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萬 字
「我就說吧,雅薇不可能是犯人。」
自雅薇賽娜的宅邸返回王宮的途中,坐在喀嗒喀嗒搖晃的馬車裏,路希德擺出「你看吧」的表情對潔兒說道。
他的膝蓋上慎重地放着一個包裹。那是雅薇當作禮物送給他的精緻玻璃花瓶。因爲害怕摔破它,路希德並未交給侍從,而是自己拿着,這一點倒是挺像他的作風。
「而且如她所說,如果是真的打算殺了她,應該會對她下毒吧。如果犯人是同一人,沒有理由每次殺人都會改變手法啊,怎麼可能一開始火災、接着毒殺、然後又勒頸殺人。果然大叔父波爾馮只是太晚逃離火場、路克西亞是心臟病發,雅薇則是遭到小偷襲擊,沒錯吧?」
是嗎……潔兒在心中否定了路希德的想法。
或許犯人是故意一直改變作案方式啊。當然,那是爲了不讓他人察覺到自己的真實身分。
如果襲擊雅薇賽娜只是個僞裝,犯人想讓他人認爲這一連串殺人事件是怨恨王室的人所犯下的案件呢……
(……一定另有目的。)
國王王室的親族接連遭到殺害……無法忘卻四年前內亂的人民,一定會擔心艾茲森是否又要展開內鬥,並對王室感到不滿。然而如果這纔是犯人的真正目的,又該怎麼解釋呢?
(犯人是一位不能在艾茲森累積權力的人──換句話說,是艾茲森人以外的存在。那麼,現在能夠推想到的只有一個對象。)
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
這個鄰國以往藉着強大的勢力將艾茲森公園納爲庇護國,現在卻逐漸式微,最恐懼的應該是艾茲森逐漸累積的軍事武力吧。
因此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沒有經濟能力的帕爾梅尼亞能做的事只有一樣。就是將爪牙送進來,再度讓艾茲森陷入內戰狀態。
(所以那個男人才會來到這裏嗎?基摩?帕帕拉奇那個小丑……!)
在其它國家埋下禍根,甚至被人稱爲帕爾梅尼亞幕後大臣的能幹外交官。
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可能性的確很高。
逐一除掉王室的親族,煽動人心讓民心不穩,最終使得艾茲森公國陷入內戰狀態。
並且利用路希德的雙胞胎王弟──自過去爭奪王位、關係破裂以來,就一直囚禁在地牢裏的黎戴斯?穆裏?艾茲森!
(得快點……看穿他的一切意圖!)
那個男人會特地在這個時期前來,正是爲了這個目的。潔兒在心中如此堅信。
而且,她大致知道他是個性情不定的人。但像這樣老是生氣不會對身體造成影響嗎?
「夠了,不準再提這件事,別再跟我說話,」
「你還真是悠哉,現在不是爲了那什麼鬼嬪妃而讓平民進入王城的時候吧!你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忠實的祕書官馬修斯向潔兒輕輕點頭示意後,立即跟上了路希德的腳步。
「而且你和帕帕拉奇那傢伙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你爲了成爲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應該在帕爾梅尼亞王宮中接受了充分的訓練吧!但是你想復仇的對象,卻不是梅莉露蘿絲或帕帕拉奇……那麼到底是誰?你直正想要報復的對象是……」
潔兒深深地嘆了口氣。因爲她非常清楚,當『丈夫』擺出這種表情時,不管再對他說什麼,他也不會改變心意。
沒過多久,他們乘坐的馬車就從雅薇賽娜的宅邸回到聖?安琪莉王城。
「之前那件事?」
「您不知知道嗎?」
坐在馬車中對面座位上的路希德,倏地望向她。
然後他氣呼呼地叉起手臂。
(波爾馮公爵在基摩?帕帕拉奇來到艾茲森之前就已身亡。也就是說,應該有某個人在艾茲森裏替他作事,暗地展開行動。首先必須找出那個人纔行。一定要在接下來某個人遭到攻擊以前擬好對策……但是,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抵達國王夫婦居住的翡翠宮後,留在宮中整理資料的馬修斯?索亞森,出來迎接兩人。
(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嗎?)
「嗯,這也是目的之一吧。」
怎麼,他在心裏已經確實觀察完畢了嘛──潔兒心中半是欽佩半是驚訝。
他難以啓齒似地支吾一陣之後,嘖了一聲撇過頭。
還是路希德對於自己的雙胞胎兄弟有着複雜的情感……
「怎麼這樣……」
接着路希德板起了臉,悶不吭聲。
「呃咳!」
(……怎麼回事?他爲何突然不高興?)
「所以說是侍女囉!」
潔兒沒有漏看他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將上半身挨近他。
「陛下。」
路希德出乎意料地作出響應,潔兒因此難得地露出開心的表情。
不過,路希德究竟爲什麼會讓黎戴斯存活下來呢?沒錯,潔兒着實爲此深感疑惑。
「在聖?安琪莉王城裏就能看到。順便一提,她就住在王城裏。」
「夠了,我說了不準就是不準!」
路希德不敢置信似地瞪大雙眼,接着面露不快。
「我先說好,只是外表而已喔。內心……並不一樣。」
「是的,正是陛下的嬪妃選拔會。今日是面試民女的日子。」
「我的喜好無關緊要吧!」
「啊,對了,王妃殿下。」
路希德以銳利如刀般的視線反覆盯着潔兒,她則毫不猶豫地別開目光。總是如此,路希德至今從未在口頭上辯贏過潔兒。
哦哦!潔兒不由得雙手擊掌。
「歡迎回來,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兩位今日外出的時間是三小時又四十八分。」
「能請您讓我見黎戴斯殿下一面嗎?」
「讓庶民入城,到時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不管。」
「那麼,雅薇殿下的情況如何?」
馬修斯吁了口氣說道:「那真是太好了。」看見馬修斯安心的模樣,潔兒認爲他是基摩?帕帕拉奇爪牙的可能性已經降低了大半。
﹡
潔兒不甘不願地附和。但應該不單隻爲了這件事,可能還肩負着更加重大的使命吧……
潔兒之前心裏一直存着疑慮,覺得說不定馬修斯就是帕帕拉奇的手下。
「但是,那個帕帕拉奇和黎戴斯殿下兩人連手的可能性也……」
「別跟我說話!」
「……不要。」
「陛下?」
他冷冷的說完這句後,迅速地邁步離開。不用問也可以肯定他的目的地──十有八九是廁所,而且是國王御用的廁所。
「請您告訴我,那個侍女叫什麼名字?」
聽見馬修斯的回答,路希德驚駭地瞪大眼睛。
「爲、爲什麼你突然這麼說?」
「隨便你啦!」
「嗯,很有精神呢。傷勢似乎也不嚴重。」
「太、太荒謬了。黎戴斯他還能做出什麼事來。能夠見他的只有我而已!」
「不,怎麼會無關緊要呢?希望您務必把條件說出來讓我參考,如果在侍女當中有您喜歡的類型也儘管說沒關係。還是完全沒有呢?」
彷彿將一扇門在她眼前緊緊關上,路希德踞傲而強硬地說道。
原本想馬上回到自己房間的路希德,頓時臉色一變停住腳步。
路希德不知爲何喫驚到忽然嗆到。
潔兒下定決心開口。
路希德的嘴脣像是遭到戳打的貝殼般緊緊抿起。潔兒仍然不肯死心。
他手上握着某種只有他知道的祕密嗎?
