而一時興起,授予她些許不爲人知的預言。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啦。」
就在這時候——
突然傳來了孩子的聲音。
她又被扯着袖子帶到裏面。
從道路的另一端傳出『哇』的聲響。對面似乎就是酒鬼小路。這裏到處都是會提供冰涼麥酒跟大分量餐點的店家。在這種路上,大多都會充滿以比武大會爲目標的騎士或傭兵。
多蘭古傭兵團的勢力範圍在艾茲森的西北部。也就是說,位在與奧茲馬尼亞的相鄰地區。一旦與奧茲馬尼亞之間爆發戰爭,他們究竟會站在哪一方,這點無疑會成爲戰略上的重要關鍵。
「喂,女神大人——喂!」
潔兒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跟平常一樣戴着覆蓋住整張臉的面具,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這使他看起來更像非人的存在。
那個雪晶公主故意看着潔兒說『不會笑的面具』。但是潔兒現在戴的是隻遮住半張臉的面具,並沒有遮住口脣。
吉奇用他平常玩笑般的語氣說:
「他是個挺聰明的大少爺,現在隸屬於北部的名門多蘭古傭兵團旗下。繼承南塞公爵的機會意外降臨,還有與奧茲馬尼亞公主間的婚事,爲了把這兩邊弄到手,帕姆伯爵夫妻似乎給了市議會很多賄賂。」
「萊卡是位怎麼樣的少年?」
一想到這句話代表的事情,她的步伐自然而然變得沉重。仔細想想,人的死亡是自然的定律,而且在企圖達成偉大宏業時總是伴隨着犧牲。或許也會有親密的家人跟重要的臣子喪命吧?
「你爲什麼選擇這個地點?」
多蘭古傭兵團是個在艾茲森也相當知名的傭兵團。它的薪資高於其他傭兵團,入團門檻也很高。即使入團者貴爲貴族子弟,它也跟其他光看這點就會准許入團,那種『用來賺取繼承騎士勳位時的實際功績』的傭兵團有些許不同。
(路希德身邊的人本來就不多了,然而他竟然還會再失去重要的人?啊啊,拜託讓這件事發生在非常非常遙遠的未來!)
「記得莉莉卡好像說過,她很喜歡的某個演員在這個劇團……」
(冥王薩爾加利。)
(真是不祥的預言……)
潔兒拿下面具,發出『呼』的一聲嘆息。
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融入黑暗中,配上他們的身影,讓她陷入一種彷彿有真正的妖精跟魔物混進城裏的錯覺。充滿着各種面具,並顯露出不同於以往模樣的帕魯耶姆……
「可可也這麼說。我沒想到你們是兄妹。」
『你妹妹就在附近喔。』
她愈聽就愈覺得,沒辦法在這位候選人萊卡身上找到算得上缺點的缺點。
潔兒喫驚地垂下目光。在自己的胸口高度出現一顆腦袋。叫住自己的好像正是這個孩子。
不知何時,他無聲無息地坐在那裏——坐在八成是讓有錢貴賓坐的鋪墊長椅上。
仔細看向周遭,可以看見入口處貼滿花俏的演出廣告,劇團的售貨員們正拼命地販賣手巾跟節目標示牌等小東西。
(必須想點辦法,跟莉莉卡還有可可會合……)
那麼,她下榻的地點應該就會在這附近。這裏也離競技場不遠。
吉奇微微點頭,背靠在看臺扶手邊,說:
(赫絲說不定會出現在這一帶。)
「萊卡•帕姆。」
奧茲馬尼亞正是緊緊咬住這一點。」
人造的星星、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數條繩索、還有新月造型的高空鞦韆……依稀聽莉莉卡說過,雷吉納爾德這位紅牌演員總是乘着那個鞦韆登場——
