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6萬 字
艾茲森的國王夫妻在相隔遙遠處——雖然他們彼此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其實是在咫尺之遙用了晚餐的隔天……
……以及隔天的隔天。
他們完全沒有預料到,也沒有掌握住彼此的行動,各過各的日子。
爲人夫的國王趁着因視察而暫居帕魯耶姆郊外行宮的機會,昨天機靈地甩掉隨從,決定好比賽的搭檔,還辦好了參賽手續。
爲人妻的王妃得知妹妹前來參加這個城市的賭博慶典後,也一直想着要想辦法再次進城。
幸好現在的帕魯耶姆正處在賭博慶典的熱鬧之中。大多數的公家機關都休假,人們把工作跟遊玩的比例顛倒了過來。這麼一來,身爲國家之首的國王夫婦也能從工作中偷閒,工作量也一下子減少。
聖•安琪莉的政府單位所在的右翼宮進入正月以來的休假期,讓兩人難得可以毫無罣礙地藉着休息的名目上街。
而國王路希德正因爲參加了期待已久的比武大會,一大早就有些興奮。
出乎意料地找到搭檔,而且還是個無可挑剔的強者。這樣一來,路希德在比賽中得到優勝的機率會大幅上升。
「就算如此,您竟然甩開我,跑到夜晚的鬧區裏。真是不像話!」
馬修斯很難得地厲聲責罵着上司。
昨天,路希德假借到郊外視察的名目微服出巡,享受賭博慶典的樂趣。到此爲止還是經過馬修斯同意的範圍,但是他竟然避開馬修斯的監控逃跑了。
拜他所賜,馬修斯整個晚上都跟少數知情的護衛們一起尋找路希德。
然而,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找到他。雖然挨家挨戶地找遍傭兵們喜歡聚集的酒店跟小旅舍,但連形似路希德的人影都沒看到。
對任職祕書的馬修斯而言,要抓到路希德相當輕而易舉。但是隻有這次不一樣。他現在是喬裝打扮的狀態,而城裏正因爲祭典而陷入狂亂。這完全不是可以仔細注意周遭的情況。
馬修斯倉皇失措地四處搜索,一夜過後,當他在比武大會的登記處守候時,路希德果然出現了。
只不過路希德不是一個人。
他竟然帶着要一起參加比武大會的搭檔!
「所以啦,我就說我不是故意的嘛。」
路希德反駁,言下之意是「一切都是意外」。
馬修斯用像在忍耐頭痛的姿勢伸指按住額頭。
而且您不只是參加,還勝、勝……」
「嗚……」
然而,就算如此,國王本人老老實實地參加比武大會,與鬥神打賭,總覺得也不太好……
「那是……」
「爲什麼您會突然說要參加比武大會呢?就您而書,感覺上態度有點強硬。」
但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馬修斯也只能嘆氣了。
一個眨眼後,他立刻改變態度。
還有三天。只要他充分享受過比武大會的樂趣後,在大臣們面前擺出若無其事的臉,回到政務之中就可以了……)
路希德因出乎意料的反擊而狼狽不已,馬上揉了揉鼻子下方。
應該有其他理由吧?」
「怎、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位神靈實現了我的願望。再怎麼說,也沒辦法請神靈出示證明嘛。
與搭檔之間會正式立下決不背叛的誓言。由於這是以鬥神尚德里耶魯之名立下的誓約,就連馬修斯也無法在這種時候要求他們解散或放棄參加比賽。要是在這種地方引發糾紛也很傷腦筋,再怎麼說,路希德現在是微服出巡的狀態。
「吵、吵死了!」
「嗯,聽起來是很合理。」
「很可疑呢。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您是行動力很強的個性,不過您不惜做出這些行爲也想參加比武大會,這相當奇怪。
他在草原上度過幼年時光。聽說養育他的強古•嘉顧是個被稱作草原勇者的男人,也在年幼的路希德心中奠定下目前已逐漸消失的自然神信仰。
「在那之後,我派人搜查過了,但是都沒有找到那樣的房子。」
剛在比賽初日爽颯登場,赫絲跟路克納斯這對搭檔就彷彿十年前就開始合作一樣,以戰鬥中合作無間的配合,打倒了兩組比武大會中的常客。
馬修斯暗自理解到這點。
「真是的,你還要喫啊?剛剛喫了堆積如山的油炸大蒜的人又是誰呀?嗚,好臭!能拜託你打哈欠時不要把嘴巴張那麼大嗎?
馬修斯不甘不願地答應讓路希德出場。
對於拯救性命的謝禮,絕非新神殿或金銀財寶。他要獻上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功績。
由於提早跑完視察旅行的預定行程,距離到路希德回去聖,安琪莉爲止還有五天。比武大會的勝利者應該在這五天內就會出爐了吧。
笑容突然從路希德臉上消失。看來對他來說,這似乎是最不希望別人提起的問題。
路希德不禁閉上嘴。
不管怎麼樣,要是他不在五日後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王城就傷腦筋了。
路希德邊走邊抓頭。不是因爲頭會癢,而是他無言以對。
「唔。這個嘛,嗯,也對……」
「呃,所以說,這只是第一、二輪啦。」
對於這點,當事人也笑容滿面地說:
「您還說什麼鰻魚啊!說起來,那一帶都是四層樓的住屋,不可能有獨棟屋舍。而且您還說那裏有寬廣的庭院?假如擁有足以悠閒地舉辦花園派對的庭院,那應該就是貴族的宅邸吧,但是很遺憾,那附近沒有這種地方。」
「所以您就想獻上比武大會的冠軍嗎?」
(啊,他是打算將『供品』獻給神啊。)
「所以,您就打賭能否得到這個國家最有價值的東西,也就是能否在比武大會中獲勝。」
那天,與自己在登記處重逢的路希德,帶着一位據說與他意氣相投的比賽搭檔。
「不就是你叫我穿的嗎?而且你也沒告訴我這是『無名神』的裝扮!」
再怎麼說,這樣的路希德看起來就像只是個爲了測試實力,從傭兵團來到這裏的年輕挑戰者。
馬修斯回應的聲音如暴風雪般冰冷。
兩人剛開始的賠率還不怎麼被看好,結果一下子就成了冠軍候補。打倒『獨眼巨人巴羅維果』跟鎖鏈戰士蝙蝠男之後,在他們身上下注的人與日俱增。
所以我在無意中祈禱:神啊,拜託禰拯救潔兒的性命。我無法在聖域中拔劍,所以請讓我不用拔劍也能去救她,請禰賜予我力量——」
(唉,算了。反正表面上陛下並不在城裏,王妃殿下不可能會發現。
「反正關於南塞的那件事,不管用什麼藉口都好,要拖延承認的時間。我絕對不會承認那個由奧茲馬尼亞操縱的候選人。」
「啊?」
「怎麼樣啊,馬修斯,你也看到了吧。現在我是賭博慶典比武大會的頭號人物。觀衆們應該作夢都沒想到國王本人竟然會參加比賽吧。」
馬修斯毫不掩飾地大聲嘆氣,然後說:
「——因爲我下了賭注。」
而且要是被逐出教會就慘了。我也會有相信神的時候。軟弱的時刻,也會想依靠神。
「那時候我雖然大罵那些僧侶們,但我其實很害怕。就算知道星教會是充滿私慾的禿驢們的巢穴,我也沒有強悍到明知道那裏是神域還進去搗亂。
在這張臉上,完全看不到說着想參加比賽時的天真表情,也看不到說任性話時的孩子氣面孔。有的只是與神明對峙、一個真摯男子的決心——
路希德會那麼厭惡安卡里恩這個宗教組織,也是因爲這個新興宗教驅逐了長久在草原上紮根的古老本地諸神。
「在那之前先喫午餐。」
「有、有什麼辦法,那個瞬間我祈求的對象是勝利女神啊。要回報女神,又要是我個人能以自力達成的事項,就只有靠自己取得比武大會的勝利了。艾茲森國庫可沒有閒錢能浪費在蓋寺院上。這麼一來……」
那個證據就是——
「我管他是誰要來啊。」
馬修斯說,並投以冰冷的視線。當然,這裏是通往早餐室的走廊。剛纔前來通報的侍從說,王妃殿下已經先行抵達了。
馬修斯用平時就帶在身上的文件夾遮住嘴邊,輕聲說:
「您好像說那是個圍牆邊有野玫瑰的獨棟屋舍嘛。」
「這種報告完全無關緊要。」
馬修斯斷然制止路希德繼續說那些永無止境般的藉口,並說:
「但是我確實有見到人影,也跟他說過話喔。自古流傳見到幽靈的人會發燒,但我很健康。今天上小號的狀況也非常良好!」
「是啊,應該沒人想得到吧。」
「——前陣子潔兒不是被那個女人監禁在教堂嗎?」
「雖然您這麼說……」
「喂——赫絲,我在這。讓你久等了。走,去看下個對手的比賽吧。」
——一定要遵守與諸神定下的誓言。得到過多的庇佑時,就一定要獻上供品回報,否則古神會作祟,因爲祂們非常痛恨被無視。
天生無法說謊的路希德被銳利地指出這點後,看得出他十分狼狽。
與諸神的誓言是神聖的。所以要是路希德真的在神面前發誓了,確實會產生非完成不可的義務。
「我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我被捲入爭執中,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一個怪男人的住家了。」
「那、那是……」
有別於他那重視現實的思考模式以及外表,路希德其實是個重視與古代諸神的約定和典禮儀式的人,這點馬修斯也很清楚。
「可、可是,我真的有聞到鰻魚派的香味……」
「那這又是爲了什麼?」
「所以說!賭博慶典本來就是這樣的節日啊!」
馬修斯頻頻告訴自己。雖然有一半像在自我催眠,但是不這麼做的話,他沒有自信能看着眼前完全融入一羣粗人之中、還興高采烈的路希德而默不作聲。
馬修斯清了一下喉嚨,接着說:
馬修斯凝視着路希德真摯的側臉。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到絲毫虛僞或敷衍。
事情就是這樣。
馬修斯大喝一聲:
路希德恐怕是從御醫們口中聽到潔兒所服的毒藥與病狀的報告,深切感受到她的獲救近乎奇蹟,然後他將此解釋爲古老諸神應允了他的祈禱。
那就是『勝利』——!