「你還在進行那件事嗎!」
潔兒詫異地盯着他的臉龐。
「那麼,我也就此告辭。」
「如果是人民知道了現在王室成員不斷遭到狙擊、甚至還出現了死者,他們會作何感想?對於國王的信心便會衰減、害怕是否又要發生內亂,民心會逐漸背離的。如果演變成那種情況,對您發誓忠誠的地方部族長老們又做何感想?爲了壓下這一連串的王室一族殺害醜聞,現在如此盛大召開選拔會是有其用意的。這樣您能明白了嗎?」
「唔……」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陛下。」
「名宇至少我還知道。」
「可是……」
「不會發生任何事的,那些未達我所訂定遴選基準的女孩,在書面審查之際就已被刷下來了。今日前來王宮的女孩,個個都在適婚年齡、容貌姣好、身體又健康。五等親內的親戚,也沒有人因爲內臟或遺傳性疾病而過世,而且骨盆夠大背脊又筆直。」
對了,爲了降低血壓,現在這個季節白蘿蔔葉類的蔬菜應該不錯。
討伐親生父親、也將母親逼至絕境的他,爲什麼只讓雙胞胎王弟活着,並幽禁在地牢之中呢?
「關於之前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了。請您儘速前往琉璃之間。」
「那是不可能的。反正一定是來調查,我是否有在懷疑你是個冒牌貨吧!」
他驚訝地瞪向潔兒。
路希德似乎是看穿了潔兒的心思,慌慌張張說道
「你說什麼?」
(既然有那種對象的話,應該早點出手、或者至少傳達心意給對方知道嘛!這人真愛在奇怪的方面上死要面子,還是該說他晚熟呢……)
爲什麼馬修斯願意傾力協助路希德、並且發誓跟隨路希德,直到一起親眼目賭帕爾梅尼亞滅亡爲止,潔兒並不清楚理由何在……
聽見那一連串複雜的條件。路希德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那麼,在哪裏呢?是侍女嗎?還是之前貴族小姐當中的哪一位、或是大臣的千金呢?」
不知是否察覺到潔兒佯裝無事的視線,馬修斯轉身望向了她。
「這並非突然,我應該已經拜託過您好幾次了……」
「想問我?」
潔兒打斷他的鬼吼鬼叫。
潔兒沉思地將手抵在下顎。
「幹嘛?」
「不過,那也未嘗不可啊。如果只有外表也沒關係吧。」
他說完後,彷彿生悶氣似地把頭轉到另一邊。
「是的,我想問陛下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性。」
他踏着重步走向潔兒,像是想掐死她般放聲怒吼。
(得再一次和御膳主廚商量,改變菜單纔行。)
「就連食物也沒有辦法直接送去給他,送食時也會精密地檢查當中是否挾帶了其它物品,況且我去看他的時候還是由我去送,根本無法送其它東西給他。那種傢伙怎麼可能在外面殺人啊!」
「由於我要挑選出您的妃子,至少有必要正確掌握到您在外表上的喜好。」
(這下子真的沒輒了……)
「……有啊。」
「還是算了。」
「正因爲現在這種狀況,我才更要辦。」
「……又是這件事嗎?」
馬修斯一如往常,握着凡希坦斯制的精密機械懷錶。
因爲生活在這座王城中的人,只有他是帕爾梅尼亞人。
「既然情況已經演變成這種事態,我們應該試採所有可疑的人物。況且黎戴斯殿下這四年來都遭受囚禁,就算對您懷恨在心也不足爲奇。那麼應該要及早想出解決辦法。」
「算了!反正我對你的過去也沒什麼興趣……」
「那怎麼行!」
「莉莉卡。」
潔兒開口叫喚那個老是誠惶誠恐隨侍自己身邊的侍女。
「是、是。」
「快點走吧,馬上替我更換髮飾。已經準備就緒了吧?」
既然貴爲皇室成員,出現在身分比自己低下的人民面前時,必須換上妥當得體的服裝。
(有錢人還真麻煩啊。)
潔兒心想。這時換個角度來看,她有那麼一丁點懷念那時在安迪魯每天穿着同一件衣服的日子。
──約莫過了半刻之後……
更換上連她自己也不知擁有多少的寶石飾品,重新抹上髮油更衣完畢之後,潔兒前往聚齊了自庶民中挑選出的十數名少女的房間。
當然,爲了不讓少女們看見自己的臉,之前那個蕾絲屏風仍佇立在房內,自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侍女們便拿着屏風亦步亦趨,邊遮掩潔兒邊移動。
「各位,非常歡迎你們齊聚於此。」
潔兒以扇子掩住脣邊說道。
透過屏風,潔兒仍能清楚看見少女們的容貌。每個人都難掩緊張的神情,但仍是盡力想讓自己看來完美動人,因此在髮型和容姿上都費了不少功夫。甚至還有一些看上去根本像是來參加飾品評鑑會一般。
(啊啊,真是懷念呢。我以前也和她們一樣,在一個月只舉辦一次的市集中,興奮地不停尖叫並買下那些假石頭呢……)
潔兒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那是潔兒還在帕爾梅尼亞王國與姊妹們共同生活的時候。
她回想起那時母親卡露蓮席思因爲意外逝世,之後由收容她們的娼館老闆娘撫育她們長大,姊妹三人偶爾會拿着零用錢,跑到孔雀門外頭。
(那個時候十分貧苦,雖然我們窮得一無所有,但是偶爾一次的逛街卻讓人非常開心。琪琪最喜歡時髦的緞帶,荷莉赫絲鍾情於自戰場流落至市面的中古劍,我則是一直在看書呢。所以老闆娘每次都很無奈地說我真不像個女孩子……)
而在三個人之中最不像女孩子的她,又是基於何種因緣,導致現在身上穿戴着比她原有財產還多的寶石,並坐在她們面前呢──
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
「你在胡說什麼!」
這名少女到底想要說些什麼呢……
過度的驚訝讓潔兒忘記了麻痹,嘴脣無意識地開闔着。
或許是因爲吸進太多問題粉末,用盡力氣大喊的路希德隨即陷入劇烈的咳嗽中。
潔兒大致確認了少女們都有開口說話之後,命莉莉卡撤除眼前的屏風.
