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萬 字
那一天,路希德意外發現,自己一大早就睜開眼睛了。
「哦,您醒來的樣子多麼有精神啊。由於您的眼睛張得太大,我還以爲您是不是連瞳孔都張開了,嚇得冷汗直流呢。」
說這句話的,是每天早上都因爲難以叫醒他而大費周章的祕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
「哎呀哎呀,真是的,我想能在廁所中這麼有精神地醒來的人應該非常罕見。」
「吵死了,馬修斯。」
路希德一邊用侍從送來的銀盆中的水洗手,一邊用力瞪向自己的祕書。
不過他也並非單純是個祕書官。對在艾茲森裏同伴甚少的路希德來說,馬修斯•索亞森是唯一能夠推心置腹的對象。
從前馬修斯因爲是個自我放逐的罪人,所以身穿黑衣、揹着比大人的體重還沉重的鐵劍,是『伊力卡的神兵』——因『法米瑪司騎士團斬劍士』這個稱號令人聞風喪膽的男人。
雖然如此,看到現在的他,應該沒有人能想象出他從前的模樣吧。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捨棄劍,徹底成爲路希德的祕書了。
馬修斯一直管理着路希德的每日行程,整理上奏的陳情事件或是來自地方上的陳情書,或是給予書記們指示,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老鼠一樣不停工作。他的外貌也很溫和,看起來就只是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學者。
現在這位認真工作的祕書官,正因爲自己的上司路希德而百般煩惱。
因爲路希德竟然向他說「馬修斯你什麼都別問,借我你的便服」。
當然,路希德的想法一定是……
「您想參加賭博慶典對吧?」
馬修斯明確、清楚、非常精準地說中上司的想法。
「沒錯。」
路希德也明確、清楚、非常用力地點頭。
「我很想去。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去。不對,我一定要去!」
「哦……就在不久之前,您被女間諜下藥,講出一大堆國家機密,結果生命受到威脅,還招來國政危機;但是您剛纔是說,您想要戴上面具,穿上華麗的服裝,到街上游玩?哦——」
「嗚……」
其實潔兒是個從她那枯木般的細瘦身材難以想象的大胃王。現在堆疊在她面前的一大堆麪包,平時在短短一瞬間就會被她清空。
然後就像是把它當成潔兒一樣,狠狠撕開,放進嘴裏。
被馬修斯呼喚,路希德倏然抬起頭。仔細一看,馬修斯正向他伸出水罐,要他在水盆裏洗手。
被準確剌中弱點,路希德用雙手壓着胸口。
「有這種歪理嗎?」
「不可以。」
像這類在各地舉辦的競賽,主辦者的目的比起想僱用傭兵,提供居民娛樂的成分更爲濃厚。
兩人奇妙地意氣相投,決定一起參加在洛蘭特舉辦的大型比武大會。
絕對不是因爲對她的愛。他只是想讓她閉上嘴罷了。那時候的潔兒簡直就是他過去無法徹底拋棄、至今仍關在他心中的那個年幼的自己。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大概吧。
如果被人灌下用水稀釋後的東茛菪,就會喉嚨乾渴、瞳孔擴大、看見幻覺,接着會意識模糊,無法守住祕密,順着對方的誘導,解除內心的警戒;如果被下了濃度太高的藥水,就會反覆出現自殺衝動,最後導致死亡。
馬修斯有些傻眼地聳肩說:
他在馬修斯熟人的店裏僞造了這些身分證明文件,抱着玩樂的心情參加比賽,不知不覺一路闖關,一不小心就拿了冠軍。
(嗯?)
或許是錯覺吧,他覺得潔兒的樣子很奇怪。平常的話,她會不斷攻擊他在廁所裏起居這件事,但今天好像特別乾脆。
(那時候我就覺得糟了。)
『太過分了,格列凡,你又丟下我離開了!』
「管他是什麼祭,慶典就是慶典。而且賭博慶典的慣例就是要扮裝,完全化身成他人。也就是說,不管我做了什麼事,那都不是我。」
這是她對用餐一事的論點。確實,以她的貧寒出身,會這麼想也情有可原,可是……
但她是艾茲森的王妃,是這個王城的女主人。不管她想喫多少,都不會有人有異議。
(她把我當成別人了。之後她就好像完全沒看到我,拼命懇求某個人。她哭叫着——)
「沒錯,我之前的確很愚蠢。
她說着,似乎有些慌張地坐上準備好的椅子。
再加上她今天撕開面包的動作很緩慢、伸手拿水果的次數也特別少。這點明顯有問題。
而現在——那個超越野獸的食慾……
路希德疑惑地想。
路希德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震驚,他眨了眨眼睛。
路希德反射性地向送上前的麪包伸出手,發現還很燙之後又縮回來。
路希德狠狠咬牙。
祕書官毫不留情。
似乎馬上察覺到門外的氣息,馬修斯說。
「您忘了?說起來,我跟您相遇,不就是在洛蘭特的星格里歐劍舞祭上嗎?明明是囚徒之身卻參加競賽,還拿下冠軍——接着差點暴露身分……」
路希德不禁在椅子上端正坐姿。
要是在這邊接下勝利桂冠,溜出城堡在外遊玩的事情就會曝光。
當時他是帕爾梅尼亞的人質,住在洛蘭特的艾斯帕爾達宮。前幾年,路希德只有在廁所中才能找到自由,但幾年之後狀況變了。他學會賄賂警衛兵,並偷溜出城堡外。
看見說完這句話、像孩子一樣啜泣的潔兒,路希德(很沒用地)無法跟她說任何話。他無法爲她做任何事。
「完全沒想到臨時的搭檔竟然就是艾茲森的王子。」
「哎,我只是有過那個念頭……不過這跟那是兩回事。」
「吵死了。你們倆全都一個樣。」
「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可不是白自在您身邊待了五年以上的。」
接着,在因王妃到來而大聲宣報的聲音之中,屋中侍女緩緩將雙扇門推開。
只能滿心茫然,像個笨蛋一樣,徒勞地重複說着「沒事了」這樣空泛的安慰。
然而她還是無法完全清除在被抓時灌入她體內的東莨菪。
「真是愚蠢呢。」
「那時候,連我都以爲死定了呢。」
……這僅限於她沒有張開那有如惡魔的嘴巴前。
「既然是你的話,八成看出了我的來歷跟一切,才勸我參加競賽吧。一定是這樣。」
但是我拜託您,請別說什麼您要參加競賽。尤其今年是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這跟平常享受陰森氣氛的沉默祭是不一樣的。」
……其實,潔兒在幾個月前,被路希德名義上的側妃——在聖•安琪莉王城生活的歐露帕莉娜•禮思齊……不,是假冒她名號的冒牌貨下毒,差點失去性命。
路希德滿臉不悅地把總算降溫到可以入口的麪包拉過來。
剛結婚時,她喫的分量非常一般。所以路希德也沒有特別感到訝異。
「爲什麼?」
在那之後,他的世界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幾乎每晚溜進城裏,學會喝酒,也同時嚐到女人的滋味。爲了賄賂士兵,他也會參加幾乎天天在巷子裏舉辦的賭注競賽,以賺取一些金錢。
那天晚上,潔兒就反覆做出這種行動。在這之前不久,當她在城堡內短暫恢復意識時,喝下大量的水再催吐,纔好不容易保住性命。
『要是不盡可能多喫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喫得到下一餐。』
但是——
因此他吻了她。
用力呼出鼻息誇耀自己對他的瞭解後,馬修斯說:
「哼,你明明就知道。」
基於比賽提供的獎金還有想找工作的渴望,劍士們積極參加這類競賽。他們的身分都會被公開,脖子上幾乎都掛着標示所屬傭兵團或出生地的物品。這些物品有代替旅行證的功效,所以背面會蓋着領主的許可章。上面也會寫有發行者的名號,大多都是由教會發行。
要是當時他繼續看着那雙眼睛,他覺得那個『路希德』會再次出現。
「呼,陛下您要做蠢事的話,在廁所裏做就夠了。反正您一定是覺得戴着面具參加競賽,就不會被認出來吧——不過沒用的。您哪有可能不暴露身分?帕魯耶姆的市民可是每週都會看到您的身影喔!」
「我就退一百步,讓您出去玩吧。我也答應讓您喬裝打扮。不過要請您照我指定的樣式打扮。
「你……」
仗恃着這點,她開始一點一點增加進食的分量。最近她一大早就會笑容滿面地迅速喫光牛排。那是連野獸都會感到害怕的用餐模樣。
那不算接吻。
再這樣下去,在用劍打倒父親、與母親的屍身訣別之後,總算閉上的那扇門會被撬開……他會看見不想看的東西。
路希德就像是狗遇到討厭的對象一樣,對他的話緊咬不放。
從看起來像是烙着餅乾圖樣的早餐室大門後出現的,是妻子那令人熟悉的身影。
(但是那只是順勢做出的行動。)
——但是,我還是要參加!」
「——陛下?」
(停滯了!)
