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四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1.6萬 字

那天早上,潔兒在醒過來之前,便察覺到這個聖•安琪莉中所發生的異常變化了。

總覺得,房間外窸窸窣窣地騷動着。並不是耳朵實際聽得見的那種喧鬧,而是空氣中的不平穩感。

(……真是的。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子了。)

她跟平常一樣有如「屍體復活」般地坐起身,呼喚起隨侍的侍女。牀鋪旁垂了一條連接着鈴的線,只要一拉它,傭人座位正上方的鈐也會同時響起來。

「早、早安,王妃殿下。」

「早、安……」

進入房中的侍女們,畏畏縮縮地偷瞄着潔兒的臉。

理由的話,她已經很清楚了。

昨晚,身爲她丈夫的國王路希德,並沒有照預定造訪她的寢室。

目前爲止,路希德幾乎沒有不來這間房間過。雖然過去寢室被縱火時,他並不在場,但他也沒有跑去別的地方睡過。那種時候,他大多都是趴在執務室的桌上睡着了,之後祕書官馬修斯會把他給叫起來,然後帶回到這裏。

與帕爾梅尼亞等大宮廷不同,在艾茲森這個小小的宮廷裏,並不會一一進行就寢或起牀的儀式。主教不會跑到寢室來一一解說教義,房間的主人也不會直接在牀上用餐。這跟他們原本是遊牧民族也有關,艾茲森並沒有那麼愛講究排場的習慣。就算有,那個跟野生動物一樣的路希德,大概也不會想做那些死板的儀式吧。

總之,路希德一日的最後時光,幾乎都是和潔兒一起在寢室中度過的。他們之間當然沒有什麼甜蜜的氣氛,正如前面所說,取而代之地,他們總是在進行會議。對艾茲森公國而言,那也算是很重要的時間。

然而,昨晚路希德卻沒有來。

重要的議題明明都堆得跟山一樣高了……

「抱歉打擾了。王妃殿下,早安。」

在侍女們的低聲細語中,響起了一個格外低沉的聲音。潔兒並沒有回頭,她依舊直盯着眼前的鏡子。即使不看那邊,她也清楚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那是路希德的祕書官,馬修斯•索亞森準男爵。

「我想您應該已經有所耳聞了,陛下昨晚在歐露帕莉娜•禮思齊伯爵千金的房間休息。」

有一瞬間,潔兒覺得眼前的自己的臉,跟着鏡子一起狠狠歪掉了。

(路希德他,睡在歐露帕莉娜的房間裏……)

另一項則是在貧乏的北部地域很常見的、幾乎難以養活自己的佃農們的事。

不論在哪個時代都會有聖職者犯戒,尤其是偷偷去娼館或把神學生拿來代替男娼的老頭,更是多得不得了。

他搖了搖頭。

不光是安迪魯,她和那個男人旅行經過的每一條街道都一樣,充斥着賭博的吵雜聲、酒的香氣,以及女人聚集而成的幽暗。

路希德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喝那麼多的話,等一下在會議上會因酒醉而口齒不清哦!」

「爲什麼?」

她在說話的同時,突然回憶起以往的事情。

人們一方面輕視住在那裏的妓女,一方面又追捧她們的美麗,渴望將其據爲己有。

「首先,針對安卡里恩星教會而來的投訴,根本毫無止境。教會不只是禁止了卡牌,他們還打算強行關閉公營娼館、流放娼婦們,並禁止在澡堂販賣酒類等等。假使把這些事情丟着不管的話,大概明天就會發生暴動了吧。」

「那您知道賭場共有幾間嗎?」

「這樣的話,我們也只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了吧。像是禁止在浴場販酒,以及禁止妓女進入珀魯耶姆,你們覺得呢?另外,只要禁止各種賭博性質的場所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就不再需要卡牌了。」

每週星期四的午前所進行的宗務會議(也就是宗教方面的會議),在這次的議程中卡牌工會的事肯定會被提出來。對即將面臨這個勝負關鍵的他來說,現在根本不是喝酒的時候了。

*

看準放完東西的侍女、上菜的人們都退出房間的時機後,潔兒開口說着。

繼續這樣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潔兒這邊先緩緩地開口了。

「哦、哦哦……」

有幾位侍女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在前方替潔兒帶路。手臂上披掛着薄絹披肩,潔兒照着過去在帕爾梅尼亞宮廷中所訓練出來的方式,平順地走在走廊上。正忙於早上各種準備的侍女們,每個人在看到潔兒後,全都驚訝得縮成了一團。

「……說這麼多廢話。」

不過——

「浴場有幾間呢?」

(啊啊,真不自在……)

頭一項是不斷找卡牌工會麻煩的星教會的問題。

「就算要挑那些傢伙的毛病,也得先有題材纔行。還是說,要拿那邊的要求作爲交換條件?」

「要堵死星教會,並且讓他們廢除新稅,這就是我們的當務之急。」

潔兒帶着險惡的表情反駁路希德。

昨晚應該要跟潔兒一起睡的他,與身爲愛妾(候補)的歐露帕莉娜共度一夜的事,她早就已經從侍女們消息靈通的竊竊私語中,以及馬修斯的報告下聽說了。

特別是在星教會這方面上,連其它工會對他們的投訴也與日遽增了,就潔兒的立場而言,她希望能儘快聽取到路希德的意見。

可是,路希德卻只回了一句:

「不過,即使你說要堵死,就具體來說應該要怎麼做?」

在她旁邊,莉莉卡大聲地吞了口口水。身爲侍女,這實在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爲。

潔兒在心中嘆了口氣。

「哦、哦哦……」

「不可以。」

他點了一下頭。

很可恨地,上面一點動搖都沒有。一般而言,知道丈夫睡在其它女人的房間後,應該會慌張或是有點什麼大反應纔對吧……

潔兒正在靜靜地看着很難得會在路希德的面前持續變冷的鰻魚派。他明明最喜歡喫鰻魚了,但從剛剛開始,卻完全沒有要動它的樣子。不僅如此,他幾乎也沒有伸手拿麪包,只是一直難以冷靜地喝着蘋果酒。