「您無法回答嗎?我想也是吧。因爲您是嫉妒國王陛下和雅薇賽娜殿下兩人感情很好,纔會派遣使魔去攻擊她的,我沒說錯吧!」
「哇啊啊!」
這會成爲致命傷吧,她冷靜地想着。依照常理推斷,暗殺者一定會對準致命點下手的。況且自己還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一點反抗的機會也沒有。
「是的,恕民女直言。這次您會自己公開募集嬪妃,是因爲王妃殿下您無法生育嗎?」
小時候與「那個男人」在大陸各地旅行之時,他教會了潔兒這種從細微面觀察人類的方式。
潔兒甚至忘了呼吸,望着眼前正在抨擊自己的少女,想看穿她的意圖爲何。
以前,自己總說要爲了那些因爲生產而失去性命的花街女子成爲一名醫師……那時還煩惱着乾脆女扮男裝混入大學好了;但是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和帕爾梅尼亞第一公主有着一模一樣的容貌。
那些粉末在轉眼之間便讓四周化爲一片雪白。
「去死吧!」
潔兒抬起一旦陷入沉思就會低頭的臉龐,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接連回答問題的少女們身上。
「真、真是太無禮了!注意你的言行!」
「可、可是王妃殿下,那樣太過危險了。」
潔兒在這次的面試中想確認的是在調查報告裏無法看出來的個性與言行舉止。
她是誰的手下,甚至還能混進這個地方來?她到底是誰!
「快、快來人啊,抓住這名女孩!」
爲路希德專設的寢宮,換句話說就是後宮。開國之君諾里昂大帝,最初並沒有設置後宮,而他的父親,也就是上任國王費爾札特,雖然擁有數名妃子,卻也沒讓她們居住在王城裏。
當屏風自眼前撇下的同時,潔兒端正擺好姿勢說道。
幾乎不再有人提問之時,最後有一名坐在最後一排位子上的女孩高舉起手。
繼續當着艾茲森國王路希德的影子、讓這個國家變得富裕.就能夠成爲第一個侵略強國帕爾梅尼亞的國家,名聲響遍整個大陸嗎?
在無意識中,言行舉止會透露出許多外表無法看出的內心層面。
緊接着還有其它幾名女孩提出關於生活起居的問題,以及自身家族的安置問題等等。聽見這些問題的潔兒,瞭解到還是有很多女孩是爲了錢才下定決定在王城工作。
「那麼,我們開始吧。」
換言之,這個年紀的少女們,都非常憧憬能在王宮裏工作。
「您怎麼了嗎?」
潔兒頷首。
「您的回答是什麼呢?城裏所有的人都在談論您的謠言。是您請醫師檢查過後的診斷結果嗎?還有,據說前陣子國王陛下的表姊,也就是公主殿下遭到歹徒襲擊,這件事不是很奇怪嗎?而且有人謠傳,在背後指使一切人就是王妃殿下。」
這麼說來,現在的她確實是該命喪黃泉了,但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她卻連疼痛的感覺都沒有體會到。
「民女有一件事想要請教王妃殿下。那個、假設、有幸進入宮中的話,之後可以回孃家去嗎?」
少女雙眼緊盯着動彈不得的潔兒,隨即準確地對着她的頸側揮下簪子。
遠方傳來馬修斯強而有力的吶喊與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或許是因爲察覺到粉末的成分,馬修斯以寬厚的手掌掩住口鼻,並且朝着打算再次向潔兒揮下另一支簪子的少女射出了短刀。
「民女有一件事無論如何想請教王妃殿下。」
「怎、怎麼回事、我看不到前面……」
(我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呢?)
「啊,」
可是,那隻不過是一種混淆視聽的手段罷了。就在她陷入猶豫的那一瞬間,女孩推開其它阻擋在面前的少女們,走近潔兒。等潔兒察覺到這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在粉末之中潔兒看見了少女的臉,那是一張她不認識的面孔,但是那張陌生的臉,卻蘊含着明顯的殺意,朝潔兒直射而來。
沒想到那竟是少女化妝時所用的白粉。裏頭的白粉一下子從陶製器裏飛灑出來,器皿在空中翻轉數圈之後摔到地面,發出了響亮的破碎聲.
不知不覺間,當潔兒的思緒飄向其它事的時候,已經結束了對數十人進行的問答。
(──她到底是誰!)
「不……」
嘉亞泰葛絲呼叫門外的衛兵。
「說說看吧。」
莉莉卡看向拿着武器站在門外待命的一排衛兵後,才勉強地點了點頭。
衛兵們幾乎並排成一座人牆,再加上瀰漫在空氣中的粉末並未散去,潔兒根本看不到少女的身影。
嘉亞泰葛絲將扇子舉向少女。
(咦──)
她自認比他人多了一點小聰明。
「抓到了!」
「咳!」
事到如今才又相逢,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這是非常基本的問題。關於這一點,由侍女長嘉亞泰葛絲說明。
想要傳達些什麼呢……
潔兒下意識地閉上雙眼。
「如果有什麼疑問就儘管開口吧!關於發放給你們的撫卹金,只要是確定能入宮的人,祕書長會主動向你連繫。」
在意指甲是否髒污的人,大多會因爲愛美而搞壞身體;而微笑時揚起單邊臉頰的人,自尊心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要高。
莉莉卡輕輕地越過扇子向她靠了過來。
面試的順序幾乎和之前接見貴族少女們一樣。她們並肩站在這個地方之前,馬修斯已經調查過她們的身家背景,甚至連健康狀態和化妝前的肌膚狀況也詳細檢查過。
潔兒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卻發現某人正擋在自己面前!驚訝不已的潔兒忍不住瞪大雙眼。
「啊……」
「馬修斯,別殺她!」路希德大聲喊着,額際冒着汗。
潔兒隨着吼叫聲屏住了呼吸。原本該刺進潔兒脖子的簪子最後沒入了他的肩膀。少女揮下簪子的舉止太過迅速,路希德根本沒能避開!
「國王陛下!」
「唉呀。」
聽見少女的問題,大廳之中一陣譁然。
在他人的呼喚下,潔兒倏地回神。
鑲有裝飾的簪子,從少女手中滑落地面。接下來闖進房裏的似乎是馬修斯帶來的衛兵,他們正咚咚咚地用着如同雪崩般的聲勢衝進房內。
「什──!」
潔兒以眼神向莉莉卡示意。
嚓!空氣中確實響起尖銳物品刺進肉體的聲音。
(不行,現在精神要集中在眼前的選拔會上!)
儘管和路希德約好她會竭盡所能幫助他,直到親眼目賭帕爾梅尼亞的滅亡,但是潔兒沒有自信自己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然而那名少女卻一點也不畏懼。她緩緩地從位子起身,像是要丟出挑戰書似地,以犀利的眼神緊盯着潔兒。
「可……惡……!」
嘉亞泰葛絲漲紅了臉對少女咆哮。
少女殺手從髮髻中拔出了簪子。原來如此,她打算把髮簪當作兇器來使用啊!潔兒忍不住這麼想着,雖然現在完全不是個適合讚歎對手的時刻。
「是敵人!」
一般在王城裏工作的侍女,大多都是前來宮中見習禮儀的地方豪族千金。僅有寥寥幾名的裁縫工是從庶民之中徵召進宮,但生爲平民的少女幾乎不可能在王城裏工作。與其是爲了成爲嬪妃,倒不如說所有人似乎都是因爲進入宮中能夠拿到優渥薪水,纔會出現在這裏。
(呃!)
但是隻憑智謀能夠做到何種地步呢?