爲了要參加競賽,路希德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往事的這個策略,非常輕易就被馬修斯看破了。
然後,由於一些意外而與他有過戰鬥的,就是那時還穿着黑衣的馬修斯。
他感到恐懼。
於是路希德用全速逃離舉辦競賽的競技場。冠軍沒有接下勝利的桂冠就逃亡了,這是前所未聞的奇事。
「真稀奇。陛下竟然比我早起——馬修斯,今天刮暴風嗎?」
(該不會是因爲之前被下毒,健康出問題了?)
因此他才堵住她的嘴。
路希德偷瞄潔兒的方向一眼。
「這可是帕魯耶姆最大型的慶典喔。要是連身爲艾茲森國王的我都不能享受到,這還算什麼祭典啊。」
「你爲什麼會知道?」
那雙紅腫的眼睛震撼了被路希德強迫沉眠在心靈深處,非常怕寂寞又怯懦的自己。
「嗚……沒錯。的確是那樣。」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潔兒。
「沒這回事。這樣非常好。以在廁所睡醒的人來說,就更好了……」
(——差點就會被她拖着走。)
路希德驚慌不已,仔細凝視潔兒的模樣。
「我就不能早起喔。」
潔兒數度看見幻覺,將路希德當成別人。她認不出路希德,忘卻現在圍繞在她身邊的現實,記憶似乎是回溯到她過去旅行的那段時候。
「王妃殿下好像已經到了。請您千萬不要說溜嘴。您明白吧?」
路希德想反駁,卻又找不出什麼話可說,就在此時——
……早安。」
潔兒的情緒激烈到會引出這些東西。太過誠實,顯露出太多率直的情感,所以……
馬修斯繼續說:
(嗯,好!)
被他這麼一說,路希德想起第一次見到馬修斯時的事情。
路希德曾經暗自感到疑惑。
「唔……唔唔唔唔……」
她的頭髮一大早就盤成完美造型,脖子上戴着看起來重到會讓他覺得「真虧你肩膀不會酸啊」的藍寶石。宛如陶瓷制人偶般的外貌十分端整,但缺乏生氣。銀色髮絲間有光線穿過,看起來就像是披戴着蕾絲的幻影一樣虛幻。
(就算這樣,喫這麼多也有點……)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一直以爲她是個不會爲任何事情動搖、如惡魔一般冷靜的女人,但她卻思念着一個男人,爲他方寸大亂地哭泣。
「說到底,您不可能只是喬裝打扮、上街散散步就能滿足吧?反正您肯定是打算一穿上我的衣服就賣給二手衣店,拿着得來的錢去登記參加比武大會。」
(我好像反常地發起呆了。)
他慌忙把手伸到水盆上方。馬修斯露出有些訝異的神情,一邊默默將水注入盆中。
無意間一看,在桌上烤得恰到好處的派對面,潔兒的臉就在眼前。
她的臉色並不差。
但是卻讓人覺得不對勁。
「……喂,你果然還是有哪裏不舒服吧?」
路希德小心翼翼地說出口。
「咦?」
「啊,不是,因爲你好像沒喫什麼。」
潔兒的視線慌忙轉回到手邊,似乎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猛然抓住麪包。
「沒、沒這回事。今天早上我也一樣餓得要命!」
她像是面對殺父仇人似的,豪爽地撕開面包。
「這個鹽漬培根和烤起司都非常美味喔。路希德要不要也來一點啊!」
「不,我不用了。」
「那怎麼行。管理你的體重也是我重要的職責唷。真是的,你這個人啊,要是不好好受到管理,馬上就會消瘦下來吧?」
「不要用『管理』這個字眼。」
路希德不禁皺眉。他想起不久之前,她在出乎意料的場面連連說要管理他,讓他心裏五味雜陳。
「就算你這麼說,管理就是管理。我得管理你纔行。」
「就教你不要一直講了!」
「……?你在生什麼氣?能喫到食物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情喔。來,請你喫下這個。還有這個跟這個,喫吧、喫吧!」
「哦。所以說,你是在帕爾梅尼亞的時候見過他,還是……?」
「確實,奧茲馬尼亞國王錫塔哈特是個在即位後,立刻用黃金重新裝飾王宮,因此被稱爲鍍金王的怪人。雖然他因接連提出奇特的改革方案而聞名,但使他更有名的是他華麗的私生活。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要是說「想跟你睡在同一個房間」,會不會聽起來像是跳過了中間的過程,直接要求跟她發生肉體關係……
對着庶民也能喫到的極普通的鹽漬肉,還有極普通的起司,潔兒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感謝之意。哎,他覺得這是種非常重要的心態。雖然他是這麼覺得……
「啊,這個我知道。」
「是、是這樣嗎……」
「馬修斯,怎麼了嗎?」
「非常抱歉,雖然好像會破壞這個相當和睦的氣氛。」
聽到祕書官銳利的指謫,大婚至今仍未有子嗣的國王夫婦同時將麪包塞進嘴裏。
依自己的方便全面改造後的廁所出乎意料地舒適,這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機會。
「……這樣啊……錫特國王好像對男人也行嘛。也就是說,你是奧茲馬尼亞國王喜歡的類型羅?」
路希德舉起握着叉子那隻手的手指。
路希德倏地看向周遭,不知何時,侍從和跟着潔兒過來的侍女們都離開了。
「……」
「照這樣看來,答案是『見過』吧?」
潔兒乾脆地斷言,言下之意是『這一點問題也沒有』。
「嗚嗚……」
「潔兒也要?爲什麼?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嗎?」
「你被他做了什麼事?」
「混蛋,馬修斯!」
但是繼續沉默下去會讓男人尊嚴蒙羞。路希德拼命在腦中搜索反駁的雷詞。
(有點奇怪。)
「路希德。你該不會見過奧茲馬尼亞國王吧?」
「………………見過。」
「你說被摸了,是被摸哪裏?」
但是潔兒興趣更加濃厚,她探出身子說:
「是喔。」
「丈量新衣?比起那種東西,我還比較想參……」
路希德極力反駁:
「住在帕爾梅尼亞的時候,就只有在慶典期間才能喫到肉。不過姐姐常常會跑去買來喫,因爲她認爲那樣可以豐胸。」
「簡單來說,就是『我國公主凱緹庫克即將下嫁南塞新公爵,所以希望貴國發出結婚許可證』——大概是這麼回事。」
莫名起勁的對話,和心情愉快的早餐。
「南塞的新公爵?什麼東西啊?」
國王夫妻會在早餐室中邊用早餐邊討論政務,這已經成了聖•安琪莉城中人盡皆知的事情。他們討論結束後馬修斯會搖鈴,在那之前衆人都會照慣例地退出早餐室。
是有些奇怪。說起來,自她嫁給路希德以來,早餐室至今曾被這種爽朗的空氣包圍過嗎?