然後便以一臉毫無食慾的表情,不斷地撥弄着麪包。

「是嗎。」

換句話說,這個新稅措施,對星教會來說是非常手段,而且也是一隻可以生出金雞蛋的母雞。

國王和王妃一起陷入沉默。

路希德一邊吞下面包,一邊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好像總算有心情喫東西了。

他帶着險惡的表情,再次對着潔兒擠出一句話:

——陛下現在在哪裏……

從他進入餐廳開始,兩人之間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裏,「污穢」是必要的。

「是嗎,原來有這種事啊……」

路希德似乎恢復食慾了。他一邊忙着把起司燻雞肉往嘴裏送,一邊問道:

「我先去餐廳了。我會在那裏等待陛下。」

只是要向神祈禱而已,爲何會需要那麼多錢呢?真是個無論走到哪裏,都依舊貪婪的集團啊。

「理由很好懂。我們先前才從教會那裏拿了興建十字大道的費用,而且還是以近乎脅迫的方式拿到的,所以星教會打算靠這次的新稅填補回那些被奪走的資產。」

夜裏,當他沒來的時候,她也曾想過或許是那樣吧,但她還是將直接睡在執務室的些許可能性給考慮進去了。

「關於昨夜的事……」

(既然會擺出這種態度的話,從一開始就別那麼做不就好了……)

「許多修道院所擁有的葡萄園,在權利問題上都有所爭議,但那些都是杯水車薪而已。只要在卡牌工會身上收取新稅,他們就可以獲得比那多上幾百倍的資金了。」

潔兒稍微抬頭看了馬修斯一眼。真不愧是身經百戰啊,人家這邊的態度就很堂堂正正。這樣子實在很難讓人分辨出到底誰纔是主人。

「我原本打算和您討論卡牌工會的事,但陛下您並沒有來,所以我現在向您報告,可以嗎?」

「……」

「殿下您也知道,帝王學的基本是『清濁兼容』。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能要求結果是完美的。最重要的是,因爲人類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所以從人類手中誕生的街道、國家,甚至是學問都必然是不完美的。而且,說到底……」

「不知道……」

潔兒過去所生活的安迪魯大街,是一個人工虛構之美與人類的罪惡共處的奇妙空間。

潔兒再次望向自己在鏡中的臉。

路希德說道。

侍女們最擅長散播這方面的八卦了。照這情況來看,現在整個聖•安琪莉中,大概都知道這件事了吧。

「用盡了嗎……」

潔兒在不知不覺中領悟到——

兩人分秒不差地同時喝了口蘋果酒。搞不好是因爲這件事情,星教會纔會把艾茲森政府視爲敵人。

一旦演變成那樣的話,事情會如何呢?

潔兒偷偷嘆了口氣。她小心調整措辭,儘量不去刺激到他——

潔兒昨晚應該要跟路希德討論的議題,在概略上可以分成兩大項——

不可賭博、不可沉迷於酒精、出賣肉體即是罪,公然從事這些每個人都掛在嘴邊的罪惡的場所——花街,在那個地方,依照安卡理恩教義應被視爲「世上最深重的罪惡」的女人們,同樣也被當作世上最美麗的事物看待。

潔兒說道。

說完這句話後,潔兒立刻站了起來。

被拿走了就搶回來——不論在哪個時代,這都是能不斷引起騷動的理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教會已經非常有錢了,但要他們眼睜睜地看着錢被搶走,似乎是有傷其自尊的樣子。

「原來如此……」

他又搖搖頭。

而在她走過去之後,一羣人再度窸窸窣窣地八卦了起來。

潔兒很難得地感到了煩躁。

「是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設法阻止纔行。如果今後他們能乖乖地只出現在結婚典禮和葬禮上的話,那倒是沒什麼問題,但陛下您也很清楚,他們並不是那麼乖巧的集團。若是放着不管的話,可以想見他們將來會繼續刻意找碴,並且擅自徵收起稅款。」

爲錢賣身的女人們,同樣也以金錢無法計量的榮耀而聞名。

「……」

(真是的,真拿他沒辦法……)

「你說已經用光了,有這麼誇張嗎?像是接受賄賂的傢伙之類的,只要查下去的話,應該多得不得了吧。」

——是王妃殿下。

潔兒倏地抬起頭來。不知道從何時起,路希德換上陰暗的眼神瞪着自己。

艾茲森執政府將會失去向心力,並且失去民心。地方貴族們會對喪失指導力的中央政府感到失望,開始考慮倚靠其它的大樹。一旦演變成那樣的話,別說是想要攻打帕爾梅尼亞了,光是艾茲森本身,就會先陷入內部分解的危機了。

「那,沒有其它的事件了嗎?譬如說,珀魯耶姆大主教的超級醜聞、頗具地位的僧侶的不祥事蹟、神學生們的集團姦淫事件等等……」

啊啊!路希德發出了理解的嘆息聲。

大約半年前,爲了在艾茲森國內建造新的十字街道,他們利用這些把柄威脅教會,敲詐了一筆資金。

路希德像是突然陷入沉思般用手托住下巴。

跟平常一樣,留在房間裏的只有潔兒、路希德以及馬修斯三人而已。

潔兒搖了搖頭。

「爲什麼教會突然開始這樣暴走呢?」

「陛下,您知道這條街道里有幾個妓女嗎?」

她話中強硬的語氣,讓路希德頓時說不出話來。

另外還有奧茲馬尼亞國王送來的同盟申請書,以及投訴從帕爾梅尼亞那邊來的、在國境作亂的強盜們(這個是指吉奇•巴隆他們的『派搏特』強盜集團吧),請求賠償被他們燒掉的街或田地等等,若要一一細數的話,根本是數不完的。