「這就更加怪異了!」
唉……馬修斯嘆了口氣。路希德大概以爲自己受到責備,他不悅地別過臉去,口中嘟噥着:
路希德在鏡中確認過似乎比剛開始時更加熟練的女裝(也就是妝容)後,說:
聽他說出意料之外的事情,這次換馬修斯說不出話來。
「我是艾茲森的國主。所以我必須賭上這個國家最大、最有價值的東西,跟諸神挑戰。難道不是嗎?」
啊啊,原來路克納斯也有喫。你們兩個都很臭耶!」
賭博慶典的比賽會在祭典期間持續舉行。不過路希德沒什麼參加比武大會的經驗,沒有進入前幾名的可能。
「連作夢都沒想到國王竟然會穿女裝出場。」
「不,那不是貴族的家。真要說的話,那比較像是隱居鄉間的隱者小屋……」
「呃……」
但是潔兒沒有死。我成功救了她。我必須支付代價給應允我願望的神。」
聽說奧茲馬尼亞大使是那位說話慢吞吞的魯登斯男爵。既然會派遣他過來,奧茲馬尼亞應該就沒有打算擺出強硬態度吧。那麼比起冒失地讓陛下留在王城接待他,讓他苦等對我們會更有利。
路希德滿臉僵硬。看來路希德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他拼命搖頭,說:
「就算現在碰巧是幾乎沒什麼公務的時期,還是要請您早日回來。奧茲馬尼亞的大使下週就會抵達了。」
但他似乎是判斷馬修斯不是能用隨便的說法唬過去的人物,只好說:
「……陛下,那該不會是幽靈吧?」
而他們得勝了。
「您現在不是知道了嗎?事到如今,還說些什麼呀。您不知道這件事,就證明了您的無知。」
路希德依然穿着馬修斯給他的什麼什麼女神的衣服。不過也多虧他身穿女裝,沒有人發現路希德的真實身分。
爲此,路希德打算獻上與賭博慶典相襯的、由自己親手摘下的勝利。他能親手得到的最大的東西,並且也是路希德自己很重視的東西。
「……勝利了,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贏!」
「沒錯。參加賭博慶典比武大會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啊。這很理所當然吧!」
「答應跟那個怪異男子一起用晚餐這件事,哎,我就不追究了。問題在於接下來的事。您竟然接受陌生男子的邀請,參加比武大會。
是不是很悲傷呢?國王的威嚴蕩然無存。他完全融入這些人之中了。
(不過……那個鳳眼的男人。)
馬修斯突然將視線轉向正在與路希德交談的高挑傭兵。
之前聽路希德介紹說,這是他的臨時搭檔。名字好像叫赫絲。
(好像有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但是就算他仔細觀察對方的外貌試圖回想,賭博慶典的扮裝還是阻礙了他的努力。而另一個據說是男子原本搭檔的男人,還長出了尖耳跟尾巴,乍看之下實在不像個手腕高超的傭兵。
(那個狐狸是叫艾尼嗎?艾尼……這是什麼名字的暱稱呢?——不對不對。)
馬修斯搖搖頭。現在沒時間在意這種萍水相逢的對象。
他已經派人調查他們的身家了。不過他們是臨時組合,等到解散後就沒有必要深入追究吧?
這時,爲了買比武大會的博彩券而羣聚的人牆對面傳來叫喊聲——
「啊,那是什麼?」
「是、是壺!」
「壺在集團行動!」
接着別的方向也有聲音傳來。
「那是啥啊?」
「是孔雀!有個扮成孔雀的集團!」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變裝啊!」
「喔喔,他們跟壺卯上了!」
就連已經看慣變裝的帕魯耶姆市民,也被這出人意表的集體變裝震撼了。
(總而言之,拜託快點結束!)
「哎呀,您真是的。既然如此,您更應該事先捎來通知呢。您或許已經知道了,我國的帕魯耶姆賭博慶典有個規則,就是一定要扮裝成諸神的模樣纔行。
潔兒一邊喫着廚師長急忙趕製的國宴晚餐,同時不着痕跡地窺看歐斯的情況。
聽到突然的通報,潔兒在驚訝的同時,也感覺到有種奇特的不安從胃底湧上來。
「是呀,我是比較會喫的類型。我也常被國王陛下嘲笑說,女人不該像這樣狼吞虎嚥。」
(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就是大使……!)
「咦……?」
(不,現在就先別管了。)
而歐斯也無法對此提出異議。
*
(好啦,他會說出什麼,又會如何進逼……?)
接受他的致敬後,潔兒一瞬間感到疑惑:自己現在該站在什麼樣的立場?
「不過殿下您突然的來訪,讓我剛纔嚇得提心吊膽。我想您也知道,在國王陛下歸來前還有一小段時間。既然如此,我會請人爲您準備服裝,您可以享受一下賭博慶典……」
一•步•也•沒•有。
「爲什麼呢?」
「……!」
歐斯立起修整得十分漂亮的指甲,一口氣剝開橘子皮。
潔兒目不轉睛地看着歐斯。他有什麼意圖?說出「喪命」這種不祥話語,而且還特地向初次見面的對象說出這句話的意圖究竟爲何?
這是一記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反擊。潔兒差點就不小心讓手中的麪包掉到湯碗中。
但是馬修斯的祈禱落空,他的預測被推翻了。
潔兒緩緩拿起扇子,露出微笑。她一步也沒有離開上座。
既然已經確立了雙方的立場,接下來換潔兒等待對方出招。一開始就受挫的歐斯王子這次到底會使出什麼招式,將艾茲森,甚至是潔兒逼得走投無路呢?
「不會……」
也就是說,她決定將歐斯王子當成地位低於自己的大使看待。
接着,爲了更進一步清楚顯示出兩人的位階關係,潔兒馬上邀請歐斯共享晚餐。
(他趁路希德不在時來突襲,原本應該是打算讓我方動搖吧,但不能如他的意。
不知道丈夫偷偷提前結束視察的行程,現在正在享受賭博慶典,妻子潔兒遇上毫無預期的災難。
「咦……」
「這是好事。要是不好好喫飯,有個萬一的時候很容易喪命呢。」
奧茲馬尼亞大使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聽說擔任大使的魯登斯男爵是個既平庸、外交風格也不強勢的人物。那麼沒幹勁的男人到底是聽到什麼花雷巧語,纔會趁人不在的時候闖過來?)
這個突然的來訪,原來是個爲了要看清潔兒的測驗啊。潔兒瞬間在扇子後方眯起眼睛。
一般而言,自己的身分較低。既然已經知道對方的身分,就無法繼續待在上座。
比賽將在五天後重新開始。
接着,他說出她從沒預想到的話——
「初次見面。我是奧茲馬尼亞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辛普琉司,艾爾•佳託賈。」
想露出笑容的時候,就無法微笑。
雖然飲食跟風俗受到東方的影響,不過該國並不隸屬於伊瑟洛。爲了避免成爲藩屬,他們在非常久以前就捨棄了伊瑟洛的二極神,轉而信仰安卡里恩星教。
「我等會如此急忙來此是有理由的。」
無論如何,非得讓突然來襲的他體認到自己的無禮不可。
這本來是要由數名典禮官動腦思考數日的難題。迎接外賓時,座位席次與接待的貴族席次是最讓他們傷腦筋的事情。
而自己則是這個公國的王妃。
「請等一下。」
口中殘留着照理說並未加在麪包裏的苦澀味。
「不不,我並非在三日前到達這裏。」
潔兒的頭腦忙碌地運轉。
但是潔兒現在的身分是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要判斷身分高低很麻煩。而且現在歐斯王子是以奧茲馬尼亞大使的身分來到這裏。
他的淡褐色頭髮也隨之搖晃。奧茲馬尼亞人的頭髮大多是這種顏色,就跟他們國家盛產的鐵礦一樣,和那些被稱爲「艾爾高涅」的流浪民族的鮮紅髮色不同。
(那麼,該把他換到上座來嗎?)
即使暗示自己不是大使,對方也沒有讓出上座,這件事確定了歐斯與潔兒的立場。潔兒沒有離開上座,這意味着她丈夫路希德也會採取高於歐斯的立場進行交涉,這麼一來艾茲森就領先了奧茲馬尼亞一步。
他入座就代表自己也接受這樣的對待方式,此後就再也無法耍賴。
但是這句話好像是他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冰雹王子瞬間露出「糟了」的表情。然後他說:
「咦?」
「關於南塞的那件事……」
因爲潔兒目前的身分是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面對帕爾梅尼亞的公主,而且還是第一公主,即便是奧茲馬尼亞國王也必須表致敬意。
奧茲馬尼亞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他有着聰慧的眼眸,以及冷靜透徹的頭腦,傳聞他已經在擔任父親錫特王的參謀,別名爲『冰雹王子』。
(他很習慣窺伺對方的表情。恐怕他平常就是在大人包圍之下生活吧。)
反正速成的搭檔肯定無法順利配合,沒兩下就會敗退。很久以前,馬修斯也曾經隱藏身分參加這類競賽,但就算能拿下一兩次勝利,要進入獲獎的前八名內困難無比。而且這次大會中除了四名騎士團團長以外,也有龍騎士團的勇者們參加。以這些接受過充分雙人戰鬥訓練的人爲對手,最近一直忙於處理政務、頂多偶爾練武的路希德不可能會勝出。
原本預計在一個禮拜後來訪的奧茲馬尼亞大使,突然提前在今日抵達。
啊,拜託一定要平安無事地結束。
他似乎天性寡言,很少主動開口。有時候當潔兒在看別的東西時,她知道他一直在窺伺她的動向。
(對方知道路希德不在!)