潔兒突然想到。
當然,現在這類本土神只已經受到星教會的勢力壓迫,也被禁止公開祭祀。
「也就是說,實際上,下任公爵也將由議會決定。如果不是議會承認的人選,就無法成爲公爵。」
毫無意義的罪惡感攀附到她心上。
「我跟這個劇團是老交情了,團員中也有派搏特的成員。畢竟兩者之間只有在舞臺上演戲,或是在外面演戲的差別啦。」
她早就猜到是『他』。
「演員就是魔術師。光是站在那裏,就能把我們帶往異界。你不這麼認爲嗎?」
——路希德大概會失去重要的另外一半。
不過對於並非深閏大小姐的潔兒來說,隻身徘徊於街上這行爲並不會有任何困擾。她從小長於庶民區,且因爲經過變裝,也不怕有人看穿自己的身分。
「女神大人,來吧,拿下那個不會笑的面具,到這邊來如何啊?有好喫的冰涼點心喔。」
「而且幾乎所有的演員背後都有有力的金主。若想挖出情報,在酒酣耳熱時是最方便的。就像這樣,我們會隱身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像是娼館或醫院,有時候也會成爲醫生助手。就算不用魔法,我們也能化身爲任何人。」
那個神祕的異界存在對她說的話,不知爲何一直讓她無法忘懷。潔兒仔細查看周遭,接着朝向似乎有人在打架的居酒屋走過去。
「命運女神!」
「沒錯。而且議員中有三分之二是南塞市出身。那些人非常警戒你們現在積極推行的十字大道工程。他們害怕街道完工後,商人們會期待大道的關稅優惠,而不再使用水路。
祂是在人們的口耳相傳所流傳下的神話裏,最古老的神只之一。頭上長着兩隻公羊角,肩上有黑色羽翼,誕生自人類腹中的冥王。
接着,她說出剛從他妹妹口中聽到的本名。
話說回來,她會像現在這樣不惜變裝也要溜進城裏,原本就是爲了占卜姐姐琪琪跟妹妹赫絲的所在地,而這個目的也已經達成,然而潔兒現在卻神色凝重。
就算現在她還在賺取獎金、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也不奇怪。
潔兒不自覺地忘記自己是被人叫進來的,聚精會神地觀察商品架。
而雪晶公主則是最先告知冬天來臨的長女,名爲奧爾修珀。
爲什麼吉奇穿上這個裝扮,她就會覺得死亡好像正在接近自己呢?
(那是……)
「聽說你的本名是吉奇塔里斯嘛。」
她緊閉雙眼,接着張開眼睛望向四周,發現此時已經變成被微暗籠罩的夜晚世界。因爲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沒注意到,不知何時夜幕竟已經完全降下了。
至此,潔兒第一次回頭看他。
「那麼,關於我之前委託你調查的南塞公爵國……」
潔兒完全沒有抵抗,默默跟隨扮成雪晶公主的孩子前行。她隱約猜得到是誰在找她。
在這之中,潔兒手上沒有照明工具,僅只是順着人潮前進。
上面註記着一名男子的外貌特徵。赤褐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身高十七點六博格。
潔兒沒發現這個聲音是在呼喚自己,差點直接從聲音的主人面前走過去。
「對。那是毒草的名字。我們這一族會用毒草或藥草來取名。」
無論如何都想避開奧茲馬尼亞所設計謀的潔兒,被吉奇的報告逼入無法迴避的絕境。
但是赫絲不知何時跟那些落魄傭兵要好了起來,開始專心一意地磨練劍技。她似乎在某方面來說,一直在意着「以你那張臉,是無法成爲這條街上的蝴蝶的」這句評語。在她快十四歲的時候,她的劍術就已經高超到沒有一位保鑣能匹敵了。