「不,目前並沒有這些事。而且這方面的題材,我們早就已經都用光了。」

「女性出賣肉體,以及男性爲了一時快樂而沉迷於酒或賭博,的確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是看似污濁的水裏,不但存在着很小很小的生物,也有以此爲食的肥碩魚類,不能一味地追求潔淨。國家是由人所組成,不能變成沒有魚的水。」

今天早上的路希德會這麼坐立不安,大概是因爲很介意這件事吧。

「我們好像搶太多了。」

「很遺憾地,以前國庫曾有過非常缺錢的時期,所以能用來威脅的題材全都……」

反正他多半是沒有考慮太多,順勢便發展成「那樣」了。既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把話說開不就好了。但是,他卻在這種應該坦然的時候表現出很不自在的樣子,弄得反倒好像是她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潔兒在不引人注目的狀態下,悄悄地嘆了口氣。

她突然將手上的湯匙放下,盯住路希德的臉。透過這個動作,她也看出他愈來愈坐不住了。

「是啊……」

「你的這番說詞,也是想包庇自己過去的同伴吧。」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知爲何,他似乎發火了。

「那,爲什麼從剛纔到現在你什麼也不說!」

他的語氣一下子嚴厲了起來。潔兒被他突發的怒火嚇到了。

「……您指的是什麼事?」

「就是昨天我沒有去你的房間這件事。爲什麼對這件事閉口不提?你要是有話想說就說啊!」

「有話想說的,應該是陛下才對吧。」

衝突已然箭在弦上,潔兒再度盯住路希德不放。

「你說什麼?」

「我纔沒有把話憋在心裏。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一樣,今天早上還有宗務會議要開,所以我們必須先討論那個卡牌工會的事情。因爲陛下沒有任何表示,所以我纔在這時候提出來。只是如此而已。」

潔兒也知道,自己的話中帶刺。可是究竟是爲什麼呢?今天到底是怎麼了,自己居然不自覺地看到他就生氣。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陛下要在哪裏跟什麼人過夜,對我來說都沒有影響。不過,這樣說來……從下次開始就不需要事先報告了。」

「什……」

「沒錯,而且呢……」

路希德似乎有話要說,但是潔兒卻故意搶先開口。

「雖然我覺得這種事情不需要再特別提醒,不過昨晚陛下和歐露帕莉娜小姐共度良宵,所以她已經正式成爲陛下的寵妾了,今後必須以正式的禮儀來對待她。」

「正、正式的禮儀?」

似乎被潔兒的氣勢壓了過去,路希德路希德縮起下巴念道。

「嗯,沒錯。依照慣例,國王的寵妾必須擁有相當程度的身分,因此必須授予適當的稱號、也必須製作公開文書。還有——」

「我還一點食慾也沒有,而你居然在我眼前大口大口地喫飯。反正你昨晚一定也睡得很好吧。」

「陛下!」

(的確,明明以往都能保持冷靜的,這太奇怪了。)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擔任王妃公認的偷窺隊隊長的莉莉卡,一邊看着貼身的筆記本一邊報告。

那個瞬間,潔兒倒抽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緊緊捏住。

他一下子說不出個所以然。

「咦……」

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潔兒勉強自己嚥下這口氣。她再次大口大口地喫起眼前的鹽漬蕪菁。還剩下這麼多,留着也是浪費。

從此以後,路希德開始每隔兩個晚上換一個房間過夜。

「是啊,我們見過了。」

仔細想想,今天早上的舉止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面對路希德居然心情焦躁,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

馬修斯微微點頭,接着起步追向路希德。他又突然停下腳步。

(就是啊。假裝很厭惡那種事情,最後還不是變成這樣。反正男人都是一個樣。總是言行不一,見風轉舵……)

潔兒爽快地說出答案。

「你跟黎戴斯見過面了吧?」

(怎……)

「碰!」一聲巨響,讓潔兒回過神來。

「咦,可是王妃殿下……」

「我不是說這個……」

而且,一直在旁邊看着我們兩個的馬修斯,居然也說了這一番話,潔兒心想,今天的自己果然「很不像自己」吧。

「爲什麼不會!」

他一臉火大的樣子咂咂嘴。

「今天早上也是。爲什麼不先來問我『爲什麼』呢……」

插圖098

「難得看到王妃殿下會把事情搞砸呢!」

(任性!)

「我平常就是喫這麼多啊!」

「可惡!」他咒罵了一聲。

「……爲什麼不問我?」

(我到底在說什麼……?)

路希德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責任都怪在潔兒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來,開始害怕她會把所有的過錯通通壓在自己身上。

「你每次都是這個樣子!」

他似笑非笑,感覺有點哀傷地帶着複雜的表情說:

如果潔兒沒有看錯的話,他顯得有些寂寞。

(你明明說過要歐露帕莉娜回家了,這個騙子!)

「爲、爲什麼……那是因爲……所以說……」

他說話的速度加快了。

「另外就是,雖然對您不好意思,但在正式場合請由我負責露面,因爲寵妾只需要和您晚上同寢就可以了,所以請您儘量公平分配過夜的時間。還有……還有……」

他的眼睛下面是在逞強,從不甘心變成了憤怒。

潔兒不發一語地望着馬修斯。

那時候——發生了雅薇賽娜的事件,在聖•安琪莉裏面引起大騷動時,她爲了找出犯人而前往他所在的那間地下室。她記得自己並沒有告訴路希德這件事……

究竟是因爲草原一族的血液使然,或者單純只是本人的興趣呢?路希德喜歡光着身體更勝於穿衣,騎在馬上會比坐在椅子上更有活力。潔兒曾經見過他激情的一面,因此也瞭解這個道理。