被進一步說中,讓路希德完全失去言語能力。
訝異地看着有些不自然的夫妻倆,馬修斯並同時打開一直拿在手中的皮製文件夾。
「咳嗯。我不想要什麼新衣服。第一,這只是浪費錢吧?」
「你對奧茲馬尼亞國王罵得特別難聽呢,路希德。」
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
「小南塞(南塞•陸朵尼亞公爵國)的公爵過世了,會議提出了繼承者的候選人。現在他們推出的是完全跟前公爵沒有血緣關係的帕姆家四男。順帶一提,他目前沒有爵位……」
真討厭。
但是潔兒看來饒富興味地看向路希德,說:
沒注意到丈夫對自己的舉止感到怪異的妻子說:
「啊,嗯,也對呢。」
「那個腦袋有病的國王,不可能毫無奸計地把自己的女兒送給貧困貴族。他一定有什麼計謀。」
正要說出「參加比武大會」的時候,路希德連忙乾咳一聲。潔兒就在面前,就算撕裂他的嘴也不能說出他要參加賭博慶典。
「證據就是,下次也會請王妃殿下訂製新衣服。」
潔兒好像想發出唉呀唉呀的感嘆似地,她合攏着手指按住嘴脣,一邊說:
大概是因爲他從之前就一直罵奧茲馬尼亞國王『頭腦有問題』,潔兒狀甚驚訝地看向丈夫。
「聽說是被摸了。」
「畢竟姐姐是會特意把阿姨買回來給我們喝的牛奶塗在臉上的那種人。關於美容,她比任何人都要留心。大概是因爲這樣,她真的非常非常漂亮喔……」
「呃,咳嗯。」
「吵、吵死了。這種事情,無論怎樣都沒差吧!」
「……他即位的時候,曾經到艾斯帕爾達宮致敬。我在那時候見過他。」
「也對啊。」
「?」
這種和睦的氣氛。
「嗯——關於陛下今天的行程,上午都是跟大臣們開御前會議。下午的預定,是要由典禮宮爲您丈量新衣尺寸;之後要按照預定前往視察旅行,大概就是這樣。」
「是否能夠討論一下平常那些麻煩又無聊的話題呢?」
「必須留下繼任者的國王卻好男色,這像話嗎?國家會滅亡吧!」
「其實——」
馬修斯果斷地說。
「這是露希坎嘛。原本是愛德里亞的喫法。」
他無暇警告馬修斯不要多嘴。潔兒立刻將威嚇的視線轉向馬修斯,詢問後續情形。
現在聽馬修斯提起這個話題,他總覺得有些尷尬。再怎麼說,路希德自從那個側妃事件之後,至今尚未跟潔兒在同一個寢室過夜。
「但是路希德,我記得奧茲馬尼亞國王已經有繼承人了。確實有個叫做什麼納賈利斯•歐斯的王子。」
潔兒自身也長得相當端正,但她時常像這樣讚美姐姐驚人的美麗。
這次是潔兒朝馬修斯露出銳利神情。
「嗚……」
她有點浮躁不安,或者該說是有種坐不住的感覺。
沒有機會。
「臀部。」
「因爲是陛下您,所以我想您已經完全忘記了,不過這屬於必要支出。」
或許是察覺到路希德感到有些尷尬,馬修斯突然清了一下喉嚨。
「就連奔放的國王,似乎也已經好好盡過責任了呢。」
簡單來說,他們要討論的就是馬修斯所說的「麻煩又無聊的話題」。
臉頰像松鼠一樣鼓起,路希德說:
「臀部……」
(義務……義務啊。但這是因爲這傢伙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啊,可是……)
由於他很難得地沒有立即回答,她似乎感到更加可疑。於是她進一步追問:
「雖然沒辦法喫到肉,不過洛蘭特是以雷曼河出產的鱷魚跟鮭魚聞名的。我還記得油炸鱔魚好喫到我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呢。」
一邊應聲,路希德注意到這種和睦的對話就是與平時不同之處。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從以前開始,有這種興趣的人在貴族裏也相當多喔。」
對其他夫婦來說,這樣的景象或許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但是他們的狀況不同。
最討厭這種會看穿人心的傢伙了。更討厭會被這些傢伙輕易看穿心思、自己那張單純的臉。
路希德的兩頰僵硬。
此時,馬修斯趁機說:
潔兒的嘴巴張開到可以放一顆蛋進去。接着,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路希德,幾乎要在他臉上盯出個洞來,讓他滿臉通紅。
下至話都說不清楚的幼兒,上至看起來該在棺材裏起居的老人,在他臥室裏成羣列隊的愛人們範圍極廣,而且聽說他男女通喫。不過……」
「而且看你的表情,想來並不只是被摸了臀部吧。例如說……叫你進入他的後宮之類的。我有說錯嗎?」
潔兒定睛細看。那是在延展時同時加入銀線,用這種特殊方法制成的羊皮紙。上面一半是用艾茲森的語言艾恩語,另一半是用奧茲馬尼亞的正式用語——伊瑟洛語寫成的文件。
「這是……?」
「奧茲馬尼亞要把公主嫁給那種小貴族?」
「嗚……」
「對喔。沒關係。馬修斯,說吧。」
路希德皺起眉頭。
(很奇怪……)
接着,站在他身旁,從剛纔就一直在忍笑的馬修斯說:
馬修斯說着,在兩人面前出示一張文件。
「……的確,奧茲馬尼亞有許多公主,但是讓堂堂公主下嫁給一介公爵,會覺得這並不划算的難道只有我嗎?」
一下子就被逼問到他最不希望有人提起的問題,路希德不快地保持沉默。
路希德不情不願地承認。但是他完全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因爲這事關男人的尊嚴。
「說、說起來,那樣很奇怪吧。男人竟然對男人提出邀請。又生不出小孩,這種行爲完全沒有生產性。那種人根本就頭腦有問題!」
「把炸得脆脆的鱷魚,放到熬煮過的西紅柿湯裏,然後要馬上喫掉。那很好喫呢。」
「呃、哎……安迪魯附近也有喜歡那方面的人專用的男妓,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喔。」
不知爲何,潔兒用非常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着:
「我妹妹也是,因爲她長得很高,一天到晚有人把她誤認成男妓跟她搭訕,結果被她狠揍了一頓。對了對了,在不被允許結婚的祭司中聽說也有很多……
「啊……」
潔兒迅速轉頭看向從前爲僧籍的馬修斯。
「那,馬修斯……也……?」
「咳嗯!」
無端遭到懷疑的馬修斯立刻乾咳一聲。
「王妃殿下,爲了我自身的名譽,我要特別聲明,我以前有正式娶妻生子。」
「啊,是喔。」
「不過在僧侶中有很多那樣的人也是必然的。聽說老鼠也一樣,關在只有雄性的空間時,也會有交尾行爲。」
「別說了——!」
路希德好像已經無法忍受,塞住耳朵大叫:
「一大早到底在講什麼東西。什麼話題不選,爲什麼我就得用這種話題當成抹醬,配着麪包一起喫下去不可啊!
