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S讚歌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爲艾茲森的新興小國。

那個國家有位名叫路希德的年輕開朗國王，以及名叫梅莉露蘿絲的絕美王妃。

這兩人雖是在政治聯姻之下結合，但是外表看來感情十分融洽，王妃爲忙於征戰的國王陛下提供許多幫助，使艾茲森這個國家邁向繁華。

然而，這兩人有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那就是，感情如此和睦的這兩人——

其實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婦」。

他們其實是爲了打倒共同敵人而締結同盟的戰友！

有個名爲艾茲森的國家。

其國土位於大陸北部稍微偏東之處，這塊擁有草原與火山、資源豐富豐富的北方土地，原本是個性剛強的遊牧民族爭奪各自土地的無法地帶。

將那塊土地統整爲一，創建艾茲森這個國家的是現任國王的祖父——吉哈德·諾里昂大王。

在那之後過了五十年。

作爲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庇護國，艾茲森一直刻劃着自己的歷史。

而令，經由打到身爲前任國王的親生父親、年僅十八歲就得到王位的路希德·穆裏·艾茲森之手，艾茲森纔在不久之前再次統一。

然而雖然正式地再次一統國家，路希德的心卻少有能休息的時候。

畢竟身爲一國之主的國王，他自然十分忙碌。在資歷尚淺的國家中，光是想前進一步，也有許多非得仰賴國王下決斷不可的待決事項堆積如山地阻擋在前。在每天的政務之外，也要鎮壓不斷掀起叛亂的北方部族，還要與只中飽私囊的貴族們進行沒有進展的議論……

因此國王陛下根本無暇休息。

而現在——

「陛下，請您起牀，陛下。非常遺憾，已經到了晨起的時間了。」

「嗚……」

近在耳邊細語的聲音，讓路希德發出呻吟。

就算他是管理路希德行程安排的祕書官，做得也稍嫌過火了。他本人跟「時鐘男爵」這個綽號簡直絕配。

「喂，馬修斯。」

此。

他也是「同盟者」……是知道路希德的真實想法，懷抱同樣野心的少數同伴之一。

路希德確實感受到在牀單另一頭，那位忠誠的祕書官散發出愈來愈強烈的危險氣息。

（可惡……他還是一副超然脫俗的模樣……）

「……然後呢，特地在跟庶民朝賀日一樣早的時間把我叫醒的理由是什麼？」

「努力不懈地讓陛下過得健健康康也是我的職責之一。」

「哇什麼哇。您再不快點起牀前往更衣間，我還會繼續揭露喔。」

「夠了，馬修斯！我起牀了，起·牀·了·喔，你看！」

「當然啊，那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吧。」

聞言，馬修斯一副無奈至極地說：

「所以也請陛下儘快更衣。啊啊，真是的，這張臉真是見不得人啊，請快點把您的口水擦掉。來人啊，拿熱水過來。

「您那麼笨拙，請別做您不習慣的事情。只不過是腳趾甲，由我來幫您剪就行了。」

路希德一下子臉色刷白。

「第四件——同樣是在帕爾梅尼亞時代。明明沒必要這麼做，陛下卻跟人賭骰子輸了

突如其來的大聲爆料，讓路希德用力睜開黏在一起的眼皮。但是馬修斯似乎無法滿足於

「你啊，要叫人起牀的話，應該有更好一點的方式吧！」

路希德繃着臉陷入沉默。

看到馬修斯驚訝的神情，他再次試着讓腦袋運作起來。

「再睡一會兒也沒關係吧，馬修斯。而且今天……又不是庶民朝賀的日子……」

「不要。我好睏。閃邊去。」

「哎，您不要客氣，請盡情使喚我。所謂的臣子，就是要巧妙運用纔會有價值喔。」

「第一件——」

「您該不會忘記了吧？今天的預定行程是一年一度的……也就是對陛下而言尤其『特別』的日子。」

（今天是什麼節慶假日嗎？）

像毛毛蟲一樣卷在被單裏的路希德不由得一驚。

「當然。王妃殿下已經梳妝完畢，正在露臺前等您。」

他直盯着路希德那有着滲血痕跡的腳趾，放心似地吐出一口氣。

「哦……您要我閃邊去啊。對我這個忠誠的祕書官，您居然說了閃邊去這種話……」

如前所述，國王是個工作相當繁重的職務。

「啊，別、別再說了，馬修斯！」

「在露臺！？l

彷佛想阻擋住祕書官毫不留情的話語，路希德扯過被單，當頭罩下。

「……什麼！？」

「對我而言很特別？」

他狠狠地斥責路希德。爲什麼只不過是讓自己賴牀數十分鐘，就非得被他用自以爲了不起的口氣這樣訓話呢……路希德在腦中某處想着。

所以就算到早上起牀時間也無法馬上睜開眼睛，這絕對不是自己貪睡的緣故……路希德如此認爲。

「喂，我叫你等一下！」

彷佛看着什麼令人莞爾的事物一樣，馬修斯瞇起眼。

路希德忽然留意到理應在他身旁的那個身影不在現場，便問道：

他是不是難得地死心了呢？帶着睡迷糊的腦袋，路希德抱持這樣的一線希望，然而…

「那個……什麼嘛，既然今天是節日，那傢伙……潔兒已經起牀了嗎？」

路希德有點不悅，將腿往上縮到腰邊。

陛下在帕爾梅尼亞時代，曾受到衆多男性示好！」

「由不得您說不要。請您快點起牀，陛下！您是小孩子嗎！」

「——好吧。既然您不肯起牀，我也自有辦法。」

「快點，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囉，陛下。請·您·起·牀。」

「嗚嗚……馬修斯，再讓我睡一下下」

動。」

雖說這裏是國王的寢室，但也不過是間用掛毯遮蔽着的房間。被他用大嗓門這樣一喊，外頭肯定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現在走廊上應該聚集了一大堆負責爲路希德更衣的晨間更衣侍女。

「你、你這傢伙亂說些什麼啊！」

「我不要！—」

「假如陛下還不肯乖乖起牀——我就打算從現在開始大聲地一一揭露您丟臉的過去！」

但是眼前的馬修斯依舊一臉平靜。

路希德連忙詢問正準備將晨間更衣侍女叫進房裏的馬修斯。

「受不了，要不要屬下把國王陛下的這個模樣在艾茲森全國國民面前暴露出來呢？」

德·諾里昂起頭的宮廷習俗，他這個做孫子的哪有辦法提出異議。當然，賴牀更是不應出現的行爲。

「沒那個必要。」

「不可以，您已經賴牀十二分又三十五秒了。允許您賴牀到這個時候，也是出於我的溫柔喔。」

「那是在距今兩年以前，王妃殿下尚未嫁過來的時候。在某國大使造訪時，陛下在某位大人物的聚會中喝得爛醉如泥，最後由於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性好男色的傳聞——」

（什麼……）

再加上在從路希德即位成爲艾茲森國王之前，他們就開始有來往。就算想在幾乎盡知路希

路希德大聲吶喊，想蓋過他的聲音。

要是丟臉的過去繼續被揭露下去那還得了，路希德彈跳似地挺起上半身。

馬修斯·索亞森男爵可以說是路希德唯一推心置腹的心腹部下。

他更進一步把手搭在嘴邊喊：

還有，趕緊從更衣問拿陛下今天要穿的衣物過來。已經沒有時間去更衣間了——」

路希德有些火大地尋求答案，馬修斯卻說：

希德隨意伸展開的腿。

「不過趾甲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呢。」

（今天不是禮拜一，照理說不是庶民朝賀的日子……）

這是個必須對一大早就聚集在王城廣場的人民說出祝福話語的儀式……而且固定每週會舉行一次。

「我說啊，就是因爲要巧妙運用纔行啊，你不是爲了幫我剪趾甲才待在我身邊的吧。」

他如此高聲宣言。

「早安，陛下。今天也是個很美好的早晨喔。」

馬修斯重重嘆氣。

「請問有什麼事嗎？」

德的笨拙與無用之處的馬修斯面前掩飾些什麼，事到如今也已無半點意義。

他抬頭望向站在枕邊的馬修斯，不出所料，他帶着好像在說「成功了」的表情，露出清爽的微笑。

「哇——”」

但是——

「第三件——以前陛下曾堅稱自己長針眼而遮住臉孔，實則是因爲在修臉時愚蠢地打了個噴嚏，導致連眉毛都被剃得乾乾淨淨……」

馬修斯依然持續揭露路希德丟臉的過去。

「第二件——前幾天國王陛下明明沒必要這麼做，卻還是試圖自己剪腳趾甲，錯手剪

「馬修斯！」

聽到自己的王妃已經做好出席朝賀的準備，路希德更加困惑。看來他不能像平常一樣拖拖拉拉地躺在牀上了。

「……什、什麼辦法啊？」

馬修斯用力發出哼聲。

說完，馬修斯好像想到了什麼，當場屈膝跪下。宛如騎士宣示忠誠時一樣，他輕輕碰觸路

所以今天果然有庶民朝賀嗎？就算是這樣，今天明明不是禮拜一啊，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若是一般的夫婦，結婚後同牀共枕纔是「正常」的。

他緊抓住牀單不放並苦苦哀求，宛始一隻空腹的貓。

對於最不擅長早起的路希德而言，這是個地獄般的習俗，然而這是偉大的初代大王吉哈

那麼，究竟有什麼事？今天好像也不是同樣每週召開一次的御前會議的日子……

「嗚！」

（唔……我……還很困……啊…） ．

「嗚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個精光，由於手頭沒有財物，他當場被男人們從後方架住，輪流將衣服——」

這也是因爲站在枕邊的他所持的鐘表滴答聲很刺耳。馬修斯無論何時都不會放下懷錶。他總是一手拿着以製造精密機械聞名的凡希坦斯制的小型鐘錶，以分秒爲單位催促着路希德。

得太深，結果三天都無法好好走路，因此——」

在一國之君的衆多職務之中，有一項是早晨的庶民朝賀。

「錯的是太過忠實於慾望的陛下。要是您學會自律一點，我就不會做出這麼粗暴的舉

這個一大早就出言不遜的人，是路希德的首席祕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

在掛毯另一頭，依稀傳來侍女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完了，一旦被那些女人們知道，就等於被全人類知道……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今天到底要去外頭做什麼？爲什麼明明不是禮拜一，卻要出席朝賀？」

「陛下……」

馬修斯突然愣愣地張開嘴。

但是馬修斯隨即用彷佛看到可悲至極的人那種目光，俯視依然坐在牀上裹着被單的路希德，神色冰冷。

「難道您真的忘了嗎？您不是開玩笑？」

「別裝模作樣了，快點說！」

一副想說「真是受不了您」似的，馬修斯誇張地攤開手說：

「今天有個對我國而言非常重要的喜事，那就是某位高貴人物的誕辰。」

「高貴人物？那是誰啊。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喔。」

「用不着您說我也知道。如果是您的生日，我根本不會允許您賴牀到這種時候。準備好了嗎，陛下？請挖乾淨您那尚未恢復機能的耳朵，聽！好囉——」

路希德吞下唾沫，等待馬修斯爲他帶來正確解答。由於滿心在意回答，他連前頭那句相當失禮的開場白都沒注意到。

「……的生日。」

「啊？」

面對陌生的詞語，耳朵似乎不小心聽漏了。路希德用請他再說一次的眼神催促着。

「……今天是您的正妃，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的生日。」

（啊！！）

路希德以幾乎是用跳起來的力道從牀上彈起，隨即滾下牀。

「快快快，請您動作快一點，陛下。嗚哇，距離開始時間剩不到十分鐘了！」

他修長的手指宛如彈奏樂器般打了個響指示意，似乎等待這個信號已久的國王貼身侍女軍團抱着一大堆洗臉用的水罐、臉盆、服裝等等，一下子蜂擁而入。

「日安，國王陛下！」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因此路希德不得不陷入沉默。

「哎，關於這點，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路希德有個唯一至今依然深信的約定。

大量聚集在廣場的珀魯耶姆城居民們的歡呼，依然興奮不減地從露臺外側傳來。

得自己親自動手不可。因爲這頂證明他是艾茲森國主的寶冠，是在神與星教會的名下賜予路希德之物，區區侍從絕對不能直接碰觸此物。

「你這陣子好不容易進步到唯有禮拜一能夠準時到來，但其他早晨果然還是一如以往呢，

一面笑容可掬地朝市民揮手，路希德一面這麼說。

層階級的卑微身分。

第二位是吉哈德的外孫，帕哈夏。

——但是……

然而那張若不說話就是無可挑剔的與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的臉，現在卻以無奈至極的

