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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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一律都被概括稱作「國家」,國家也有各種型態。
例如說,像神聖帕爾梅尼亞及霍克蘭德帝國一樣,歷史悠久、領土廣袤的『大國』。
例如說,像從前的大國伊瑟洛和卡利亞柯利亞一樣,由東方大陸移居至此的民族所組成的『異族國家』。
例如在這數百年間,夾在霍克蘭德跟帕爾梅尼亞之間,實質上被分割統治的摩塔尼亞諸國;例如火山活動旺盛,位於大陸上最爲貧瘠的地區,因此往往被排除於大國的野心之外的中央小國羣。
例如在近年捨棄長久以來的城邦民主制,總算逐漸有了王國體制的商人之國•愛德里亞。
還有大國的屬國,諸如辛瑞吉亞和艾茲森大公國。
「但是,我國奧茲馬尼亞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一邊用備妥在餐桌上的絹布擦拭嘴角,男人這麼說道。
餐桌極盡奢華。
盛裝在大銀盤中的新鮮現摘果實中,有北方難得一見的橙色柑橘類,還有在附有暖氣的溫室中培育出的各色南方花朵,這些都是庶民無緣看到跟喫到的奢侈品。
而比這些還要更引人注目的,是位在桌子中央的大型噴泉。彷彿有寶石沉沒於水中一般,小魚的背脊閃閃發光,在桌面上緩緩遊動。
如果是富有教養的人,應該立刻就能看出這是過去的東方大國伊瑟洛的風格吧?由天花板垂下的各種繩索裝飾跟蕾絲壁毯,幾乎都是無法在帕爾梅尼亞或霍克蘭德看到的文化風格。
「然而,這正是我國奧茲馬尼亞身爲出色國家的證據啊,小歐。」
男人繼續這麼說:
「我國擁有獨特的文化與民族、足以向外輸出的產業、還有軍隊跟商業道路。
但是我國並不僅是擁有這些優勢,更重要的是它們之間的均衡。你看,一味加強商業機能,過分輕信自己的利益等於國家力量的愛德里亞究竟落到了什麼樣的下場。作爲一個國家,不只是耍耍嘴皮子那麼簡單。」
雖然如此,原爲北方小國的奧茲馬尼亞能保有身爲獨立國家的門面至今,應該要歸功於讓這個國家擁有『鐵之國』別名的衆多鐵礦山。
「雖然世人都推崇凡希坦斯爲工匠之國,但是要成爲工匠之國的原本應該是我國奧茲馬尼亞纔對,然而——」
「因爲我國國民的手工很笨拙呢!」
當他的父親這麼說的時候,歐斯將被果實汁液沾溼的手指放進洗手用的銀碗中。
奧茲馬尼亞的男人。
「你父王不是珍禽異獸!」
「那個男人在王宮裏的時候,幾乎都是全裸度日喔。哦哦,實在太沒有文化、太變態了。將凡希坦斯譽爲知識與藝術之國的那些傢伙肯定不知道這個事實!」
國王名爲鍚塔哈特。
即使如此,儘管多少會對父親的舉止感到傻眼,歐斯之所以還是尊敬父親、想要從旁學習他的治世之道,是因爲錫特國王在各種層面上都能巧妙地運用人才。
應該說,我不想輸給那傢伙!」
「我們竟然被凡希坦斯超越了!」
只是他無法理解。
就兒子的立場,歐斯聽到自己那位總是熱血沸騰的父親被稱作「奧茲馬尼亞第一的鋪張王跟鍍金王」,他也沒什麼異議。因爲這已經是無從否認的事實。
鐵使都市繁榮,並使其強盛。
誠如父親所說,現在的奧茲馬尼亞擺脫不了只能仰賴鐵礦產業的落後國家形象。
他並不冷靜。
身爲長子,歐斯總是在父親身旁觀察他所做的事。父親所做的事乍看之下既隨便又突發奇想,但其中必定隱含了些企圖。(當然,全身貼滿金箔或是裸體纏上緞帶,應該純粹是品味低劣的個人興趣吧。)
名爲歐斯的少年繼續說:
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鐵很容易取得,能以低成本製造武器及戰車。因爲這個緣故,奧茲馬尼亞成爲軍事強國,也本着『男兒當如鐵』的訓誡,將國民們培育成鐵匠、鐵礦商或是鐵騎士。