然而,特地將會晤時間提早三天,闖到王城裏來的意圖是什麼?
該把他當成奧茲馬尼亞大使辛普琉司公爵呢,還是把他當成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
歐斯僅止於平靜地如此回答。
他搖了搖頭。
潔兒微微一笑。
「真意外呢。」
……意思是說,他並非以奧茲馬尼亞大使的身分前來嗎?歐斯的話中暗示着這件事情。
「啊,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請您見諒。」
由於他的心情太過迫切,馬修斯差點就要呼喊出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捨棄的守護聖人之名。
「其實我在四天前就進入帕魯耶姆了。我想暫離職責,慢慢享受有名的賭博慶典。我是在魯登斯即將出發前請他讓我同行,因此來不及與貴國聯絡……哎,真是抱歉。」
雖然潔兒裝作若無其事,平靜地做好心理準備,但也因爲餐點太過美味而忙碌地動手。
「什麼!今天的比賽要延期?」
潔兒仍然沒有移動。
外交中,決定好彼此的立場之前的過程就是前哨戰。現在讓出上座的話,接下來很難取得主導權。雖然如此,地位就是地位。
「您的美意讓我十分惶恐。但是我無法這麼做。」
理由顯而易見,因爲她把這些獻給蜜瑟羅黛了。她獻上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跟眼淚……
事情變成這樣,就得請路希德儘早回來……)
他左手按在心臟處.舉起右手手掌,單膝跪下。這是伊瑟洛式的行禮。奧茲馬尼亞這個國家位於東方與西方文化圈的邊界,擁有融合了兩邊特點的文化,這點潔兒也很清楚。
大會第三天,突然的雷雨導致原本預定的比賽順延。而且非常不幸的,由於落雷擊毀競技場的一部分,需要花五天來修補。
「……王妃殿下您明明如此纖細,卻喫得相當多。」
潔兒有這樣的直覺。
這句危險的發言讓她再次停止手上動作。
(我正在被試探。被這個王子!)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您了。不過您竟然早了三天到達,看來您來的路上相當匆忙。」
在晚餐的席位上,哪一方坐上座,哪一方坐下首都有明確的規定。
真不可思議。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她作得出虛僞的笑容。然而在重要的時刻,臉頰卻一動也不動。
潔兒立即插話。她也有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的理由。
彷彿混有諸多雜質的冰一般的灰色眼眸突然睜大。比起說是感到意外,更像是確認了一項事實的神情。
不過很遺憾,現在潔兒沒有那種叫來典禮官從容討論的時間。她必須當場立刻做出判斷。
而國王路希德預定回到聖•安琪莉城的時間,也變成了五天後的八月六號。
她藉由不變更上座這件事,主張艾茲森王妃地位高於奧茲馬尼亞王太子。
被稱作冰雹王子的他,氣質就像是夏日偶見、彷彿季節倒流般的冷天一樣冰冷。
再這樣下去,在路希德回來前,會讓他留下一堆氣氛糟糕的印象。潔兒無奈地主動提出話題:
雖然大使抵達帕魯耶姆的時間早於預定,不過會晤的預定時間是在三天後,照理說對方只需要送來抵達報告,在安排好的住宿處等待三天就可以了。
真是個不像孩子的表情。潔兒這麼想。
「……真是遺憾。」
「怎麼會這麼早?」
對方是王國的王太子。
「您工作辛苦了,大使。」
現在潔兒和迎娶她爲王妃的艾茲森,都被這個不過十三歲的孩子輕視了。
她連忙乾咳一聲。
但是在迎接奧茲馬尼亞大使的時候,潔兒的這個疑問立刻解開了。
要是您有先行通知,就能由我們幫殿下您準備好服裝。」
國王不在城堡裏,這樣子是無法達成任何結論的。對方明知道這點還硬闖過來,所以是出於南塞問題以外的目的吧?
「憑我恐怕無法做出承諾。請等陛下回來之後……」
「就是因爲沒有那種時間,我纔會如此匆忙。」
歐斯強硬的措辭讓潔兒臉上倏然出現陰霾。
「這是什麼意思?」
「南塞的公爵之位已經空懸將近半年。接下來那一帶將進入秋季,每個城市都會依序舉辦豐饒祭,即將迎接重要的時期。尤其南塞是西北部的大都市。市議會說,不希望讓繼承人問題繼續拖下去。」
「……我能理解南塞的理由,但是這太突然了。連三天都等不了嗎?」
「因爲市議會緊急提出申請了喔。確定今年的葡萄跟小麥的收成量之後,稅率也會跟着決定。隨着這個稅率,也會決定聚集在南塞港的船隻關稅。在豐饒祭開始前,這些都需要領主的簽名。」
——那種事情,有代理人的簽名不就夠了嗎?正要這麼說時,潔兒急忙忍住這句話。
說到南塞市議會,這是近來積極主張都市完全自治權的北方急進勢力。
當然,只限於南塞的話,無論從生產額、稅收或都市規模來看,說它是個小國也不爲過。但是如果允許一個都市自治,就會慢慢有其他都市跟着爭先恐後地要求,所以也不能輕易給出自治權。
無一例外,各國的君主都爲了這類國內都市的地方勢力傷透腦筋。
(如果要維持國家財政,無論如何都會演變到不得不提高這類大都市稅率的結果。這麼做會招來市議會的反感,市議會很容易會與他國私通。
他們主張的是獲得自治權。這次也一樣,找一堆理由,希望只用市議會的簽名就讓稅率通過。而要是答應過他們一次,就得漸漸承認南塞的自治……)
「但是先不論南塞有多着急,奧茲馬尼亞的人會來擔心這件事也有些奇怪呢。」
「是這樣嗎?對我國而言,公主凱緹庫克的下嫁也是件重要大事。」
「就算如此,這次的出嫁也未免太匆促了。我也是從帕爾梅尼亞嫁到這裏,我知道女性結婚需要很多時間。而且我聽說公主殿下是位非常美麗的女子。應該會有許多人來求親纔對呀……」
潔兒故意進一步強調將公主嫁到南塞公爵國有多麼奇怪。
但是……
「不不不,沒這回事。」
歐斯若無其事地迴避這個問題,說:
潔兒的視線再次回到歐斯身上。他對現場結凍般的冰冷空氣全然不以爲意,光是堆積如山的無花果還無法讓他饜足,這次他用雙手壓碎在盤子上晃動的蘋果果凍。
三者間的合作會緊密至此,代表這個陰謀在更早之前就已經仔細醞釀好了吧。然後特地看準艾茲森因賭博慶典浮躁不安的時刻來找麻煩。
「看來今天的主菜已經來了,那我也進入正題吧。」
歐斯王子的自信就是奧茲馬尼亞的自信。
然後他故意避開潔兒的視線,說:
「基本上,對大使也有個條件限制。」
「我現在正爲了某個原因,在各國間旅行……那個理由就是——」
口中含着橘子水的潔兒差點嗆到,不禁大聲咳嗽。
由於看到他撒出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爲餌,各國也不能無視這場會議。而且奧茲馬尼亞是大陸第一的鐵礦輸出國。從強化國家的觀點來考慮,就算是霍克蘭德或帕爾梅尼亞,應該也不想得罪他……)
「奧茲馬尼亞並非派遣了兩名大使。當然,我也不是真的爲了觀賞賭博慶典而來。魯登斯男爵從父親那邊接下了貨真價實的大使委任狀而來到這裏,之後請您好好跟他談談。事情的概要就是我剛纔順便講過的那些,而他是這次凱緹庫克公主下嫁的負責人。」
這是爲了讓會議成功,證明奧茲馬尼亞握有世界的主導權。
(錫特王現在終於打算要解放那位小公主。是因爲要用於政略之上,還是對悲劇的侄女的溫情呢?還是說,只是想甩掉麻煩呢——)
「沒錯,我當然是這個意思。」
要把市議會拉攏到這邊,就必須給他們自治權。這對艾茲森來說是個過於龐大的代價。可是此時失去南塞這個大都市的話,連作爲大公國的門面都會發生危機。
他用優雅的手勢拿起刀子。
「是的。也就是奧茲馬尼亞王妃。」
也就是說,奧茲馬尼亞想以父子倆的婚姻爲餌,無論如何都要讓各國王族集結到奧茲馬尼亞。
而他這次擺明了要殺一殺艾茲森的銳氣。近來由於安卡里恩星教會的新稅問題、十字大道動工等,艾茲森在許多方面都成爲話題。
這讓潔兒不得不稍微改變對他的看法。
至少要在路希德回來之前想辦法爭取時間。
到底爲什麼奧茲馬尼亞國王會在這個時期提議舉行同盟會議呢?