(如路希德所說,不能輕率發出結婚許可證。問題是,我們必須準備一個不允許他們結婚的理由。只要不讓奧茲馬尼亞公主下嫁,南塞的問題就不會太複雜。)
「聰明又活潑。他詳讀各種書籍,卻不會因此驕縱。簡單來說,是個無懈可擊的騎士。他會特地進入傭兵團,好像也是爲了遠離帕姆家的名號。他在這個年紀就已經兼任傭兵團長的掌旗手跟書記。由於是四男,他無法繼承伯爵家的騎士勳位,不過衆人的評價是:如果是這個少年的話,說不定能靠自己的力量獲得爵位。」
抬頭望向前方,可以看到正前方有面很大的旗子。上面畫着龍與喇叭的圖樣,用古老的書寫體寫着『飛龍劇團』。
爬上鋪着地毯的階梯,來到二樓的貴賓席。正下方是空蕩蕩的觀衆席。長椅排得跟教會中一樣整齊,呈扇形排成三排。前方的中心就是舞臺。現在似乎剛好在午場公演與晚場公演之間的空檔,吊燈的蠟燭全都被換了下來,非演員的幕後人員拿着鐵錘跟樂譜走來走去。
走着走着,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空腹感讓潔兒的身體變得輕飄飄,腳步變得更沉重。
即使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潔兒也沒有回頭。她動也不動,手放在看臺扶手上,繼續凝望着正在進行準備工作的舞臺。
預言恐怕屬實。
(奧爾修珀……雪之公主。)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感到十分不安。那個路希德到底會失去誰呢?
(我一直警惕自己的舉止要像個王妃,所以纔會習於奢侈嗎?)
商品中也有之前引發星教會新稅問題的卡牌。繪有各種圖案及文字的圖卡的確製作得很精美,足以激起年輕女孩的購買慾。
吉奇從懷中拿出一張紙。她伸手接過,迅速掃視過內容。
他的雙親應該已經用金錢拉攏南塞市議會了吧?南塞市議會將打着一直在傭兵團生活、不瞭解市政的少年公爵的名號,伺機得到自治權。
像現在這樣與他站在一起,潔兒才發現他長得很高。他比路希德跟馬修斯都還高,所以他的身高應該相當高吧。每當他穿全身黑站在身邊,看起來就像白天較長時的長長影子。潔兒一直暗自這麼想。
潔兒微微點頭.帕姆伯爵國是在北方代代相傳的古老名門。議會找到的候選人似乎還算可以。
即使從她這個姐姐的角度來看,荷莉赫絲看起來也不像女性。的確,她長得非常高,體型也很壯。再加上太過銳利的視線,還有低沉沙啞的聲音,沒有人會把她當成女性。所以在她出入安迪魯的娼館時,常被誤認爲是娼妓們養的小白臉,被保鑣們攻擊。
自從以冒牌王妃的身分生活之後,她就完全與空腹感無緣。過去明明習慣到快麻痹了的感覺,現在卻讓她感到如此痛苦。
該怎麼把特地前來的奧茲馬尼亞大使趕回去呢?潔兒腦中已經滿滿都是藉口跟牽強附會的理由。
「謝謝你,吉奇。你幫了大忙。」
潔兒還是先向他表達感謝之意。優秀的密探是用錢也買不到的。更何況密探都是走遍世界各國,向各個掌權者兜售情報,很少會效忠特定的對象。
「你想查的就只有這樣嗎?」
「不,我還有事情想拜託你。雖然這個委託可能比之前還要更麻煩一點……」
「哦?」
在面具後方,吉奇的眼裏閃現饒富興味的光芒。他的視線就好像在期待潔兒會使出多大的謀略,還有接下來八成會發生的兩國爭端。