說起來,現在的議題重點不是那個鍍金王,是小南塞的繼承問題纔對吧!」
「那個南塞公爵也好男色,沒留下繼承人就過世了,因此公爵位置仍然空懸。」
「受到詛咒吧!」
向全世界好男色者吐出強烈的詛咒後,路希德喝了口檸檬水。
馬修斯像是要安撫路希德一樣地說:
「哎,說認真的,特地將公主嫁給那種無名的貧窮貴族,這表示南塞市議會幾乎已經承認那個男人爲新任領主了。在這種時候將公主嫁過去,奧茲馬尼亞在南塞的影響力想必會增加吧。」
奧茲馬尼亞則有鐵的祭典——紀念鋼鐵之神蒙迪凱特的萬鐵節。在秋季結束,冬天即將變得更加嚴寒的期間,人們會敲響金屬,日日起舞。這是源自於太古時期的遺風,傳說冬天的冰冷空氣跟水會讓鋼鐵更加堅固。
馬修斯稍微朝他看了一眼。
「簡單來說,這是奧茲馬尼亞奪得南塞的計劃吧。」
再怎麼說,這算是國家大事。要是潔兒說路希德留在帕魯耶姆比較好,就算是路希德也只能放棄參加比武大會。
因爲身在此處的每個人都扮成了神、聖人、精靈或妖精。
「那麼就想想辦法。」
「在你從視察行程回來之前,大使無法提出結論。雖然如此,如果你特地爲了奧茲馬尼亞大使來訪這種小事從視察中返回,會顯得太過顧慮奧茲馬尼亞。也就是說,會向他們展現出艾茲森的位階不如奧茲馬尼亞。」
一向嚴格禁止路希德外出的潔兒,這次卻對此顯得格外贊成……
「不行。我絕對不會把南塞交給他們。」
封建領主與教會各擁有一半的貴族結婚許可權。要是缺少其中一方的許可,不管再怎麼想結婚,這樁婚姻都不會受到承認。對教會來說,這可以避免貴族娶異教徒爲正妻,異教因此傳入此地,同時也能成爲一個小小的收入來源。簡單來說,貴族們想離婚時,就會給教會大筆捐款,請他們將結婚申請作廢。這樣就等於缺少其中一方發的許可證,所以結婚的事實就會變成從未發生過。
「但是很遺憾,陛下您膝下沒有適合嫁給新公爵的公主。」
潔兒點頭。
「那就讓他等一等吧。我要按照預定前往視察,兩週後會回來。至於大使,就讓他等我。反正那時候帕魯耶姆在舉辦慶典。
——然後,現在她就像那時候一樣頭戴假王冠,手拿象徵女神香煶莉的玻璃權杖,腳踩極高的高跟鞋,在帕魯耶姆的大道上昂首闊步。
「對方是奧茲馬尼亞的公主喔?雖然因爲許多複雜的家庭鬥爭,她已經被貶爲臣子,但是頭銜仍然是堂堂的公爵夫人。另一方面,我國艾茲森若要找個繼承王家血脈,有資格成爲公爵夫人的未婚貴族女子……」
也就是說,相較於那個奧茲馬尼亞國王,路希德缺少決定性的棋子——
但是,路希德在那時候體認到了——
但是,此時也不能輕易把南塞交過去。
政治很複雜。有時候也會有非得演一場大規模的戲不可的情況。
除此之外,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祭就如同這個閃閃發光的名字一般,所有人在祭典期間都會穿着白色或藍色的衣服,戴上綴着玻璃珠的帽子。
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表情,潔兒一邊慢慢剝開無花果的皮(她好像打算繼續喫),一邊說:
原本以爲馬修斯跟路希德強硬的態度應該是一致的,但不知爲何,他露出看起來很苦澀的表情。
大抵來說,在各國的每個都市和地域都會舉辦祭典。
潔兒不僅完全沒有反駁路希德說的話,甚至還表示贊同。對此感到有些安心的路希德將妻子留在早餐室內,自己先行離開。
說起來,只要我不發出結婚許可證,南塞問題不就會停滯不動嗎?奧茲馬尼亞大使就是爲了商量這件事,纔會特地前來啊。」
路希德用強力的視線發出警告後,馬修斯似乎也感到無可奈何地保持沉默。
……被烏蘭加灌下東茛菪,因而顯露出她平時用無數重心靈鐵壁包圍的最深最深處。現在她的心中仍然住着往昔的人。
「——那麼,這就是我的服裝嗎?」
聽到潔兒的意見,馬修斯默默點頭,掀起釘在皮製文件夾上的幾份文件。同時身爲國王尚書的他,在侍從職位之外,還兼任擁有六名成員的公國尚書局代表。
賭博慶典主要在國都帕魯耶姆舉辦,是個同時被稱作『變裝節』的盛大祭典。人們爲了能盡情享受賭博這個被禁止的活動,會特地扮成神靈的模樣度過這一個月。這是基於「如果是神,就算盡情賭博也不會受到責備」的遊玩心態。
但是不管他等多久,都不能發出結婚許可證。」
「是啊,我也覺得應該這麼做。你在這種時期外出,應該能對大使造成良好的牽制。請你小心,祝你一路順風。」
「哈。特地派大使過來,真是規模浩大的偵查兵啊。簡直像是要打仗一樣。」
而今天這一切好像完全顛倒過來了。這是偶然之神所爲,或者單純因爲路希德問心有愧呢……
路希德也沒注意到,當他策畫着喬裝參加帕魯耶姆的比武大會的同時,潔兒也爲了尋找理應已成爲劍士的妹妹身在何處,打算參加祭典——
即使看見莉莉卡興奮展示給她看的服裝,潔兒也沒有非常驚訝。
(而且我沒幾個能敞開心胸商量的對象,也沒有家人。)
潔兒會先離席是很少見的事。雖然她也兼任替他的餐點試毒,但是她總是慢慢咀嚼,花很多時間進食。據她所說,這樣身體才能完整吸收食物的營養。
然後是艾茲森在盛夏高峯時舉辦的火之賭博慶典。
差點一口咬住凡希坦斯產的玻璃杯杯緣,路希德嘆了口大氣。
那個國王所統率的北方強國爲了要打壓勢力逐步增長的艾茲森,終於使出了政治手段。