他的父親錫特非常喜歡誇張行事,大家都說他在嚇人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而且不說別的,身爲嫡長子的王太子歐斯早就會想辦法讓父親退位了。他已經滿十三歲,已經確實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身分。
「我國確實在這千年之間因鐵礦而富裕,但是鐵礦存量也有限。近年來,比起鐵礦,南方國度的胡椒、優質海鹽;來自東方大陸各種纖細紡織品、瓷器等等,買賣價格都比鐵礦來得高。
該國前兩代的改革王禮遇工匠,給予工房地區自治權,因此聚集了很多優秀的工匠。也因爲地理位置上離霍克蘭德及帕爾梅尼亞兩國都很近,喜愛積極裝扮自己的貴族們都會需要這個國家的纖細工藝品。
(雖然我也不打算理解啦。)
錫特國王眼中出現知性的光芒。
即使明顯被兒子當成笨蛋,他還是沒有泄氣。
而另一個目的,是要將除了鐵礦以外毫無賣點的奧茲馬尼亞打造成新的觀光景點。
然而——
「如果父王也到鈴玻璃王宮去的話,也會受到同等的寵愛呢。」
「全裸度日,或者是像父王一樣塗得全身金色地度日。還真難評斷哪一邊比較奇怪呢。」
一個是爲了掃除圍繞着奧茲馬尼亞王位繼承之爭的泥濘。
父親確實看見了冷風「咻——」地在兒子背後颳起。
(一如以往,這個人從一大早就煩得要命。)
因此,他也略爲察覺到父親想要做某件大事。
有段軼聞提到,各國國王都想模仿凡希坦斯的時鐘加工技術,將之分解並試圖複製,但還沒有任何人成功。除了巧手的凡希坦斯人以外,其他人都無法成功製作時鐘。
用冷淡的語調回應,並開始剝橘子皮的,是位明顯看得出遺傳了男人相貌的少年。
(不,不對,不是這樣。假如一整天都跟這麼奇怪的父親共處一室,不管是誰都會變成這樣。除了裝出漠不關心的模樣,沒有其他保持冷靜的方法。
基於『膚質會變好』這個理由,他的父親每天都習慣用打薄的金箔包覆全身。由於有時候會以全身金箔的狀態瀏覽緊急文件,或是跟使者會面,因此他在私底下被稱爲『奧茲馬尼亞的鍍金王』,不過他本人不知道這件事。
「歐斯啊,再這樣下去,我國奧茲馬尼亞會被貼上『一味攀附着鐵器的歷史,跟不上時代的國家』這種標籤。
(我國奧茲馬尼亞本來就是個粗野的國家,如果國王無能,很快就會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中。父王身邊的老練軍人多如牛毛,而且與幾乎沒有王族的艾茲森等新興國家不同,我國的王族多如繁星。父王他有二十一位手足,而父王自己也有十一位庶子。要找到繼位者並不難……)
「可惡,可惡,凡希坦斯的混蛋奇珍異獸王。明明就是個對人類沒有半點興趣的怪人,對男女都毫無興趣的『嗶——』,卻只該死地對累積財富充滿熱情!」
憤慨的父親完全不在意兒子不加掩飾的揶揄,說:
特別是在最近,自從時鐘這種精密儀器誕生,它的出口量完全沒有停滯的跡象。
自己也是笨拙、大而化之又粗魯的地道奧茲馬尼亞人的少年說。
「根據偵查大使的情報,凡希坦斯的國庫充盈,與南北兩大國的貿易也十分興盛,出口量年年增加。可惡,我國奧茲馬尼亞竟然會輸給那個文化跟歷史都劣於我們的凡希坦斯……」
自古以來,奧茲馬尼亞就是由鐵帶來政治強盛,因鐵而得到商業繁榮的國家。尤其是首都班庫修,它本來就是個因鋼鐵之城而繁盛的古都。
男女通喫的奧茲馬尼亞國王,打從心底感到悔恨似地攻擊橘子。
咻——不知從何處吹起一陣暴風雪。順帶一提,奧茲馬尼亞時值盛夏。
以擁有褐色肌膚的「鐵之民族」奧茲馬尼亞人來說,少年簡直是個異類。
他們兩人正是這裏的住民。
「真稀奇呢,父王竟然會爲了這種事情煩惱。」