「您指的是什麼?」

「你怎麼可能睡得着啊!」

像往常一樣,在中午以前都待在北塔的研究室裏的潔兒冷淡地說道。

「理由很多嘛!」

「陛下……?」

「還有,關於她的正式稱號……」

「不,我是說真的。那時候陛下中了第二次的毒,性命危在旦夕。而且又因爲雅薇賽娜造成心靈上的巨大傷痛。在那種時候,我怎麼敢提出來……」

「……那是因爲,陛下還在休養身體的關係。」

潔兒彷佛害怕着沉默一般,不停地對他說着關於對待寵妾的方式,還有如何處理她的家族關係之類的話題。

「所以說,你想說什……」

「你到底想說什麼?」

潔兒愣愣地看着他的臉。

「那又、怎麼樣?」

接着,她緩緩地呼出一小口氣。

「而且就如您所說,我昨晚也是按時就寢。要是睡眠不足的話,第二天早上就無法工作了。」

即使知道自己不太對勁,但她還是認爲路希德說得太過分了。他說自己對他叨唸個不停,反過來指責自己沒詢問他的意見。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從她的食慾和睡眠時間這兩點發難。

「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從早上開始心情就這麼煩躁,該不會是很久沒來的好朋友來了吧……

潔兒一邊說一邊困惑起來,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喋喋不休。可是如果不說話就冷靜不下來,她發現自己只要一對上他的目光,似乎就會不由自主地口出惡言、責難於他。

「我已經聽膩你說教了。你想說什麼就跟馬修斯說,之後我會再問他。」

「……嗯?」

「王妃殿下,那位您私僱的人已經到了。稍後還請您接見他。」

「夠了,不要再管這件事了。」

潔兒在腦中飛快地思考着。現在她想找些事情轉移注意力,就算找些複雜的事情傷神也好。

「是啊,你一直都是正確的。正確的意見、正確的判斷、正確的提案,你的思路的確比我巧妙太多。國王的智囊、艾茲森真正的支配者,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既然你是如此判斷的,那就一定是正確的囉。可是,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潔兒內心感到憤慨不已。

「大清早就忙進忙出……你明明應該累到黑眼圈都要出來了。」

「上星期三在三樓北側的廁所就寢。而之前的星期日在馬修斯大人房裏。再前一個星期日則是拿了條被子在執務室睡。當然,也沒有侍女服侍。」

潔兒被路希德不講道理的行爲惹毛了,她開始覺得有點累。爲什麼自己一定要罵他不可呢?他明明說過不需要寵妾的,卻又自己主動接近歐露帕莉娜……

「不要再說了!」

面對路希德嚴重的斥責,潔兒硬是反駁回去:

潔兒覺得路希德此時應該是一臉怒氣纔對,但她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情。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

「你爲什麼還這麼有精神?」

路希德將握到發硬的拳頭放在桌上。

他使勁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一樣。

以一個星期的開頭算起,他一開始先和潔兒一起過夜,到了下一個星期二則在歐露帕莉娜身邊渡過。接着在下一個星期三時,他不和潔兒也不和歐露帕莉娜在一起,而是隨便找個地方睡覺。不過……

路希德一點也不相信,只是盯着潔兒的臉瞧。

「每次只要一看到我就唸個沒完沒了。因爲這個緣故,所以討論老是抓不到重點。」

路希德不理會潔兒的呼喚,快步離開早餐室。

那是路希德敲桌子發出的聲音。

「說實在的,與其睡在牀上,那個人還比較喜歡縮在木頭或枯草上睡覺。所以你們不用費這麼多工夫吧。」

他用力握住高腳杯(彷佛面對着敵人一般)開口說道:

路希德甩下餐巾,起身把手放入淨手用的碗裏。他用溼溼的手抓了一把麝香葡萄,似乎是要拿去別的地方喫吧。當他不想待在這裏,或是覺得喫不飽的時候,總是這麼做。

「你說謊!」

那個私僱的人指的應該就是吉奇•巴隆吧。

「我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去做。」

在事件結束以後,她要馬修斯對此封口。即使如此,這件事情還是傳進路希德耳中,他應該是從黎戴斯口中得知的……這樣的話,再隱瞞下去也沒有用。

「星教會的事就交給你了。我會在這段期間裏盡力解決另一個案件。我會按照你的想法處理艾茲森的繼承問題!」

「爲什麼不告訴我!」

潔兒還來不及詢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身影又消失在掛毯的另一端了。

潔兒愣了好一陣子。

潔兒不明白他爲什麼要提出這種事來問罪,於是她頂了回去:

*

「陛下!」

(算了,那個人每次都是這樣……)

潔兒憤怒到極點,反問路希德:

他率領的放浪武士集團——通稱派搏特團,從雅薇賽娜的事件到現在的這大半年裏在帕爾梅尼亞境內興兵作亂,最後終於逼得討伐隊伍出軍清剿,而逃到艾茲森公國來。

馬修斯在抱着頭的潔兒耳邊說了句話:

「你打算一直瞞着我嗎?如果我不問的話,你打算一直瞞着不提嗎?」

潔兒的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

潔兒心想,我明明是自己情願睡眠不足,爲什麼連食慾不錯跟可以熟睡這種事也要受到他的責難呢?他實在是很彆扭。

(對了,可以讓吉奇再去調查一次,看看珀魯耶姆教區有沒有發生什麼醜聞。也許可以從這當中找到漏洞可鑽……)

他簡直就是一頭野獸。潔兒是這麼想的。不管是那激進的個性,或是靜不下來的舉止都是一樣……

艾茲森本來就是草原與火山之民。與馬一同生活,隱沒在山林之中。那古老祖先的血脈,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在他的肉體上展露出更爲濃重的色彩。

(可是,他是王。)

潔兒思考着。

靈魂穿梭在風中……可是身爲一位王,他的肉體卻被束縛在王座之上。

他想必感到相當憤慨吧。

爲何自己無法戰鬥呢?