不知是讚歎還是感嘆的聲音,自少女們的口中逸出。
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話一喊完,那名少女就從手上拿着的小包裹裏取出圓形器皿,打開了它的蓋子,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朝潔兒擲了過去。
因爲人類如果不去了解另一個人,就無法生存下去。去了解他人,等同於瞭解自己,這也是一種學習如何生存的方式。最重要的是,這將會成爲保護自己的手段……
「你、你在胡說什麼……!」
「各位,這段冗長的時間辛苦你們了,我是梅莉露蘿絲。」
「過幾日,我將會自你們之中挑出數名,以侍女見習生的身分召入王城之中。先花費數個月的時間讓你們學會宮廷裏的禮節儀態。等到專門爲陛下所準備的寢宮完成後,就會請你們移住到裏面去。」
「難道是?」
「不是的話,你就說些什麼來反駁啊!你這個魔女!」
「……王妃殿下?」
過了一會兒,少女之中有隻遲疑不決的手掌向上舉起。
然而少女卻更加揚聲大喊:
「基本上,回孃家是許可的。但是,記得務必事先徵詢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的同意。」
「應該有很多人在庶民朝賀時,就看過我的臉了。而且這些女孩們又能對我做出什麼事呢?難不成她們會向我射毒箭嗎?」
照理說不會出現在此的路希德,竟然阻擋在潔兒與殺手之間,那姿態就宛如潔兒的守護者。
「那個……」
「咳咳咳、快、來、來人啊……」
正打算向後退開的潔兒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不知在何時陷入麻痹的狀態!完了,是毒藥,肯定是剛纔飄散在空中的粉末被動了手腳,潔兒原本以爲那只是單純用來欺敵的粉末,卻沒料到其中還加了麻藥。明明是自己很熟悉的東西,卻又落入這樣的陷阱,潔兒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大意了!
然後就能再一次見到「那個男人」嗎?
況且所有人在進來王城之前,應該都已經確實盤查過了。
嘉亞泰葛絲幾近昏厥地尖聲大喊。
「路希德!」
潔兒硬是撐着自己沉重的身體,勉強扶着根本站不穩的路希德。她思考着,刺進去的簪子該怎麼處理纔好呢?但一想到簪子上可能塗有毒藥,潔兒便毫不考慮地馬上將簪子拔出來。
啪的一聲,鮮血四濺。
「陛下,請保持清醒!」
潔兒毫不猶豫地以嘴貼近路希德的傷口,好把毒給吸出來,而路希德的呼吸也漸漸顯得混亂。簪子上果然塗有毒藥,否則這種程度的輕傷是不可能讓臉色變成如此驚人的淺黑色!
「快來人啊,快把陛下帶離這間房間!快!」
潔兒連忙大聲呼喊其它人前來幫忙。啊啊,沒辦法了!她的身體如此沉重、幾乎又要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抱不動路希德。
「所以,我不是告訴……過你了……」
路希德用着氣若游絲的嗓音對着潔兒說道。
「咦……」
「這太……不小心了……真是的……明明是個女人而已,還愛多管閒事……纔會──」
路希德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完便陷入昏迷,倒進潔兒的懷裏。
「啊啊!」
慌張不已的潔兒連害羞矜持都忘了顧,當着衆人的面不斷地呼喚他的名字。
「路希德、路希德!你振作一點啊──路希德!」
﹡
那是個與毒藥會帶來厄運無關的夢,是個相當舒服的夢。對於現在的路希德而言,只有在夢中才能見到梅莉露蘿絲。更何況那是在與她分離將近六年的時間裏,也很少出現的夢境……
聽說所愛的人之所以會來到自己夢中,是因爲對方也還愛着自己。如果真的是這麼一回事,梅莉露蘿絲也會在夢中看見自己吧,路希德開心地想着。
「啊啊,梅莉露蘿絲,我好想你……」
出現在夢中的梅莉露蘿絲,她的容貌一點都沒有改變,仍舊是最後見面時,那副空靈夢幻的十五歲少女模樣。透明的銀色髮絲、繼承了正統『精靈末裔』之血的藍色眼睛……
「唔……」
自從潔兒嫁到艾茲森之後,莫名其妙的事情便開始接二連三發生,在艾茲森國民們的心
路希德忍着想打哈欠的慾望一邊說道:
因爲路希德剛剛纔入睡,所以直到需要用餐之前大概還有一段空檔,而潔兒只需要在用餐前趕得及回來替食物驗毒就行了。
唉,他嘆了口氣。
(明明是這樣的人,卻總是聽不進別人的勸告……)
「您的身體還好吧?既然您醒了的話,就該直接把我叫醒啊!」
「馬修斯,那個要暗殺我們的女人呢?」
即便路希德這麼想着,卻還是儘可能地不打擾到她,緩慢地自牀鋪坐起。
「梅莉露蘿絲……!」
難道,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爲了把罪名推到潔兒身上纔會發生的嗎?路希德忍不住這麼想。
路希德想更近點看看那被衆多詩人們歌詠爲金屬工藝妖精的容貌,便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
她話一說完,便馬上搖起手邊的呼喚鈴:
「簪子上塗有毒藥,我猜恐怕是馬克柏的樹汁。」
一時之間還無法適應現實的路希德,只能呆望着熟悉的黑色牀頂。象徵黑夜的黑色天鵝絨布上,被貼上了亮晶晶的貝殼制亮片,躺在牀上便彷佛倘徉於星空之下,是相當奢侈的牀鋪。
據說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正是王妃梅莉露蘿絲所策劃的,她正是帕爾梅尼亞派來的奸細,而帕爾梅尼亞正打算不費一兵一卒地消滅艾茲森……
……發現到方纔的美好情境只是場夢的瞬間,他突然覺得非常寂寞。
不過,我很快就瞭解那並不是你的意思。並不是我自大,但只要考慮到你父親對你的溺愛程度,以及帕爾梅尼亞對我國的偏見,就能明白他肯定不會輕易放開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獨生女。
中,肯定會認爲都是王妃帶來這些不幸,王妃就等於是瘟神。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還真的遭到攻擊了。)
(是不是該去見他呢?然後直接跟那傢伙問清楚事情真相呢?話說回來,說不定這正是那傢伙設下的陷阱──)
到底是誰想要潔兒的命呢?
『不要拿﹡胃石之類的東西過來。那只是普通的結石,不是什麼藥品!』(譯註:胃石,指剌蛄、紅蝥蟹等出沒於淺海海域的甲殼類胃中的白色結石.古代常被拿來作爲眼疾、肺疾的治療藥物使用。)
「你說的是真的嗎?即使到現在,你還是在等我嗎?」
可是我卻依舊毫無根據地一味相信,相信你一定很想到我身邊來。
她對毒藥的認識可是比任何名醫都還要專精,想必她是一晚沒睡,緊守在路希德身邊照顧他──從她那平常就不太好的臉色便可以得知,更何況她的臉上還出現因疲勞而生的黑眼圈,額頭甚至還微微滲出汗珠。
──你過得好嗎?
『不要放血。那隻會讓陛下的體力流失而已!』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就越過喜耶羅所力馬的山麓,飛奔到你所在的帕爾梅尼亞去。然後用我自己的眼睛來確認真相,確認你的心意仍舊和當時一樣,一點都沒變……
是潔兒。
(可惡,把人當傻瓜耍!到底是誰放出這種風聲的!)