爲了讓我國再次被當成強國,得到全大陸的重視,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塗裝得金碧輝煌的城堡在當時被人們斥爲品味低劣,但同時也帶來了讓衆人忘記奧茲馬尼亞王家內部騷動的效果。
在戰爭減少、傭兵過剩的時代,還是唯有靠商業才能使國家興盛啊……」
「我不會因此倒下,也不會沮喪!我要想點辦法,讓奧茲馬尼亞的商業發展呈現出不輸給凡希坦斯的活力。
他在政治上把長兄踢下王位,被選爲下一代國王后,立刻以金箔包覆喋血的王宮,將衆人嚇了一大跳,這件事在歐斯腦中仍然印象鮮明。
王子名爲歐斯。
錫特國王像是把眼前的橘子當成凡希坦斯一樣,用叉子狠狠戳了好幾下。
相似,但又不同。
我很普通。我只是對活着感到有點無趣而已……)
無論如何,確實有着血緣關係,性格卻完全相反的這對親子,是奧茲馬尼亞的頭號名人……不,也可以說是特產。歐斯知道,有人在大街上的告示欄上揶揄道,將父子倆的體溫加起來再除以二,就是常人的體溫。
他只是漠不關心。
在近幾十年中,奧茲馬尼亞最大的勁敵,就是擁有寶石飾品與銀飾工藝工匠之國美名的鄰國,凡希坦斯。
這個行爲背後有兩個龐大的目的。
而且他的肌膚也很白皙。
他們沒有注意到——
他沒有喫那顆橘子,而是持續戳刺,發出「噗噗噗」的聲響。
比兒子熱情一倍的國王,把眼前那被他刺成一串的橘子當成可恨的凡希坦斯國王丟進口中,然後說:
「你這是在污辱我國國民嗎?父王很難過。」
歐斯這麼說。
歐斯暗自想着。
這個國家之所以沒有被其他國家併吞,完全是因爲鐵、軍隊以及聳立於南方的陡峭劍山山脈,將帕爾梅尼亞的野心隔離在外。
男人的頭髮是赤褐色,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般;眼睛則是與天空同色的湛藍。而少年的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都像是將男人的顏色加水稀釋過的結果。如同將燒紅的鐵稀釋過後般的淡褐色頭髮,以及彷彿含有諸多雜質的冰一般的灰藍色眼眸。
爲了一睹這座品味低劣的城堡,來自奧茲馬尼亞全國的人們聚集在此,而商人們也想住宿在感覺可以提升金錢運的地點,特地繞遠路行經金宮多拉罕。
男人不悅地呼喚少年的名字:
兩人用同色的眼眸對視。
「什麼事,父親?」
而且,正因爲國王並不只是個變態,纔會像現在這樣有許多著名學者和軍人們輔佐他,奧茲馬尼亞仍然能保住作爲軍事大國的顏面。
這些都在錫特國王縝密的計劃之中。
爲此,果然還是要當面見到本人並看清對方,纔是最好的方法吧。歐斯從父親身上學到這點。父親是他在政治上的模範。但父親似乎希望他把自己的興趣也當成模範,不過歐斯對於這一點卻是敬謝不敏。
強力的軍隊與豐富的資源讓都市成爲國家,接着又讓它成爲足以被稱爲北方強國的一方大國。
歐斯在心中默默嘆息。
「沒有這回事喔。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沒錯。如果他只是個變態,老早就被暗殺了……)
他的髮色也跟眼前把玩着銀叉的男人很相似。
沒錯,這裏就是位在奧茲馬尼亞王國的首都班庫修的金宮多拉罕。
選擇人才,用自己的眼睛尋找人選、下判斷並做出決定。歐斯覺得,這或許是對身爲下一任國王的自己來說最需要學習的事情。
即使他全身裝飾着金箔,讓男女老少在寢室侍奉他,將下至六歲少女、上至六十八歲老紳士都當成愛人藏在寢室中;在自己赤裸的身上纏起緞帶,讓愛人們將之解開……是個如文字所迤的大變態。但後來他之所以會在歷史上留名,是因爲奧茲馬尼亞在他的時代最爲繁盛。
但是父親也不服輸。
與身爲熱血男兒跟怪人的父親完全相反,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歐斯被評爲冷靜而知性的王子。但是歐斯自知這個評價不夠準確。