因此爲了宣泄這份遺憾,他選擇「征服」和「遠征」敵人來讓自己好過一點。今後也不會改變吧……就如同爲了策馬奔馳而生一樣,他是爲了征服而活着,這座城不過是個短暫的休憩所罷了。

對於這樣一位野性男兒的夫君,在這座城堡裏怎麼過活,潔兒不會太過在意。只有牆壁跟屋頂,比起露營還要簡陋的生活,從自己的經驗中也很能體會。

「但是,至少一個星期該撥出一半的時間和您一起……」

莉莉卡語氣中有些遺憾地說着。

「那個女的……不不,凱蜜子爵夫人每逢陛下臨幸之日都會盛裝打扮,準備許多故鄉當地的酒跟食物。陛下自己也很喜歡這樣的招待,每次都會醉到不省人事……」

由於已經正式成爲寵妾的緣故,歐露帕莉娜•禮思齊伯爵千金被授予凱蜜子爵爵位,稱爲凱蜜子爵夫人。因爲她總是帶着椿花飾品、一身白色洋裝,在宮廷內也開始有了「白夫人」這樣的稱呼。

「沒關係。」

「可是、王妃殿下……」

「那點程度的酒醉不會對隔天造成影響不是嗎?而且她帶進宮廷的物品也全都經過檢查,沒有問題的。」

因爲似乎會結霜的關係,昨夜便將花盆搬進塔的房間裏。潔兒一邊舔着盆裏的泥土一邊說道。

之前曾有刺客混入召集到王城的寵妾候補之中,因此潔兒決定凡是出入王城的人隨身物品都要徹底檢查。化妝用的粉餅當然要查,就連發飾和項鍊鑲石的內側也要仔細檢查是否藏有毒物或利器,尤其是那種無人見過的珍稀物品更是嚴禁攜入。

歐露帕莉娜運來給路希德喫的食物也一樣,全都經過馬修斯試毒。而攜帶的稀有物品也都由用銀測試,洗淨之後才能帶在身上——連貓的項圈也一樣。

如此一來,她應該沒辦法帶進任何對路希德有害的毒物了。

潔兒點了點頭。

「地方上的領主已經不太理會帕爾梅尼亞的國王了。他們不再上貢中央,而是把錢留下以備不時之需,就是證據了。」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話說回來,我到現場的時候國王已經睡着了,沒看到什麼好料的。」

「現在啊,歐露帕莉娜的勝算較大,有些侍女也被拉進她的陣營去了哦——您有在聽嗎,王妃殿下!」

這時吉奇卻突然冒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影子輕柔地動了,那動作就像是黑色的果凍在冰上滑過一樣。

他的語調微妙地高揚起來。頑固的路希德和寵妾在一起時究竟是什麼情況,似乎就是吉奇很感興趣的地方。潔兒明明沒有拜託他,他卻還是跑去窺探,大概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你從珀魯耶姆回來了嗎?」

「他的才學相當優秀,經由達納斯修道院的推薦進入伊力卡的神學大學。就在前陣子,因爲你讓那個雅薇賽娜的父親失勢的關係,星教會展開大規模人事異動。這傢伙也拜此所賜,成爲珀魯耶姆教會的其中一位司教。」

「就算你這麼說……」

「吉奇•巴隆。」

「王妃殿下,您覺得泥土比陛下的寵愛還要重要嗎!」

「不過,好像沒有慢慢來的時間囉。」

「真的是,多管閒事。」

「就是因爲王妃殿下這麼滿不在乎的關係,那個女的纔會得意忘形!聽我的同事說,那個女的還對陛下說謊,說自己要回國了,把陛下騙進房間裏。還有啊,每次只要王妃殿下要檢查她的攜帶品,她就會拿這件事說王妃殿下的壞話!」

「聽好囉,從現在開始我跟可可會挑出不輸給那個女人的出色連身裙,讓您試着搭配不同的首飾。這樣一定是王妃殿下比較美麗。只要您不要再喫土之類的東西,一定可以贏過她。你說對不對,可可?」

接着,這次換成星教會展開反擊了。

雖然她每天都會去聖堂祈禱,裝成虔誠信徒的模樣,但她一定是個不安好心眼的雙面人!」

他挑出的矛盾之處,讓潔兒恍然大悟。

「他是鄉間貴族出身。因爲是次男所以不能繼承家主之位,因而入了僧籍。」

「沒有人在說蚯蚓的事情啦!」

艾茲森公國則認爲這是個不錯的材料,拿這件事從教會那邊挖了些錢作爲新建街道的資金。

潔兒一臉爲難地灑下手中的土。雖然向莉莉卡說明過,要了解土壤最好的方法就是去舔它,可是她卻充耳不聞。

「是的!」

吉奇輕搔臉頰說道。

兩人含淚傾訴,對潔兒說着絕對不可以喫土等等叮嚀,才走出塔外。

潔兒卷着自己的長髮——

在她替土壤擔心的時候,莉莉卡跟新進侍女可可兩個人,還在針對歐露帕莉娜的不滿脣槍舌戰。

聽見前輩侍女的催促聲,可可也充滿精神地點了點頭。

潔兒凝視着他的臉,只看到他的眼睛帶着不懷好意的笑意。

潔兒突然看見吉奇的瞳孔中帶着訴說這件事另有隱情的眼神。

「該怎麼說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站在王妃殿下這邊。」

潔兒前天在王城最左邊的房間陽臺上曬花毯。從旁人的眼中看來,不過是在晾衣物罷了,不過那卻是她跟吉奇所敲定的呼叫信號。

身爲保護者的帕爾梅尼亞高層也不再伸出援手,羅凱那巴德繼承法王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潔兒又點了點頭。