(最理想的方法是證明那位少年候選人沒資格成爲南塞公爵。但是他只是十七歲的少年,恐怕沒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祕密吧。那麼,我得想出其他方法纔行……需要一個就算拒絕也不會產生爭端的理由。要想個讓奧茲馬尼亞無法乘虛而入、有利於艾茲森的政治手段。)
腦中高速運轉過後,潔兒委託吉奇去做一件事。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他很乾脆地答應潔兒的委託。
「反正派搏特的那些傢伙在這個祭典裏也不會幹正經事,只想把一整年賺到的錢花個精光。在帕爾梅尼亞搗亂的工作也是到秋天纔開始。在那之前,我就幫忙你搞搞陰謀吧。」
他如此暗示潔兒他所領導的傭兵團——派搏特團現在正在休息中。
沒錯,他也是傭兵團的首領。不過他們主要的活動範圍在帕爾梅尼亞西部,也不是像多蘭古那種受到嚴格軍律管束的集團。
即使同樣是傭兵團,各團的水準落差也很大。有些只是羣衆的盜賊自稱傭兵團,也有的團體會申請成爲像多蘭古那樣的騎士團。前者是完全不可信賴的傢伙,後者則不同。
派搏特團其實是比較接近前者的無賴集團。不過只要他們的首領還是吉奇,潔兒就能信任他們。這只是潔兒的直覺,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覺得吉奇不會把不利於潔兒等人的情報賣給他人。
『哥哥說,他因爲您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可挺身而出,從那個假冒的歐露帕莉娜——從那個用了東莨菪的烏蘭加手中保護了潔兒時,她無意間說出這句話。
(但是我沒有印象。可可也說過,吉奇說我應該不記得了。)
「啊……」
然而,這名青年一旦站起身,就會讓人感受到彷彿與惡魔對峙的威嚇感。過於銳利的五官跟刀刃般的眼神,常常給人一種自己正被刀鋒抵住喉頭的錯覺。
「啊……」
「不是,剛纔我邀他組隊。」
「你閃避得很高明,像你這種星格里歐流的高手並不多。我習慣跟劍士並肩作戰了,所以我在找劍士。」
聽他這麼說,死天使露出一笑,說:
「怎麼,你剛剛明明已經喫過了,還要拿到樓上去喫嗎?」
這是負責人慣例的開場臺詞。
接下來,要經歷過馬伕、武器管理、會計或武器補給等後方支持工作,成爲掌旗手,之後才能正式得到自己的馬匹,成爲準騎士。
「那麼這一位就是你剛纔提到的搭檔?」
而且他完全沒聽過賽莉亞女神,總覺得這種名字會出現在南方掌管富貴的神明之中。
聖獸史納凱爾。祂是擁有金色毛皮的狐狸精靈,根據傳說,如果祂出現在家裏,那個家庭的收入就會變好。
路希德悠閒地想起自己那位很會喫的妻子,此時身旁出現很大的聲音。
「——不叫賽莉亞嗎?」
「你呢?」
他兩手交疊放在胸前,用騎士的禮儀向他行禮。
(啊,這是商人之神『金色的史納凱爾』吧!)
被他這麼說,路希德不由得臉紅。
簡潔說完後,扮成死天使的青年再次啃起眼前的烤香腸。
「呃,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不……」
說完,他又開始默默進食。他喝下麥酒,切開豬肉,配着麪包一起送入口中。
「要不要當我的搭檔?」
「搭、搭檔,是要一起參加比武大會嗎?」
(說起來,那個獨眼的隱者好像也露出了奇怪的驚訝表情。可惡,沒想到這是那麼奇特的神!)
*
「『趕走沉默與不滿的妖精吧!鼓掌會喚來成功與金幣喔!』」
「你是客籍傭兵,這意思是說……」
(他是認真想邀請我嗎……?)