對於無論如何都想要王國稱號的我國來說,將會成爲相當沉重的打擊。)
國王路希德最大的弱點,就是艾茲森現在還不是王國,而只是個大公國。爲了讓伊力卡的法王承認艾茲森是王國,除了要得到各國國王的同意,必須要達成擁有一定的領土及流通金銀數量這個條件。但在此時被奧茲馬尼亞奪走南塞的話,升格爲王國的事情就告吹了。這樣好不容易越過各種障礙、逐漸有了進展的改革就會功虧一簣。
而這就等同於艾茲森被宣告永遠都無法升格爲王國。
他用刀子插着切開的肉片,送進口中。
「就是這樣,王妃殿下。」
他毫無猶豫地將刀切入眼前的烤鵪鶉。然後就像切布丁一樣,開始輕易將它分解開來。
「會議?」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無法懷柔市議會跟帕姆家。現在艾茲森沒有拉攏他們的時間,也沒有可用的手段。
她一個不小心,差點把桌下的踩腳凳踢出去。路希德應該會毫不遲疑地這麼做吧,但是潔兒並不是個無法按捺住衝動的人。
潔兒像是什麼事也沒有一樣,讓叉子在嘴巴與盤子間來回,同時迅速思考。
潔兒明確地這麼說:
「而且南塞新公爵萊卡•帕姆是位非常優秀的人物。彼此都是初婚,年紀也相近。要讓我親愛的堂姐嫁給他,我並無異議。
在盤子上的水果皮堆得像山一樣高,同時潔兒的腦中也跟平時一樣冷靜。
這就是奧茲馬尼亞國王的計謀嗎?——潔兒此刻確信了這點。
(簡單來說,就是要挑選美女啊。)
市議會也一樣。
她的聲音中不小心帶了點刺。糟了,潔兒不禁這麼想。爲什麼呢?不知道是否因爲對方是小孩,從剛纔開始,無論潔兒試着修正多少次,還是會被歐斯的步調拉走。
正因爲如此,潔兒也明白了。
但是歐斯沒有依循潔兒的期待。他睜大了眼看着侍從端來的本日主菜,然後說:
「還是要等國王陛下歸來。」
不能受他挑撥。潔兒不斷告訴自己,並悠然回應。
奧茲馬尼亞國王是認真的。仔細觀察他這次向艾茲森使出的謀略,可以看出其中包藏兩三層陷阱。
潔兒回覆到以往的冷靜策略家面孔說。
「這是爲什麼?」
「我認爲這是作爲大國大使的禮儀,歐斯王子。不管怎麼說,在我丈夫出門時闖過來,叫我立刻交出回答,這也太過無禮了。而且竟然還派遣了兩位大使。」
「那麼,各國都要派出大使呢。」
潔兒忽然露出不悅的表情。她無法看出特別要求由女性擔任大使的奧茲馬尼亞有何意圖。
「困難……您是指什麼?」
「這個,說不定有些困難吧。」
(啊……!)
(而且既然成了會議的主辦國,要邀請哪個國家、排擠哪個國家,都隨錫特國王高興。
(沒被邀請參加會議就麻煩了。要是奧茲馬尼亞國王邀請其他小國的國王,卻無視艾茲森的話,我國就等於被認定爲連那些國家都不如。
奧茲馬尼亞的意思是這樣的:想被當成一流的國家接到會議的邀請,就乖乖把南塞交過來。)
他這次的目標不是長年的對手凡希坦斯國王,而是瞄準了艾茲森。而他打算把艾茲森這個國家排除在大陸諸國之外,貼上「不是『國家』,只是個屬國」的標籤。
「——我國的奧茲馬尼亞王打算以發起人的身分,進行同盟會議。啊,當然,內容也包括對鐵的生產量及出口量設下限制的問題。」
他提出帕爾梅尼亞的公主下嫁到不過是個大公國的艾茲森這項前例,漂亮地封住潔兒的嘴。
奧茲馬尼亞的鍍金王錫特在謀殺兄長後即位,之後馬上將哥哥的妻子跟女兒納入後宮,這件事潔兒也很清楚。而後前王妃自殺,大公主懷了國王之子,最後在產牀上逝世。
完全沒有中計。
南塞市議會想要自治權。
要是凱緹庫克生下孩子,以那孩子的繼承權爲契機,奧茲馬尼亞會得到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南塞的機會。
南塞市議會、奧茲馬尼亞跟帕姆家之間確實有聯繫。
潔兒睜大眼,威脅似地看他。此時還是顯露出不快,等待對方出招,再重整態勢會比較好。再這樣下去,談話進行的步調會被對方拖着走,演變成無法挽回的情勢。
「……唔。這個嘛,很難說呢。」
很像喜歡受人矚目的鍍金王會做的事。八成是最近奧茲馬尼亞不甘心在國政上落後了他國幾步,想以鐵礦爲餌,奪回主角的位置。
由於奧茲馬尼亞是主辦國,一切都隨他們高興,他們也能把艾茲森的地位貶低到同爲帕爾梅尼亞朝貢國的辛瑞吉亞之下。
但是原本就自信心過剩的錫特國王對此並不樂見。再加上奧茲馬尼亞長年以來有依賴鐵礦的傾向,產業重心又被凡希坦斯搶走,因此一直有着沒有顯着產業的煩惱。對他而言,艾茲森的十字大道建設工程並非事不關己。
「希望大使由女性擔任。」
彷彿完全握有主導權般的態度。
「這點還遠不及您呢,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
「條件?」
衆所皆知,錫特王好出風頭、性喜鋪張,是個自戀到極點的自信人物。
(不知道爲什麼,這位冰雹王子非常習慣外交場合。以十三歲的年紀能夠反擊到這個程度,他是錫特王參謀的傳聞或許並不完全是傳言……)
像是在說自己完全沒有興趣似地,歐斯開始默默專注於用餐。取而代之地,潔兒開口說:
「難得請各國派人前來,不就會讓人想辦個盛大的活動來迎接嗎?左思右想之後,我國決定募集錫塔哈特王的再婚對象。」
佈滿這樣的謀略,堅持交涉直到達成最大極限,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就派出最強的鐵騎兵隊——這就是奧茲馬尼亞的鍍金王錫特一直以來的作法。
潔兒雙眼圓睜。看來鍍金王打算讓各國的貴族女子擔任大使,主辦一場圍繞着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的選美大會。
「您的意思是說,我國艾茲森沒有足以嫁到奧茲馬尼亞的王族公主嗎?」
威脅帕姆家——這種方法也行得通。但是仔細想想,在後臺獲得奧茲馬尼亞這個強大庇護的他們真的會屈服於艾茲森的威脅嗎?比起屈服,他們應該早就預料到知道計劃的艾茲森會去威脅他們。他們應該事先已經做好消滅自家醜聞的預防措施了吧。
歐斯輕輕舉起右手,喚來侍從,要他更換洗手用碗中的水。
要是他邀請了知名大國,卻沒有向我國發出邀請函,等於奧茲馬尼亞不認可我國參加會議,我們會蒙受莫大恥辱……)
即使在思索的期間,爲了不暴露出她在思考各種事情,潔兒的手不斷移動。不只是動手,她也毫無猶豫地咬下碩大的無花果實,瞬間喫了精光。
很順暢的說明。但是他的防禦有如鐵壁,沒有給潔兒任何可乘之機。
(而這個會議就是他的王牌。
「……原來如此。」
瞬間清空盤中食物後,歐斯這麼說。
「再、再婚對象……」
潔兒就像是忘記眨眼一般,一直瞪着眼前的盤子。
「會議。」
「不,並不是這樣的,王妃殿下。」
您或許早就知道了,我國奧茲馬尼亞王家有些不太方便放到檯面上的內情,加上她還沒捨棄卡利亞柯利亞的信仰,我父王也一直思索要將她嫁到哪裏纔好。在這一點上,由於南塞是交易都市,所以教會也很寬容。比起在多拉罕,我堂姐能過得更加自由……」
「原來如此,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妃的確也還沒決定呢。所以王太子殿下才會像現在這樣,親自走訪各國。」
咳嗯。馬修斯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
(……錫塔哈特爲了彰顯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奧茲馬尼亞的國力也毫無衰退,纔打算召開會議。而他也不只是爲了誇耀自己的力量而召開,他使出各種計謀,想爲奧茲馬尼亞謀取利益。
但是,就算他的每一項理由都沒有漏洞,以艾茲森的立場而言,亦不可能說「喔,是這樣啊」然後答應他。
潔兒露出彷彿喫下仍然酸澀的果實般的表情。
「這可真是不得了。既然如此,我們也得好好努力,選出一個大使纔行呢。」
聽說唯一健在的小公主至今仍在金宮多拉罕的深處,在不得已之下被迫過着形同幽禁的生活……
(不能把南塞交給他們。但是對方合作緊密,準備周到地向我們用上了政治手段。艾茲森沒有用以扭轉這點的時間、金錢跟人手。甚至連路希德也不在!)
像是瞄準兩人會話間的空白處,侍從送來滋滋作響的鐵板。
「那麼,您到底是爲何而來?」
(這就是他的謀略,還有他們的做法。)
(該怎麼做?)
「本來父王說這也是挑選我的妻子的好機會。我告訴父王說,這個優先順序反過來了,結果就變成這樣。」
另一方面,這是帕姆家讓原本多餘的四男繼承公爵位,擴大家門的機會。
——但是不能把南塞交給他們!