再加上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路希德的腦容量已經被塞滿了。
南塞也是優質紅酒的產地。雖然是小國,但離辛瑞吉亞很近,由於位在奧茲馬尼亞的大乙女河的中游,從貿易港南塞徵得的稅收也相當龐大。如果奧茲馬尼亞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南塞,一兩個公主並不算昂貴的交易。」
(我要在與奧茲馬尼亞開戰前放鬆一下。)
路希德睜大眼睛。
與他們相較,路希德統治的艾茲森還相當不成熟。他們昨天才剛在千鈞一髮之際控制住南部貴族的叛亂。這跟奧茲馬尼亞堅若盤石般的體制仍相去甚遠。
(別多嘴喔。)
「……馬修斯。以南塞來說,發行結婚許可證的是哪個教區?」
所以,每天早上路希德都比較晚進早餐室,先離開的也是路希德。
雖然如此,潔兒在城裏並不特別顯眼。
路希德像宣佈判決的法官一樣用力拍桌。
「是南塞的大教區吧。」
突然冒出來的奧茲馬尼亞國際會議,以及南塞的繼承問題。
但是路希德也知道,事情不會如此發展。
在安迪魯,她的母親卡露蓮席思是十年來一直保有花冠地位的傳奇娼妓。潔兒曾數度拿着母親設計的王冠大旗,在安迪魯的街上游行。
正確來說,是看慣了。
沒有可以用於政治婚姻的親戚,也沒有真正的直系繼承人。而且奧茲馬尼亞已經有別名爲『冰雹王子』的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聽說他相當聰穎,以十三歲之齡就成爲父親的心腹。
而且那個鍍金王錫塔哈特也是個有名的謀略家。
「我會盡我所能。但是,奧茲馬尼亞的大使似乎會在半個月後到來。恐怕是爲了商量南塞的問題吧。」
娼婦們總是努力打扮得亮麗又華美。尤其是身爲各個娼館紅牌的娼妓幾乎都擁有『王』的稱號,爲了配上各自的稱號,就連隨侍的小女僕們都會打扮得很華麗。
(潔兒總有一天會離開。)
不過雖然被下毒,潔兒現在也回覆到足以在他面前顯露出一如以往的食慾。
「就、就、就算我沒有女兒,難道就沒有其他人選嗎!」
路希德焦躁不已,像是想把水嚼碎似地喝下檸檬水。
(說起來,那時候我們三人曾戰戰兢兢地戴上假王冠呢。想到戴上王冠會不會因爲不敬罪而被捕,心裏就捏了把冷汗。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有戴上真正寶冠的日子到來……)
這一天,王妃的貼身侍女莉莉卡•奧基德爲潔兒準備的,是身爲四大女神之一的命運女神香煶莉的服裝。
「不能想點辦法讓這樁婚姻歸於白紙嗎?」
「……」
潔兒成長的帕爾梅尼亞第一大紅燈區安迪魯,就是娼婦之街。
「小南塞剛好與奧茲馬尼亞的雷納地區鄰接,也處在我國的邊境地帶上。趁這次領主驟逝、繼承問題模糊不清的機會,他們打算趁亂下手,將南塞佔爲己有吧。
路希德如此回應。
爲了見到讓那個潔兒說出這種話的——名叫格列凡•米爾德瑞可的男人。
先前的側妃事件時,冒牌的歐露帕莉娜,也就是烏蘭加,竟然從路希德身邊綁走了王妃潔兒。害她差點遭到烏蘭加殺害,後來還因毒藥後遺症而煩惱。
「那麼,就找出一些能夠警告那些教會的弱點。不管做什麼,都不能讓他們發出結婚許可證。當然,我也不會。我絕對不會發出那份等同割讓南塞的賣國證明書。」
她很習慣變裝。
但他的內心對此事的看法並沒有言詞上那麼輕鬆。
「我先告退了,陛下。」
但是路希德並沒有特別在意。
「…………」
潔兒絕對不可能知道丈夫今晚外宿的理由不是爲了視察礦脈,而是爲了事先勘查比武大賽的競技場地。
「……並非沒有辦法。重點在於不讓那個公主凱緹庫克跟新公爵結婚就可以了。」
慢慢感覺到自己被逼上絕境的同時,路希德也很快就察覺到馬修斯的意思。
而祭典也不只是讓人們喫東西、唱歌、喧鬧而已。每個祭典都有各自的特色,像是帕爾梅尼亞有名的聖奧利葛洛特-加龍省聖誕節,以兒童會將木雕蛋掛在高大的星之樹上來許願而聞名。
(可惡,果然我們之間的規格有差嗎?奧茲馬尼亞是王國,但艾茲森還只是大公國……無論是人才、兵力還是產業都有所不足……)
***
「是的,就是這樣。」
「馬修斯,我記得陛下今天的預定行程,是先到郊外參觀龍騎士團的練習,之後到沃爾多洛亞的要塞堡過夜,接着從明天開始的半個月左右,都會在哈隆礦脈視察對吧……」
(總算開始認真干預我國了嗎?混帳奧茲馬尼亞!)
對面對任何事都像是磨得過分銳利的刀切開紙一樣乾淨利落的她來說,這句話顯得很不乾脆。
她突然看向丈夫的祕書官,問:
因此,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不用珍惜我也沒關係,讓我待在你身邊。』
『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奧茲馬尼亞時常騷擾近來成長快速的艾茲森。雖然如此,也沒有必要大動肝火,應該要徹底冷靜且迅速地應對。
「我認爲只有這件才配得上王妃殿下!」
擁有鐵礦這項優勢,以及將這個優勢發揮到最大限度的鐵騎兵隊,歷史悠久的大國奧茲馬尼亞。
(可惡!)