「啊啊,真是的,你又惹火別人了嗎?我明明就說過好多次,叫你在比武大會之前不要太招搖啊。」
用劍搭配槍比較好呢,或是用槍搭配小刀呢?還是用弓箭或鎖鏈呢?劍也有分長劍短劍,所以也並非用不同武器互相搭配就一定適合。
(這是……)
他的表情讓人覺得那對不可能會動的假狐狸耳朵好像豎了起來。史納凱爾的手慌張地動來動去,然後重新面向坐着的路希德。
「啊,是。我正在巡禮中。我已經達成許多項目了,之後希望還能再取得兩個左右的重要稱號。」
「幹麼?還有別的委託嗎?」
赫絲說,臉上帶着一點不滿的神情。
「真是的,要做這種事的話,就先好好跟我說明嘛,赫絲。啊,你好。我叫艾尼•艾格尼夫•哈謝爾。現在暫且設籍於凱尼伐利傭兵團,目前身分還是客籍傭兵。」
她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她也確信,應該還有其他機會能跟吉奇談論此事。
「那是富貴神賽莉亞的打扮吧?」
「赫絲!」
很意外地,潔兒叫住他。正要如往常一樣無聲離去的吉奇立刻停下腳步。
「纔不是咧。我一拿起盤子,大家就一直給我東西。」
「不,什麼事都沒有。只是——請你小心。你有困難的時候,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請你告訴我。」
「那傢伙搞砸了一些事,結果現在不能拿劍,所以我纔會重新尋找搭檔。」
這個兆頭究竟是好是壞,路希德一下子還無法判斷。
不過這是由平民晉升傭兵的管道,貴族則不同。
路希德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男人。仔細一看,他看起來年紀不大。雖然長得很高,不過身上沒有多餘的贅肉,身形頗爲苗條。他的五官很纖細,頭髮也很有光澤,以傭兵這種粗野份子來說相當稀奇。路希德會認爲他可能來自騎士階級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覺得會讓人想到潔兒呢……)
「富貴神?」
「如果你這麼想,那就回想起那件事吧。」
(偏偏被這個死天使搭訕了。)
看到這個狀況,赫絲愕然說道:
時間已經到了,原本僅只是鋪着木頭的舞臺即將化爲某個不同的空間。接着會出現的,是名爲演員的魔術師們。
「赫絲,他是誰?你朋友?」
(該不會那位沒辦法拿劍的搭檔就是……)
他瞬間想到的假名是劍的名字。聽說路希德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取自這裏,拿來當假名剛剛好。
叮叮噹噹的鈴聲響起。
他滿嘴食物地說:
史納凱爾說。看來這些是酒店裏的客人給他的。因爲只要給精靈史納凱爾食物,自己的收入就會變好。
劇場的負責人扯開喉嚨,高聲宣告戲劇開場。與此同時,遮蓋住一樓側邊座位的布幕被迅速拉起,吊燈慢慢上升到天花板。
青年有着少見的灰髮。眼睛則是帶點藍的綠色,這是在愛德里亞等南部地區常見的顏色。略偏褐色的肌膚上覆蓋着褐色的衣服。應該是爲了配合賭博慶典所做的變裝吧,他的頭上戴着毛茸茸的耳朵,甚至在屁股上也裝着毛茸茸的尾巴。這肯定是特地縫在長褲上的。
在這種酒店尋找比武大會的搭檔時,首要問題就是能否與自己的武器互相配合。
「很有劍士風格的名字。是剛纔那把劍的名字嗎?」
「吉奇。」
眼前突然亮起。原來是舞臺上的吊燈被點亮了。
「我叫……呃……」
也不管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路希德忍不住盯着對方看,到了失禮的地步。
不管如何,剛纔一擊打倒那個巨漢傭兵的青年就坐在路希德眼前。
他這麼說。非常突然,而且沒有任何前兆。
突然間,路希德注意到他沒有拿盤子的那隻手上包着繃帶。
這是剛纔男人告訴路希德的名字。仔細一看,有個臉色大變的青年朝這邊過來。
「你已經有搭檔了嗎?」
舞臺的布幕即將拉開。正在觀衆席另一側喝酒等待的客人們,大概會在呼喚的鈴聲響起同時泐人此處吧。
另一方面,此時的路希德……
(可惡,馬修斯那混帳。竟敢讓我穿這種奇怪的衣服!)