「……很可惜地,在那之後我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自殺了。非常抱歉!」
「喂、喂……」
路希德壓低音量,不讓守在外頭的護衛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
路希德毫不客氣地閉上了眼睛。
『多拿點熱水過來。我有聞到堇油的味道,恐怕吸進去的是雞冠石的碎末!』
「有誰在嗎?陛下醒了。快點準備好檸檬水和洗臉水來。」
──我不會忘記的。
──如果能再次進入夢鄉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延續剛纔的夢境?他這麼想着。
「陛下!」
「真是太好了啊!」
「嗚哇!什、什、什麼啦!」
即便是在這樣的大白天裏,黑色天鵝絨布也能完全遮蔽光線。因此就算他醒了過來,也還沒有意識到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了。
路希德在瞬間陷入衆人的簇擁,並在衆人包圍之下喝了一大堆湯藥,還透過馬修斯的協助,換下了睡覺時被汗水沾溼的睡衣。
路希德睜開雙眼,方纔看見的幸福景象隨即如早晨的濃霧般散逸殆盡。
正因如此,路希德才會趕緊跑去看選拔會的狀況……
(所以纔會被人說成是什麼魔女嘛,你懂不懂啊?)
(這樣的我實在太軟弱了吧?)
潔兒的臉上出現少見的着急神色。
果然是個不容小覦的女人啊……路希德這麼想着。即便身處於當時那樣的的混亂之中,腦袋裏竟然還能冷靜分析毒藥的成分……
「這樣啊。」
路希德,我會等着你來迎接我……
(我得趕緊去確認那件事!)
「啊,陛下,太好了!」
包括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被求親的事,以及那些婚事總是被國王推掉的傳言。
路希德試着出聲叫她,回應他卻的只有規律的呼吸聲。
看來國王似乎是直到現在都無法忘懷他已死的愛妾希蕾?伊露戴亨,纔會遲遲不肯讓他那和希蕾長得極像的愛女嫁給其它男人,甚至一直把她關在後宮深院裏……
路希德將潔兒準備好﹡芸香湯藥吹涼,一口一口慢慢啜飲着。(譯註:wijnruit,英文爲rue,原產於地中海一帶的植物,藥用上有清熱解毒、止痛的作用。)
陷入思考的路希德,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正承受着不明所以的重量,他下意識地往重量來源看過去,卻發現意料之外的人物,驚愕得瞪大雙眼。
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如此深信着……
「梅莉露蘿絲!」
在知道嫁過來的公主是冒牌貨時──當我知道你本人並沒有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是多麼深切地感受到這股來自於你的背叛啊。
也就是說,我方失去了關於犯人的唯一線索。
而且還大費周章地僱用專業殺手。
他們已經出動了一箇中隊鎮守在路希德房間四周並做好十足的警戒,而隨侍路希德的仕女也做了最完善的防備,僅僅交代嘉亞泰葛絲待在那裏。另外,爲了以防萬一,他們也沒在暖爐中點火。
縱使潔兒還是無法放心離開,卻還是點了點頭,路希德簡直像是希望他們快點離開房間般,迅速地鑽進被子裏。實際上他非常地疲倦,想趁着還有睡意時再好好大睡一場。在得知自己的生命安全無虞之後,一直處在緊繃狀態的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我也真現實啊。)
(果然是你嗎?黎戴斯。)
在從雅薇賽娜的住所回來後,路希德從馬修斯那裏聽聞不少流傳在市井之中的傳言。
對路希德而言,基摩?帕帕拉奇的名字就像是不祥的代名詞。他既是帕爾梅尼亞的間諜,也是擁有權力的外交官。並且,還是連她父親都認同的、梅莉露蘿絲的戀人──
﹡
潔兒一看到路希德,立刻驚訝得跳了起來,她瞪大了雙眼,彷彿看到幽靈一樣。
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我們所吸進去的,大概是磨成粉狀的雞冠石。而使用堇油混合在味道強烈的毒物裏,就只是爲了掩蓋住味道.負責物品檢查的人大概也沒想到,化妝用的白粉居然會被利用在這種地方吧。」
「啊……」
即使我變成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就算要我僞裝成瘋女人,我也會一直等着你。
雅薇賽娜被不知從何闖入的暴徒襲擊,大家沸沸揚揚地說道這一切肯定是惡魔所爲,甚至繪聲繪影地形容帕爾梅尼亞的公王整天關在塔裏,是因爲熱衷於研究黑魔術──
「那我再睡一下。潔兒,你也去睡吧,你的臉色很差。」
而這傳言的根據便是前幾天發生的雅薇賽娜事件。
「馬克柏的樹汁……是﹡箭毒素嗎?」(譯註:curare,從前南美印第安人會從馬錢子屬的植物中擷取出,然後抹在箭頭上做爲毒藥。)
將再次入睡的路希德一個人留在房間裏,潔兒在馬修斯的陪伴下,快步地在走廊上行走。
話說回來,他在半夢半醒之際,似乎聽見了潔兒焦急的說話聲。
箭毒素並不是單純切開樹皮就可以輕易取得的汁液,是在提煉過後還得經過許多道複雜程序處理的毒藥。一般來說,它主要生長在南方的溼地,從來沒人在位於北方的艾茲森裏找到過野生的箭毒素。
由於在夢裏說話的梅莉露蘿絲非常溫柔,溫柔得讓路希德發現這一切不過是場夢,但他仍舊開口問道:
最先竄進路希德腦海中的人物,是已經被幽禁在地下室四年的雙胞眙弟弟。
「是的,幸好沒有發燒。」
「路希德!」
無論路希德對她說了多少話,在他夢境裏的梅莉露蘿絲只是微笑着,並且重複訴說着那一日的約定。
路希德不可能沒有察覺,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很明顯是有心人刻意所爲。
看來,那時被女暗殺者刺傷的傷勢似乎不太嚴重的樣子。即便疼痛感依舊強烈,但在戰場上要遇上這種程度的傷勢簡直是家常便飯。
波爾馮公爵、碧公爵路克西亞、雅薇賽娜、及自己或潔兒死掉後,能因此而得到好處的人,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其它人了。
「我累了。」
枕在路希德手臂上的潔兒,突然動了一下。他慌慌張張地想讓自己保持不動的姿勢,好讓她多睡一會,但她卻已經完全清醒了。
「如果這傳言是真的也沒有關係。但我還聽說過別的傳聞,有人說那個基摩?帕帕拉奇融化了你冰凍的心,他是被國王認可的、你的戀人。」
「咦?」
毫無來由地,路希德突然很想捏捏她那睡得香甜並且伴隨呼吸微微起伏的臉頰。儘管她有一顆相當聰明的腦袋,卻依舊是一個弱女子。面對訓練有素的專業殺手,光憑她那纖細的手臂是無法抗衡的。
她一直都待在這裏嗎?……路希德思索着。
正確說來,當路希德還在夢境裏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那不過是一場夢;但在清醒之後,仍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落。
「讓我稍微睡一下,詳情晚點再聽。我已經沒事了吧?」
擁有銀色長髮的頭顱倚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伴隨着潔兒的呼喚聲,老早就在外頭待命的侍女和隨從們一股腦兒地全數湧進房裏。
在侍女們像一陣風般離去後,房間裏只剩下潔兒和馬修斯。
……路希德離開帕爾梅尼亞已經好幾年了。自從被驅逐出聖?安琪莉王城之後,在各個城鎮間躲躲藏藏、持續着半流浪生活的他,聽到了各式各樣的傳言。
路希德再度嘆了口氣,他緩緩地撐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不碰觸到熱痛感尚未退去的肩膀。