路希德說:
潔兒恢復平常的伶俐口吻說:
現在她之所以會幫助自己、爲艾茲森絞盡腦汁,並非因爲她是王妃。她是爲了活下去。爲了活着見到那個男人。
話題突然中斷。接着,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似地,潔兒站起身。
「沒錯,正如你所說。路希德。」
「……什麼啦。你想叫我取消預定行程嗎?但是就算我不在,結果還是一樣。奧茲馬尼亞大使還有半個多月纔會抵達帕魯耶姆。無論要怎麼對付那些傢伙,都得先收集情報。
這個在初冬舉行的祭典大多開始於飄雪時分,因此整個城市都會被封閉在銀白色的世界中,讓人產生迷失在異世界中的感受。但是很少人知道,這個冬日祭典在收割結束、收入減少的季節裏,擁有吸引錯過觀光盛季遊客的功效。
馬修斯的話讓他瞬間忘了氣勢,滿臉蒼白。
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化身成不同的神跟精靈。共通點在於每個人手上都提着籃子,裏面裝有各式各樣的東西。
傳說中,在祭典期間能儘量收集到愈多種顏色的物品的人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一定要靠賭博得到手纔行。
假如有人想要綠色的物品,就得從麪包店那邊得到加了許多巴西利的麪包。這時候就要賭上自己擁有的某件物品,跟麪包店老闆決勝負。
要用骰子或任何方式決勝負都沒關係。
「我想要那個紫色的葡萄乾派。我用這個鮮紅的培根當賭注!」
「好,就用培根和派來決勝負吧!」
類似這樣的聲音(當然很小聲)在城中各處響起。當然,潔兒她們手裏也拿着藤蔓編成的籃子,裏面還沒有戰利品。
「去年我只有在王城的露臺上看過,原來實際上是這麼盛大啊。」
潔兒一邊東張西望,一邊這麼說。
在這段期間,無論是傳達佈告的傳令人、突擊檢查市場的秤是否有動手腳的監察員、或是在大樹上掛滿了口袋,販賣口袋的衣物商,每個人都穿着華麗的裝扮。不只如此,不管是麪包店老闆還是透視畫展示商,就連通知當天亡故者葬禮的通報人們都各自穿着精心設計的服裝,進行平日的工作。
當然,不管在這個時期穿什麼衣服,都不需要繳納服裝材料或裝飾品的稅,也不會被究責。平民們即使戴上假王冠、披着金色披風,也不會被定罪。
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聚集起來,享受扮裝的樂趣。
戴起面具,忘記所有身分階級的嚴格規定,分享喜悅,或是尋找真愛。
就像想拋開平日簡樸而嚴格的生活一樣,他們唱歌、跳舞、盛裝度過每一天。
「啊,請看那邊,王妃殿下。那裏有面具商人。」
在潔兒身旁,扮成妖精瑪莉戴爾克的莉莉卡發出有些興奮的聲音。順帶一提,瑪莉戴爾克是象徵任性的妖精,她會拍動輕盈的翅膀在人羣間穿梭……
「啊啊,太棒了。那個面具上有那麼多漂亮的水鳥羽毛……一定很貴吧。」
「那個多少錢?」
「……根據他跟前一位客人的談話,大約是七百五十辛西亞吧。」
打扮成獸王強克雷許的可可說。接着……
如果她現在能見到卡露蓮席思,或許能請她告訴自己加芙里爾跟荷莉赫絲的所在地。
這條什麼都沒有的巷子,今晚似乎成了與死者擦身而過的小路。
「咦?」
「七百五十辛西亞!這、這是我兩個月的薪水……」
(啊,卡希呀,真懷念。帕爾梅尼亞的卡希用的是鱷魚吧。)
「那是鮭魚卡希吧——除掉魚的腸子,放入起司跟香草,抹上油後再放到鍋裏烤。這個非常美味喔。
「祝你幸運!」
不愧是賭博慶典。目光敏銳地捕捉到扮成命運女神的潔兒後,衆人都將這當成好兆頭,紛紛向她搭話。每當有人搭話,潔兒就會有些興奮地揀選言詞,說:
如果是這樣,這個少年(不,是少女?)或許不是人類。
說着,他揚起嘴角。少年說:
「那個……」
從雷曼河捕獲的鱷魚,是潔兒這種貧家孩童也能喫得到的貴重肉品。
沒有人發現她是王妃。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聲音聽起來還只是個少年。他是爲了做最後的告別而來到這裏。恐怕是爲了向已死的戀人……
但這是賭博慶典,一定得賭上某些東西纔行。
(這個聲音,是小孩……?)
但這是自己第一次親自跟靈媒接觸。
不知從何處飄來甜膩的煙味。似乎有人在這附近焚香。這道煙彷彿薄紗般包圍住潔兒,不一會兒,潔兒的視野就被染成一片乳白色。
那麼……
蜜瑟羅黛還說,魔物或許會呼喚近似於魔物眷屬的潔兒。她指的是被吸引到這條小路中這件事嗎?因爲這塊藍寶石,潔兒纔會被引到這個地方嗎?
她在靈媒身旁找不到看起來像天秤的東西。沒有的話,那也沒辦法。潔兒從食指拔下金戒指,正要在眼前放下時……
莉莉卡不禁開始屈指計算。
有人很拼命地向靈媒訴說着。
爲了見到戀人,那個少年到底賭上了什麼呢?
潔兒吞下口水,一邊凝視着在頭上晃盪的藍色燈籠火光。
突然間,潔兒停下腳步。
「吶,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艾茲森是火山與草原的國度。但是很遺憾,艾茲森在這世界上尚未被承認爲王國。現在艾茲森是由公國國王所統治的帕爾梅尼亞從屬國,只是個由直到數十年前都遺在土地與草原上過着移動遊牧生活的民族急促建立起的國家。而且在不久之前,還招來了南北分裂危機。
潔兒不禁前傾,想窺看頭巾的內側。
潔兒凝視着正前方的小喫攤。
(格列凡的味道……)
鈴鈴、叮、叮鈴鈴……
鈴、鈴、鈴。鈴鐺響了。
但是她們也不知道剛纔擦身而過的人的真實身分。
「是命運女神。」
「那個……我想見一個人。」
平時她只能在王城的露臺上,向聚集前來的人們露臉,無法像現在這樣輕鬆地彼此碰觸或交談。
潔兒相信,將他們從隸屬帕爾梅尼亞這個束縛中解放、能自豪地稱頌國家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然後,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刻,自己應該就能脫下至今一直在他們面前戴着的冒牌王妃面具吧?
潔兒四處張望。
各式各樣的人隱藏起自己的身分,通過潔兒等人身旁。爲了索討糖果跟銅幣,被父母要求戴上特別深的帽子的小孩。有人戴着以帕魯耶姆爲題材、綴有珍珠裝飾的豪華面具——那應該是貴族吧……還有披着華麗的雪花結晶蕾絲的變裝少女們。
(這裏是……?)
說完,她在靈媒身旁尋找天秤。一般的習慣是在天秤一端放下占卜費。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體驗。
「原來如此。啊,好多攤販……到處都是好聞的香味。」
(啊,艾茲森原來也有這樣的祭典啊。去年跟路希德有些爭執,完全無暇關心賭博慶典……)
「來到了一個稀奇的地方呢……」
不能着急,只能緩緩前進。
(啊!)
看起來是個長得並不高的靈媒,而且也沒有擺設出幾樣水晶或鏡子之類的用具。靈媒戴着完全蓋住頭臉的頭巾,穿着如同濃縮過的藍色般的深色長袍。手上提的雖然不是藍色燈籠,但或許是長袍的緣故,看起來纔會像藍光吧。
如她所料,莉莉卡跟可可並沒有跟在她背後。這樣的空間本身就具有把人引進去的特質。那兩個人大概被排除在外了吧?