朝賀時間結束後，國王夫婦剛從露臺退下，臉上笑容就瞬間卸下，消失無蹤，

路希德咒罵道：

——潔兒蘿娣·格朗恩。

他遭到所有人遺忘，父母只疼愛雙胞胎弟弟黎戴斯，而他孤身一人來到毫無依靠，沒有

路希德才剛即位，馬上就表示希望能娶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爲自己的王妃。

對「潔兒」來說，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嗚……」

國王陛下。」

路希德用力甩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但馬修斯沒有絲毫愧疚之色。

心中發誓下次試喝要限制在一天一瓶，然而就算現在後悔昨晚喝過頭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的真實身分是帕爾梅尼亞首都洛蘭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魯出身的娼婦之女。

但是他照道理說不該這麼做。

「我在說的並不是這種事。陛下，這是心態的問題。若不認真對待典禮，就得不到民衆的信賴。」

但是她朝路希德射出冰冷的目光，並說：

路希德頂着沉重的腦袋不高興地想着。

（累死人了。）

神色，仰望着路希德。

放在綢緞墊子上寶冠被恭恭敬敬地捧到眼前。唯有這個不能讓隨從或侍女幫他戴上，非

「王妃殿下今天妝扮得格外美麗喔！」

對這樣的他而言，唯一的救贖就是本該屬於敵國帕爵梅尼亞第一公主的梅莉露蘿絲。

小心着不要被馬上準備朝餐廳走去的妻子看見，路希德輕聲嘆息

「您在說什麼啊，是忘記這件事的陛下本身不對吧。推卸責任很難看喔。」

當然，國王一定得向自己的王妃道賀、在正式場合尤其是如此。

「所以說，我不是都道歉了嗎？受不了，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沒錯，要是他早一點說出來，路希德就不會緊黏在被窩中那麼久了。

「喔、哦……是喔……」

路希德一直愛着那樣的她。

這樣的女孩爲什麼會作爲梅莉露蘿絲的替身，被送進艾茲森來呢？這依舊是個謎團。

喔，這事關國王的威嚴。」

（——啊啊啊，這一切都要怪昨天送來的新種類蜂蜜酒。）

「我都說了我知道啊！」

其實她是被帕爾梅尼亞送過來，宣稱是梅莉露蘿絲公主的替身。

因爲今天終究只是梅莉露蘿絲的生日，並非「她」真正的生日。

「受不了，這種事情你要更早一點說出來啊！」

（這樣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嗎？）

由於宿醉，以及已經有預感接下來自己即將被罵得狗血淋頭，路希德感到更加泄氣。他在

（要是說我忘得一乾二淨，這些傢伙明天就不肯來了吧。）

了，你未免也太缺乏身爲國君的自覺。真受不了…」

朋友，連同鄉沒有的異國煉獄。

原爲神聖帕爾梅尼亞庇護國的艾茲森經常會按照慣例，交出王室子女作爲人質。

頭髮被用馬油梳整，並讓人爲他套上長衣的同時，路希德半遷怒地瞪着馬修斯，接着小聲嘀咕：

但是關於是否該對她這麼說，路希德其實一直在煩惱着。

第一位是開國之祖吉哈德的女兒，哈兒姬。

明明是生日，她卻沒有半點開心的樣子。以女性而言，這點可真不討人喜歡。但是她在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有時間了，路希德被有些粗暴地用熱水擦拭過全身後，就以驚人的速度被服侍更衣。

一副想說「你明明是一決定要睡覺，就會在三秒內入睡的人」一樣，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唯有外表跟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實則完全是另一個人。

何止如此，還會展開恐怖的惡作劇吧。對路希德來說，現任王妃明明是個不可愛到兇惡地步的女人，但是不知爲何，雖然沒有任何賄賂的跡象，她在女官們之間卻擁有空前的人望。

宮的那段日子。

而身爲他的直系孫子的路希德，儘管是生爲艾茲森嫡長子的王子，卻從六歲起就被留在帕爾梅尼亞。

他們是爲了祝賀王妃梅莉露蘿絲的生日，以及瞻仰國王夫婦容顏而聚集於此的珀魯耶姆市民。像現在這樣在節慶假日於市民面前現身，就是國王夫婦當天第一項公務。

「——將來有一天，我能有幸來迎接你嗎？梅莉露蘿絲殿下。」

兩人睽違四年後重逢，然後結婚，在神前一起發誓成爲夫婦。

在王城的最南側，面朝廣場的巨大露臺上，路希德默默聽着投向自己的挖苦。

那是在自己以人質的身分，被扣留在將艾茲森納爲從屬國的大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王

「哼。今天是她生日，她揮手的時候明明可以更親切一點啊。」

但是她並不是看到對方稍微反省，就會從寬發落的那種人。

美麗的不只是眼眸。她有着血色有些淡薄，透明般的白皙肌膚，以及讓人覺得彷佛是玻璃

制的蜘蛛在月光下紡織出來的一樣，蘊含着點點寒光的銀髮。

「我知道啦！」

「只不過是因爲昨天碰巧難以入睡罷了。」

她既不是貴族，甚至並非出自富裕商家，而是賣笑女子的女兒。潔兒的出身就是這個最下

（因爲不管怎麼想，跟那傢伙說「生日快樂」都很奇怪啊。）

向倉皇失措地抵達露臺的路希德拋來的，是這句毫無溫情，也沒有慰勞之意的一句話。

在有些亂翹的頭髮被梳子梳整的期間，他的睡衣被快速地脫下，取而代之的是戒指、手環等擦得亮晶晶的金屬飾品，一個接着一個被戴到他的手腕與胸前……路希德想，每當將這些物品戴到身上，那份重量就好像跟着壓上心頭一樣。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爲對於自己竟忘記這個重要日子感到內疚。

天這個日子並未特別高興是有理由的

「對、對不起啦。但是我趕上了，這樣就夠了吧—」

「直到剛纔爲止，請問你都在做些什麼？」

在那個無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信任的童年時代……會溫柔對待孤零零的自己的人只有公主梅莉露蘿絲。當時，他對公主定下了唯一的約定。

「總之，等這個儀式結束後，請你馬上前往早餐室。今天在這之後也排滿了謁見的預定行程。」

爲了爭奪艾茲森王位，他與生父交戰。他將推舉雙胞胎弟弟黎戴斯成爲繼承人的母親置於死地，在內戰的最後打敗父親，按照草原習俗親手砍下其頭顱。當要在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提前繼承家業時，若非舉辦繼承儀式，就是要以決鬥來決定，這是草原民族的古老成規，而路希德也照做了。他心中沒有悔恨。不過，他當然還是有點哀傷。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

快過來，路希德。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喔，那裏是我重要的祕密花園。

他早就明白自己並未得到父親的愛，所以他希望身邊能有個愛他的人。被所有人遺忘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就是她，梅莉露蘿絲。而爲了得到她，他就需要向大國王女求婚時必要的頭銜——也就是王位。

「您果然被罵了吧，陛下。」

對安卡里恩星教的信徒來說，生日是決定自己守護神的重要日子。照理來說，他應該一見面就祝賀她生日快樂吧。

將沉甸甸的寶冠小心翼翼地戴到自己頭上的同時，路希德不由得用力皺起臉來。

宛如孕育着星辰的美麗藍色雙眼，正嚴厲地凝視着自己。

一直在背後關注兩人模樣的馬修斯，以似乎帶着笑意的聲音說

在滿面笑容之下嘰嘰咕咕地重複着不太和平的爭吵，對這兩人來說並不是新鮮事。即便如此，光是學會能始終保持着脣邊的霞笑，就可看出路希德也開始漸漸意識到自己身爲國王的義務。

路希德冒着冷汗，回應着侍女們這些一反常態的開心神情與祝福話語。

「……這還真是稀奇。」

「雖然大家都只是來祝賀我的生日，不過人數相當龐大，請你千萬不要在我身旁打瞌睡

對自己虛假的伴侶，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對她——

「今天是王妃殿下誕辰，恭喜國王陛下！」

但是帕爾梅尼亞王意外接受了路希德的求婚，允許讓公主下嫁。藉由這次婚姻，路希德終於得以讓從前他有生以來首次求婚的對象…讓聽到路希德的告白後欣喜流淚的她成爲自己的妻子。

他其實不認爲她會答應。因爲很遺憾地，艾茲森還不是王國。與帕爾梅尼亞相較，這裏領地狹小，生產量始終低落，文化層次也很薄弱。他本以爲梅莉露蘿絲的父親索爾塔克王不可能會把最心愛的獨生女交給他。

「嗚……

那個公主比他大一歲，並未因他人質的身分施以差別待遇，而是像真正的弟弟一樣疼愛他。

「陛下的賴牀狀況也不僅止於今天吧。我聽說你昨天很早就窩進寢室了。既然是這樣，陛下究竟一天要睡幾個小時才滿意呢？」

「沒想到你竟然連這種日子都會睡過頭。明明事先已經從馬修斯口中得知今天的預定行程

（女性的集團真是難以理解。）

所以在他即將回國之際，他與她定下總有一天必定會來迎接她的約定。

因爲今天並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潔兒並不是路希德的青梅竹馬——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她既非他的初戀對象，也非他約好賭上性命也要前往迎接的人冒牌的妻子

兩人不會以伴侶的身分相愛，也不會立下長相廝守的約定，就只是外人爲了共通的目的，他們纔會持續過着這個奇妙的冒牌夫妻生活。

目的無他，就是毀滅大國帕爾梅尼亞，將之併吞併爲艾茲森的一部分。

路希德是出於身爲艾茲森國王的野心。

潔兒則是爲了救助天各一方的姊妹們，併爲母親復仇。

這是兩人共有的祕密，並勾結合謀。

直到毀滅大國帕爾梅尼亞的那一天。

「喂，潔兒，等等。」

路希德追在立刻邁開步伐的潔兒身後。等到只剩下自己、她以及總是跟隨在後的馬修斯的時候，他才這樣喊她。

「我在叫妳啊！」

「請問有什麼事？」

她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看路希德，就這樣冷冰冰地背對着他。

「如果有話想講，就請您快點說。」

見潔兒笑也不笑，淡漠地如此回應，路希德怒上心頭。明明有話想問她，問題都卡在喉頭了，他卻忍不住開口說出與腦中所想完全不同的話語：

「什麼嘛，盡是挑別人毛病，妳纔是呢，露出快樂一點的表情如何？」

「這個……」

潔兒彷佛被踩到痛處一樣支吾着。

但是她馬上就恢復平時的表情。

「這也沒辦法吧。今天是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生日，又不是我生日。就算你要我發自內心感到喜悅，我也做不到。」