潔兒每天進出北塔及她在毒物、藥學上頗有造詣這件事,除了她身邊的侍女之外沒有人知道。但是那位嚴格的嘉亞泰葛絲侍女長,不可能會允許侍女在外頭胡言亂語。
「您真的要去見那一位嗎?」
馬修斯說道,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緊張。
「是的。」
「但是,沒有得到陛下的許可……」
「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馬修斯?索亞森。」
潔兒停下腳步,望向比自己高出一顆頭的馬修斯。
「王妃殿下……」
「我之所以會讓那個女殺手暢所欲言、任她說個不停,一切都是爲了知道那個女人的底細。因爲我很清楚,要是她的攻擊失敗了,她就會立刻自殺;因此如果想弄清楚她的身分,就只有當場弄明白纔行。但我沒想到路希德居然會來……」
「所以,您因此知道了些什麼嗎?」
「那個女子的說話腔調完全沒有口音。」
聽到潔兒這麼說,馬修斯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麼,就表示無法得知她出身哪裏了吧?」
「不,這反而讓我更確定了一件事。」
她以篤定的眼神直視馬修斯,馬修斯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
「您確定了什麼?」
「那個人並不是艾茲森的人民.至少,她最初學會的語言並不是此地的語言,也不是鄰近國家的語言。她爲了不從說話的口音中露出馬腳,反而被訓練成幾乎和數科書一樣的說話方式。也就是說──」
由於這是一段不適合大肆張揚的內容,潔兒刻意放低音量說着:
「她是從某地滲透進來的間諜,而不是平凡的民女。」
馬修斯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她是在哪裏和真正的本人調換身分的呢?雖然憲兵們已經開始搜尋,但即使找上那個本人的家人們,應該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吧?」
「那你爲什麼而來?該不會是爲了來嘲笑被關在這裏的我吧?或者是你真的認爲我想奪取國王的位置,而用了其它手段,找人謀害王兄?譬如,接受帕爾梅尼亞的提議……」
「你直一是個頑固的人啊!性格與我的王兄完全相反。我說王嫂啊,你和王兄發展得還順利嗎?他就像個任性又愛撒嬌的孩子對吧?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換句話說,他就是會不斷地透過任性的態度來確認對方有多喜歡自己……」
「要說原因的話,是因爲你看起來非常幸福的關係,黎戴斯殿下。」
「你的身體之所以如此虛弱,也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很聰明。如果真的打算逃離這間牢房、向路希德復仇的話,應該早就使出別的手段纔對,所以我纔會發現你並不想傷害路希德。而你大概是爲了別的目的,纔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恐怕你是在等待着路希德的到來,等待着他對你說出那句專屬於自己的話。」
聽說用來拘禁權貴者的牢房,大致上都是名爲牢房的奢華物,但這裏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並不是。因爲就算我問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說真話。」
「被關在這種地方,似乎讓你的想象力變得更豐富了。」
「不過,我一見到你我就明白了。黎戴斯,你嫉妒我。」
潔兒察覺到自己的表情因爲他所說的話而僵硬不少。她連忙穩定自己的情緒,抓緊內心那條主導繩。
潔兒爲了緩和緊張厭而做起深呼吸。她總覺得鼻子裏還殘留着之前吸進去的硫化氫味道,雖然按照常理來說,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
先放鬆表情的是黎戴斯。
「嗯,大概會這樣吧。」
「託你們的福,我豐富的只有空閒時間。」
「你這是在騙人,黎戴斯。你應該早就知道誰是犯人了。」
潔兒從他手中接過一盞燭臺,拋下要他在這裏等待的暗示後,便朝黎戴斯所在的牢房鐵柵走去。
潔兒冷靜地說着:
要說燈光的話,就只有幾盞掛在凹牆上、短短的﹡獸脂蠟燭而已。牢房裏放置着很小的衣物箱與相當狹窄的牀鋪。整間牢房裏除了凳子之外再也沒有多餘的傢俱,而地面則是毫無遮蓋的石面,連根稻草都沒有鋪。(譯註:指用動物脂肪做成的蠟燭。)
「請讓我去地下室,馬修斯。除此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我會來這裏,並不是有事想向你詢問纔來的。」
黎戴斯緩緩地從凳子上探出身體。
唯一能看見的,是他一頭雪白的髮色。
這也表示,路希德對他弟弟的憎恨已經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
黎戴斯說話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一般。不知道是因爲客人的造訪而感到高興,還是純粹對潔兒有興趣,黎戴斯的雙眼靈活地轉動着。
滲出的地下水正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除了持續不斷的水滴聲之外,沒有其它多餘的聲響,寂靜得像是毫無人類居住在此一般。不要說燈火的燃燒聲了,就連蠟燭燭芯的燒焦聲也沒有。這裏安靜得像是被死亡包圍着。
「那麼,潔兒,你認爲『他』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嗎?你是說,他從地牢裏伸出了無形的手?」
他,就是黎戴斯。
潔兒啃起了大拇指的指甲。她這焦急又憂慮的狀態可是相當難得一見。
「竟然來到這種地方,你還真是有勇氣啊。難道你不會感到害怕嗎?」
明明還是大白天,這裏卻連一絲陽光都照進不來。處在這個空間裏,完全無法體會到外面已經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時節,這裏是個只存在着黑暗與無限冰冷的世界。
「……不對,還是說,我應該稱呼你爲王嫂比較好呢?」
潔兒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打算放過黎戴斯臉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
「嫉妒?」
他放下手上那本已經讀過相當多遍、裝訂着皮革書背的書,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向潔兒。
「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下手的犯人都是同一個。不管是波爾馮公爵家的火災、碧公爵路克西亞被毒殺、或者是襲擊雅薇賽娜的暴徒也好,所有的惡意都不是衝着艾茲森國王家,而是衝着我個人而來的。
「那是爲什麼?」
這麼說來,他的聲音和路希德也滿像的……潔兒在心裏這麼想着。
「不過,來這一趟還是很值得。看來你似乎早就知道上面發生了些什麼事──而且,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並不是你。」
也就是往地下室前進──
「因爲你有自信。」
「哦~爲什麼你會這樣認爲?我會恨王兄也是當然的。要是你問一百個人說,誰最恨國王路希德,大概一百個人都會說出我的名字吧。即使如此,你還堅信我不是犯人?」
「沒錯,我並不想殺了王兄。」
她露出了刻意要讓對方看見的冷笑。
牢房十分的狹窄。
潔兒的綠色瞳孔中映出他的紅色眼眸。綠色與紅色的交會像是在說着,究竟勝利的一方是火還是水?最後是哪一方能夠消滅對方?