她這麼說。
啊,那邊的是金戒指呢。這是用糖製成的,傳說中,要是放到嘴裏後一直沒有融化就會晚婚。但是用咬的話就會更晚結婚喔!」
「還帶着瑪莉戴爾克呢。」
潔兒戰戰兢兢地,向那個似乎沒有客人的靈媒搭話。
說起來,她會像個不守節操的妻子一樣,趁路希德不在時衝到城裏,也是爲了要知道她們身處何方。
這裏是屬於死者的暗巷。
聽到他的聲音,潔兒反而搞不清楚眼前的人是少年還是少女了。
叮鈐鈐當、鈐鈐。
所以能像現在這樣直接看見人們打從心底享受祭典的模樣,她不禁感動了起來。
告別沸騰的人潮,她們再度前進。
由於缺乏照明,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不過這靈媒似乎是個少年。他的身高跟潔兒差不多。髮色大概是黑褐色,肌膚顏色也不是很白。他大概來自南方吧。
在祭典期間,每間房子都會焚香。一如加入花瓣、創造出各種香氣的花茶,香也有很多種類。這裏似乎有個傳說提到:這麼一來,喜歡那種香的精靈或神明就會悄悄來訪。
如果是路希德,應該能做得到吧。第一次見到他、成爲他的妻子時還不存在的這種近似於確信的信賴,現在確實存在於潔兒心中。
不過每逢祭典到來時,她就會在木雕的蛋上畫圖,然後一邊說着好燙好燙,一邊將剛做好的鱷魚起司塞了滿嘴。她最喜歡的是用杏仁跟牛奶製成的飲料。還有蜂蜜!從如同嬰兒臉頰般柔軟的麪包上滴落的蜂蜜,總會讓潔兒姐妹三人投以陶醉的凝望。
(可是,如果這樣就能見到媽媽的話……!)
「那是……」
這樣的孩子竟然會在賭博慶典的傍晚闖進這條小路,讓她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還是說……
或許是以爲潔兒對庶民生活一無所知,莉莉卡爲她仔細做着攤販說明。
帕魯耶姆的賭博慶典——人們化爲神靈的期間,會闖入這個城市的不只是精靈或妖精這一類的存在。
他說話的腔調很少見。應該說,這種腔調本來存在,但已經在漫長時光中風化消失了。
「如果要買便宜的面具,也有僅經過着色的面具。這些大約是幾百多拉。」
「——什麼嘛。是那個啊。我想你是因爲那個的緣故纔會來到這裏的。」
據說,能夠闖入死者小路的人,都是無意識中想要與死者相見的人。那麼自己肯定是被這條小路選上,纔會被引到這個地方。因爲她有想見的人……!
(我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
「女神大人,請賜予我幸運。我今晚向那女孩求婚了!」
「我只是來這裏找東西。你在尋找靈媒嗎?抱歉喔,我太容易讓人搞混了。」
沒想到這竟然會如此令人心跳加速……
如果向前直行,很快就會到達冥界的入口——
潔兒急忙看向四周,尋找旁邊沒有人影的燈籠。然後她在小路深處看到一盞孤伶伶的小燈發着光。
發出「哎呀」一聲,少年歪過頭。潔兒循着他的視線追溯回去,看起來他好像是在凝視潔兒的胸口。
接下來,靈媒會因應他的願望,呼喚出死者。運氣好的話,他就能見到戀人。爲了這個目的而在這個時期來參加賭博慶典的人不在少數。
但是就算莉莉卡沒說,對於成長在庶民區的潔兒來說,這裏盡是她熟悉的東西。
受到香味吸引,潔兒直直朝那個攤販走去。妖精與獸王連忙跟在她身後。
靈媒出聲了。
全身綴滿鈴鐺的小丑一邊歌唱,一邊向人們討錢。跟在小丑之後出現的是流浪情歌詩人。異國劍士展現各式各樣的劍技,還有口中噴火讓人們大喫一驚、扮成火精靈的街頭藝人……
不說多餘的話。這就是沉默祭典中的規則。有別於熱鬧的大道,這條小路中仍遵守着沉默。
「——我想見她。對,沒錯。她死了。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她,但是不敢說出口。等我回來時,已經……」
「你不是靈媒嗎?不會招魂……?」
(我想見媽媽。要是能請人召喚出媽媽跟我說話,這會給我多大的鼓舞啊!)
小路上,到處都有用面具與面紗藏住臉孔、提着藍燈籠跟隱者交談的人們。那位隱者是靈媒。他會召喚出死者,讓死者跟委託人說話。如果有人因爲意外或疾病而一瞬間失去了心愛的人,應該會想攀附住這樣的機會吧?
至今爲止,她追着格列凡的背影行經世界各國,接觸到這一類的黑暗世界,也曾經帶着商品前往各地的沉默市集。在那些市集中,有些絕對不能出現在外界、半數以上都在黑暗世界裏生活的人們,他們會占卜或預言國王的壽命或戰爭的命運。
對了,從前她曾經一度在這個味道中生活。
(真少見的香味。這是乳香。用只能生長在沙漠地帶的乳木樹液製成的香……)
爲了尋找聲音的位置,她不禁抬起頭,就看見一盞盞紙製的燈籠懸掛在那裏。每一盞都是藍色的,那是因爲它們在召喚『死者』。
(不對,雖然看起來像小孩子,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精靈跟妖精活過的年歲是無法從外表看出來的……)
潔兒被睽違已久的愉悅緊張感包覆,穿過人與人之間的隙縫前進。
潔兒彷彿被這陣煙給包圍,搖搖晃晃地被吸引到昏暗的小巷中。
他們究竟在這場祭典中賭上了什麼呢?
『那麼,就去問那些迷途的魔物吧。只要用對方想要的東西當賭注,像是「姐妹身在何方」這種小問題,它們應該很輕易就會回答你吧。』
但是這不是融合花瓣或香木造出來的人工香氣。
在這個關上門、充滿與平時不同的味道與人羣、與神祕空間混雜在一起的城市中,也會有已經死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居民們來訪。而被迫面臨意想不到的別離的人們,抱着想跟死者交談的願望,在香爐中焚香,拿着藍色燈籠聚集在這一類的黑暗小路之中。
(對啊!我本來就是爲了這個纔會偷跑出來。因爲蜜瑟羅黛說了那種話,我纔會坐立難安……)
(如果可以,我也想見媽媽,卡露蓮。我沒想到會以那種方式與她分別……)
「啊,真抱歉。我不是那一類的人。」
母親卡露蓮席思讓潔兒等人接受與其他受娼館照顧的孩子們一樣的待遇,所以她就連娼館中待客用豪華菜餚的剩菜都少有機會喫到。因爲卡露蓮席思會特意讓自己的孩子們排在比較後面。
「喂,你有沒有想賭些什麼?」
「賭……」
「如果有的話,假如你有在意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喔。」
潔兒驚訝地把臉轉向少年。
「因爲現在是賭博慶典嘛。」
「但是我沒有可以用來賭的東西……」
她瞥了一眼空蕩蕩的籃子,一邊這麼說。少年聞言後,說道:
「聽說什麼也沒有的人,就只能以愛爲賭注了。」
他微微一笑。明明是異界的存在,卻不會給人恐怖的感覺。倒不如說,他身上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潔兒立刻說:
「賭上愛……的話,你就會回答我的問題嗎?」
「不,我不想要你的愛。」
少年立刻搖頭。非常具有人類味道的表情讓潔兒差點笑出聲。
「那麼,還是賭這個吧。」
潔兒再次將剛纔差點要放到他面前的金戒指遞到他眼前。
然後少年好像覺得很奇怪似地,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
在不同於夜晚的黑暗中,手藝精巧的昂貴金戒指散發出閃亮的光點。
少年看來很煩惱地抓抓後腦勺。
「嗯——但是那不是我要找的東西耶。沒辦法。有些事情我能回答,有些不能喔。我也不是神嘛。」
少年抬起頭,與潔兒的視線重合。他的眼睛是漂亮的天藍色。
「……我很沒見到某個傢伙了。那傢伙很喜歡有人類在的地方,我就想那傢伙應該來參加賭博慶典了吧。不過你想知道的,應該不是人家的事情吧。」
……你想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我這種神的眷屬不太一樣,所以關於命運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因爲我能像現在這樣,遇見神的眷屬並與其交談,這是很罕見的機會啊。要是能滅亡帕爾梅尼亞,將它獻給路希德,不管對象是神還是魔鬼,我都想跟它們做交易……!)