「聽說那傢伙的王宮裏,有種來自東方的珍稀猛獸叫做老虎,還有深藍色羽毛的老鷹和跟豬一樣大的老鼠,它們都擺出比人類還囂張的態度在宮中昂首闊步。因爲那傢伙是個珍禽異獸愛好者,比起人類,他更愛野獸。」
他們的正式全名是「馬託•錫塔哈特•簡古……」以及「納賈利斯•歐斯•辛……」,名字長到只有隨從跟書記官能記清楚。因此,他們要求與自己關係特別親近的女性簡稱自己爲鍚特跟小歐。
他的父親在領導他人這方面相當有技巧。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奧茲馬尼亞的王宮多拉罕被建造成圓弧狀。
當然,擺在他們現在用的桌子上的盤子也是凡希坦斯制。不管是叉子、湯匙、水壺,每一樣都是工藝精巧的——凡希坦斯製品。
沒品城堡——金宮多拉罕的經濟效益和聚客效果令人瞠目結舌。多虧這座城堡,當錫特國王即位時,多拉罕宮成了整塊大陸的流言主角,有看過這座城堡的人馬上就會變成話題的中心人物。
無論國王有多麼傑出,國家也無法富足。讓國家早夭、患病的是人;而讓國家富足的也同樣是人。這裏指的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複數的人們。
爲了紆解鬱悶的心情,人們來此觀賞金宮。然後一邊嘲笑着國王的低劣品味,不知爲何竟能心滿意足地離開。
『多拉罕』在古語中有「弓」的意思,爲了讚頌過去被稱爲最強的奧茲馬尼亞鐵弓部隊,纔會把王宮設計成弓形。
他們是鐵一般的男人。
「現在我國的金屬工藝工房中,全都是凡希坦斯的工匠不是嗎?事到如今,就算想跟那個國家競爭手工藝,千年來的歷史已經證明了我國的敗北。」
「……」
他也知道,大家說他發言時會喚來冰冷空氣——因此稱呼他爲『冰雹王子』。
歐斯用與總是熱情洋溢的父親完全相反的冰冷語調說。
既然被凡希坦斯超越了,他們現在就必須要個華麗的花招,讓衆人知道奧茲馬尼亞纔是大陸的文化中心。
「小歐,我的兒子啊。」
「外面部說,現在要是沒有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市工房地區,我們沒有任何人能打扮自己。笨拙、大而化之又粗魯的奧茲馬尼亞人,本來就沒辦法跟他們在同個領域競爭吧。」
「而且聽說艾茲森——那個帕爾梅尼亞的屬國最近很得意呢。他們要建造貫穿艾茲森的十字大道,好像想把商人們吸引到帕魯耶姆去。
爲此,聽說路希德國王也從那個安卡里恩星教會勒索了大筆資金呢。」
「沒錯,就是那個艾茲森。那個野蠻的草原鄉巴佬!」
錫特國王粗魯地痛罵:
「不過是個除了野馬以外什麼都沒有的山中小國,竟然囂張地大肆修整驛道。就連錫特大人我都因爲要花費太多資金,而擱置了這件事。」
「因爲那時候以我們的財政狀況,要讓一座多拉罕宮金碧輝煌就費盡全力了。」
「把城堡裝飾得金光閃閃,跟要求貴族割讓領地以便讓道路通過,這兩者的費用有天壤之別。不管從哪邊通過,貴族們都會有怨言。光是其中的斡旋就讓人無力啊。在這一點上,這座城堡是我的東西,要把城堡弄得金光閃閃沒什麼難的。
但是——」
這是連以大膽出名的他都退縮不前的大型工事,艾茲森的路希德卻做到了。
「接下來,竟然還要改革農地?在那個像巖漠一樣的北方土地上,他到底想種什麼東西啊?」
艾茲森的首都帕魯耶姆,原本是因耶姆湖出產的優質珍珠而繁榮的城市。到了現在,這些珍珠依然會通過橫越大陸北部的道路,送到飾品之都——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市加工。
奧茲馬尼亞完全被這個流程排除在外。錫特國王對此相當不滿。
再加上路希德接二連三提出錫特國王最拿手的驚人改革。當焦點被搶走時,也難怪最喜歡出風頭的他會火冒三丈。
「可惡,毛都沒長齊的小鬼,混帳廁所國王。娶了帕爾梅尼亞的公主後就囂張起來了嘛!