「就算是這樣……妳也可以稍微試着努力笑一笑啊。」

「妳的生日在什麼時候？」

心生厭煩的同時，潔兒環顧久未造訪的室內。

而在信仰安卡里恩星教的國家中，存在着一種叫聖人歷的物品。

「…沒接受過洗禮……」

他知道今天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由知道真相的自己跟馬修斯私下幫潔

因爲沒有人能記得自己出生時的事情，實際上生日這種事只能由旁人告訴自己。」

假如她是不曾接受洗禮的孩子。

馬修斯說了聲「是啊」，並壓低聲音說：

路希德眨着眼問：

們在這種日子互罵，就算傳出感情失和的謠言也無可奈何。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每當辦完公務，得到稱微放鬆的時間後，爲了逃離熱心地想幫她打扮的侍女們，潔兒大多會來到這座塔。

但是對潔兒來說，自身美貌的優先順序遠低於食物。她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他一臉不甘心地緊咬住下脣。

對。這個世界上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

「王妃殿下也請不要這麼說。今天講您一定要跟陛下和睦相處，不然對這類事情很敏銳的侍女們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流言喔。」

在這塊大陸上的主要國家幾乎都信仰安卡里恩星教這個宗教，無論是在艾茲森或是潔兒的故鄉帕爾梅尼亞都一樣。

她就這樣迅速邁步走進餐廳。現在她依然自願擔任路希德的試毒工作，因此需要比他先喫

「的確是這樣…」

受過洗禮……）

「…喂，既然如此，就告訴我啊。」

「我的、生日？」

「哎．．假如王妃殿下真的自己的生日，那她有點……該怎麼說呢，該說是令人同情嗎？」

「所以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這樣啊……她的確也有沒接受過洗禮的可能性。那傢伙說過她以前並不是跟母親生活在一起。

——令人同情嗎……

聽到她說得如此乾脆，路希德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身爲王妃的她身邊隨時都會跟着一兩位王妃貼身侍女，但是這也僅限於待在王宮中心區

「不然呢？說到底，那有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那傢伙就是不想告訴我而已，一定是這樣…」

「對啊。」

「我說妳啊……！」

「什麼叫做“就在這裏”啊！」

域的時候。來到接近這座塔的入口處後，她們全都會折返。

不甘心的感受，以及被她冷淡對待的焦躁感，讓他的話氣不知不覺變得帶刺。

「啊？」

假使她一出生，母親就決定要隱瞞她是妓女之子的事實，那麼自然就不會經由母親的手

可是路希德明明已經跟她結婚超過一年，卻連她真正的生日都不知道。

面對他說一句就回一句的潔兒，路希德差點忍不住發火。

「所以陛下你不必特地關心我的生日，反正我今天會表現得像在過生日一樣的。」

「處在這個信仰圈中卻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我想光是這樣就是一件令人相當不安的事喔。

路希德連馬修斯的疑問都沒注意到，緩緩沉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請問你剛剛說什麼？」

——氣氛十分沉重的早餐結束後，冒牌王妃潔兒，即潔兒蘿娣·格朗恩，像往常一樣在無

聞言，馬修斯說：

路希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總之，他現在相當重視潔兒，這點毋庸置疑。

然而——

「所以說，我在問你生日是什麼時候啦，潔兒。」

但是他們也共同面對了降臨這個艾茲森的災難至今，這點情誼總是有的。

「那個態度算什麼啊！」

「就在這裏呀。」

正因爲如此，聽到潔兒說她不知道自己生日，讓路希德一時難以接受。

說實話，就算說他對她懷抱着超越信賴的某神情感也不爲過。但是那份心情時時刻刻都在大幅變化，而且無法名狀，因此路希德現在還遲遲無法對這樣的感情產生任何認知。

她陷入漫長的沉默。路希德訝異地想着爲什麼她沒有馬上回答，最後終於才聽見了答覆。

（潔兒的母親確實是安迪魯的高級妓女。但是就算她是妓女的孩子，，至少也該知道自己的生日吧……）

書架上排列着潔兒蒐集到的書籍，桌上撂着滿滿的蒸餾器，坩鑷、長柄杓等鍊金器材。

「………什麼？」

（以前我也曾一直等待着無論過幾年都沒有寄來的信，或是隻字片語——既然如此……）

路希德不是很清楚潔兒的過去。她似乎不太願意提起，有時候也會表現出不願旁人詢問的拒絕態度，因此路希德也很難直接詢問。 ！

有時是路希德救了潔兒的性命。而有時自己也會反過來被她的智慧、勇氣與大膽的判斷拯

例如交換髮自內心的誓言之際，人們會向自己的榮耀與守護聖人立誓。

「怎麼可能，妳在開玩笑吧。出生後都要接受教會洗禮……而且妳應該也有守護聖人才

路希德沉默了。

對人們來說，自己出生的日子就是這麼重要。

夫妻倆唯獨會在這種時候相親相愛地一起陷入沉默。他說得一點都沒錯。要是被人聽到他

「假如沒有任何人告訴陛下您的生日，您會怎麼樣呢？您真正的心情，應該是不太希望別人碰觸到這個話題吧。就算想發誓也做不到，而且說不定根本沒接受過洗禮……」

那是神在每一天記載一個聖人的日曆，出生在安卡里恩信仰圈的人，都有將自己出生那天的聖人當成自身守護神的習慣。

（身居高位的人過的生活可真麻煩呢…）

那麼自己是不是對她問出了絕對不能問的問題呢？

「看來您完全搞壞了王妃殿下的心情呢。」

「幹嘛啊，有問題的是那個傢伙吧！？」

「咦？」

如果自己就是那個連出生的日子都不知道的人。

「同情？」

「——我不知道……」

「不……今天請陛下獨自度過，不用管我也沒關係。」

路希德的提問讓潔兒露出錯愕的表情，好像這個問題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一樣。

除此之外，潔兒還在這座塔中栽培了數種坎特雷拉等毒草，以接骨木、鼠尾草爲首的藥

假如潔兒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然而潔兒搖搖頭，好像覺得他說的話很荒謬似的。

過去向梅莉露羅絲提出婚約時，路希德也曾對自己的守護聖人，鬥神贊奇耶爾發下重誓。

「我能不能…爲她做些什麼？」

「請冷靜，陛下。在王妃殿下的誕辰，兩位千萬不能大吵一架。」

爲了不讓他繼續追問下去，在這種時候依然能幹的祕書官馬修斯立刻插嘴道：

「就算你這麼說，事實上我就是不知道。」

「可是，馬修斯！」

因爲那裏是王妃專用的藥物實驗室。

「…………」

兒慶祝生日。路希德是這麼想的。

隨着那道苗條的背影慢慢遠去，路希德用力聳起肩膀。

今天侍女們也一致推薦她在接下來的謁見之前做個按摩。上流階級的閒暇娛樂，確實就只有打扮、用餐與沐浴。尤其對身分高貴的女性來說，維持美麗是勝過一切的事物，所以她們理所當然地會養成一找到時間就泡澡，並讓人按摩腰部或胸部的習慣。

人伴隨之下前往王城北端的高塔。

他們確實不是真正的夫妻，而是分享彼此祕密的共犯「假面夫婦」。

那麼，自己究竟會以什麼樣的心情過着不屬於自己的生日呢……

「沒錯。得想點辦法……這裏就只有我能幫她過生日了……」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這種事有可能嗎……？）

「這張臉天生就是這樣。」

「啊……」

「嗚……」

「告訴你？」

接着，她一副想說「不要一直問」似的，厭煩地揮揮手說：

路希德難得坦率地反芻馬修斯拋出的問題。

過送上來的食物。

救。現在路希德視潔兒爲自己無可取代的搭檔，寄予強烈的信賴。

「妳說這什麼話…」

草，還有色彩斑斕的蕈菇等等。不過這間房間裏的東西，全都是爲了性命時常受到威脅的路希德而收集的。

爲了能在他被下毒時迅速處理，潔兒認爲自己有必要了解該神毒藥。她只不過是因爲這個緣故，纔會研究所有的毒物與藥物。

潔兒從小就旅行走訪過世界各地，並曾女扮男裝在帕爾梅尼亞的醫校就讀。從她的角度來看，艾茲森的醫學不管哪方面都十分落後，盡是胡扯且無法信任。例如會聲稱是解毒劑而讓人吞下胃結石，或是隨便讓缺乏體力的老人反覆放血，最終引發壞疽。說真的，讓高燒患者喫鹿腦究竟能有什麼用啊？

她會判斷「由自己來留意路希德的身體狀況是最好的」也是很自然的吧。

但是看在不知內情者眼裏，潔兒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只是沉溺於怪異魔術之中。畢竟這是一座不適合王妃窩在裏頭的詭異高塔……而且內部栽滿蕈菇與毒草。客觀來看，這一切確實太過可疑。

或許是這個緣故，現在潔兒在宮廷內外都煞有介事地被謠傳成可與死靈對話的魔女。

（哎，從這個房間的狀況來看，會被這樣說確實也無可奈何。）

然而被視爲魔女備受畏懼的女人，居然會在生日時收到堆積如山的禮物，這可真是奇妙……潔兒這麼想着。

當然這是有理由的，因爲在安卡里恩星教的習俗中，生日一方面也是要對自己的守護聖人表達感謝，照慣例要特別盛大慶祝。

潔兒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貴的女性——正確來說，是潔兒僞裝的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纔對。

要是漫不經心地在房間休憩，她八成會被想引起她注意的各方勢力、豪族以及貴族們充滿不良居心的禮物淹沒吧。預測到這點的她拜託隨侍王妃的侍女莉莉卡，請她把送給自己的禮物全數送到休息室，自己則趕緊窩到這裏。

當然，這是發生在她接見過至少非見不可的人之後的事。用完早餐後的三個小時之中，除去梳妝打理的時間，她幾乎是持續不斷蜷坐在王座上堆着笑臉。雖說是掌權者的慣常工作，但老是得應付這些人實在很讓她提不起勁。但這是權貴的義務，所以也無可奈何。

但是唯有今天，她感到特別憂鬱。

理由很明顯。

因爲今天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的生日

是那個路希德的初戀對象。

（路希德其實想跟初戀的她一起慶祝吧，這也是當然的。所以他早上纔會那麼煩躁。）

當然，不管外貌再怎麼相似，今天仍不是身爲冒牌貨的潔兒的生日。

何止如此，潔兒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雖然明白抱怨也沒用，但是被人把別人的生日當成她的喜事一樣大肆祝賀，說真的就只是麻煩一件罷了。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很奇怪嗎……唉，一般人眼裏看來或許就是這樣吧。」

這麼說的她維持着輕輕飄浮在空中的姿勢，用戲謔的眼神凝視着潔兒。

（啊，真希望今天這一天快點過去。）

但是潔兒沒有。

「哪有可能。」

她能使用人類完全無法操控的法術，據說她生於己在遙遠的過去滅絕的文明，而她倖存了下來。

蜜瑟羅黛一臉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她聳了聳肩，並說：

還是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無可奈何的理由嗎？難道還有什麼非得隱藏起親生女兒出生日