馬修斯低聲提醒着。
潔兒儘可能維持冷靜的態度,一邊說着。
「當然是對我感到害怕囉。畢竟你是有其它目的纔會來到這裏,對吧──爲了確認真相。」
潔兒這麼想着。
黎戴斯只是假裝在笑而已。
「害怕?你是說對這間地牢感到害怕?還是對你感到害怕呢?」
「是的,嫉妒。你嫉護着我,所以才讓下手的犯人照他自己的意思去行動。我這麼說沒錯吧?」
﹡
黎戴斯從喉嚨發出了「呵」一聲輕笑,但是潔兒並未在他眼中發現任何笑意。
「是的,你並不是犯人。」
(這裏就是他被關起來的牢房……)
他的身形相當瘦弱,瘦弱到到讓人難以相信他竟然會是路希德的雙胞胎兄弟。過去的他應該有着相當挺拔帥氣的五官,但如今他的身體不再擁有健壯的肌肉,頭髮也長得可以蓋住肩頭、甚至連發色都褪成白色。但是那雙嵌在凹陷眼窩中的雙眼、那像是燃燒着熊熊火焰的瞳孔色澤,倒是與路希德十分相像。
馬修斯緊跟着潔兒,兩人來到了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所在處,亦即所謂的皇宮地牢。
潔兒用着冷淡的雙眼俯視黎戴斯。
他和路希德明明就是一對雙胞胎啊……
「起碼見到他之後,便能知道犯人究竟是不是他了吧。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只要是可疑的牌,我都想掀開,無論是怎樣的牌我都非得掀開不可!」
「地板有點潮溼,請您小心點。」
所以現在只能採取非常手段了,潔兒堅定地說着。
黎戴斯的表情因爲潔兒的話而出現瞬間的苦澀。
(但爲什麼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他卻還是讓黎戴斯活着呢?)
他的假笑只是爲了隱藏住自己真正的心思。
「是的。」
黎戴斯的眼中開始出現意料之外的敵意,他將身子打直坐在凳子上,不再輕浮散漫地斜視潔兒,反而是正眼看着她。
潔兒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那個對任何人都開朗親切的路希德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不行,不能被他說的話影響。說不定他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潔兒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着。她所吐出的氣息化爲白色煙霧,強烈的低溫冷得讓人的指尖都被凍僵了。雖然是連扇窗都沒有的地下三樓,沒想到溫度和地面上竟然有這麼大的差距!
「哦,對什麼事情有自信?」
爲了採究黎戴斯?穆裏?艾茲森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以及他是不是殺害國王家族的主謀。
「對方使用箭毒素和﹡硫化氫這點也是,除了故意這麼做之外沒有其它可能性。犯人大概是故意讓我們看出她是那方面的『專家』;甚至可以說,就算被我們看出來也無所謂……對方做到這麼開門見山的程度,反而讓我們這邊陷入瓶頸。畢竟只要有錢的話,殺手之類的誰都請得起。」(譯註:硫化氫(H2S),含劇毒的可燃性氣體。在低濃度下可聞到臭味,但在高濃度下會麻痹嗅覺神經並侵犯肺部組織,因此反而聞不到它的味道。)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最先起疑的對象就是你了。照理說,你應該確實把握住犯人的行動纔對。明明如此,你卻讓犯人照着他自己的意思行動,這表示你也期盼着我的死亡。我不明白爲什麼你會如此憎恨我──直到剛剛爲止,我確實都還無法明白。」
「謝謝你,馬修斯。從這裏開始我要一個人過去。」
「不管怎樣我都想見他,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穆裏?艾茲森……」
「真相就是真相囉,就是指你很想知道的事情。那麼,作爲初次見面的友好表示,要我告訴你所有的真相也沒問題喔。」
「……幸福?你是說被親生哥哥冠上謀反罪名,已經被關在這種地方四年、日漸消瘦的我很幸福?」
「什麼真相?」
「哦?」
「你相信路希德不會殺掉你。」
就是那個無論發生什麼事,路希德都沒下手除掉的人──與路希德截然不同,受到雙親疼愛的、路希德的弟弟……
犯人的目的並不是路希德,而是我纔對。國王的家族成員陸續遭受襲擊,甚至死亡,人們肯定會相信我是帕爾梅尼亞來的奸細,是一個瘟神。
像是處在鐘乳石洞中一般,滴答、滴答的水滴聲持續出現。
照理說黎戴斯應該早就聽見她的腳步聲了,但他依舊毫無反應地背對鐵柵欄、認真地沉浸在閱讀之中。
直到目前爲止,除了露出輕視笑容之外沒有其它表情的黎戴斯,因爲這句話而瞪大雙眼。
潔兒開始暗中分析起他。
她再次朝着禁止人們接近的黑暗深處走去。
她手上拿着的蠟燭,火光微微搖晃着。
潔兒發自內心地感到驚訝。路希德竟然強迫自己的親生弟弟過着這種生活嗎?
潔兒看不見他的臉。
「哈……你說我嫉妒你?對於纔剛見到面的你?」
(這人話真多啊。)
(好冷。)
「歡迎光臨,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
「哦,不是因爲有想問我的事情纔來的嗎?」
潔兒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在這種地方生活,總有一天會因內臟壞死而身亡吧。)
「什麼?」
黎戴斯就這麼背對着她說道。
黎戴斯似乎覺得她的推論相當可笑,他抬頭望着說得振振有詞的潔兒。
「只是,我很好奇你爲何知道我不是犯人。此外,犯人到底又是誰呢?」
──地牢。
雖然黎戴斯不至於會光着腳,但這股從地底滲出的寒氣與石板地,在在都會削弱他的體力。
「呵呵……」
像是要讓自己的話動搖他的心志般,潔兒在聲音中灌注了力量。
「看着路希德一方面把你關在地牢裏,不准他自己之外的人來會面,即使如此卻還是對你有所執着的模樣,我早就察覺到了。你們這對雙胞胎的關係非常扭曲。你們彼此就像是洗牌中的撲克牌般,互相依存着;然而明明是相互依存的關係,卻無法在一起。這種關係簡直就像是命運共同體,而你們彼此都感受到了這一點、甚至很瞭解這一點……
我之所以說你幸福,是因爲路希德是按照你的希望採取行動。你想讓他看見自己,看見你很虛弱、連頭髮都花白的模樣。然後,你想從即使你已變成這樣,他還是不會殺了你這件事獲得喜悅。」
「……真令人驚訝啊。」
黎戴斯撫着下巴,對潔兒的推論贊嘆不已。
「我可是第一次從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而且還是交談得很少的陌生人那裏獲得這樣的評論。」
「只要透過些許言語交流,便可以感覺出交談內容之外的事,黎戴斯殿下。
你對於路希德給我的些許關懷感到不悅,所以纔會對犯人針對我的惡意視而不見。說不定,你還教了他一些計謀。
讓犯人能夠因此把我逼至絕境,讓路希德因爲這一連串的事件懷疑我、變得無法完全信任我。」
黎戴斯高高舉起雙手錶示投降,說着:
「聽你這樣形容,簡直就像是我在操縱着那個犯人一樣,事實卻是我連一步也沒踏出過這間牢房喔?關於這點你又要怎麼說明呢?」
「要明白這點也相當簡單。被允許送進來給你的東西只有:偶爾的花、書籍、每天的飲食,以及些許衣物而已。只要你說希望能送這本書來,就算不用寫信也能傳達出你的意思,而對方那邊來的聯絡只要利用飲食就可以了。只要在你被關進來前便決定好哪個食材代表怎樣的意思,根本就沒必要特地寫在紙上吧。有心想要找出投機的方法,就怎樣都找得到。」