先看上那個梅莉露蘿絲公主的是我。我明明就送了好幾次禮物,派了多達十位大使到帕爾梅尼亞,以討好索爾塔克國王,但她竟然選了那個小鬼!」
「聽說那是因爲路希德跟梅莉露蘿絲是青梅竹馬的緣故。有什麼不好呢,這兩人的初戀得以開花結果,以我們這些王族來說很難得喔。」
歐斯將舀了口果凍的湯匙一口氣塞進嘴裏。
錫特國王像是覺得很不滿地斥責兒子:
「兒子啊,誰說這種事很難得的?你老爸我就很愛你媽喔。她是我的初戀,是純愛呢!」
「就是因爲您一直說這種話,纔會喪妻七年都還娶不到王妃呀,父王。」
我們曾數度主張南塞屬於我國,但是沒辦法,那邊的人民有很強烈的自治意識,一直無法順利進行。」
「怎麼會有那種事?那傢伙是個只對珍禽異獸有興趣,很『嗶——』的混蛋啊。」
「不,爲了不讓事態如此發展,我們要把會議營造成舉國參與的節慶,更重要的是,要把各國國王叫到我國的王宮多拉罕來,讓人看到我國就是世界的中心。假如我國成爲會議的主辦國,人們的認知也一定會改變吧。」
父親滿臉苦澀。
「也許是因爲最心愛的女兒強力懇求,或是國王他自己就很中意路希德。或許他本來想直接招贅路希德也不一定喔。畢竟艾茲森還有路希德的雙胞胎弟弟黎戴斯在嘛。
「對了,還有……南塞。」
「……對了。」
「什麼!我本來很確定凡希坦斯的王室會斷絕在那個怪人手中呢。」
「不管是凡希坦斯、摩塔尼亞諸國或伊瑟洛,當然還有帕爾梅尼亞,他們對我國的鐵礦應該都十分垂涎。正因爲如此,我們要在會議開始前微幅調整產量,預先抬高鐵礦的價格。這會讓他們覺得,要是親族中有人成爲奧茲馬尼亞王妃,就能得到特權。
歐斯把葡萄放進嘴哩,就像是在喫寶石一樣。
「什麼!」
「不愧是父王。」
「這提案很精采,真不愧是我兒子,既冷靜又合理。」
錫特國王的眼裏,棲息着宛如想到鬼點子的孩童似的光芒。
「梅莉露蘿絲好像就是個絕世美人啊。」
像是在說『不敢置信』一樣,父親張大眼睛。
「啊……」
什麼事情都可以。有沒有什麼事件,能讓艾茲森國王夫婦非得一同來到多拉罕不可——
「艾茲森的話,我們要同時邀請國王夫婦。由於出席的是帕爾梅尼亞的公主與夫婿,這樣就算跟帕爾梅尼亞國王同席,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歐斯說:
前來的人是國王呢,還是大使呢?根據這點,我們也可以看出那個國家對於與我國的關係有何看法。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同時徵求我的結婚對象。」
但是父親又拋給兒子新的問題。
被父親敏銳地指出這點,歐斯突然陷入沉默。
「什麼啊,這不就沒希望了嗎?」
凡希坦斯國王相當中意負責人送上的女孩,至今尚未厭倦,仍把她放在身邊。聽說那是位非常十分漂亮的美女,生下大臣們迫切期待的繼承人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會議?」
「我明白你的意圖,然而各國國王會親自來到我國嗎?送出邀請函後,對方派來的如果是些三流貨色,丟臉的不就是我們了嗎?」
「沒錯。所以南塞的市議會現在應該拼了命地在尋找公爵的血脈。那個公爵出了名地愛好男色,聽說他從來沒碰過自己的正妻呢。搜尋狀況應該遲遲沒有進展吧。」
「誰都沒想到,那時候被當成人質的什麼狗屁艾茲森的王子會一下子大逆轉,贏得帕爾梅尼亞獨一無二的第一公主。即便他們是幼年玩伴,王族的婚姻就是政治啊。爸爸我實在無法理解。到底爲什麼索爾塔克國王會把獨生愛女嫁給那個狗屁艾茲森……?」
「把爸爸我的婚姻當成誘餌!?」
「你是想叫候選人投靠到我們這邊吧。例如跟他說:『這麼做的話,就把我們的王族嫁給你』之類的。」
爲了專心聽兒子的提案,父親把將剛洗過的十指交叉,手肘靠在桌上。