「可是土裏有蚯蚓,就代表土壤肥沃到一定的程度……」

「怎麼說?」

不過莉莉卡把眼睛眯成三角形,數落着歐露帕莉娜——

淪爲失敗者的他消失蹤影,而新任法王似乎也沒有辦法裁決這個曾位居樞機卿的人物。

「這就是所羅門的畫像。」

影子消失,有個人從窗戶現身。臉上戴着面具,連四肢也套上貼身的黑色衣物,站在那裏根本分不出那一邊纔是影子。

「……你只和他見過一次面嗎?」

「就是因爲那隻貓!她養的那隻叫做烏蘭加的貓,態度惡劣到極點,而且它只喫活的魚哦!人家說貓會像它的飼主呢。」

兩人喫驚地看着王妃。

潔兒發現縱列花盆的其中一盆上,有道清楚的人影。

「那麼,關於拜託你的事情,有得到什麼發現嗎?」

在這個時代裏,普遍是由長子繼位家主,所以次男和三男多半是送給他人做養子,要不就是成爲傭兵、僧侶。

最近剛出師的新進侍女可可,用一副不亞於前輩的氣勢插話進來——

潔兒聽他簡短說明帕爾梅尼亞的現狀之後,馬上針對召他來此的事情進行討論。

「——話說回來,昨天晚上,我到你老公那邊走了一趟。」

完全沒有問題。

「如果是個普通的女性的話呀,不過你不是個普通的女人。」

「之前提到的卡牌工會,由於國王遲遲沒有具體的響應,因此幹部們已經開始產生了不信任感,目前已經達到產生暴動的臨界點。所有新生產的卡牌全都在城門那邊被沒收了,連一枚都沒進入珀魯耶姆市內,而教會在市內卻把沒收的卡牌透過「神的名義」恣意販賣。工會賺不到一分錢當然會覺得很氣憤,不是嗎?」

「我也不是都不在乎……」

「哦——很優秀嘛。」

「是啊,我的孩子看到你傳來的連絡訊息了。」

「咦?沒有啦、那個……比起那種事情,莉莉卡你看,裏面有蚯蚓——」

面對他這種得意的態度,她嘆了口氣。

如果現在不能阻止星教會,那麼下一次就不只是卡牌了,想必他們會針對各種物品隨意課稅。如果情況發展到這種地步,人民的不滿會爆發,而路希德的統治基礎也會開始崩解。

「不用了。」

「沒錯,莉莉卡前輩說的沒錯。」

潔兒自言自語。

莉莉卡用手按着額頭,刻意大大地嘆了口氣。她看到潔兒依舊沒在聽她們說話,不禁愣住了。

吉奇取出懷中折迭的紙片,然後在潔兒面前攤開來。

「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啦。不過那個當寵妾的女人,不是發下豪語要比你早生下孩子嗎?像這樣的女人,不會把人灌到爛醉吧,應該是喝到微醺就可以了纔對呀。」

「首先,星教會打算強行推動的巧取稅,提出法案的似乎是珀魯耶姆教會的新司教。」

「在王城附近有派搏特的同夥。一看到花毯就發出通知,過了兩天就傳到我這裏了。」

「啊——真是夠了,請您不要再喫那些土了。要是被別人看到的話,又會被那女人編排出什麼鬼話!」

「說的也是。不過他可是一下子就睡着囉。」

莉莉卡氣憤地說:

「凱蜜子爵夫人是個披着羊皮的狼。她一邊嘴上誇着王妃殿下,一邊又說今天早上王妃殿下跟陛下兩個人一同用餐很狡猾,這是我聽朋友說的。

「原來如此。」

發生在半年前的雅薇賽娜公主暗殺國王未遂一案,事件真相被潔兒和路希德隱瞞起來。而另一方面,他們公佈了在背後操弄的雅薇賽娜之父——羅凱那巴德樞機卿的陰謀,向星教會提出正式抗議。

「唉呀呀,一臉『不要多管閒事』的表情耶。不過有什麼關係嘛,你也沒損失啊。」

這道理有點怪怪的。可可又輕哼一聲繼續說着歐露帕莉娜的不是:

「——不過呀,如果是普通的女性,看見丈夫有其它女人多少都會有些忌妒吧。」

他點頭回應。雖然因爲面具的關係只能看見他的眼睛,但是那雙眼卻透露出他發現了某些有趣的事情。

「多半是因爲被勸酒的關係吧。」

潔兒看着從花盆中跑出的蚯蚓,一臉高興地說着。

「沒錯!」

潔兒聽見這番話之後不禁嘆了口氣。

「你怎麼能肯定呢?」

的確是這樣沒錯。

根據他的調查,那位司教名爲所羅門•索克。

然而,身爲法王的候補人選,卻驅使自己的私生女公主殺害國王,實在是件大丑聞,星教會也只好暫時保持低調。

他率領著名爲派搏特團的盜賊團,平常都在帕爾梅尼亞國境附近作亂。幾年前帕爾梅尼亞忙着和艾德利亞打仗,加上首都洛蘭特因爲死神病而受到相當大的損害,現在反而是受害較少的南部鄉下比首都來的豐饒。

潔兒輕輕點頭,接過紙張。

如果想了解對方、找出對方的弱點,不能只憑這張畫,而是必須充分觀察對方的言行舉止,再以之作爲基礎尋求對策。

他這麼說。

而這是出自被稱爲秀才的所羅門•索克新司教的點子。

「沒什麼,在我們這行是很常見的手段。在世界各地都有我們的同夥,不過可惜的是數量上沒有教會多。」

因爲吉奇說的話和事實相符,潔兒也只能苦着一張臉點頭同意。

事實真的就像他所說的一樣。

在恩帕利亞地區運來的土中播種好幾個月了,可是卻一點發芽的跡象也沒有。那個地區的雨量稀少,所以不勤澆水是不行的。而且火山灰含量較多的土質本來就較難耕種……

「嗯……雖然目的是調查這傢伙身邊的人事物,但是他卻乾淨得讓人佩服啊。不論是和男性或者女性的關係,都乾淨得像是剛拆的牀單一樣。也沒有任何收賄的跡象,在達納斯的時候也沒傳出任何醜聞,不愧是受到法王重視而被特地指派到珀魯耶姆的人物。」

「你不想知道嗎?裏面是什麼情況呢?他跟愛人相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雖然自己沒什麼自覺,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自己現在的立場真的這麼危急嗎……?