「啊,真的非常美味。果然旅行的醍醐味就是能嚐到故鄉沒有的珍稀美饌呢。」
把送上來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後,歐斯在口中唸誦簡短的餐後感恩祈禱。
接着,他突然抬起視線,正面看向仍在猶豫的潔兒。
那已經不是十三歲孩子會露出的表情了。這是受到一國之君全權委託,幹練外交大使的表情——
「非常抱歉,聽說在三天後南塞的議會即將休會,進入暑假。我方在那之前必須做出一些回應。
幸好王妃殿下是帕爾梅尼亞公主,似乎還是路希德國王的幼年玩伴。兩位之間會有深厚的信賴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就算由王妃殿下來回應,我認爲也完全沒有影響。」
「歐斯殿下……這太……」
「請您儘快給我答覆。明天就必須派遣使者前往南塞了。」
潔兒忍住咬牙的衝動,好不容易纔擠出回答。
「那麼,明天給您答覆。」
「請務必如此。」
趕在他起身之前,潔兒舉左手叫來侍從,示意他拉開椅子,她要離席。
用餐完畢時,會由地位較高者先起身。此時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先離席。
在身旁服侍的可可向她送來意味深遠的眼神。潔兒眨眼回應,然後轉身。負責搖鈴的侍女起立,搖鈴宣告王妃的離席。
(這樣一來,就要與時間賽跑了!)
爲了阻止他們的企圖,接下來艾茲森大概得進行非常縝密的外交行動。
各國會派誰出席那場國際會議呢?
艾茲森又該派誰當大使呢?
而南塞問題又該如何交涉呢?
「這樣啊……」
由於在趕時間,她硬是把莉莉卡留在王城裏,但是潔兒並沒有惡意。只是因爲可可知道所有內情,而且很容易就能跟吉奇取得聯繫,這樣比較方便。
「——我已經安排好不顯眼的出租馬車,停在我們這些侍女所用的王城後方出入口。」
潔兒不禁低語:
他跟奶媽,同時也是那名侍女的阿姨一家人一起住。毫無疑問,他是族中的麻煩人物——應該說,聽說他是個幾乎被完全遺忘的存在。要是沒有這次的事件,他應該永遠不會受到任何矚目,以一個平民的身分度日吧。」
「真巧啊,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再次見面。」
如果能在他們心中激起這樣的驕傲,情勢或許就能一下子大逆轉,不然至少也能爭取時間。
派搏特團。一個活動範圍大多在帕爾梅尼亞南部,充滿盜賊、混混的集團。那個名字的由來很古老,原本是以傀儡師的身分在各村節日中游走的巫女團體。隨着本土信仰受到安卡里恩星教掃蕩,村落的祭典減少,而他們也無處可去了。
就在潔兒出神地想着這件事的時候——
他那雙會讓人聯想到爬蟲類、彷彿有個直切裂痕般的瞳孔筆直望向潔兒。或許是因爲剛從旅行中歸來,他並沒有做出像樣的變裝。全身上下穿着平時的貼身黑衣,用布蒙在嘴邊,只有臉的上半部戴着樸素的白色面具。以吉奇來說,這是很平常的裝扮,但這個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故事中出現的死神。
他爽快承認。
潔兒微微點頭。
這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她在這個少年身上找不到任何稱得上可乘之機的弱點,到了一種很奇怪的地步。
「沒錯,很足夠了,吉奇。」
「不過沒想到王妃殿下會到這種地方來。我本來以爲是不是有什麼稀奇的演出,但是今天好像是休息日。照這樣看來,您還有其他的目的……?
他現在出現在這個地點,讓潔兒一瞬間就嗅出他身上的危險味道。
*
「就連王妃殿下也會喬裝參加賭博慶典啊。」
走過第二個轉角,熟悉的房間入口出現在眼前。搖鈴侍女站起身,搖鈴宣告她的到來。
「聽說很久以前就死了。」
「你好,女神大人。」
爲了探查對方的狀況,她特意語帶挑釁。
「我想我應該已經達成工作了。」
「他是在哪裏出生的?這也是不能說的事情嗎?」
帶着可可一個人,潔兒再次離開飛龍劇團的公演劇場,慢慢走上小丑大道。從王城搭過來的出租馬車正避開祭典的人潮,停在劇院後方的巷子中。
可可帶着有些自豪的表情走上前。
以往一辦完事情就會立刻從她眼前消失的吉奇,突然向她丟出另一個話題:
「歐斯殿下……!」
當然,這不是正式訪問。不過這已經是第二次微服出巡,大部分的侍女都不會對潔兒穿上香煶莉的裝扮出門這件事起疑。倒不如說,一定有人覺得有她們奉爲主人的王妃領頭出遊,自己不就也能享受祭典了嗎?於是也擺脫束縛出門遊玩。
但是潔兒之所以會再次上街,完全不是爲了享受賭博慶典的喧囂。
「吉奇,就你來看,薩拉密司這個人怎麼樣?」
議會決定的公爵候補已經受到奧茲馬尼亞支配,對方甚至已經打好迎娶公主的算盤。要是把南塞交給那樣的男人,那個都市就等於被奧茲馬尼亞收編了。
「可可。」
因爲撐着陽傘,無法看得很清楚,但在自己的腳步前方有個人在。
他就是你想要的新南塞公爵候補。」
她有向路希德送出歐斯來襲的通知。但是再怎麼快馬加鞭,要到達他現在參訪的哈隆礦脈也要一天。潔兒沒有詢問他想法的時間。
「剛滿十三歲。他是前公爵年輕時染指侍女,讓對方懷上的女兒所生的孩子,也就是公爵的孫子。這好像是在那方面的興趣覺醒之前播下的種。
他在面具底下緩緩移動視線,然後說:
「他的養弟是小他一歲的葛雷斯尼。最近原本替外甥管帳的父親因眼睛不好退休了,一家的生計似乎陷入困難。因此薩拉密司向祖父討了好幾次錢。」
但是,爲此就得重新調查公爵原本就非常稀少的血親,找出比議會跟奧茲馬尼亞所推選的候選人血統更純正的優秀男性。
潔兒確實有了近似希望的感覺。
原以爲歐斯想揶揄她,此時他又說:
但是——
教育水準不低,長壽且健康的簡樸鄉下家庭。
若要贏過名門帕姆家的騎士,無論如何都得推舉南塞公爵的親屬成爲候選人。既然有許多議員都受到帕姆家賄賂,想讓市議會產生動搖,就必須推出一位『正統的南塞籍候選人』給市民看。
在沒有時間、全都落後一步的這個階段,艾茲森能用的策略並不多。
(沒錯,這是賭注。就算有個萬一也不能把小南塞交給奧茲馬尼亞,爲此艾茲森所下的大賭注。作爲國王與王妃在賭博慶典中獻上的賭注,這非常適合託付給香煶莉……!)
「對,沒錯。」
(說起來,那個烏蘭加好像也很執着於蜜瑟羅黛。他們爲什麼會那麼想見到她、知道她的事情呢?是有什麼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還是說……)
潔兒點頭。她並非想揭穿吉奇的真實身分。只是他平時態度瀟灑,卻只對蜜瑟羅黛顯露出奇異的興趣,這件事一直留在她腦中。
歐斯肯定跟蹤了潔兒。由於他昨晚在晚餐時向潔兒挑釁,所以他今天謹慎地戒備對手會怎麼出招。
看不到他的臉,因爲他戴着覆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而且鼻子還像小丑一樣塗得通紅,看不出任何特徵。他並不高,最多就跟身爲女人的潔兒身高差不多。不過他戴着尖頂的大三角帽,因此他的影子很長,乍看之下會以爲他長得很高。
我會對國王陛下保密的,所以請告訴我嘛。您是不是在這裏有心愛的演員啊?」
當然,『派搏特』們就不得不改變生活方式。
「他過得很簡樸。他跟比他小的養弟睡同一張牀,牀尾添了張椅子,睡覺時就把腳放在上面。」
首先,她知道薩拉密司或許被真正的雙親當成麻煩人物,但他在奶媽家裏是在愛中成長的。
(纔不會如你們所願!)
「哥哥剛纔似乎已經回到帕魯耶姆。」
但是在抵達這個問題之前,還有好幾座必須越過的山!
(真想買個東西給莉莉卡呢。不過也沒有時間……)
沒時間了。
不能一直讓他先發制人。
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要由艾茲森推出一位沒有被奧茲馬尼亞控制的新公爵候補。
吉奇離開後,拿着外出用陽傘悄悄出現的可可說。
雖然不親自見上一面就無法確定,但如果他對自己的出身沒有奇怪的心結,擁有友愛的家人,是個正在成長中的十三歲少年,那麼他應該很值得讓艾茲森在他身上賭一把。
「哦……你老公肯定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吧?」
(小孩……?)
潔兒毫不遲疑地點頭。
「真虧您……能認出我來呢。簡直就像是您在我離開王城時就一直注意着我一樣。」
就算受邀參加會議,艾茲森是否能與大國並列,位居同席呢?
「你打算用這個少年當成新候選人來迎戰嗎?」
潔兒驚訝地站住。
她捲起掛毯,走進房中。負責梳妝的侍女已經準備好外出服,正在等待她前來。
「有什麼事情就跟可可說。我會在祭典中玩一陣子。對我們這種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這種氣氛與喧囂也不壞。」
南塞屬於南塞人。
潔兒有點困惑。
這真的沒辦法。不過如果是現在的路希德,她覺得他會贊同自己的想法。
說不定莉莉卡現在正因爲王妃殿下只帶可可一個人出門,正鼓着臉等待她們歸來呢。一想到這裏,潔兒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笑意。
大約三日不見的吉奇•巴隆臉上沒有露出趕路的疲憊,淡淡說出這句話。
她已經預料到歐斯王子會使出什麼手段。艾茲森不能什麼也不做,就這麼一味地捱打。
潔兒知道,在她臉的近處,可可握着陽傘的手背緊繃了起來。大概是準備在有什麼萬一時,拔出藏在傘中的針。
在非得做出回答不可的明天到來前,無論如何都要封住奧茲馬尼亞的策略!