兒子用宛如冬天到來一般的冷淡語氣說:
歐斯以微微聳肩代替行禮。
兒子露出宛如惡魔、好像剛喫了人一樣的表情。
歐斯用指頭輕敲桌面,繼續說明: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能運用於艾茲森的資料呢?長年以來兩國爭執的領土所有權問題、關於彼此出口商品的關稅判決……
「什麼辦法?你說說看。」
「但是兒子啊……」
「我有一個好辦法。」
「怎麼這樣……」
他一直希望自己無論何時都是話題與世界的中心,正因爲如此,聽到路希德被人們讚揚爲改革之王,如今甚至遺被凡希坦斯的怪人搶在前頭,他不可能會有好心情。
兒子輕聲的低語讓父親大叫:
「要在多拉罕宮召開會議。」
父子倆幾乎同時向眼前堆積如山的祖母綠色葡萄伸出手。
「我不想聽。聽好了,父王,您差不多也該把那些掛在寢室裏、多到看不見牆壁的母后肖像畫撤除了,然後請您迎娶新王妃。當然,請您選個會帶來大量嫁妝以及領地或特權的富裕國家公主。
他可以確信,歐斯應該能成爲了不起的國王吧。
「要趁這個機會重提南塞的問題嗎?但是要怎麼做?」
「我記得那個國家本來獨立成小公國了,在好幾代以前,由女兒繼承領主位置時,招贅了艾茲森的貴族。之後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艾茲森的領土……
「這個嘛……他在年輕的時候也玩得很瘋。他似乎是在某一天突然領悟到自己是隻愛男人的那種人。」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不錯。」
舉個例來說,現在被認爲發展最迅速的國家是艾茲森。但是艾茲森長年以來的身分都是帕爾梅尼亞的朝貢國,一直被當成從屬國看待。如果邀請艾茲森時,用的是同等於帕爾梅尼亞的規格,帕爾梅尼亞或許會感到不快。
錫特國王抬頭看向垂掛着數條繩索的天花板,一邊點頭。
不過這麼說來,考慮到之後路希德回艾茲森引發的內亂,也有可能是帕爾梅尼亞在路希德背後提供援助。」
錫特國王吐出任性不已的詛咒。
說到底,父王不也才三十歲出頭嗎?就是因爲您在母后過世後的兩年閉門不出,纔會被路希德搶在前頭。真是的,那個父王竟然只會窩在家迷郵購——那時候我都已經做好覺悟,想說我是不是差不多該暗殺掉您登基了呢。」
「馬上告知大臣們,叫他們提出會議的企劃吧。向各國廣發邀請函,激起他們的參加意願。就告訴他們說,我們要來分食一隻以婚姻、同盟、各種特權、以及國境問題爲調味料的特大號火雞!」
雖然意氣風發地說了這麼多,但錫特國王突然皺起眉頭,凝視着繼續默默用餐的兒子。
「兒臣惶恐。」
必須快點作出對策。」
「對喔。記得他們請示過艾茲森後,被要求要在三個月內決定繼位者。」
「但、但是,兒子啊,爸爸……」
兒子直接否定了父親樂觀的意見。
「無論如何,再這樣下去,帕爾梅尼亞遲早會被路希德那種小鬼給奪走。艾茲森只跟凡希坦斯結盟,要是他哪一天連帕爾梅尼亞的繼承權都拿到手,我國就會完全被孤立……
他輕拍自己的手。
父親輸了。
「您忘記了嗎,父王,最近不是有接獲通知嗎?那個南塞公爵死了——」
接着,他開始迅速地將腦中的書頁往回翻。
「這是來自凡希坦斯大使的最新情報。由於國王對女性顯得太過於漠不關心,那個國家有好幾位專門負責在全世界尋找美女並獻給國王的人員。看來是這當中的一人抽中大獎了呢。
兒子不斷說出沒有半點體貼的話。
國王聽了,憤慨不已地說道:
「爸爸只喜歡美人啊。」
「反正這世界最重要的就是錢。」
「王、王妃如果是本世紀最醜的醜女,那像話嗎!」
「有美人之稱的表姐好像也過世了嘛。」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
「是的。」