她舉起手指。潔兒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姐姐被賣掉了。我們的家被燒掉,全家四分五裂。妹妹說她要賺錢,於是出外旅行。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你說你是爲了找人,纔來到這裏啊?」
「是……」
「這裏就像是邊界呢……」
那似乎是一直以來,爲了守護着內心而穿戴在心上的鋼鐵盔甲,明明她什麼也沒做,盔甲卻發出從枷鎖中釋放、脫落的聲音。
「咦!」
少女再次隔着頭巾抓抓後腦勺。然後噘起孩子般的嘴脣說:
「就算你想見我,我也不會再到這裏來了。我還會在帕魯耶姆待一段時間,想見我的話,就到小丑大道上最大型的建築物來。那是我老朋友的店。」
失去——這個詞彙的重量讓潔兒只能呆立當場。
潔兒睜大眼睛。
潔兒內心緊張不已地想着。
她輕輕微笑。她一笑,就顯露出少女的神情。
「啊……」
「我想知道姐姐跟妹妹在哪裏。」
(另外……一半……)
潔兒覺得她好像會就這麼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見,於是慌張地向她說話。
潔兒很佩服地說。的確,加芙里爾一直很悠然自得。不懂得用指頭數數,記不得人名,幾乎不會寫字:她非常缺乏這一類的教養,但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輕易地道出真實。
失去另外一半。這是個太過重大的不祥預言。如果說到路希德重要的人,潔兒只想得出兩個。馬修斯跟梅莉露蘿絲公主。
「啊……」
……那個啊,你先生應該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吧。不過他也會失去別的東西喔。」
「嗯。那個東西也很重要……大概會失去自己的另外一半吧……」
因爲她還有想問的事情。
「你在賭博中贏了,所以我纔會回答你。我喜歡黃金。會向我獻上黃金,你可真是個幸運的人呢。」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得到神明的祝福。她想要相信路希德是被訑們選中、是個足以統治古老艾恩之地的國王。
「你是屬於異界的存在嗎?」
「……你先生?你結婚了啊?看不出來耶。」
「說出來好嗎?沒問題吧。畢竟你也不是普通人類。
還是說,是雙胞胎弟弟黎戴斯呢?如果是他的話,會用『另外一半』這種說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嘛,離這裏有點遠。不過最近應該能相見。對方會採取行動的,沒問題。
「神……?」
「不是。怎麼說呢?該說是無法自己開創自己的命運,還是說會擅自開創呢……不過她實際上很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是個非常悠然自得的人。」
嗚。潔兒閉口不言。徒具形式的夫妻關係或許對這個異界的存在不適用吧?
(咦……)
由於他太過直接,潔兒嚇了一跳。
少女大大的藍色眼瞳一轉,盯着潔兒看。然後她眯起眼睛。
少女盯着潔兒的臉,看看她的手掌,最後朝胸口的藍寶石一瞥,然後說:
「他……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嗎?」
聽她這麼一說,潔兒緊張地轉頭看向她剛纔指的力向。但是那裏只有建築物。
(難道就是馬修斯……?)
「你的姐姐跟妹妹?……她們不見了嗎?」
馬修斯或黎戴斯。這個不可思議的異界少女說,路希德總有一天會失去其中一人——而且是爲了他征服帕爾梅尼亞的這個野心。
這一刻,她的心中有某個東西突然發出聲響,然後剝落了。
「大概就在這個城裏。那些風都悄悄這麼說。你知道嗎?風的語言裏,也有像方言一樣的腔調。在艾茲森吹拂的風,跟沙法洛尼亞一帶的風有不同的語言。不過待久一點,就能慢慢明白它們在說些什麼。」
「你妹妹就在附近喔。」
但是少女說:
再次回過頭時,到處都見不到那個神祕少女的身影了。只餘下朝霧般的乳香緩緩勾出弧線,殘留在原地。
「我的神是被奪去名諱的神。是已經消失、從歷史中被抹除的古代神只。但是訑還擁有力量。新的神明們好像也無法把祂的名字完全從人們心中消除呢。」
「就是『縫隙』啦。真不可思議呢。只會在這個祭典期間闖入異世界之中的城市也真罕見。
簡直就像可以看到建築物對面一樣,少女說完就皺起眉頭道:
她毫不退讓地看向對方的眼眸。雖然是在這種地方遇見的對象,但很不可思議地,對方具有人類的溫暖。
「那個……」
或許問了也不會有幫助。
「邊界?」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輕易對剛見面的神祕對象解除警戒心呢?潔兒自己也不明白。
「我就收下這個,當成占卜費羅。」
彷彿在述說口耳相傳的古老故事一般,少女緩緩告訴潔兒。她的話語彷彿沾染着乳香的甜蜜香氣,讓潔兒不自覺地陷入傭懶又懷念的心情。
「你很想見她們吧?」
少女慢慢在原地跪下,撿起潔兒落下的金戒指。接着……
但是身體很輕盈。
「咦,等一下……」
聽到太過驚人的預言內容,她不小心讓作爲供品的金戒指從掌心落下。
「像天氣,意思是說她很隨興嗎?」
「那個——路希……不對,我想問我丈夫的事。」
「誰知道呢……」
潔兒對這個奇妙的對象說出煩惱。之所以如此輕易說出口,一方面是因爲她想依靠某個人,不管是誰都好;另一方面是基於對這個少女的興趣。當然,也跟籠罩這一帶的神祕薰香的香氣有關吧?
(啊……)
「被•賣•掉•了……」
(重要的人……雖然現在感情不睦,他還是路希德真正的弟弟。與路希德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就只剩下他了。)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潔兒着急起來。
心•情•很•輕•松。
「失去?」
總覺得,要是她眨眼,眼前的異界存在似乎會立刻消失。就算不是這樣,魔物也都是很隨心所欲的。
但是她覺得梅莉露蘿絲好像不符合『另外一半』這種說法(如果兩人將來結爲夫妻的話就另當別論)。那麼……
「我是不知道她力氣大不大啦……啊,不過她帶着很大的武器。看來是個大力士。」
「對,沒錯!她眼神很兇惡,但力氣非常大。」
這次她露出像是在忍耐頭痛的表情,用食指反覆揉搓眉毛上方。
雖然活過了長久的時間,但她的眼神充滿活力,簡直不像個精靈或神靈。
少女說:
「你姐姐的話……嗯……是個擁有天氣一般命運的人。」
「這可真糟糕呢。」
「你再不快點離開,你妹妹會跑到別的地方去唷。」
「這個方向。應該離這裏很近。她是個長得很高,像男性一樣的人對吧?」
「沒錯。」
「你先生啊……」
這纔是我想賭的東西。
噹的一聲,讓潔兒再次回過神來。
少年說了『人家』。所以說,這個少年並不是少年,而是少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