——不,這不是巧合。
用正常的找法大概會浪費太多時間吧。所以潔兒委託了吉奇。她在他面前堆起了山一樣高的違法金幣。
與養弟共睡一張牀,這意味着不只在表面上,他在那個養弟的家中確實跟家人沒兩樣。再由他的養父負責爲他親生父親管帳一事,可以得知養父出自商業大學。而養母既然能以奶媽的身分出仕男爵家,意味着她的家系熱心於教育,連女性也能讀書,並且超過三代沒有發生過重大疾病。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我對他知道的也不多。即使在我們一族之中,哥哥也是在特別隱密的村子中長大的。我也無緣聽聞他爲什麼會在那樣的地方成長。」
潔兒默默聳肩。
「對了對了,話說剛纔有個扮成漆黑死神的男人走出來呢。命運女神跟死神,這真是個耐人尋味的組合啊。死亡究竟會降臨在誰的頭上呢?」
潔兒滿足地用面具遮住嘴邊,點了點頭。
潔兒沒有時間了。議會打算在這個夏天的尾聲選出新公爵,她非得趕上那個決定人選的時間不可。但是答覆的期限就在明天。
潔兒呼喚她。
在這道聲音消失在空氣中之前,吉奇就一如往常消失不見了。
她會不會覺得受王妃寵愛的位置被可可搶走,因此無精打采呢?要是她不要太在意潔兒總是帶着可可出門就好了……
「當然,我的確這麼做了。這可是難得尊夫不在的好機會。我原本想與您一同享受賭博慶典,但您的舉止很匆忙……」
在鏡前將王妃的正式服裝換成賭博慶典用的服裝,潔兒沉默地點頭。
吉奇•巴隆真的替她做得很好。他帶來的簡短報告——那個家庭的生活樣貌提供潔兒很多資訊。
「艾茲森的賭博慶典中,也接納了現已十分罕見的古老衆神。對哥哥這種熟知古老祭典的人來說,或許感到十分懷念吧。」
「我知道了。」
(找到了。能夠封印住奧茲馬尼亞策略的我方王牌!)
「母親呢?」
他精確的報告讓潔兒不禁微笑。眼前彷彿浮現兄弟倆躺在窄小的牀上,牀尾放着椅子,兩人緊靠在一起睡覺的模樣。
是個熟悉的聲音。
「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吉奇忽然眯起眼,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一些事情。不過馬上又變回平常帶着譏諷的眼神,說:
潔兒再次踏進小丑大道上最大的建築物——因有飛龍劇團定期演出而揚名的劇院。
他暗示着連潔兒跟吉奇交談的內容,他都已經推測出來了。
(這個王子……!)
「……哎呀,我可不知道死神偏好哪個人。」
潔兒啪啦一聲展開玻璃制的扇子,說道:
「不過我也不是聖人。我也會許願,祈禱能讓討厭的人消失呀。」
「哦,這聽起來真恐怖呢。」
「對了……例如說,想對別人的東西出手的貪婪者,對了對了,還有聒噪的小丑。」
「哎呀,不過小丑之所以聒噪,是因爲這就是他的工作吧。」
「我並不是討厭聒噪的人喔。」
明知道眼前的人穿的正是小丑裝扮,潔兒仍冰冷地說:
「不過是個沒身分也沒權利的人,一賴到爲政者跟前,就像是理所當然似地說出刻薄話。這個模樣令我感到噁心。」
「!」
感覺上小丑面具好像一瞬間凍住了。
以潔兒而言,這是非常冰冷、具有攻擊性的一句話。但是她故意朝他刺出刀子是有理由的。
(爲什麼歐斯會如此積極參與奧茲馬尼亞的國政?)
他才十三歲。就算他擁有多麼優秀的頭腦,原本也不應該是成爲一國大使、設計策略的身分。照理說,這個角色會由更加老練、擔任大使經驗豐富的人來扮演。
錫特王故意派身爲王太子的他過來的原因是什麼?
這是歐斯本人的希望,或是人才不足?還是說,奧茲馬尼亞隱藏着其他理由嗎?
(除了攻擊這點,沒有其他方法能對抗奧茲馬尼亞的策略。除了用正攻法——推舉候選人爭奪公爵的位置,也得想出其他攻擊對手的方法……!)
正因爲如此,潔兒纔會做出這種嘗試。她試着狠狠責備歐斯「不過是個孩子,只是稍微伶牙俐齒了點就把鼻子翹得老高,囂張地跟一國之君挑釁。『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指你這樣的人」。
也沒有任何期望。他擁有的只有目標。那個目標也只是他的目的地,他對此並不會深切盼望,那也不是他的宿願。
「有呀。」
「您不打算讓市議會選出哪一方比較適合成爲南塞公爵……?」
潔兒再次體認到這點。
『跟我母親很像。』
「我明白了。」
「我不認爲被帕姆家收買的市議會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潔兒抬起頭。從比自己稍低的位置,她感覺到歐斯眼中有道至今從未出現過的強烈目光。
而且歐斯是個小孩。小孩不是應該更加天真無邪一點嗎?雖然兩者不能一概而論,不過硬要比較起來的話,那個路希德看起來可真是太有魅力了。
「原來如此。」
「歐斯殿下……?」
「南塞從很久以前就是跟前公爵畢居家族關係深厚的土地。現在要讓帕姆家來統治的話,居民不會接受吧。」
他的態度既非超然,也不會瞧不起人。但是跟他交談很困難。他跟潔兒至今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當然是用金錢買通星教會,讓教會登記下出生紀錄。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然後——
「您扮的香煶莉很美麗。還有,您戴上黑色假髮後,就更像她了。」
雖然他這麼說,但他並沒有露出特別懷念的眼神。正因爲如此,潔兒纔會覺得在他故意說出的話中隱含其他企圖。
這也不是冷靜。
歐斯恐怕有非得積極參與這次事件不可的理由。不然他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公開擔任向艾茲森設下謀略的角色。
「他女兒生下的兒子今年十三歲。父親好像是在市政廳當書記的男性。」
(很冰冷。)
由於能暫且避免萊卡•帕姆繼承南塞公爵,潔兒鬆了一口氣。
歐斯立刻反擊:
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人類的溫暖。即使在與潔兒交談時,也沒有傳來他自身的感情起伏跟熱度。
「那要怎麼做?」
「……請別在意。這只是玩笑話。」
潔兒毫不大意地強調這點:
——這跟某人最擅長的選美是一樣的。」
歐斯抬起視線看向潔兒。
他對人沒有興趣。
「南塞公爵有個私生女。」
他的口吻像是在盤問她一樣。但是潔兒確實感覺到有希望了。有證據嗎?能證明嗎?這種話大多意味着對方已經被逼到較弱的立場上。
「沒想到王妃殿下如此厭惡小丑,我選這個服裝真是失策。」
她穿過陽傘下,坐進可可叫來的出租馬車中,並一邊仔細分析起納賈利斯•歐斯這個人。
而潔兒還無法捕捉到這種陰森感的真面目。勉強用言語形容的話,就是在他每一句話語跟回覆中都沒有熱度……
「我的母親。」
「聽說教會的出生紀錄上確實紀載她是公爵的孩子。同年,在教會改建之際,公爵捐了高額捐款。」
「您是說,比起外人還是私生子更好,而比起家世顯赫的騎士.普通的平民還更有資格當南塞公爵?」
此外,回王城後要儘快把公爵的孫子——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召來。動作快一點的話,應該三天就能從南塞抵達帕魯耶姆。
「…………」
「……您有辦法證明嗎?」
(他是對哪件事生氣?是因爲我說他還是小孩?還是因爲我叫他別囂張?)
沒有私慾很常被當成好事。所有教條都會警告人們陷入私慾之中有多麼愚蠢。
「那麼,我就把您的意思傳達給市議會吧。請告訴我候選人的名字。」
正要離開潔兒身邊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潔兒故意顯得自信滿滿地說:
他微微點頭。
昨天打雷好像讓比武大賽暫時中止了,不過我也買了博彩券。接下來我要去觀賞比賽。我很期待呢。」
但是比起這句話,剛纔挑釁他「不過是個小孩,別太囂張」的時候,歐斯瞬間的困惑與怒氣更讓潔兒在意。
很耐人尋味的話。
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一種好像在凝視無底深井的陰森感。
他並非冷靜。
(首先必須先見到薩拉密司。無論想做什麼,都得先從此開始。)
因爲對他而言,人類是設陷阱的對象,政治謀略也只是娛樂他的遊戲。而玩遊戲的對手對他來說也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類,所以他的熱情也有差異。
根據吉奇的說法,他跟養父母一起過着跟平民沒兩樣的簡樸生活,所以知道自己成爲大公爵家的繼承人候補,他會很喫驚吧。不過現在已經無暇顧及這種事了。
「提議讓南塞的公爵爵位用跟後宮遊戲一樣的方法決定,女性的想法就是與衆不同。」
潔兒小心不被對方看到地輕舔嘴脣。
「我不允許。」
(這裏果然是弱點吧!)