「兒子啊,這是真的嗎?」
「沒錯,幸好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仍然未決。對各國來說,沒有比聯姻還要更不傷荷包的策略了。假如聽說會議中會決定奧茲馬尼亞王妃的人選,他們總不會派遣無名小卒前來吧,我有說錯嗎?」
但是他一邊把加入魚漿的派當成叉子的目標,一邊嘟噥着:
歐斯再度撐着下顎,陷入沉思。
「不管您們是因多麼熱烈的戀愛而結合,以驚人的速度生下繼承人,歷史悠久的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總不能一直空懸。
自己的繼承人成長出色,讓他無比欣喜。心胸狹窄的父母會因此感到嫉妒,親手讓王位染血,但是自己不會如此。
「南塞……?那個正好位在我國與艾茲森國界的小公國嗎?」
「啊——但是,艾茲森國王身邊沒有適合成爲我妻子的女性吧?我記得他只剩下一個弟弟還健在。」
「可是,這種事情只要全權交由大使出席就好啦?我覺得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策略耶。」
聽到兒子打算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也當成引來各國國王們的誘餌,父親丟開剝到一半的葡萄,毫不吝嗇地給予掌聲。
在一旁服侍的傭人慌張地爲雙手濡溼的國王拿來乾布,但是國王揮手錶示不需要,並說:
看着兒子表現出不像孩子的精闢分析,這份聰穎讓錫特國王瞬間滿足地睜大眼。
錫特國王立即停下輕啜的銀盃,他的手動了動,然後看向兒子。
「這個嘛,也對……」
再怎麼說,他可是和自己流着相同血脈的兒子啊!
父親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這男人心胸太狹窄了。明明只要男女通喫,世界就會加倍寬廣,人生會非常快活啊。」
歐斯靈光一閃,輕聲說出一個地名。
「……我只對女性感興趣,但也覺得足夠開心了。」
「——總之,請認真傾聽大使們帶回來的相親提議,趕快選出一位好對象。而且據說連那個凡希坦斯國王都將絕世美女納入後宮了。」
錫特國王鬱悶極了。兒子決定禮貌地假裝沒聽到那個不該在大白天出現的詞彙。
他似乎很遺憾地晈着叉子。
「是的。表面上要召開以締結同盟爲題的會議,不然以商討連結道路的預算爲題也可以。」
「但是兒子歐斯啊。要送邀請函到那個艾茲森嗎?雖然說要廣邀各國,但是要把從屬國跟小公國當成『國家』來比照對待嗎?一個不好,可能會刺激到那些大國喔。」
「爲此,我們必須撒餌。就用父王的大婚這個最棒的誘餌。」
兒子露出帶着點寒意的微笑,有如下冰雹的晴天一般。
「我知道,因爲我也一樣。」
請絕對不要用長相來選擇。」
「這世界上絕對沒有比父王更加擅長插手干預的人。」
「別亂說話。不過,正因爲明白這是人生的精髓,現在你的父親纔會坐上王位喔!」
誠如他所說,他在年輕時從旁對哥哥的王位出手,得到國王的位置。
「要是南塞公爵領地被納入我國,等於我國不費一兵一卒就從艾茲森手中奪得領土。
艾茲森沒有能夠嫁給新任南塞公爵的嫡系王女,也沒有擁有王族血脈的公主。
可是我國正在召開聚集了各國國王的會議,所以他們也無法出兵攻打我國。如果要抗議,就只能當面來跟我說。」
胃跟心都得到滿足的奧茲馬尼亞國王站起身。
明白國王已經喫飽的侍從們撿起從他膝上滑落的餐巾,向國王獻上最後一道玫瑰水。
「這樣的話,該讓誰嫁到南塞呢?雖然你有三個妹妹,但是說真的,嫁到南塞那種地方太浪費了。」
「那麼就讓『她』嫁過去。」
歐斯輕易地說出這句話後,直到剛纔都心情愉悅的錫特國王臉上突然出現陰霾。
「——唔。」