「哦…？」

潔兒將雙手在胸前輕輕交疊，低下了頭。

被母親領回去後，潔兒從姐姐琪琪口中聽過母親讓自己離開的理由。母親似乎只對琪琪說過，她不希望讓重要的孩子們成爲安迪魯的妓女，所以匆促地放手將她送到遠方。

「當然。」

她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

在母親永遠離世，且與親愛的姐妹們離散的現在尤其是如此。

那是潔兒被當成梅莉露蘿絲的替身，與母親等人離散以前的事。那是在身爲高級妓女的母親與三姊妹一起生活的時候……是在過去幸福的時光中宛如寶石的回億。

「奇怪？」

這是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擁有的事物。

但是母親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她。

「你們果然是一對奇怪的夫妻。明明是有喜事的日子，其中一人卻在這種地方閉門不出。

聽說她跟路希德是在他作爲人質被留在帕爾梅尼亞王宮時相遇的。

潔兒稍微睜開眼，轉頭望向後方。

她是星石精靈「蜜瑟羅黛」。

（爲什麼呢？我覺的這並不是需要特別隱瞞的事情啊。）

潔兒輕輕撫摸着胸口的藍寶石，並一邊這麼說。不知爲何，唯有跟她說話時候，潔兒會

日子。我……不想打擾他。」

在那段期間，他跟梅莉露蘿絲之間有許多潔兒不知道的回憶，想必也有強烈的羈絆與約定吧。事實上，路希德發自內心愛着她。即便在分離了數年過後，一次也不曾如願與她交換隻字片語的現在依然是如此。

不說別人，就連潔兒的丈夫路希德都一樣。

非人的蜜瑟羅黛似乎難以理解……潔兒她打從心底感到疑惑似地這麼說。

母親並不是會對孩子說謊的人。當然，她無意懷疑這段話。但是在像今天這種忍不住會挖掘回憶的日子裏，她總是會感受些許不安。

潔兒擁有一顆傳說是在遠古往昔降落於此世的星子，在大地上凝固而成的碩大藍寶石。棲宿在那顆隨時都作爲墜飾掛在潔兒胸前的藍色石頭中的神祕生命——那就是蜜瑟羅黛的真實身份。

她一直試着不要在意，然而一旦獨處，丈夫無心的一句話就在耳邊清晰地復甦。

母親卡露蓮席思會幫她們烘烤加入滿滿蜂蜜的點心。不知道爲什麼，卡露蓮席思送的禮物永遠都是三人打從心底渴望的東西，記得最後一次過生日的那天，她得到的禮物是母親爲了想成爲醫生的潔兒收集的厚重藥學書。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蜜瑟。」

不知何時，那裏忽然出現了一位髮色湛藍如水的高挑女性。

「我……我纔沒有……受什麼傷呢……」

原本該嫁到他身邊的，應該是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蘿絲。

「對人類來說，生日有那麼重要嗎？」

潔兒也明白，這在這個世界上是件相當奇怪的事情。對一般大衆來說，出生時在命名之前就一定會先在星教會接受洗禮，幾乎沒有例外。就連私生子也一樣，只要接受過遲來的洗禮，那一天就會成爲正式的生日。

「但是那明明不是妳真正的生日啊？沒人告訴過妳真正的生日吧？」

期不可的理由——

「人類真的很不可思議呢，口中所言與實際行爲並不會完全一樣。就算妳說自己不在乎，

當然，人類不可能像羽毛一樣輕盈地飄在空中。

其實還是會在意。就連妳這種聰穎的人也一樣。」

所以這表示潔兒、琪琪跟赫絲都已經在某個地方接受過洗禮，但因爲某些緣故，母親無法講明這件事。

恢復待在帕爾梅尼亞時的隨意口吻。

就在此時，空氣忽然喂喂一震，從空無一物之處響起了一道聲音——

有一次是笑臉。

所以她並非人類。

「我有什麼辦法……，根本就沒有人告訴我啊……」

（爲什麼卡露蓮媽媽要隱瞞我們的生日呢？）

她們的生日總是一起慶祝的。

「有人爲我慶生過喔。」

知自己的生日。

於是潔兒逐步失去表現情感的方法一無論是開心或悲傷的時候，甚至是引人落淚的殘酷

潔兒冷冷地說。

潔兒如此強烈地盼望着。

「蜜瑟羅黛。」

更重要的是，在會讓人回想起梅莉露蘿絲的這一天，她不想待在他身邊。讓他從自己身上回想起她的點點滴滴——真的很痛苦。

「假如之前沒辦法接受洗禮，確實也可以在來到安迪魯之後受洗。有許多孩子都是在那之後才接受洗禮的。」

她在椅子上弓着背，抱住膝蓋。

「原來如此，那麼從來不曾有人爲妳慶祝過生日嗎，潔兒？」

「喏，我說過吧。還住在安迪魯的時候，媽媽每年都會幫我、琪琪還有赫絲一起慶祝生日。」

潔兒看起來有點鬧脾氣地在椅子上坐下。

「既然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也不可能受到旁人祝賀。還是說，倒也並非如此？」

「……她不肯告訴我」

你們明明可以度過更有夫妻情調的時光啊。」

在這種日子，她就會被迫深切體認到自己跟正常人有點差異。

光是這樣，就讓她忍不住覺得自己或許不是活人……或許是個幽靈。

「因爲今天並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梅莉露蘿絲的誕辰呀。對路希德而言，這肯定是重要的

那就是……母親說不定根本不記得她出生的日子。

潔兒並非從出生後就跟母親以及姊妹同住。懂事以來，潔兒就跟「那個男人」格列凡·米爾德瑞可一起到處旅行。

「而且跟我待在一起的話，路希德的心情一定會變差。他說過就算我們長相相同，內在卻完全不一樣。我想，今天不要待在他身變比較好吧。」

比起關心自己，慢慢回憶着與梅莉露蘿絲共度的日子，對他或許會更好吧。在有着許多回

潔兒漠然地想。

場面，她的表情也不會有任何動搖。看到臉色不變地淡漠下令的她，每個人都謠傳她是擁有寒冰之心的魔女。

沒有屬於自己的守護聖人，感覺就跟無依無靠一樣不安。潔兒曾問過母親好幾次，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潔兒呼喚她的名字。

沒錯，今天就早點上牀睡覺吧。只要今天過去，明天開始就會回到一如以往的日子。路希

「反正今天路希德一定是窩在廁所裏啦。剛纔馬修斯好像也在到處找他。」

她並非對於三個人一起過生日有所不滿，但是她們三姊妹的生日當然不可能都在同一天。

蜜瑟羅黛笑着問，言語聞帶着一點戲弄的味道。

．這是爲什麼呢？

「哦。不過真奇怪。」

們慶祝的……」

「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呢。」

蜜瑟羅黛一臉詫異地皺眉。

潔兒宛如眺望遠方一般眯起眼。

另一次是眼淚。

潔兒時常受到她的法術幫助，或是受其考驗，並且每次都會交出代價。

每當想起三人一起慶祝的生日，潔兒就會思考一件事。

因爲不管怎麼想，生日果然還是特別的日子……

「妳說我會在意？」

但是潔兒連這樣的生日都沒有。

憶的今天，他其實也比較想懷念着心愛的人度過吧。

聞言，蜜瑟羅黛露出像泡沫一樣輕盈的微笑。

「我又不是現在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生日，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啦。事到如今，我不會在意這種事。不過……．沒有錯，蜜瑟。對一般人來說，這或許是個很特別的日子，但這件事無法套用在我身上。」

潔兒慢慢地低聲吐出今早路希德對她說的話。

這是個十分自然的疑問，讓潔兒感覺到一股宛如被戳中傷口的疼痛。

「妳不覺得嗎？既然是你的親生母親，照理說應該會知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吧。」

「生日對人類重要到甚至讓失去眼淚的妳都會露出受傷的神情嗎，潔兒蘿娣？」

對着輕聲這麼說的潔兒，蜜瑟羅黛說：

然而她卻讓路希德掛心不已，真是過意不去。

她說生日這種東西，只要有人慶祝她們誕生於此世就足夠了——

沒有意識的嬰兒，不可能有辦法記住出生那天是幾年幾月幾日。若沒有人告知，就無從得

「是啊。不過很奇妙，我那時一點都不在意這點，因爲我很清楚，卡露蓮媽媽是真心爲我

德也會慢慢拋開回憶，不再看着梅莉露蘿絲，轉而看向我吧。

太陽啊，快點西沉，並賜予我安詳的時光吧。然後，請讓他儘早脫離感傷的深淵。

潔兒久違地低聲說出祈禱詞。

她向自己的守護聖人——據說會祝福於當天誕生的所有嬰孩的那位無名神祇禱告着……

接着，在那一天夜已深沉的時刻…

傍晚之前，與路希德一同接見過好幾個人，接着到慶祝就梅莉露蘿絲誕辰的晚餐會上露面，潔兒總算得以在睽違數小時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夫婦的寢室是共享的，但是路希德——不在這裏。

在這幾個月，國王夫婦分別睡在不同的寢室，就是處於在王宮內分居的狀態。原因是自從寵妾歐露帕莉娜事件過後，夫婦雙方都完全努力讓寢室恢復以前的狀況。

而且不知爲何，一用完晚餐，路希德馬上就跟馬修斯一起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雖然早就心裏有數，潔兒心中還是感到失望。

她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個妨礙。現在他或許正在做爲他另一間私人房間的豪華版廁所中，獨自沉浸於快樂的回憶裏。他是如此深愛着梅莉露蘿絲，在他同樣深愛的廁所中回想起她，對他而言大概就是無上的幸福吧。

但是她依然有些無法釋懷的事情。路希德很難得幾乎沒喫幾口，連酒也沒喝，一下子就離席不知所蹤。就算今天是他充滿回憶的日子，見到他那麼迫不及待地早早離席，潔兒哪裏能平心靜氣。

（他們有過什麼樣的回憶呢？小時候，他是怎麼在艾斯帕爾達王宮幫梅莉露蘿絲慶生的

呢……？）

負責看管照明的僕役熄滅屋中燈火後已過了一段時間，潔兒仍在牀上思考着這件事。

（……他是否曾經送禮物給她？）

但是她也無法想象路希德爲了別人（而且還是爲了女性）絞盡腦汁，挑選生日禮物的模樣。

而且那時的他是帕爾梅尼亞的人質。以那樣的身分，能自由接觸到的人或事物應該都不多吧。

（那兩人是青梅竹馬呢。）

潔兒也有能稱作青梅竹馬的存在，那就是有個畫家父親的洛黎恩·佛羅狄。他常常跟爲了潔兒母親畫肖像畫的父親一起來店裏，而他的父親在畫卡露蓮媽媽的畫像時，他同樣會在一旁素描潔兒的身影。

想到這裏，她猛然回過神。

（究竟有什麼事啊？）

但路希德沒有讓潔兒說到最後。

被侍女手上那蓋有擋風罩的蠟燭火映照出的那張臉，讓潔兒驚訝得睜圓了眼。

跟姊妹的回憶更加熱情吧。

「那個，就是，陛下他……」

間外，想把她帶到其他地方。

（洛黎恩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希望妳能聽聽我的願望。無論在現在或是過去，我雖有志向，卻始終只有一個願望。』

的。』

她用雙手捧起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把手掌翻過來一看，發現他的手指上竟然到處纏着藥用布條，而且幾乎十指都有。