「赫絲。」
「纔沒有,是對方先找我麻煩的。」
「啊?」
「對。應該馬上就到了。剛纔這裏好像有人去叫他。我們現在住宿在這家店樓上。」
在那之前,沒必要特地提起這件事。
在比賽將近時攝取肉類是傭兵的習慣。不過這個喫相真是驚人。
眼前這隻大了好幾號的史納凱爾,手上的盤子上放着堆積如山的食物。有肉跟烤玉米,甚至還有果凍。
回王宮後,一定要找人來問問看。路希德這麼想着,但他沒有針對自己的裝扮多說什麼。
吉奇一瞬間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接着他稍微聳肩,說:
史納凱爾說:
「沒錯。你也打算參加吧?」
「你明明有搭檔了,爲什麼要找我?」
對於以成爲騎士爲目標的人來說,能加入騎士團就是他們的夢想。要是想進入知名的騎士團,大抵來說,都得先在有名的傭兵團累積經驗。然後要取得傭兵團團長以下幹部的推薦函與戰績證明書,還得待過好幾個有名的傭兵部隊,再加上一個比武大會的冠軍。
熱鬧的鈴聲與吵雜的人聲混雜在一塊兒,不知何時,吉奇已經從貴賓席的露臺消失無蹤。
但是這些過程很漫長。就算是貴族,這裏還是以實力定生死,必須成爲準騎士,在比武大會中提高名聲,參加戰爭累積戰績。用半吊子的心態無法成爲正騎士。
路希德表示理解地點頭。
男人稍微抬高視線,朝路希德揚揚下巴,說:
「我叫——路克納斯。」
「咦?」
他一下子就切入正題。
我以前曾經救過你的性命嗎?……這是真的嗎?
如果要比喻的話,該怎麼說纔好……就是會讓人覺得自己被餓狼當成獵物一樣的臉。
但是潔兒猶豫着是否該說出口。
「要開場了。搖鈴吧!」
「你不知道嗎?不知道還做這種裝扮?真是個怪人。」
他一開口,兩人就像約好了似地一起轉向他。
一般擁有騎士勳位的貴族家庭長男,會在十歲左右帶着介紹函接受騎士團的入團測驗。此時順利合格的話就能以見習騎士的身分從軍,拜正騎士爲師,打理師父的生活大小事,學習各種工作。
不管怎麼看都是狐狸。這是隻大狐狸。
「咦,他嗎?」
潔兒回過頭。
她來不及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我家是波里西亞的商家,光是兒子就有七個。我排行第六,就只能當哥哥們的跑腿了。我不想這樣,於是就離開家鄉啦。既然要幹一番事業,當然就是當騎士羅。這可是男人的夢想啊~」
進入凱尼伐利以前,我在古恩多利安傭兵團待了兩年,之後就抱着碰運氣的心態接受測驗了。我只是運氣好啦,那年帕爾梅尼亞南部發生了小型衝突,所以考生很少呢。
我跟赫絲是在洛蘭特認識的。這次也是因爲今年的賭博慶典是十年一度的大型祭典,既然要參加就選在這個夏天了。我很習慣炎熱天氣,可以的話我想在夏天的比賽中得勝……」
連路希德沒問的事情他都喋喋不休地(在路希德阻止他之前)一直說個不停。跟他的外貌差很多,是個相當愛說話的男人。因爲是波里西亞的商家出身,比起劍士,他說話的口吻還更像商人。
「不過你竟然已經是準騎士了,你爬得真快啊。」
並非奉承,路希德真心對此感到敬佩。聽他這麼說,艾尼害羞地抓抓戴在頭上的耳朵。
「哎呀,沒那麼誇張啦。我剛好很熟悉算帳,跳級成爲會計後纔會變這樣啦。不管在哪裏,管他是偉人或凡人,只要是人,都會爲了錢包的狀況傷透腦筋。
啊啊,赫絲,我說過多少次了,晚餐要控制在三多拉之內。搞什麼啊,你竟然喝了四杯啤酒!」
眼尖地算出散落在桌上的盤子跟啤酒杯的數量後,艾尼這麼說。但是就算被責備,赫絲也只把他當耳邊風。就好像已經習慣被他碎碎唸了,赫絲仍繼續默默咀嚼。
(狐狸在責罵死天使……)