啪的一聲,潔兒合起扇子說:
「艾茲森國王打算推舉畢居家的人。」
「大概有人用金線把他們的嘴縫死了吧。」
「當然。我們會向南塞大司教區索取紀錄。」
他走了一小段路後,看起來像隨扈的男人們從道路兩側跑向他。他們大概接獲「談話結束前不要靠近」的命令吧。
「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值得慶幸的是,對他來說,要是能順利繼承爵位,就能解決他重要家人的經濟問題。所以他一定會協助潔兒吧。
他跟想要保持冷靜的人之間有些差距。
「說真的,就我來說,我也希望能快點解決南塞問題,享受這個祭典。很難得能遇上十年一度的大祭典。
(他跟路希德全然不同。兩人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歐斯當然能理解她的意圖吧。所以他的動作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凍結了。
然後又說:
潔兒在心中點頭。沒錯,就是冰冷。潔兒也慢慢了解到,就算乍看之下好像在進行激烈的言語攻防,但他的心裏並沒有激烈動盪。
(只要找出那個理由,艾茲森應該就能得到反擊的機會!)
聽他說出這句意料之外的話,潔兒一瞬間十分困惑。
「對了對了,我忘記告訴您一件事——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
「可可,回去後馬上叫幾個路希德的書記過來。我要寫寄給南塞市議會的信函。」
「……像她?誰?」
納賈利斯•歐斯很難以捉摸。
「我知道。但她是私生的。」
大概是查覺到潔兒把自己當成目標了吧。歐斯眼中的情緒一下子變了。
而是原本就沒有熱度。
(這大概是因爲他並不是在跟我『談判』。)
「那麼,跟死神討論過後,王妃殿下您是否能同意了呢?關於南塞的新公爵,還有我堂姐的下嫁。」
與潔兒應對時,歐斯就像坐在一盤遊戲面前一樣,觀察她、揣測她的想法,然後選擇語句來回應。
但是歐斯並沒有說出更多反對意見。他用彷彿忘記日曬般的從容神情對潔兒說:
潔兒嘆了一口氣。
歐斯說:
她好想見路希德。
「這個嘛……就像選共和國的元首一樣,讓市民們來選擇就好了。不只是富裕階級,要讓所有的市民選擇。
似乎難得無話可說的歐斯陷入苦思。潔兒在陽傘下靜靜等待對方出招。
他好像不打算繼續進行文字遊戲,於是說:
「真希望讓您跟我父親見面。他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爲什麼呢?他也不單純是個早熟的孩子……
但是潔兒遺是第一次知道毫無私慾、對人沒有執着的人類看起來會這麼冰冷。
「但是市議會已經認可了。」
歐斯咯咯地笑了。就連他笑的方式都完全不像十三歲的孩子。
然後他轉身背向潔兒。那是彷彿對她已毫無興趣的冷淡動作。
陽傘製造出的陰影慢慢移動。潔兒清楚地說:
「女性應該沒有繼承權吧。」
「要做出選擇的是南塞市民。」
歐斯以讓人發寒的低沉成人嗓音說:
就好像歐斯並非在跟人類對話一樣。
「哦……?」
「?」
「前公爵可沒有小孩喔。他的手足也……」
連潔兒都很意外自己會這麼着急盼望他回來,但是他不在的話意外地令人傷腦筋。好想跟他談談。對潔兒來說,路希德那一直以來都蠻幹又任性的意見似乎成了很好的判斷標準。
(啊啊,路希德,快點……請你快點回來。)
在城門目送出門視察、預計在外短期逗留的丈夫後,到現在才過了短短一週。
但是她爲什麼會覺得有種分別許久的感受呢?至今爲止,她明明就時常覺得他不在還比較輕鬆啊……
(一定是因爲那個討厭的預言。果然我還是要待在他身邊,好好管理他纔行……也得跟馬修斯說,要小心注意他的周遭。
對了,也要讓他再看一次醫生……)
此時她突然想到——
『——路希德大概會失去另外一半。』
那個異界存在留下的預言。預言中『另外一半』所指的或許不是馬修斯。
潔兒不禁從馬車中仰頭看向聖•安琪莉的高大城牆。
聽到這樣的預言,讓她忍不住想起那個人。
以路希德實際上的另外一半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雙胞胎弟弟黎戴斯。棲息在這個城堡地下深處的美麗魔物,他現在究竟過得如何……
***
在原本的主人路希德歸來之前,還剩下兩天。
但是原本處於短期休假的聖•安琪莉城中,還等不及主人的判斷,就已經充滿必須交付表決的重要案件了。
特別忙碌的,是因爲突然的來客而被迫變更預定的典禮官跟侍從們——也就是國王的執事、廚房中的廚師還有侍女們。
每年此時都在休假的國王直屬尚書局得在今年忘卻祭典,爲製作各種文件而奔走,預定之外的工作又接二連三地出現,因此管理王妃每日行程的侍女長希敏•嘉亞泰葛絲,忙到頭腦都要沸騰了。
因爲……
「還會有客人來……?光是奧茲馬尼亞的非正式訪問,廚房就快爆炸了,但遺有人要來?」
嘉亞泰葛絲用中指按住陣陣抽痛的太陽穴,緊緊閉上眼。不過她腳下仍不停迅速前進。
客人增加的話,就會需要相對應的人力跟房間。當然,無論是餐點的準備還是任何事情都需要指示。尤其要是有突然來的賓客,要明白對方的喜好也很花時間。必須交由執政府的官員暗地準備,尋找有沒有熟悉那位賓客的人,決定送上什麼樣的菜餚比較合適。
他揮舞着長柄的斧頭,盡情活動身體。似乎因爲剛打磨完而更加閃亮的斧口上,剛開始上升的旭日光芒不斷躍動。
他說,他從前曾經被潔兒拯救了性命。
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他都不想用謊言玷污自己的劍。更何況是對像赫絲那樣純粹的戰士說謊——
處在華麗扮裝狀態中的國王路希德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派搏特原本是以金錢僱傭的密探集團,而表面上只是一個傭兵團。如果是大型傭兵團,就會演變成帶着娼婦們或家人一起行動的大團體,但派搏特並非如此。真要說的話,比起傭兵,他們更像是一羣夜賊。
可可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忐忑。會像把鋒利的小刀一樣說話跟下判斷,纔是可可認識的吉奇•巴隆。而他卻……
完全通過預賽後,他們明天就要參加第一天的決賽了。
無法等到路希德回來的潔兒,只能再推舉一位沒被奧茲馬尼亞控制的下任南塞公爵候選人。
赫絲露出以他來說算是很驚訝的表情,細細的眉毛稍微一動。
事實上,現在的聖•安琪莉等同於戰場。
所以,吉奇放着派搏特團不管,自己去追隨潔兒,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樣還賺得比較多。
「我今天無法參加比武大會。」
王城裏有國王的工作在等待他。奧茲馬尼亞大使即將爲了南塞問題來到這裏。
這個情況下,路希德無法參加比武大會。他無法參加,就意味着他的搭檔荷莉赫絲也無法出賽。
他在銅像旁感覺到人的氣息。現在還那麼早……感到可疑的路希德抬起頭後,因看到意外的面孔而滿臉僵硬。
(王妃殿下。這可能真的很艱難……!)
「那位名爲安巴斯汀的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這是個沒聽過的姓氏呢。」
「對啊。太興奮了,結果無法入睡。我很久沒有參加這麼大型的比武大會了。」
赫絲好像也注意到了朝這邊走來的路希德。
所謂的誠心道歉,就是要先拼命傳達自己有多認真,而不只是靠言詞——告訴路希德這點的,是稱得上是他養父的輝龍族大老•嘉顧。
可可在心中悄悄發出呻吟。
這幾天他應該已經習慣早起了,但是朝陽還是相當刺眼。頭腦就好像昨天喝過頭一樣昏沉。他明明知道自己非道歉不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管怎樣,現在要先度過這個危機。那位叫薩拉密司的少年。如果他是個能合乎王妃殿下心意的人才就好了,可是……)
看着因爲愉快的興奮感而滿臉通紅的他,路希德緊緊咬住嘴脣。
不過這種事潔兒應該也早就知道了。所以吉奇說的『不行』,指的應該是別的因素。
就算問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也堅決不肯再說更多。
南塞人的血——仰賴着這個可以說是唯一的希望,潔兒緊急將薩拉密司召喚到帕魯耶姆。
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是否能夠達成與他繼承自祖父的血統相配的偉業呢……?
「就是這個意思。今天,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參加比武大會。我等一下……要回家。」
不是粗鄙,但又會讓薩拉密司這位少年『無法成爲候選人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問題不在於貴賓席損毀。爲了除去散落在競技場中的諸多瓦礫,比武大會的預賽延後了五天。
「我是侍女長希敏•嘉亞泰葛絲。」
「……是路克納斯啊。」
「赫絲?」
負責調查薩拉密司的不是別人,正是可可的哥哥吉奇•巴隆。因潔兒的機智而獲救之後——應該說,發現潔兒擁有那個寶石後,他看起來就好像全心專注於成爲她便利的部下。
在他視線前方,赫絲那黑檀木般的眼眸縮了起來。他眼睛睜得很大,看起來好像在翻白眼,瞳孔看起來也好像緊緊縮成一團。
她回過神來。稍微領先她走在前方的嘉亞泰葛絲正在聽其他的侍女報告。那位少年似乎已經換好衣服了。
看見嘉亞泰葛絲,坐在房間前的搖鈴侍女站起身。她搖響鈐鐺,通知屋內的人有人來訪。
這跟哥哥的行動有什麼關聯呢……
「爲什麼?」
(這是……)
路希德像是感到很刺眼似地抬頭望着銅像。他之所以眯起眼睛,絕對不只是因爲朝陽的緣故。
由於預賽延後,將在預賽後舉行的決賽會更往後延。
在可可腦中,那句哥哥吉奇只透露給她一個人的話語,像片濡溼的落葉一樣揮之不去。
嘉亞泰葛絲帶着嘆息,用不會被當事人聽到的音量小聲說。可可沒有漏聽這句話。
當然,他也可以默不作聲地離開。但就算身負國王的職責,路希德無論如何都無法擅自背叛以神之名發過誓的對象。他希望能至少賠給赫絲一些補償,請求他的原諒後再回到王城。
偉大的祖父吉哈德。
「怎麼了,一大早就過來?」
「赫絲,有件事情,我必須向你道歉。」
(因爲今天是決賽的日子嗎……)
***
聽說薩拉密司現在已經到達聖•安琪莉了。他趕來的路上更換了五輛六頭馬車。潔兒之所以催得這麼緊,當然是因爲歐斯王子提出的期限。
不悅的臉上又加入了點苦澀,嘉亞泰葛絲說:
(在南塞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少年身上發生了什麼?)