潔兒手上拿着的蠟燭發出了嘶嘶的聲音,這代表蠟燭差不多快要燒完了。見到黎戴斯、確認他真正想法的這個原本的目的已經達成,或許現在也差不多是回到馬修斯待命之處的好時機了。
「感謝你的高見,王嫂。這段時間真的很有意義。」
黎戴斯以慵懶的語氣說着。
「彼此交談這件事代表着你又給了我新的情報。你我的交談,也讓我更清楚你是個怎樣的人了,比起你從我身上知道的還要多呢。」
然後,他緩緩地伸出瘦如枯木的手,指向潔兒。
「你要做什麼……」
「讓我告訴你我在這段短暫時間內得知的事吧。你有兄弟姊妹,在排行上,你上面大概還有一個輩分比你大的人,或者是上下各一個。」
「!」
「馬修斯,發生了什麼……」
潔兒相當後悔自己的表情因爲他所說的話而出現瞬間動搖。
而且,潔兒想從黎戴斯身上得到情報的意圖,已經被他徹底閃躲過去了。
潔兒覺得這地下第三層的寒冷空氣,隨着黎戴斯的這一句話瞬間凝結成冰。
不能被對方的步調牽着走……要是不堅持的話,會在不知不覺之間給了他多餘的情報。對路希德而言、對現在的艾茲森王國而言,或許這男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潔兒幾乎是被他拉着往前跑,她問道:
他連下樓時自己說過的「地板潮溼,走路請小心」這件事都忘記了,反而是粗魯地爬着樓梯。甚至還因爲動作太快的關係,連同他手上拿着的燭火也「咻」一聲的熄掉了。
黎戴斯陷入不可抑止的狂笑中,甚至笑到流出了眼淚。
「然後呢,光憑這些,就讓我瞭解到另一件更驚人的事實。」
「大概不論輩分在你之上,或者在你之下,都是女的。所以你們是三姊妹吧?你總是被拿去和身邊的人比較,但你似乎已經習慣忍耐這種情況。如果性別不同的話,應該不需要忍耐到那種程度。
「的確,我的目的是爲了要見到你沒錯,但是另一個人又是如何呢?他的目標真的只有你嗎?要傷害你的話,並不是只有取你性命這條路而已吧?」
「照理說,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沒有姊妹,而且母親也很早就過世了。至於,被拿來和某人比較的這一點,父親對這唯一的愛女溺愛至極,絕不肯將她放出牢籠。所以,在她的周遭應該沒有這樣的人存在。像你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那種環境裏孕育出來的。
再來,你的呼吸總是很用力,像是在壓抑些什麼、似乎相當害怕自己的情緒會爆發開來。把這點配合上你不變的表情來思考的話,代表你其實很容易被他人的意見左右。而你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每當身旁有年長者在時,你總是會窺探着那人的臉色。我說的沒錯吧?」
如果是普通對手的話,還能用謊言搪塞過去,以度過這次的危機。可是那方法對這男人是行不通的。
「什麼意思?」
說不定他只是在套話而已……潔兒硬是壓下焦慮的心情,做出無動於衷的表情。
潔兒沉默不語,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有大腦忙碌地轉個不停。
「犯人的目標是我,並不是陛下。」
那是應該在地牢入口處等待她的馬修斯說話的聲音。
只要看着他的眼睛,便會不禁以爲自己正踏進了無底洞,甚至很有可能會淹沒在這個無底洞裏。
「放着王兄不管沒問題嗎?纔剛發生過那些事而已。」
他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後,轉身面向一動也不動、就像是尊冰雕般的潔兒,他雙眼緊盯着潔兒,眼神中的風采和剛見面時截然不同,紅色的瞳孔充滿異樣的活力。
黎戴斯依舊慢條斯理地說着:
正打算繼續追問下去的潔兒,被從身後響起的呼喚聲打斷她的話。
呵呵!他愉快地笑了,長髮隨之飄逸。
「總之,請回到樓上來。」
「多虧你的福,我短期之內可以拋開無聊了。因爲有了許多能夠思考的事情。譬如說你到底是誰?或是爲什麼帕爾梅尼亞要準備冒牌貨之類的……嗯,還有王兄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黎戴斯卻用彷佛醫師看診般的口氣,淡淡地說着:
……如此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你到底是誰?」
在黎戴斯的深紅色瞳孔,閃爍着燭火般的光芒。
隨着喉結的劇烈震動,黎戴斯彷彿咳嗽般地狂笑起來。
「我覺得你早點回去比較好喔。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動作可是比我還快呢。犯人早就看準了你會直接來找我談判,在這段期間裏,犯人說不定會有什麼動作喔。」
馬修斯稍微掃了黎戴斯一眼,仍舊錶現出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用力地將潔兒的手拉過來。
要是潔兒現在開了口,她肯定會變得支支吾吾,如此一來,不管說了什麼話都會被他找出破綻。
黎戴斯似乎是看穿了潔兒正在打量自己的視線:
「怎麼了?陛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打算繼續和你玩文字遊戲。」
潔兒露出猶如刀刃般的銳利眼神。她頭一次感到被蜜瑟羅黛剝奪了表情,居然是如此值得感謝的一件事,要不是這樣的話,眼前的這個男人大概會竊取她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所有東西吧。
「──陛下的寢室遭人縱火了!」
「非常抱歉打擾您談話。請您趕緊回到樓上!陛下他……!」
﹡
(這男人……!)
她心想,眼前這個叫做黎戴斯的男人,冷靜沉着的個性與路希德截然不同,而且城府極深,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現在在我面前的女子,並不是梅莉露蘿絲公主。公主並沒有嫁到艾茲森來,而你,則是冒充梅莉露蘿絲的人。」
眼前這個男人,可以光從潔兒捏造的謊言中找出一些決定性的證據。
「王妃殿下!」
「馬修斯!」
馬修斯回頭看了潔兒一眼,用着想壓抑情感卻失敗的表情說:
──會被他知道不爲人知的真相……
他將手肘撐在交迭的腿上、用手託着臉,緩緩地望着她。
「這真太有趣了。這是多麼有趣的遊戲啊!如此有趣的事情,王兄竟然直到現在都沒告訴過我!」
他所拋出的每一句話,都在把潔兒逼到無形的懸崖邊緣。
潔兒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明知黎戴斯就在現場,馬修斯竟然還會暴露出這種失態的樣子,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這也表示樓上發生了讓他不顧一切的緊急事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這樣嗎?」
「這是什麼意……」
「哦,是什麼呢?」
潔兒無法說出任何話來加以辯駁。
「你這麼悠閒地觀察我好嗎?冒牌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