這真是個奇特的景象。要不是現在是賭博慶典,這兩人會讓人以爲自己是不是闖進小劇場了。
「哎呀,不過太好了、太好羅。順利找到搭檔了呢。你可能已經聽過原因了,不過如你所見,其實是因爲我的慣用手受傷,暫時沒辦法拿劍。
我就勸赫絲說,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要出賽。」
「你的手爲什麼會變這樣?」
「……理由很蠢啦。被搗亂人打傷的。」
艾尼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似地皺起臉來。
「搗亂人?」
「咦,你不知道嗎?還是說,你是第一次參加比武大會?這種事在這類的大型比賽裏很常見呢。有些壞傢伙一找到受矚目的參賽者,就會想辦法讓他們受傷。」
「咦?」
路希德雙眼圓睜。艾尼聳聳肩,說:
的確,對參加者來說,這是可以得到艾茲森國王認可的無上良機。對於下注的人來說,則是絕對不想輸的大賭局。就算用上這種骯髒手段,他們也想要在比武大會中得勝吧?
路希德伸出兩手。這是表示自己身上沒有劍跟盾,是戰士的握手方式。
「好啊。」
但是這個男人身上有些吸引路希德的地方。
剛纔這個傢伙好像也被找麻煩了,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路克納斯在變換髮音後就是路希德,而法爾札德原本的發音是費爾札特。所以這不算在神前說謊。
「我再說一次,你要跟我搭檔嗎?事情就是你剛纔聽到的這樣。我也習慣跟劍士合作了,應該能在比武大會中得勝吧。」
「啊,原來如此。」
赫絲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握手時,憑對方手掌的狀態就能瞭解對方使用的武器。赫絲正如他自己所言,是個使斧戰士。這很明顯不是習慣握着劍柄的手。
兩人舉起手肘,貼住對方的手肘跟手背。這麼一來,戰士的契約就完成了。到比賽結束爲止,或是其中一方受傷甚至殯命爲止,這個契約都會持續。
他差點噴出來。路希德連忙假裝在啜飲錫制啤酒杯中的液體,把臉藏起來。
(冠、冠軍……)
「真的太好羅。因爲我幹了傻事,差點就要連累赫絲了——對了,你叫路克納斯是吧?放心,赫絲這個人很強的。如果是你們,一定能夠得到冠軍。
他這麼說:
艾尼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地說。他的疑問很理所當然。一般人不會參加在首都舉辦的大型競賽,而是會依序先參加地方上的小型比賽以獲得冠軍,這纔是普遍的做法。如果是在大都市的祭典中舉辦的比武大會,很多都不建議沒有拿過其他比賽冠軍的人蔘加。
路希德稍微瞥了赫絲一眼。他總算喫完眼前的所有食物,用水罐裏的水洗洗手。然後他突然抬起視線。
他的實戰經驗不勝枚舉,但是參加比武大會的經驗其實只有四次。一次是跟馬修斯組隊參加的聖奧利葛洛特-加龍省聖誕節的比武大會,還有三次是星格里歐騎士團舉辦的劍舞祭。
細長的眼眸。宛如野狼般的危險氣息。
「說起來,關於剛纔那個問題,我還沒收到你的回答。」
「噗!」
「那就發誓吧。在雙方的神與良心之下行使這個契約,到契約完成之前不能毀約。」
「好棒的劍鞘。這東西應該很有歷史吧?你保養的時候,用的該不會是南部瑟利產的丁香油吧?假如這是路克納斯的古老複製品,或許還附有葛瑪利克的守護呢。只要是劍士,都一定會想用用看這樣的劍。精靈棲宿在劍中,並且會守護自己,這簡直就像艾娃莉歐德之劍一樣……」