爲此,他不能移開視線。言詞中不能參雜謊言。不管受到什麼樣的責備、被什麼樣的咒罵撻伐都不能倒下,不能說出任何藉口。
以有些缺乏表情的面孔回應的,是隨侍潔兒的侍女之一——可可,瑞德諾。
一直有突如其來的事件發生,就連嘉亞泰葛絲也無法不抱怨吧……可可暗中想着。
「很遺憾,並沒有。」
『——請您儘早回來。』
(實際上,王妃殿下這次擔任的角色很辛苦。再怎麼說,沒有人知道那位叫薩拉密司的少年是什麼樣的人物。
歐斯王子在添加一項條件後答應了,那個條件就是期限。要在南塞市議會解散前決定領主。
『那個少年不行。這次或許真的無法如潔兒所願。』
說服不甘願的馬修斯後,路希德在比賽當天的大清早,前往赫絲跟艾尼住宿的山豬亭。
「……令人頭疼啊。」
「什麼意思?」
他一大早就開始練習了嗎?的確,磨完斧口後重量會有微妙的變化,有必要儘可能早點習慣……
「怎麼,你也睡不着嗎?」
就算繼續猶豫,也只會變得更難說出口而已。覺悟到這點後,路希德一下子就切入正題。
「有沒有誰見過那位新客人呢?就是那位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昨夜的驟雨中落在競技場的一道雷擊,將九點鐘方向的貴賓席周遭打得粉碎。
一想到這點,接下來非說不可的事情又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好像是南塞公爵的外孫。」
再加上馬修斯的建言,路希德決定立刻回到聖•安琪莉。雖然好不容易進入比武大會的決賽,但是這完全無法跟國家利益放在同一天秤上比較。
「這下糟了。太糟糕了啊……!」
「道什麼歉?」
而且昨天路希德深夜還接到潔兒送來的信。信中提到,奧茲馬尼亞竟然派來了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而且就像是看準自己不在的時機,催促潔兒做出回覆,從頭到尾都採取挑戰性的態度。信中寫下了許多就潔兒的個性而書相當軟弱的字句。
「!」
望着眼前以完美的滑行般步伐前進的嘉亞泰葛絲(聽說她的絹鞋一週就會磨壞,相當驚人)的背影,可可面無表情地思考着。
「啊,南塞的人啊。不過這也太突然了。王妃殿下在陛下不在時,究竟想做些什麼……」
(他就是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另一方面,帕姆家的四男萊卡是個名聲遠播的騎士。對手是那個騎士,究竟要怎麼樣的人才能讓市民們認可呢……)
他在神的面前發過誓,就算是多麼小的謊言,也不能向搭檔說謊。
他可以騙赫絲說自己生了病。馬修斯也勸他做點僞裝,假裝自己被暴徒襲擊就好了。但是路希德都沒有答應。
在這一眼之中,可可心中出現了許多想法,但她完全沒有顯露在表情上。但是——
越過架在小運河之上的橋,來到山豬亭後方的廣場。正中央有個銅像。這是路希德的祖父,建國之祖吉哈德•諾里昂。在帕魯耶姆境內,到處都是建有他的雕像的廣場。
但是明天路希德非得回到聖,安琪莉不可。
「……我收到妻子的聯絡。她希望我能回去。」
跟在她身後,可可也用已經非常熟練的滑行步伐走入房中。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站起.
這種含糊不清的態度很不像哥哥。
「接二連三有客人突然到來,勤務人員都喫不消了。那位南塞的相關人士還是今天剛到!而且還要長期停留。你知道寢具跟全新的用品在這個賭博慶典期間有多難取得嗎……!」
然而,還是有件讓他心情沉重的問題,那就是他等於要背叛搭檔荷莉赫絲。
在那裏的正是荷莉赫絲。
「道歉?」
潔兒提出了兩個苦思後的最終手段。其中之一,是讓南塞市民從候選人萊卡,帕姆跟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之間選出適合的人選,併爲此召開決議會。
可可心裏倒抽一口氣。
「在以神之名立下的誓言之前,無關乎誓言大小或是國家利益啊,馬修斯。至少讓我跟他道個歉。」
冰雹王子歐斯的奇襲,還有他帶來的南塞問題。這種故意看準路希德不在的期間前來的作法中,明顯有着打壓艾茲森的策略在內。
但是在派搏特內部也漸漸出現爲此感到擔憂的聲音。感覺到那位被稱爲黑蜘蛛的哥哥表現出很不像他的執着的,似乎不只是他妹妹可可一個人。
根據哥哥的說法,少年至今一直跟養弟一起過着平民般的生活。在言談舉止和教養等方面,會遜於貴族子弟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可,薩拉密司先生似乎已整裝完畢了。走吧。王妃殿下想立刻跟他見面。」
「『你也』?意思是說赫絲也一樣?」
(那個公爵的孫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少年呢?)
(可惡,奧茲馬尼亞的死鍍金王。竟敢作這種瞧不起人的事!)
但是潔兒也並非毫無勝算。因爲血統。最重要的就是薩拉密司身上流着公爵家的血。要是被外人,而且是鄰國的帕姆家奪走公爵位置,對高傲的南塞人來說是種屈辱吧。
從某方面來說,這是個聽起來很軟弱的理由。赫絲那如同磨得過於銳利的小刀般的視線刺向他,簡短地說:
「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
「你的家人過上危機了?」
「不,不是這樣。但是家裏需要我。那是我的問題。」
要是此時能扯謊,說自己的哪個家人病危,他會有多麼輕鬆啊。但是路希德並沒有精明到可以輕易說出這種謊,而且在與武藝有關的領域,他的舉止有變得更加律己的傾向。雖然對方是才合作沒多久的搭檔,但面對託付性命的搭檔,他不可能用方便的謊言瞞混過去。
「全都是我的錯。我會盡我所能來彌補你。」
「說出原因。」
「我不能說。」
赫絲的眼中有光芒閃現。那視線太過強勁,也太過銳利,讓路希德瞬間有種自己身上燃起了藍色火焰的錯覺。
憤怒。
那是非常純粹的憤怒。荷莉赫絲用力揮動斧頭,然後重重吐出一口氣。既不是嘆息,也不是爲了剋制住自己。
「說。」
他始終說得很簡短。
「你現在正打算從我手中永遠奪走璀璨的勝利與榮光。也會奪走打倒脫穎而出的強大戰士、實際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喜悅。
——那個代價絕對不會太小。今天的勝利,無法彌補明天的大勝利。勝利並不是那樣的東西。」
路希德也對他的話點頭。
他是艾茲森國王。只要他說一句話,或許能夠讓今天的比賽延期也不一定。如果赫絲的目的是入朝爲官,那麼他應該也能實現這個願望吧?
但是在他爲了勝利而使出這種手段的時間點,就等於玷污了向神立下的誓言。自己跟他都不想要這樣的勝利。赫絲的言下之意就是指這個意思。
「說,路克納斯。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不是本名。」
「不要道歉。說。說出一切。你真正的名字。既然你有妻子,就也說出她的名字。還有你真正的身分!」
「不要道歉!」
連一個人的原諒都得不到的男人,不可能得到神賜予的國家!
他恐懼的,是永遠失去這個男人的信賴。也恐懼自己無法對他誠實。
他的殺氣化作看不見的刀鋒,逐步逼近路希德的喉嚨。
「你假裝說出了自己的本名,但實際上你並沒有。所以現在就說出你的名字,再次尋求我的原諒,不然就無法洗盡我這份屈辱!」
「!」
赫絲向路希德發出確實的死亡宣告:
逃不了。不能逃。要是他不能向自己想要信賴、並想得到信賴的對象付諸誠意,獲得他的諒解,那麼往後面對自己決定要一肩扛起的數百萬艾茲森國民,他有什麼臉叫他們去犧牲?
(不要逃。要堅持下去。我絕對不能說謊!)
赫絲低聲說:
呼的一聲,風發出低吟。轉瞬之間,路希德的臉就被他的兩把斧頭夾在中間。
路希德就像是忘記呼吸一樣,站在那裏動也不動。
他緩緩移動右腕,調整成可以用斧頭揮出一擊的狀態。如果斧頭朝他而來,路希德的頭應該會像球一樣飛出去吧。
斧頭與他頸部血管之間,連一根手指的縫隙都沒有。
「這次一定要以神之名發誓。如果你做不到——」
他並非恐懼這個擺出架式的男人。
「!」
「——我就殺掉你。」
(但是該怎麼做?)
「這個……我不能說……對不起,赫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