……可是,也許只是路希德不小心喝過頭了。

她原本心想,要是可以抓住這個狡猾新司教的弱點,就能阻止新稅案推行,如今看來是沒有把柄可抓了。

她自嘲地說着。

「她明明養了只黑貓,卻說王妃殿下才是魔女。真是搞不懂,到底那一邊纔是魔女啊。」

昨晚路希德在歐露帕莉娜房裏過夜,但因爲那是事先決定的順序,所以沒有什麼好說的。

上面畫着身材高眺纖瘦的男子素描。頭髮如木炭烏黑,瞳孔則是水藍色。以一個艾茲森人,來說倒是非常罕見的組合。

「不過他喝下的量沒有造成宿醉呢。」

「他啊,可是很簡單就醉倒了,簡直像是被下了藥一樣。」

「!」

在這個瞬間,潔兒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丕變。不過那不是臉色變了,而是血氣直往上衝。

(被、下了藥……?)

潔兒繃着一張臉,開始覺得頭痛起來。一陣一陣地抽痛……彷佛頭蓋骨被鑿子敲擊似的。

(難不成歐露帕莉娜她……?怎麼會,到底是爲了什麼……?)

吉奇眯細雙眼看着她。

「難道你沒發現嗎?……不對,不是這樣,你這女人不至於遲鈍到這種程度,你只是假裝沒有發現,換句話說,你是不想發現吧?」

吉奇的臉緩緩貼近潔兒。

兩人的影子幾乎靠在一起。

潔兒不假思索地把視線移向下方

「怎麼會、我纔沒有……」

「還是說,你根本不想去想呢?」

被這麼一說,她隨即反駁回去。

「怎麼可能,我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那當然是因爲不想看到自己厭惡的一面囉!」

「……你這是、什麼意……唔!」

她的頭愈來愈痛,開始有想吐的感覺。但是思緒不能停下來。照吉奇的說法,歐露帕莉娜有可能下了什麼藥物。

可是這陣頭痛讓她沒有辦法好好思考這件事情。

「就在剛纔,在王城裏從禮思齊伯爵家的家人,還有市警巡邏隊口中傳來夫人的消息。」

之所以刻意避開椿花,是因爲剛纔歐露帕莉娜的事情在腦中一閃而過。

在潔兒進一步思考之前,嘉亞泰葛絲就將理由陳述出來了。

(咦……)

還有,淚水。

「進來吧。」

「你是能夠撼動人世的人啊,王妃小姐。我想看看這樣的人物如何推動世界運轉。所以啊,你現在召喚藍寶石的星之靈出來,我也不會被嚇到的。」

如果其它的表情也被奪走,那麼潔兒會逐漸變成無法表露感情的人偶。

「雖然這可能會讓您受到驚訝,還請您冷靜下來再聽取消息。」

「星石」

(而且,如果吉奇所言屬實,歐露帕莉娜也許真的對路希德下了什麼藥。有可能不是毒而是安眠藥……可是,爲什麼?是爲了什麼?)

現在,蜜瑟羅黛肯定在某個地方看着這場交談。潔兒謹慎地選擇用詞。

他並不知道——不,大部分想得到星石的人都不知道——擁有了它,會讓自己的命運在不知不覺間被偷走,也可以用「奉獻」兩個字來形容。

「的確、很奇怪……」

她壓着太陽穴抬起頭來。

潔兒一邊想着吉奇•巴隆剛纔說過的話,一邊在莉莉卡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化妝間。

難不成,這對母女關係很差嗎?

潔兒嚥下了一口口水。

路希德只是單純地被灌醉而已嗎……

「我之所以會幫你,有一部分也是看在這玩意兒的面子上。被星石選上的人,擁有撼動人世的力量,而我何其有幸能成爲王者的助力呀。」

那是全世界有權有勢者夢寐以求之物。

「奇怪?」

「奴婢也不清楚,但是來人一直強調這件事很緊急,已經遣了好幾個人來傳達了……另外,總覺得有點奇怪。」

強精劑……?的確是有好幾種藥可以幫助懷孕,而想要爲他生孩子的她,也許會去尋求醫生的幫助吧。可是喝下之後就睡着了,這又是怎麼回事?還有,如果帶着這種可疑的粉末,應該會被馬修斯沒收纔對。而身爲侍女長的嘉亞泰葛絲應該連內衣裏面都檢查過了。

他的喉嚨像是痙攣一樣抽動着。

回到鏡臺前的她,臉上失去了一貫的冷靜。潔兒把扇子拉到手邊,讓她知道自己隨時可以起身,一邊說道:

「我不能拜託蜜瑟羅黛。」

「那是歐露帕莉娜的母親吧。爲什麼會……?」

「……吉奇,拜託你一件事。」

笑容。

「那是爲什麼?」

她回頭一看,吉奇已經消失了。

「對歐露帕莉娜、保密……」

到底是爲什麼要做這件事呢?

他用憐惜的眼神凝視潔兒。

(那個歐露帕莉娜的母親,究竟是爲何而來?)

潔兒從喉嚨擠出聲音:

禮思齊伯爵夫人要瞞着女兒跟潔兒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是的。而且會面的時間就是現在。根據來人的通報,那一位已經往這裏來了。」

那是剛剛離開不久的莉莉卡的聲音。她明明知道我中午以前都會待在這裏,卻還是跑到這座塔裏叫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禮思齊伯爵夫人所乘坐的馬車,從三日月橋上摔落了。」

吉奇•巴隆指着潔兒的鎖骨附近。那裏垂掛着一顆比雞蛋還要大的漂亮藍寶石。

自己選的是平常所用的薔薇。在自己出生長大的安迪魯,「薔薇王」是繼承花冠的妓女纔有的地位。而椿花的位階在薔薇之下。

他喝下肚的,果然還是酒吧?