他會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注視梅莉露蘿絲呢，現在她非常想知道這點。

沒錯，那兩人是相愛的。

如果她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的話——

「妳現在方便走動嗎？」

「路希德！」

此時，另一道嗓音插了進來，而其實出乎潔兒預料的聲音——

雖然當時那兩人年紀尚幼，不過他假諾不定曾經親吻、擁抱過。那種回憶肯定比我對媽媽

（青梅竹馬就像家人一樣，他總是對我們三姊妹很溫柔。路希德對梅莉露蘿絲肯定也很溫柔吧，梅莉露蘿絲對路希德應該也是一樣……）

突然進入寢室的路希德從侍女手中接過蠟燭後，一把拉起潔兒的手，接着直接把她拉到房

「我說別管了！」

「可、可以。」

那時候，洛黎恩因驚愕而睜大眼睛。他按捺着想要大喊的衝動，彷佛想咬碎激動情緒一樣緊咬着牙。潔兒從未見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洛黎恩露出那麼激動的表情。

「不、不是……這個……」

掉即將成爲她替身的我……）

再加上現在是深夜。

「啊，沒有，只是小傷啦……」

情……以及對路希德而言是永恆摯愛的梅莉露蘿絲，面對潔兒時展現出的瘋狂。

潔兒發現門邊已備好一匹馬，恐怕是他心愛的那匹雌馬吧。那是一匹頸部參雜着白毛，美麗的短毛草原馬。

但是，現在潔兒好像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情。

然而梅莉露蘿絲公主對待潔兒就像煉獄的寒冰一樣冷酷，宛如渾身纏繞着殘酷一般。

洛黎恩好幾次把這句話掛在嘴上。擁有宛如演員般端正的容貌，以及帶點藍綠色的少見髮色，讓他在安迪魯的妓女之間大受歡迎。但他本人對自己的長相或人氣似乎不感興趣，只顧對着畫布以嘔心瀝血的氣魄進行繪畫。

從剛纔開始，自己盡是在想些什麼奇怪的事啊？這不就好像在嫉妒路希德跟梅莉露蘿絲的關係一樣嗎？

但是現在的潔兒根本沒那閒工夫好好欣賞這匹馬。

但是她把他當成家人一樣重視，所以如果是他的願望，她什麼都會答應。

（這表示梅莉露蘿絲喜歡路希德到了會露出那種表情的程度。那時候她甚至說還，她想殺

而眼前是一片黑暗。

雖然聽不太懂，潔兒還是點頭。關於洛黎恩的願望，無論今昔，她一直都只聽說過成爲知名畫家出人頭地這一項。就算他有比這更強烈的願望，潔兒也無法想象。

從潔兒扮男裝到洛蘭特的醫校上學之後，洛黎恩也離開了畫室，轉而出入知名畫家的畫室間。聽說新出道的畫家都是先從基層做起，藉此掌握住人脈，才能得到好的投資者。

「——怎麼，原來妳已經睡了啊？」

發現自己臉頰發燙後，她以幾乎會讓自己窒息的猛烈力道把臉埋進毛毯中。無意義地揮舞着手腳胡鬧了一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於是又停下來。

「這、這是……稍微割到罷了。不用擔心。

「請問陛下，你究竟要去哪裏……」

「抓好！」

「那就過來。」

不久，兩人來到聖·安琪莉城北側人煙稀少的後門。那是在左翼宮工作的侍女們因私事出入時使用的門。

一次，故而得名的「回盼橋」上，洛黎恩曾帶着充滿苦惱的眼神這麼說。

因爲這個緣故，纔會爲她找了替身。

但是她無法出聲喚他。自己正在出嫁隊伍中，而且是公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王宮深處的梅莉露蘿絲，不可能認識身爲一介畫家的他。

那些女人都渴望得到洛黎恩。她們把他當成裝飾自身的飾品，讓這位深受期待的新進畫家爲自己描繪肖像畫，帶他到處參加聚會。想將他佔爲已有的女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欣賞他出色的繪畫才華。

但是他只是緊張地肩膀一震。

（我、我爲什麼會這麼想……這跟我又沒什麼關係。我一點都不在意那兩人的過去。管他們發生還什麼，我都……）

（對象是梅莉露蘿絲的話，他的吻就不會是這樣吧。．）

忘了是在何時，在安迪魯的天門附近的橋，妓女們目送客人離去時，會特意請對方回頭

嫁給自己心上人的女人，她肯定恨不得想把自己千刀萬剛吧。

假如對象是梅莉露蘿絲，路希德應該會更加投身於喜悅之中吧。他應該會愛憐無比地緊抱住她，對她說出甜甜情話，給予她更多關懷與示愛。

近似尖叫的聲音差點從口中竄出，潔兒拚命地忍了下來。

潔兒總是擔心這麼做會被發現，但他帶着壞心眼的表情笑着這麼說。

「可是……」

「陛、陛下？」

即便如此，雖然被周遭衆人嘲弄爲玩偶或男妓，洛黎恩心中卻密藏着不屈的鬥志。他想成名，想得到名聲，想讓世間上的傲慢貴族們拜倒在自己面前。洛黎恩總是說，像他們那樣的窮人若想踩到那些傢伙頭上，就只有這個方法。

自己也曾受到他親吻。第一次是在大婚時，第二次是在初夜時，第三次以後幾乎都是情勢

（爲什麼我不是梅莉露蘿絲呢……）

此時潔兒忽然感覺到理應握慣的手不太對勁，連忙把視線轉過去。

「真難得妳會這麼早上牀睡覺。妳很累嗎？」

（哎呀？）

恐怕是今晚值夜的侍女吧，但不知爲何，總覺得她的聲音中帶着慌張。

（那個路希德的吻……）

事，也有祕書官馬修斯形影不離地跟在身邊照顧他。

「這究竟是……路希德，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難道陛下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有，不是這樣…」

他的強硬態度讓潔兒感到困惑。她還以爲他鐵定會待在心愛的廁所裏，沉浸於與梅莉露蘿絲的回憶之中度過今晚。

明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纔對。

潔兒陷入沉默。「因爲我希望今天快點結束」這種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

無論是誰都有兩張臉。何如那個會溫柔對待潔兒等人的洛黎恩，會有輕蔑貴族時的冰冷神

「王妃殿下，抱歉在您就寢時打擾。」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潔兒以公主梅莉露蘿絲的身分出嫁的時候。當時，她與以知名畫家羅伊斯·普魯克斯的隨從來到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洛黎恩，在王宮中偶然重逢。

爲了逃離稍微流泄而進的亮光，潔兒將被單當頭罩下。

「難道你的手受傷了……？」

過了一會兒，一道輕微的聲音呼喚她：

所致。

‘

「割到？」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剛纔在牀上胡亂大鬧的緣故，她的身體發熱，看來無法順利入睡。

深夜之中，唯有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一路響起。沒有挽起的頭髮與臉頰就這麼被晚風吹拂着。

這種感覺真怪。她一整天都陪着假笑，身體早已經疲憊不堪。就算她是在掛念路希德的

「那個、陛下，你在做什麼……！」

但是她自己又有何想法呢？假如路希德所言爲真，那麼她也愛着這位青梅竹馬。對於即將

據說梅莉露蘿絲從以前就受到身爲帕爾梅尼亞國王的父親強烈溺愛。當時她的父王索爾塔克的惡政產生出了許多批判者，會做出不能把她這個國王獨生女嫁出去的政治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潔兒瞬間神情緊繃，用力掀開毛毯跳了起來。

她一下就被推到馬鞍上，還來不及眨眼，路希德就跨坐到後方。發現自己陷入與他共騎的狀況時，馬兒已經發力奔馳了。

但是路希德好像全然不在意潔兒的混亂，毫不遲疑地向前邁步。

每當看到他出入富裕的銀行家寡婦或貴族宅邸，潔兒就覺得他跟娼妓沒有兩樣。此外，她也感到悲哀。

「別管了，閉上嘴跟我來啦！」

是說，他接下來到底要帶她去哪裏啊？自己身上只穿着睡衣，這副模樣可不能見人。

此時路希德想必在某處默默回憶着梅莉露蘿絲，並一邊舉杯小酌。

『總有一天，我會成爲能夠進出王宮的知名畫家。』

忽然間，鴉雀無聲的走廊上傳來有人躡足走來的腳步聲。

……然而她卻如此心神不寧，這是爲什麼？

現在他是否仍維持着那種作畫方式呢？打從心底蔑視貴族們的洛黎恩若被委託畫肖像畫，他總是會先畫出對方拚命隱藏的一面，再將顏料迭在上頭，畫下他被要求作畫的畫像。 『若想要看到下方的畫，就得把上方的畫完全刮除。沒有人會做這種事，所以不會出問題

（管他們發生過什麼…）

「您說什麼呀，這樣不行，你有好好消毒嗎？不可以小看截傷或擦傷。要是不處理，有演變成破傷風的危——！」

「怎麼了嗎？」

『——總有一天，等我成爲受到世間承認的畫家後，到時候……潔兒……』

（不、不管了，趕快睡吧。反正路希德今天八成又會熬夜。）

路希德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他伸手將潔兒的上臂連同身子用力拉過去，使得潔兒的臉貼

住他的胸膛。

（啊！）

瞬間將手臂環到他腰上後，與他太過接近的距離讓潔兒動搖不已。

上流社會貴族女性騎馬時，爲了避免讓腳露出裙裙襬外，得采側坐的方式。並非跨坐在馬身上，而是以兩腿垂在其中一側的姿勢騎乘。

要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騎馬當然需要訓練，更何況若是想讓馬全力奔馳，就得熟練到一定程度纔行。

然而並非從小接受貴族教育的潔兒沒有那種經驗，。雖然有過正面騎馬的經驗，但她還沒習慣側騎。只能一個勁兒地緊摟住路希德，以免摔下馬背。

所以現在會形成緊抱住他的姿勢是出於不可抗力，絕對不是她主動抱住路希德……

（沒、沒錯，這是不可抗……不可……不可可可可……）

由於太過混亂，就連在腦中都口齒不清了起來”。畢竟當初雖然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張牀上醒來，潔兒卻從來不曾跟丈夫貼得這麼近。

至今爲止，他們幾乎不曾觸碰彼此。

唯有一週一次到露臺出席朝賀時，他們纔會牽起手。那不過是出於義務，也是一種契約。

是始於決定僞裝成艾茲森王妃時的虛有其表關係——

然而現在他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男人的身體真是堅硬啊，硬邦邦的，就像岩石一樣。但是好溫暖……）

她閉上雙眼。喪失五感之一的視覺後，她覺得耳朵似乎比平常更加靈敏。

聽得到路希德的呼吸聲。

感覺得到路希德的心臟在跳動。

從接觸到的皮膚傳來的熱流，讓她知道他的體溫比自己還高。不，現在他之所以會臉頰發

燙，也許是因爲他在策馬奔馳……

「那個，這裏是……」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好歹也會做點菜，而且也沒有讓馬修斯幫忙喔！」

「在這種大半夜，來戶外做什麼……」

「……不用了，沒這個必要！」

「好了啦，妳坐下。」

「不用試什麼毒啦。」

面對莫名不聽話的路希德，潔兒探身向前想制止他，但是……

看到路希德馬上就要把食物送到嘴邊，潔兒連忙阻止。

用鞣革跟油紙包裹住的是燒烤帶尾羊肉，邊有好幾神起司，此外還有已經剝皮的肥碩鵪鶉。

他別過臉去這麼說。

潔兒不禁傻住。

「纔沒有。」

難道說，在戶外喫比較有氣氛嗎？

上來的餐點的味道。

準備好「鵪鶉鑲堅果」之後，路希德接着開始處理的是還在滴血的羊肉。同樣用鐵串穿過，撒上掛在腰間的小瓶中的漆黑液體，然後放到火邊。

他究竟在想什麼？

你又冒出什麼鬼主意了……潔兒憤慨地這麼說。就算對方是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地被隨意擺佈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