輕聲說完這句話,他就好像迫不及待地喫起鱔魚。然後像猛禽類一樣,連着背骨一起嘎滋嘎滋地咬碎。
「再怎麼說,比武大會是可以下注的,對吧?在自己看上的劍士或傭兵身上花了大錢的投資者會僱用小混混,要他們在這一類的酒店找碴。
「能告訴我他的經歷嗎?既然能讓你立刻下決定,肯定非常強悍吧!哎,你隸屬於哪個傭兵團?目前拿到的冠軍有哪些……?」
「他是星格里歐流。」
「洛蘭特的?你的目標盡是些大型比賽呢!」
不過艾尼說的話也很合理。說到帕爾梅尼亞之祖•奧利葛洛特-加龍省的弟弟——星格里歐所創立的騎士團,這可是與法米瑪司教廷騎士團齊名,被認爲是大陸最強的代名詞。
此時,到剛纔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赫絲說:
「爲荷莉赫絲盡力。」
「爲路克納斯盡力。」
尤其赫絲還親眼目睹了他打中那個獸王的場面。光靠那一幕,他大概就看出路希德是在絕對師徒制之下習得星格里歐流的人。
「當然了。」
艾尼的視線馬上落到路希德的劍上。他目不轉睛地用各種角度觀賞那把劍,然後說:
跟那個強壯男子對峙時,他之所以只出腳應付對方,或許就是在警戒着不要像艾尼一樣被弄傷手。
「還帶着路克納斯。所以我就決定是他了。」
「不,我沒什麼了不起的經驗。而且我只參加過洛蘭特的比賽。」
這個誓約行爲是在比武大會組隊時一定會做的事,這也是爲了避免一個人與複數人立約、賽前不履行契約、單方面毀約等問題。如果沒有這樣的誓約,諸如花錢讓對手的搭檔在比賽前逃亡等骯髒伎倆就會到處橫行。
看起來像個貪喫鬼,但該看的東西一個都沒錯過啊,路希德佩服地想。擁有知名的劍,代表他是個會在武器上花大錢的專家。而且只要看過劍柄跟劍鞘的狀況,就算不看劍本身,也能瞭解使用者的程度。
路希德不禁猶豫起來。
路希德點頭。
「哎,太好了。恭喜你,赫絲!」
「路克納斯!嘿,挺厲害的嘛。而且還是星格里歐流!」
(哦,這個叫赫絲的男人……)
「對了,赫絲。」
「可以的話,我也想進入星格里歐騎士團啊。那可是騎士的最高峯耶。轄下的兵隊有八成都是騎士,這規模超驚人。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馬也是最棒的,而且不管怎麼說,都是國王直屬的老字號騎士團。跟艾茲森國王那種粗製濫造的龍騎士團歷史規模有差啦。」
「我叫荷莉赫絲。」
他的視線仍然看着盤子上的炸鱔魚,一邊說:
路希德朝赫絲一瞥。
明天趕快去登記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爲了讓你們絕對能得到優勝,我也會盡全力的!」
艾尼陶醉得兩頰酡紅。
「我以鬥神尚德里耶魯以及我父法爾札德之名發誓。戰士路克納斯會盡己所能,爲了勝利傾盡全力,保住戰士赫絲的榮耀與生命。」
簡直像是在爲自己的事高興一樣,艾尼在頭頂拍手。
「那麼來立誓吧。發誓說到比武大會結束前,我們都會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方,用盡全力,保住勝利與性命。」
他說。路希德連忙重說一次:
每一次他都有入圍,但是沒有得到優勝。正確來說,他是有得到優勝,但是沒有獲頒優勝的榮譽。因爲他在頒獎前逃跑了。
史納凱爾一邊從女服務生手中接過他點的啤酒,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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