無論何時,權貴人士來訪前通常都會事先做好約定。如此緊急,而且還是與一國的王妃見面,實在很不尋常。

「禮思齊伯爵夫人?」

「市警巡邏隊?」

(路希德是這麼形容自己的——冰之心、「鐵面的魔女」什麼的話……)

「那個……有位人士非常緊急地想和您見面。」

(到底是、爲什麼……)

「打擾您了,王妃殿下。」

潔兒拍掉附在手上的些微塵土,走出北塔。

莉莉卡又把手貼上那張藏不住困惑的臉的臉頰上。

喀啷喀啷!響起一陣巨大的鈴聲。

「莉莉卡?」

「只要在這個世界的暗處走過,大都會涉獵一點魔學的知識。不管是在太古時候精靈比人類還多,或是魔法的確存在,或是星星曾經降臨過的事情,在那個圈子裏打滾過的人都知道。」

潔兒回過神抬起頭來。

她到底給他喝了什麼?潔兒一面看着眼前的鏡子,一面不停地思考。

但是需要拿一切的幸福來換,這一點則是無人知曉。

她開口說道。要是他說的是真的,一定要趕快調查。歐露帕莉娜到底讓路希德喝了什麼?

「用這個。」

「怎麼了?」

「你不用這樣勉強自己。如果真的那麼擔心,不是還有個傑出的使魔嗎?」

潔兒在化妝間裏等待侍女通報禮思齊伯爵夫人到來的消息,一邊思索着。

潔兒的臉上,因爲這個意外而蒙上一層陰影。伯爵家的家人就算了,爲什麼市警隊也跟着送上消息呢?

「王妃殿下!」

她朝着門後說話。接着門扉發出「吱——」的聲音打開了,莉莉卡就這樣溜了進來。

不論是藍寶石也好、紅寶石也好,這種尺寸的寶石可說是絕世珍品。而且這顆巨大的寶石,還有精靈棲宿其中,那是在遠古時代墜落地面的星星——它們被特別稱之爲「星石」。

就嘉亞泰葛絲來說,這算是很罕見的說詞。而幫忙打扮的侍女們則是互相看着對方。

「不行,我辦不到。」

吉奇扭動脖子,發出喀喀的響聲——

潔兒聽了之後很喫驚。

「對方的下人說,這件事要對歐露帕莉娜保密。」

「那麼,來訪者的身分是?那位急着要和我見面的人是誰?」

(蜜瑟羅黛!)

可是,她就是不能忍受那道聲音譴責自己。

「是。那位是禮思齊伯爵夫人。」

「那個,就那個啊。」

「吉奇……你……」

如果倚靠蜜瑟羅黛的力量,她一定會向潔兒索求某些事物。

在會見下臣時必須戴上冕冠,寶石也不能使用平時配戴的款式。和擁有官職的男性不同,傳統上女性會以裝飾品來表示自己的地位。不過潔兒總是戴在身上的大型藍寶石,是被稱爲星石的不凡之物,在整片大陸上也找不到比這個更爲高貴的物品了。

「使魔……?」

理由相當簡潔。

潔兒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禮思齊伯爵夫人,不就是那個歐露帕莉娜的親生母親嗎?而且爲什麼不找女兒,而是找我……?

潔兒和莉莉卡面面相覷。特別從五城市趕到王城來,卻又不和出仕的女兒見面,確實很奇怪。而且來訪的事情還要保密。

「非常緊急,跟我?」

將髮型重新編過,特別是盤起的部分比處理前更爲蓬鬆,再插上數支有寶石垂飾的銀簪。插簪的習慣是由東方大國伊瑟洛傳來的。

嘉亞泰葛絲拿起王妃選中的花,除去水滴後遞給編髮的人。

莉莉卡皺着眉頭,一臉困惑。

還是母親想反對這次女兒的出仕呢……?

「有什麼事嗎?」

「王妃殿下,有緊急的事情。」

她如果是某一方的勢力派來的刺客,應該早就可以殺掉路希德了。但是她沒有這麼做,那麼她的目的就不是路希德了。

(吉奇知道這塊藍寶石就是蜜瑟羅黛?)

「總而言之,不見上一面的話什麼都不清楚。我們回去吧。」

可可通報的,不是禮思齊伯爵夫人來到殿上的消息嗎?潔兒默不作聲地等待嘉亞泰葛絲。

其它的人不管怎麼說自己都沒關係。

「王妃殿下,請用。」

(但是,我不會再借助她的力量了。我要靠自己突破一切的困難。)

潔兒下意識地壓住太陽穴——

潔兒下意識地握住胸前的寶石。

鏡子裏映照出嘉亞泰葛絲在門口接受侍女可可報告的身影。只見她因爲驚訝而睜大了雙眼。

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將浮有許多花朵的水盥送到面前。得知有場緊急會面的她,替自己準備了插在頭上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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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心 1 華麗的假面夫婦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二卷公主心 2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三卷公主心 短篇

  1. 01月光下的真心

第四卷公主心 3 女人的眼淚是最強的武器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後記

第五卷公主心 4 戀愛與微服出巡爲王族所好之卷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六卷公主心 5 初戀啊,永別了之卷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初戀啊,永別了
  4. 04尾聲
  5. 05後記

第七卷公主心 6 誰都無法取代之卷

  1. 01插圖
  2. 02主線--誰都無可取代之卷
  3. 03短篇--國王的貓之卷

第八卷公主心 7 因爲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1. 01戀愛的嫩芽
  2. 02月S讚歌
  3. 03既然生爲王N
  4. 04實現我願望的人啊
  5. 05後記

第九卷公主心 8 至少在今夜過得像夫妻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卷公主心 9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公主心 10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後記

第十二卷公主心 11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四章
  4. 04第五章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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