「嗯……很美味……不過……」

一下子停下動作的路希德支吾着些什麼。潔兒繃起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他剛剛說了什麼？

「喂，到了。」

「坐吧。」

在潔兒說不出話的期間，路希德也不在意她這個模樣，從串上拔起眼前烤得恰到好處、塞入許多餡料的鵪鶉。插入小刀後，烤成金色的栗子冒着蒸汽現身了。他將之盛到木盤上，然後拿起先烤好的那塊散發某神甜蜜香氣的羊肉（看來剛纔撒在肉上的不是醋，而是漬有胡椒的黑蜜）。

不過一思及在這種三更半夜被派遣來的近衛軍，潔兒就覺得同情得不得了。究竟是出於什

「咦…………」 ．、

（「我做的」？）

「是……這樣啊……」

「那麼，毒氣終於侵蝕到大腦了？」

雖然她會考慮到路希德的健康跟身體狀況，對菜單提出建議，但潔兒一次也不曾挑剔過送

「請問……」

潔兒拚命試着將意識轉移到向後方流逝而去的景色上。沒錯，在這種時候更該冷靜。冷靜下來吧，思考路希德有什麼意圖。

（大概是北方遊牧民族的食物……）

「我只不過是做了菜而已吧！」

策馬奔馳一陣子後，路希德終於緩下速度，拉住繮繩。

潔兒再度環顧四周。原來如此，不遠處確實隱隱約約有人活動的氣息。

他的下一句話讓她不禁頓時停止動作。潔兒有一瞬間以爲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然後——

說到底，在這種三更半夜，路希德究竟打算帶自己去哪裏？而且他們兩人明明離開了城

「……喝吧。」

「那些東西還沒經過試毒，請你等我試毒之後再享用。」

看到潔兒像石像一樣完全僵硬住，路希德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掩飾害羞，依舊面朝着另一邊說：

或許是因爲今晚月色皎潔，就算沒有燈火，依然能輕易看清四周。

「難道妳完全不相信？」

（而且爲什麼他看起來這麼高興？）

麼樣的一時興起，讓路希德做出這種完全不在預定行程內的事呢？

於是潔兒決定就這樣乖乖將身體靠在他身上。

「你究竟想做什麼？請你說明一下，路希德。再怎麼說，這麼缺乏警惕的舉動……」

路希德將木樁打進地面，繫好馬匹，接着在原地攤開綁在馬腹上的羊毛毯，催促潔兒坐下。

（啊嗎，可是我現在一片混亂，沒辦法好好思考！）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吧。很——好！」

看起來雖然像是露營時喫的樸素餐點，但是艾茲森的都市人幾乎不喫羊肉。而且這種加入果釀黑醋以去除騷味的喫法，明確表現出了地域性。這個——

入火中後，視野一下子膨脹，周圍感覺好像開開了起來。

（只要去感受別種感覺……）

停，肯定就是因爲她在掛念這件事。但是路希德一副沒什麼好擔心的表情，說道：

「這個味道是……」

「那個，你真的是一個人準備的嗎？」

腳下有着低矮雜草的觸感。這是個像丘陵一樣土堆隆起的地方。從奔馳過來的時間來算，

要是他說這是他獵來的野豬肉之類的東西，她反而還能理解。

但是爲什麼他今天偏偏問了這個問題呢？

想問的問題明明多不勝數，但是好像張口就會咬到舌頭。沒錯。就是因爲有感覺，纔會感

「喔。」

路希德用小刀切開鵪鶉的腹部，將香草、彩鹽、起司以及蒸煮過的核桃、栗子和米塞進裏頭。最後他用鐵串穿過到口，豎立在火堆附近。

「可是……！」

接着，他開始打開一同綁在馬背上的行囊，裏面連大塊木炭都有。他慢慢撒上油，將之丟

「這不是什麼怪東西，快喝啦！」

「你說這什廢話啊。要是發生什麼萬一，就無法挽救了。好了，快點交給我……！」

「別說了，安安靜靜地等吧。看就知道了。」

還是說草原民族都是在這種夜半時分用晚餐嗎？而且還要強行把正在睡覺的妻子帶出來？

「我都說不用了——因爲這是我做的」

上去高興不已。

（路希德怪怪的。）

歸根究底，就算艾茲森是草原之國，羊也幾乎不會棲息在森林裏，而是人類飼育的家畜。

（也就是說，他特地準備好這塊肉跟餡料嗎？所以……這是路希德親手製作的料理……？）

「啊，請等一下，路希德！」

「馬修斯正在監視着這一帶。他應該就在這個丘陵下方等着我們。」

「怎麼樣，味道如何？好喝嗎？」

這裏離城堡恐怕並不遠。

「爲什麼？」

「不需要。」

雖然有點摸不着頭緒，潔兒還是將注入碗中的濁酒送到嘴邊。酒比想象中還烈。胃像是燒起來一樣開始發熱。

路希德的語氣感覺起來跟平時有點不同，因此潔兒依言在鋪巾上抱膝而坐。

（不對，羊不是用獵的）

「對。」

「咦，喝這個嗎？」

潔兒心中注意到了這點。聽說路希德前往帕爾梅尼亞前，曾在北艾茲森的草原地帶成長。

「呃…就算你突然要我這麼做……」

砰的一聲，裝有分好的鵪鶉的木碗被有些粗魯地放到她眼前。潔兒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容器。鵪鶉肉看起來汁多肥美，烤得恰到好處。熟透變成金色的栗子、核桃、蒸飯等等從中散落而出，看起來美味可口。

要是被刺客還是什麼人襲擊怎麼辦？潔兒責備般地說。之所以從剛纔開始心臟就亂跳個不

受到他強烈要求，潔兒不甘不願地彎腰坐下。

路希德馬上露出宛如在比賽中勝利的小孩般的笑容，握拳砰地打了一下另一隻手掌心，看

他突然想喫久違許久、喜愛草原系菜餚——這種想法她可以理解，但若是如此，爲什麼非得在這種時間，而且還是這種地點用餐不可呢？潔兒暗自感到疑惑。

「…你現在並沒有喝醉吧？」…

堡，卻連護衛都沒有帶。馬修斯不可能允許這種狀況發生，但他也沒有追來的跡象。這代表什麼意思？

這讓她有點難以置信。沒想到那個路希德會準備料理，而且還款待她這個冒牌的妻子，這是比他被毒殺還要更不可能的事。

（……或者說，他喫了什麼怪東西嗎？還是說在哪裏撞到頭……對了，有一種惡疾會導致毒素侵襲到大腦，也可能是他老糊塗了，以至於做出無心之舉…）

「真是的，你的所作所爲總是太過唐突，讓人搞不懂」

（心、心跳聲好吵。臉、臉好燙……）

潔兒訝異地偷看路希德。就在這一剎那與他看似不安的目光交會了。

（搞不太懂……不過……）

朝先翻身下馬的他伸出手，潔兒慢慢伸腳踏上地面。

這樣看來，他現在倒入木碗的就是馬奶釀造的烏茲酒嗎？

潔兒蹙起眉頭，全身僵硬。

潔兒纔剛這麼說，眼前那緊張得僵硬不已的臉龐忽地放鬆。

到害羞。要什麼都不想，不要在意他的體溫跟心跳的聲音，委身於別種感覺就行了。

他突然這麼說。

路希德看起來很煩躁地發出嘖的一聲。

「喂，給我聽好。這是…J

「這是？」

「這是爲了慶生而做的！」

太過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潔兒甚至忘記眨眼。

（什麼？）

假如他是一臉自以爲了不起地擺着架子說出這句話，她馬上就能出口反駁。

但是看到他大喊出聲，而且不只耳後，連脖子一帶都變得通紅的表情，搞得連她自己都好像混亂了起來。

「那個，就算你這麼說，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那種事我也知道！」

聽見他說的如此果斷，潔兒更加訝異地睜圓了眼。

路希德果然很奇怪。既然知道今天不是潔兒的生日，他爲什麼還要特地做這種事呢？

（啊，難道說……）

在腦海中浮現的好幾個猜測之中，潔兒說出了最接近正確答案的那一個。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陛下想跟梅莉露蘿絲一起用餐吧。」

她纔剛這麼說，這次就換成路希德愕然地張開嘴。

「啥？妳在說什麼…」

「她本人在遙遠的帕爾梅尼亞，因此你把我當成代替品……」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她啊？還有，誰說妳是代替品啊！」

「咦，那麼，你真的是……爲了我？」

「哎，因此我想起了草原上的喜慶。我覺得那個非常適合妳。」

這讓她感到莫名羞怯，於是拿起一直拿在手上、那碗裝有白濁酒水的器皿仰頭飲下。酒像火焰一樣撫過潔兒的喉嚨，炙熱的呼吸混雜着嘆息流露而出。這種酒比想象中還烈。

「那是在我快要十六歲的時候，我在任職的盧安蒙上反叛父親的嫌疑。那個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整個部族爲我慶生。嘉顧大老、舅父跟部族之長爲我齊聚一堂，設宴慶祝我成爲成人。但那場宴會遭人質疑爲我有心謀反而召開的會議。

所以你纔會對別人這麼溫柔嗎？

我在十四歲時回到艾茲森，接着馬上成爲北盧安的總督。盧安是我母親的老家。之後直到繼承王位爲止，我一直都生活在草原上。雖然當時就跟被流放到首都之外一樣，但我很開心。我很喜歡那裏……」

潔兒再度說不出話。

「爲了不知道自己何時生日的妳，我思考過該在何時爲妳做些什麼纔是最好的。雖然是這麼說，如果在別的日子盛大慶祝，家臣們會起疑吧，可是偷偷摸摸的也讓人不舒服。

「不是啦！是聽到別人對自己說“我很高興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是無數次，可

草原部落的族長們要我起兵。我必須當場在父親或是草原部族間做出抉擇。他們不過是爲了慶祝我的成人禮遠道前來—而且原本來早該在十三歲時就時就舉行的。我父親則遠在他方，自我出生以來，他就是個一直距離我很遙遠的人。

但就是這些僅只是將羊、土雞放進大鍋裏炊煮，以醋或蜜調味而食的簡樸晚餐，拯救了路希德原本孤獨的心靈。那裏頭添加的是人情這種比什麼都難得的調味料。

「……我不是愛喫東西，只是珍惜食物罷了。」

因爲重要的並不是生日的日期。

他看着潔兒。朝霞色的雙眼宛如在黑暗中燃起的燦燦火光，照亮了她，並拭去她的不安。

「那、那是……」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下定決心對父親等人舉旗造反。」

但那不是他真心渴求的事物。

沒錯，他點頭這麼說。

「我之前就想親手好好做一次，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如何？妳也覺得比起收到什麼

真正想聽到「很高興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這句話的人，其實是你嗎？

「妳不喜歡嗎？」

「怎麼這樣……我纔沒有你說得那麼愛喫！」

「嗯，是在你母親的故里吧。」

論是什麼樣的人生，我認爲都有一件事物對於活下去是必要的。」

他慢慢將鵪鶉切分到自己喫得一干一淨的碗中。

「路希德……」

「怎麼可能，我哪會不喜歡……」

「過去……？」

得到一句發自內心的「生日快樂」的時候，人才會注意到自己確實是被需要的……

「所以說——會把連在一起的整串香腸全部喫掉的女人好意思這樣說嗎？」

「我住在那裏的期間是從出生到六歲爲止，所以記憶很模糊，沒有一件事情記得清楚。但是很奇妙，我唯獨清楚的一件事就是那裏跟我很契合。聽說母親生下我之後，馬上就帶着我弟弟回到珀魯耶姆，而我則被留在那裏喝羊奶長大。