「妹妹們是外交上的王牌,讓她們嫁到南塞那種地方的確很可惜。就這點來考慮,『她』就不會讓我們有所損失。而且她是貨真價實的王族,是您的侄女,也是我的堂姐。南塞應該會覺得相當感激吧。」
「可是……」
錫特國王仍吞吞吐吐。像是要掃去他的迷惘般,歐斯進一步說:
「『她』也快十五歲了。再這樣放着不管,帶給世人的觀感不好。趁『奧茲馬尼亞國王把她幽禁起來了』的傳聞出現之前,讓她爲我們發揮用處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如此一來,父王跟我都能夠輕鬆甩開這個麻煩人物。」
「這個嘛,或許是如此。」
兒子強力的推波助瀾似乎讓錫特國王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必須先搞清楚南塞市議會在打什麼算盤。立刻派人找出被那些傢伙們當成繼承人的人選。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把南塞拉攏過來。如此就能順利讓艾茲森國王夫婦上鉤,運氣好的話,南塞領土也會落到我們手中。
儘可能讓更多國家的大使——最好是國王,親自來參加會議。這麼一來,奧茲馬尼亞就會以會議主辦國的身分,從大陸各處得到很高的評價吧!」
「我要到各國王宮調查是否有適合成爲父王再婚對象的貴族女子。只要派出足夠的人力,就連那個稀世奇人凡希坦斯國王都能找到喜歡的女性。這件事應該值得一試吧。」
國王用有些喫驚的眼神看向兒子,說道:
「兒臣有個請求。」
不知道是否對派遣尚未成年的孩子爲大使感到不安,錫特國王臉上仍然帶着無法釋懷的表情。歐斯向他說:
「要對一件事下判斷之前,最好的辦法是直接與對方碰面——一直說這句話的人不就是父王您嗎?」
聽見這句話,父親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歐斯啊。」
與『冰雹王子』這稱號相符、比起冷淡更接近冰冷的語調,讓父親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
說完,他將葡萄串上剩下的最後一粒葡萄放進嘴裏。
所以呢,父王,請您好好享樂,儘量長命百歲吧。最後就在年輕愛人的身上華麗地馬上風,這是最適合父王的死法喔。」
「而且那位路希德國王就是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與梅莉露蘿絲公主相遇,並與她交好。由於這個事件促使他在日後谷底翻身,所以我也不能再虛度日子了。
「——啊,請您不要誤會,我真的很希望父王能得到幸福喔。如果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我還不想即位。我現在還有很多想親眼見識的事情。
「請交給兒臣吧。」
「可是啊,小歐……」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父王您。」
明知道父親現在仍然深愛着自己在七年前去世的母親,歐斯故意這麼說:
面對兒子突如其來的要求,錫特國王似乎非常驚訝地圓睜雙眼。
「什麼?歐斯啊,你的意思是說,你要到艾茲森去嗎?」
「請將我以大使的身分派遣到帕魯耶姆。」
可以吧,父王?我也十三歲了。想要親眼觀察世界各國的王宮,就只有在身爲王太子的時期才能做到。而且現在帕魯耶姆正在舉辦那個有名的慶典——十年一度的大型賭博慶典喔。」
他冷淡地否認。
「你該不會只是想觀賞那個慶典吧?」
「我一定會找來一位神似母后的女性的。」
「怎麼,還有事情啊?」
歐斯忽然叫住正準備離開餐廳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