遭到全面否定後，潔兒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失準了。

上訣別的時刻吧。

要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哪怕只有一個——如此便已經足夠。

「會在早餐前仔細磨刀的女人只有妳吧！」

「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幫我慶生的日子。」

看到潔兒的反應，他忽然神色一暗。

「所以我一直在想妳的事情，結果總覺得……我就只想得起妳在我面前狼吞虎嚥的模樣。」

『我想幫妳慶祝啦，要不然按照這個情況，無論過多久都無法爲妳身在此處的事情慶祝了啊！」

衆所皆知，路希德幼時就被送到帕爾梅尼亞的王宮當人質，而他有個現在被幽禁在這座王城深處的雙胞胎弟弟黎戴斯。同一天生日，擁有同一個守護神的唯一手足……

以的話最好是每年都要聽到。」

「謝謝你。我真的、好開心……」

地上生活時，當時照顧他的部族居民告訴他的習俗。

她深深地凝望着丈夫的雙眼，訴說着發自內心的感謝。

「喂，潔兒。我不太清楚安卡里恩的教義，也沒興趣知道那些哲學家如何定義生命。但無

「這道鑲料鵪鶉叫做基納，意思是祝福。在草原的習俗中，好像不會按照日子一一慶祝生日。哎，不過將安卡里恩星教奉爲國教後就不能說這種話，所以大家現在都會去教會就是了。以前大家都會在每個季節集合慶祝。春天誕生的孩子就跟春天的自然恩澤一同歡慶，秋天出生的孩子就跟森林的累累結實一起慶祝，該年出生的孩子，年紀都是隨着季節增長的，所以大家都不會一一記住自己的生日。這是很普遍的情形。」

他宛如找藉口的孩子一樣躲避着她的視線，並說：

「我母親是嘉顧大老的侄女。嘉顧沒有女兒，所以把他的侄女，也就是我母親當成結盟的證據交給我父親。聽說母親當初難以習慣首都的生活方式，常常病倒。從懷上我們之前開始，她就常常回到盧安。

「我是在草原上長大的，這件事妳知道吧。」

「妳懂嗎，生日本來就是爲了讓別人爲自己慶祝而存在的。沒有任何人幫忙慶生的生日，

「嗚……」

他說了「父親等人」。那就是與一次也不曾爲他的誕生獻上祝福的家人們，在真正意義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殺掉了親生父親，是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跟那個奧茲瑪尼亞王也沒有兩樣。但是那時侯——引發內亂的前一刻，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爲我設下祝賀的宴席。命令我馬上留下士兵前往投降的詔書就是在在那時候送到的。

「要是就這樣不爲妳慶祝生日的話，總覺得好像在否定妳的存在一樣。我想對妳表示出一些誠意，但又不清楚有什麼方法。而且我……也不曾想你會想要什麼東西。」

說着，他飲盡倒入木碗中的白濁奶酒。

那時我並沒有反抗父親的意圖，可是誰都看得出我只要投降就是死路一條。

「我嚇了一跳……不過，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

「適合我？」

「……」

潔兒一口吞下還散發着木炭香氣的鵪鶉，因超乎預料的美味與芳香而看向路希德。

就等同於不存在。我不喜歡這樣。」

我並不是想跟黎戴斯一樣，得到玩具木馬、發條玩偶或精心裝飾的劍。我想要的只是祗禱的話語。我希望有人能爲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感到開心——」

我手中拿着祝賀的酒。爲我倒入這杯酒的，是血緣疏遠的草原男兒們。

因爲你從小就一直受盡傷害……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這樣子講起自己的事情。潔兒握緊盛着酒的木碗，凝神側耳傾聽。

潔兒天天在早餐室喫到的菜餚不可同日而語，種類稀少又簡樸。

這句話瞬間溢滿潔兒的胸臆，讓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可是從懂事的時候開始，我父母親就從來不曾爲我慶祝過什麼，更遑論是在我以人質身分前往帕爾梅尼亞之後。

總是如此……

結果我就想，如果不知道是哪一天，乾脆就選今天光明正大地慶祝不就好了嗎？因爲我太晚想到這點，纔會拖到這個時間。」

「因爲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你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你對寶石啦、衣服之類的也沒興趣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妳特別愛喫東西」

「……怎麼了？」

「如果不管是哪一天都沒差，那麼今天應該也可以吧。可以的話，我想在衆人面前爲妳慶

「你是說生日嗎？」

「——得知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時，讓我想起了過去。」

路希德猛然躺倒在草地上，一副很舒服地伸着懶腰。

他連珠炮似地告訴她，這是他在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強古·嘉顧大老的一族——輝龍族的土

「哈哈，妳果然有嚇到吧！」

（所以你的聲音纔會傳進我心中，而且如此強烈。）

「啊啊——好久沒有喫得這麼滿足了！畢竟總不能要求來自愛德里亞的廚師直接烤整頭羊啊——」

「路希德……」

潔兒按捺不住地抬起頭。

現在他身爲國王，轉變爲受到全國盛大祝賀的立場。他的誕辰被定爲這個國家的節日，有

從路希德的口氣聽起來，他待在帕爾梅尼亞的期間恐怕也不曾收到雙親的賀禮，甚至連一封信都沒收到過。

此時路希德的眼眸如同明月一般澄澈。

許許多多人會爲他的誕生祝賀。

這樣就夠了。

那時候盧安的部族幾乎已經習於定居在一定的地域，但是地道的遊牧民族現在依然會移動聚落。他們隨着羊一起遷移居所，穿羊毛做成的衣服，喝羊奶製成的酒，喫羊肉。」

他一臉懷念地仰望着天空，講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聽到他說出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潔兒無言以對。

「潔兒……」

就算真正的生日被遺忘也沒關係。

他那孩子般的口吻讓潔兒有些傻住。這個模樣就跟鬧脾氣沒什麼兩樣。

生，所以我纔會選在今天，把今天當成妳的生日……沒問題吧？明年我們也像這樣烤羊肉吧。我會做基納給妳喫。我們就喝着烏茲酒賞月，直到月亮回到東方。」

她直視着自己丈夫的眼睛說：

「這很普遍？」

「當然是爲了妳啊！」

與定居於一處的我們不同，他們能搬運的只有靠自己能攜帶的東西。當然，每天的餐點跟

爲他達成夙願的人不是雙親，而是身爲遠親的草原男女們。

被他指出這件事實，潔兒陷入深深的沉默。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路希德的「心聲」。）

她連忙搖頭。

東西，有得喫比較好吧。」

「路希德……」

然而受到雙親所愛的唯有黎戴斯一人。路希德完全沒有被父母愛過。儘管生爲艾茲森的嫡長子，他仍被置之不理。

路希德好像覺得正中下懷一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突然被從房間裏帶出來，還把我強擄上馬……這樣誰都會嚇到啊。」

潔兒忍不住回想起將臉頰貼在路希德胸口時，聽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不禁支吾了起來。

「我就是想嚇妳一跳。看看妳驚訝的樣子」

「咦……」

「妳嚇到的時候有作什麼感覺啊，說說看吧」

「就、就算你要我說說看，我一下子也……」

那時發現他的體溫比自己還高後，無端加速的心跳就停不下來。爲什麼呢，明明只不過是

很溫暖罷了。她有種心臟好像就在耳邊的錯覺，這讓她難爲情得不得了。

「當時我發現你的體溫遠比我的還要炙熱……讓我很驚訝。」

「什麼嘛，是爲了這種事啊。」

「然後隔着胸口聽着你急速的心跳聲時，這次連我的心臟都開始怦怦亂跳……」

「咦……」

笑容頓時從路希德臉上消失。

「我、我搞不懂爲什麼，滿心混亂。雖然想鬆手放開你，但這麼做的話我可能會摔下去，

於是我又連忙抱緊，結果你的身體變得更熱……」

「…潔兒……」

「我好像一直一直只想着你的事情，一想到我們從來不曾像這樣子長時間貼在一起，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

不知爲何，路希德帶着緊張的神情等待潔兒說下去。那個模樣更加攪亂了潔兒的心，不容許她自己說出用來矇混過關的敷衍之詞。

她只能說出實話。沒有話語可以掩飾，她也找不到任何藉口——

「怎麼了？」

「………」

「嗚。」

到極限了。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哇——”」

「喂，潔兒！」

「哇，你們不準逃——給我等等，想辦法處理這傢伙——」

「你還要提這件事嗎！」

說完，她突然跳也似地將體重壓到路希德身上。

「住手，潔兒！妳在做……」

有草的氣息、仍在冒煙的篝火味道，還有從潔兒的髮絲散發出她愛用香草的幽微殘香……

她用只有路希德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如此低語。

「妳在講什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希德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叫。潔兒冷冰冰地俯視着這樣的丈夫，再次喝光碗中的酒，迅速消耗掉皮袋中的液體。

「我——纔不管呢。斯你拿來說要慶祝的吧……重點斯——」

「那麼請問你想聽到的是什麼？」

對着滿臉搞不清楚發生何事的路希德，潔兒強行將臉靠過去，好像想咬住他的頸項一般。

搔癢感，以及比這更強烈湧上的男人的微妙衝動，讓路希德冒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腦內已經響起警鐘，告訴他不能繼續維持這個姿勢。

「咦？」

默，脣瓣微啓，半是茫然。這個回答似乎相當超出他的預料。

潔兒一臉詫異地抬頭看着丈夫。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臉頰發熱。自己臉紅了嗎？

受到兩眼完全發直的潔兒襲擊，路希德在草地上摔了個大跤。然而就算他想呼救，在丘陵下方燃着火把監視兩人狀況的士兵們也遲遲沒有回應他的求援。何止如此，他們全都揮起拳頭，還露出莫名滿意的表情開始離去。

她解開裝有酒的皮袋，將裏頭的酒倒進碗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當然，她只倒了自己的份。

過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寂寞，像是鬧脾氣的小孩般的表情。

「爲什麼呢？你真的很奇怪耶。當時我明明覺得很安心……」

「那時候該做的不是分散注意力，而是……而是要沉浸其中才對吧！」

「……其實，窩不太喜歡看着男人的背影……」

「我要做你討厭的事。」

「爲什麼妳在那時候會聞我的體味啊」

「所以我就想……如果會混亂成這樣，我乾脆暫時把耳目感官與肌膚接觸忘光好了。」

路希德的哀嘆戛然而止。他戰戰兢兢地從指縫將視線轉過去，看到眼前那個雙眼已完全發直的妻子正盤腿坐着。

潔兒突然這麼說。

「稍微等一下。」

「沒必要這麼生氣吧。而且體味是用來掌握那個人健康狀況的重要因素喔。」

「爲什麼你會覺得厭惡？」

另一方面，被坦白告知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路希德連眨眼都忘了，一臉木然地陷入沉

「然後？」

「妳的發音好像怪怪的喔。」

「哼哼哼哼哼——」

（受不了，這傢伙真是奇怪透頂。究竟要經過什麼樣的生活方式，纔會變成這樣的女人啊？）

「妳意外被帶出門，跟我共騎一匹馬並緊貼在一起，因而心跳加速了，對吧。這反而是正中我的下懷……不對，是正常的感覺不是嗎？到此爲止都很好，問題在於之後。」

因爲不想要陷入混亂，所以專注於嗅覺——路希德完全不明白潔兒會如此思考的原因，不

「等…住手啦，喂！來人……」

「出汗過多是血液疾病的的徵兆，長時間沒有清潔身體就會造成皮膚病。要是長疥瘡就很可怕了，而梅毒則會散發出甜膩的味道。在這個季節，累積的體味一旦過個三天就會從皮膚上散發出來，從第四天開始就會浮現油脂，變成一股酸味。你老是說你很累，一下子就睡着了，所以……」

在丈夫開口說話之前的這一段期間，潔兒一直用苦惱的神情凝視着他。

「因爲你的心跳聲好吵，體溫又高，而我眼前就是你的胸膛，所以除了集中於嗅覺以外，

「……？」

潔兒求救似地仰望路希德，帶着認真的神情宣言：

「哼哼，哼哼。」

「……你就覺得這麼厭惡嗎……」

路希德終於惱羞成怒。

「…………」

「不用分散注意力啊！」

「全都是因爲妳亂聞我的體味，一切都泡湯了！」

「我討厭男人。他們總是在訴諸言語前就先採取行動，只會默默讓人看着他們的背影，一句話都不肯說……」

「我……我實在……實在搞不懂妳。」

「……那麼，就保持這個狀態一陣子吧。」

「我要騷擾你。」

「嗅聞、你的體味。」

「那是……要是妳的思考迴路正常運作的話…」

「當然要。爲什麼妳總是、總是在重要的時候……」

不能放任這傢伙在我身上聞來聞去。再繼續下去，我的腦袋……應該說自己很有可能會失控——

「不、不對，我的作戰應該是正確的，奇怪的是妳！」

「你就那摸厭惡嗎？」

不行。

潔兒莫名銳利的眼神，讓路希德一時無話可說。

「格列凡總是用那種方式啓程。他會突然到來，在我連鞋子都沒能穿上的時候，他就先走掉了。我每次都一邊喊着他，一邊哭着追在他後頭。我明白，像我這種小孩子只要被丟下一定就會死。我好怕死亡。但是當時在這個世界上，我認識的人就只有他……」

用力抓住她的雙肩後，路希德就這樣抬起上半身。令他驚訝的是，她臉上帶着他想都沒想

「嗚哇，好、好癢……」

路希德慌了起來，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採取莫名行動的自家妻子抗議。

現在的心境很奇妙。他不像剛纔那樣情緒高昂，在夜空中那輪宛如銀幣一樣飄浮着的月

「明明很想一直這樣下去。」

馬修斯也一樣。

路希德認真地斷言道：

砰的一聲，路希德的身體正好形成被壓倒在草皮上的姿勢。

他露出彷佛碰到重大國家政策問題時一樣的困惑神情。

這句示弱之言是她喝下的馬奶酒讓她說出口的嗎？

（說來說去，爲什麼我非得在這裏被髮酒瘋的妻子壓着，與自己的理性奮戰不可！？）

「嗚哇，等……」

「就——算你這麼說，我到現在也還是聽不懂。來，請快點講清楚。」

他的雙臂環住潔兒的纖腰，輕輕抱着她。

看到裏頭的酒已倒得精光，像空蕩蕩的胃囊一樣乾癟的皮袋，路希德發出慘叫。

「妳從剛纔開始喝了多少啊？咦，啊！」

「潔兒……妳……」

「妳搞什麼啊，馬奶酒就跟蒸餾酒一樣烈耶！」

「咦？」

我沒有其他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她一副覺得很煩似地哼了一聲別過頭，並奪過放在路希德腰間的馬奶酒。

她開始輕哼。

「因爲我覺得自己會被丟下。」

過總覺得閒得無聊的他動了動鼻子。

「我之後就真的是……一心只顧着……」

「呼」的一聲，她呼出一口長氣。酒氣開始從她呼出的氣息中消失，這讓路希德稍微放下心來。

亮，似乎吸走了他們的熱度。

「我想聽的不是關於體味的講座！」

「所以？」

丈夫，她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潔兒用粗魯的動作將皮袋撥到旁邊。接着，面對因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而縮起身子的

路希德終於眨眼。

「你那麼不願意讓我聞來聞七嗎……這樣啊……」

接着，她這次再度像是柔軟的毛毯一樣，趴到路希德身上。

接着——

——時間停、了、一拍。

潔兒忽然把臉湊到路希德眼前，「呼——」地朝他吹了口氣。那股強烈的酒味讓路希德不由得臉色發青。

若是這樣，平時潔兒是壓抑住多少的「自我」，度過每一天的呢？路希德無法不去思考這件事。

直到在安迪魯住下之前，潔兒曾與名爲格列凡的男人有過僅有兩人的流浪般的旅行，她不

知道出生的日子，也不知道故鄉何在，沒有家人或朋友，若說能依靠的人就只有那個男人。

若潔兒直到現在都覺得格列凡或許哪一天會突然來連接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幼時深植於心的記憶不會那麼輕易消失，而且對她來說？就連艾茲森王妃這個立場也十分動盪不定。

要是路希德說一句「我要選梅莉露蘿絲」，她就會像塵埃一樣消失無蹤。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

該怎麼做才能讓潔兒明白，格列凡跟我是不一樣的……？

（我只要說出口不就行了嗎？）

噗通，心臟用力一跳。

（假如格列凡是個什麼都不說的男人……假如害怕格列凡會什麼也不說就轉身背對她，那我——）

突然問，潔兒移開上半身。

「潔兒？」

她一語不發地從路希德身上推開，急急忙忙縮着身子站起來。從她嘟噥着「對不起」來看，她總算清醒了吧。

「那個……我剛纔好像醉了。」

「……想必是這樣。」

「我的臉在發熱。」

「好像是這樣……」

踩着脫去絹鞋的裸足，潔兒在草地上踏出一步。懸掛於夜空的月亮宛如撒滿砂糖的檸檬一

樣，其清澈的光輝，照亮了她的腳下。

「啊，不過心情暢快起來了。」

如同剛纔潔兒讓他看見的內心深處的動盪一般。

「謝謝妳現在留在這裏……」

我就在這裏。

那位國王陛下路希德，正坐在挖有大洞的如廁椅上，拚命忍耐着有如刀絞的腹痛。那個模樣看上去有些窩囊。

「不客氣。」

（這傢伙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由於她背對着月亮，有點難看清她的表情。

爲了不讓她追隨她那個不知所蹤的太陽而去…

步步進逼的陣陣腹痛，以及祕書官催促的聲音，讓路希德忍不住發出臨終慘叫般的哀號：

「啊——吵死人了，馬修斯！」

「手。」

妳不用追在太陽後頭。

「不可以這樣，就算是小傷，一旦化膿就麻煩了。」

就這樣，艾茲森國王夫婦在月色下用過時間稍晚的晚餐。而在隔日早晨……

他當然無心送她那種東西，而且應該也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些事物了。

如同她那難爲情似地別過頭，染上月色的側臉一般。

「嗚啊——好痛！」

無論是什麼樣的事物，就是因爲會消失，才更引人愛憐。

她所指的是手上的傷口吧？路希德這麼想，苦着一張臉轉過頭。

潔兒以目光回應路希德的凝視。

「謝？」

「如果拿的是路克納斯，你明明擁有就算是一片樹葉也能確實斬落的技術，但拿起菜刀就

「……那個、啊。」

「什麼啊，妳終於恢復原狀了吧。」

（所以我只能說出口了。這是爲了不要再度轉身背對這個連生日都不知道的傢伙。）

妳不是月亮，潔兒。

「月色真是明亮呢。」

接着，她不知道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輕輕笑了出來。

無法要求對方一直留在這裏。

怪了！那傢伙果然哪裏有問題啊，馬修斯！」

「您有聽到嗎，陛下？您在這裏吧。

沒錯。

不久，口中一直嘟嘟噥噥的路希德帶着通紅的臉輕聲說。

「能出去的話我早就出去了！可是，嗚嗚……」

之後——

「做不到」

聞言，馬修斯好像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那麼一心一意地追在太陽後頭，月亮不覺得寂寞嗎………」

馬修斯催促般地輕拍着手發出啪啪兩聲。而路希德則提出異議：

她這麼說。

「陛下，請您動作快！再過三分鐘會議就要開始了。」

注意到他追上來的潔兒冷不防轉過頭。路希德不禁拉起她的手。

「…………哎，不管怎樣結論就是，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是不好的。

咚咚咚，一邊敲着國王專用廁所的屏風，自稱是國王忠實祕書宮的馬修斯，索亞森男爵現在正在叫喊着。

昨天喫太多了嗎？還是說，問題出在自己親手製作的料理呢？他竟然嚴重喫壞了肚子。

「回城堡後，請你好好消毒。」

會變這樣呢。」

「所以說，要是您沒有做出那種輕率的舉動，而是送她寶石或髮飾之類的東西就好了。竟然還裝模作樣……」

「…………」

——妳只要注視着我就好。

——就連他也覺得自己擺出了十分別扭的表情。

若說到她可能感興趣的物品，他想得到的全都是毒草、蛇或蝙蝠這種在那座北塔中堆積如山的東西。

維持着坐在便盆上的窩囊模樣，路希德大喊：

百般煩惱後，路希德着眼於潔兒旺盛的食慾，其結果就是端出了男人的手製料理。

「請您快點上出來：」

「那個……就是——我差點忘記說了。」

「哎，是這樣沒錯。」

「說什麼？」

「你也說過那傢伙看起來不像會爲那種東西感到高興吧！」

「你說什麼！」

路希德再次呻吟了起來。

（但是我的想法有傳達過去吧，潔兒。）

您早就已經被包圍了。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但是路希德已經知道，她平時那張討人厭的冰冷鐵面，其實不過是她用來扼殺掉某些事物的沉重封印。

「什麼！」

「……這點小傷又不算什麼。」

「更做不到”」

他說着這種事後風涼話。

因爲有妳在。

「所以就是，謝、謝……」

「啊啊啊，可惡，我再也不要做菜了——！」

雖然硬是決定要在當天爲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潔兒慶生，但路希德完全不知道該送她什麼。

——據說國王陛下可憐的呻吟聲，一整天都從廁所中響徹四方。

我們保持着不安定的關係。

所以能感謝的只有現在。既然身爲假面夫婦，這就是彼此之間關係本質能達到的界限。

曾經爲了尋求自己的棲身之所，在宛如寒冰的大地上漂泊的我感覺得到這一點。

啊，她現在是覺得難爲情嗎？路希德察覺到這一點。

聽到他這麼說，潔兒顯得不知所措，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剛纔喝醉的事情，稍微別開了臉。

不用去追逐什麼太陽。

「那就請您本人走出來！」

好了，廢話就到此爲止，您要不就上出來，要不就走出來。陛下，還剩兩分鐘喔！」

「是啊。」

「男人的手製料理果然不是能喫的東西呢。還好就算您大力推薦，我也沒有碰。不然可能也要蒙主寵召了。」

「那個女人不也大喫了一頓我做的菜嗎？可是爲什麼只有那傢伙一點事也沒有啊，這太奇

「嗯？」

她就這樣朝月亮的方向走去，路希德連忙追在後頭。

我現在很幸福。

我現在很開心喔。

「啊……？」

雙方都一樣。

發出「唉——」的嘆息後，馬修斯說：

（沒錯，妳就背對着月亮吧，潔兒。）

我不想讓妳追上去。

不會說出我一直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