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萬 字
於是,毫無預警地爲整個艾茲森公國帶來紛爭的『側妃事件』,最後以側妃歐露帕莉娜失寵的形式平安落幕。
在一般大衆的傳聞之中,失寵的側妃歐露帕莉娜最後就像其他權貴的側室一樣,進入修道院成爲修女。
至於這個歐露帕莉娜其實是遭人假冒的,還有作爲傭兵部隊隊長的艾克蘭·高格里,率領奧茲馬尼亞傭兵部隊意圖陷害禮思齊伯爵的種種事發經過,在消息被封鎖的狀況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五城市伯爵托爾門德·禮思齊在王寬大的處置之下保住了爵位,繼續留任爲五城市的領主。而他招募進來的奧茲馬尼亞傭兵部隊則由王收爲艾茲森公國的傭兵部隊,出乎意料地充實了國家的兵力。
而路希德爲了讓這支傭兵部隊的副團長倒戈向艾茲森公國,開出了天價佣金,最後也由禮思齊伯爵支付。並且在潔兒的祕密提議,同時獲得禮思齊伯爵應許的情況下,五城市以便宜的價格批進的染料將開徵新稅。對他來說,原本應該被斬首的罪責,最後只是多繳一點稅金就可以了事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另外,也因爲路希德對禮思齊伯爵的寬容處置,讓南方貴族對王室日趨嚴重的怨慰轉而變成好感。而路希德趁着這個機會遊說南方貴族支持他的十字大道建設提議也得到了認同,甚至有諸侯已經在帕魯耶姆搭起了豪宅,開設沙龍。
當然,問題的源頭還沒有得到解決,隨時有可能成爲艾茲森公國國運中的暗礁——就是冒充歐露帕莉娜的女間諜,即烏蘭加,還有名爲艾克蘭·高格里的帕爾梅尼亞人在事發之後便隨即消失無蹤。
但這點不可能由路希德和潔兒親自下令追查,只能靜候馬修斯的調查報告了。
結果,令路希德頭痛不已的側妃不但被逐出王宮,更開拓了來自五城市的廣大財源。也因爲他費盡思量地找出撫平這件事的方法,讓國內南北雙方對立的情勢得以化解,一切又恢復了和平。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樣的結果實在不能說是可喜可賀呀。」
在慶典結束之後,艾茲森王夫婦又因爲優先接見民衆,延遲了教會禮拜的行程,因而受到星教會的斥責。但這對夫妻也沒多理會教會方面的抱怨,一如往常地回頭解決眼前累積的各種難題。
路希德在這個重要的轉機之下,原本以禮思齊伯爵爲中心的各種問題,就好像山上的積雪在春天來臨的那一刻完全融化了一般,剎時間煙消雲散。
對潔兒而言,她也想趁着這個機會一口氣收拾掉兩個大麻煩;
其一、是國內長期膠着的卡牌工會徵稅問題。
再者,『側妃事件』中的共謀,所羅門·索克的處置問題——這個禮思齊伯爵的次子,瑟雷斯·貝尼格烈(在過繼之後繼承改姓爲瑟雷斯·巴納德·禮思齊),因爲協助冒充歐露帕莉娜的女間諜擄走王妃,加上謀害了禮思齊伯爵夫人,現在正在接受司法院的調查。
由於禮思齊伯爵必須面對歐露帕莉娜間諜案和僱用傭兵部隊謀反未遂等問題,在焦頭爛額的情況下根本無暇顧及養子的審判。雖說這樣的態度也許太過冷漠,但禮思齊伯爵本身也因爲這個私生子殺害了他的妻子,無論生理或心理上都還沒有調適過來,沒辦法出手相救。
同時,所羅門,索克所屬的教會亦表現出一旦問題嚴重,隨時會將他逐出教會,完全無視於他的審判狀況。
而他的養父母原本就不想再跟他這個養子扯上關係,甚至連前往調查的調查員都不予以理會。
(雖然他是個罪人,大家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他遭到這樣的對待實在是太殘酷了嗎……)
所羅門面臨的孤獨和痛苦,潔兒非常能夠感同身受。
潔兒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說:
路希德忍住了一個呵欠,大大地伸了伸懶腰。
「你收到陳情書?」
星教會就算知道卡牌商店做了這樣的手腳,卻也只能束手無策。
因爲審問所羅門的過程中得出,他犯行的動機其實是因爲他對歐露帕莉娜懷有期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那張始終不給人好臉色看的表情使他在人際相處上無法得心應手,在各個教區間顛沛流離;成就非凡,卻不斷遠離教廷核心。
路希德忍不住吐出了驚訝和感嘆的語氣:
「咦?」
既然星教會不要這個人才,那麼潔兒說什麼都要將他納入艾茲森公國的官僚體系。這個國家還有很多土地沒有開發。潔兒希望得到他的才幹,請他出面開拓分散各地的大片國土。
接受高額賭金的賭場(通常在麪包店二樓,在賭徒之間以『麪包店隔壁』作爲暗語),因爲害怕有人作弊,因此多半都會使用新的卡牌。
(這種人才怎麼能讓他在獄中浪費自己的生命呢!這實在太可惜了!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難道沒有可以讓所羅門改變心意的方法嗎……)
不過說到魔法——路希德,你纔是用了魔法吧?」
(我應該自己跟他說嗎?像是,你要不要再回來跟我一起睡之類的……)
然而,利用便宜的價格買回來的卡牌商店手中卻擁有賣出前抽出來的那一張卡牌,因此可以湊成一組完整的商品販賣。
對潔兒來說只是叫卡牌商店抽掉一張牌而已,沒有對星教會施壓,也沒有遭致任何人的責難。
「路希德——」
然而,歐露帕莉娜離開了王宮。這麼一來,路希德終於不用再來回奔波於潔兒和側妃的寢室之間了……然而,他卻沒有因此而回來和潔兒同牀。關於這件事,那些消息靈通的侍女說,路希德會將長椅搬進自己的辦公室睡覺,也會在馬修斯的房裏喝得爛醉而眠,甚至將自己的廁所改裝成他覺得舒服的地方……總之,沒有回來與潔兒共枕的理由多得不勝枚舉。
「——嗚哇!」他嚇得猛然坐起身子,「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對了!對呀——路希德,我是爲了所羅門·索克的事情來找你的!」
「我向出售卡牌的商人做出了一個提議——在出售時預先抽掉其中的一張卡牌。」
「非常了不起好嗎!」
「我不是去探望他的。我是去看你所施的魔法留下了什麼樣的成效。」
「……那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沒錯。)
這麼棘手的問題——潔兒,你到底用什麼方法把它解決掉的?」
潔兒開口的同時才終於想起自己的來意——對了,她其實不是爲了要求路希德回寢室跟她共枕而來的。
這是她熟悉的臉龐,有着深邃的五官輪廓和一頭深色的頭髮;臉上的膚色曬成了很淺的褐色,加上一對沒有任何防備微微張開的嘴脣。而他那大大的掌心就橫放在那張臉的旁邊。
潔兒像是一副急着想知道答案似的,揪起了路希德的胸口,「對呀!所羅門,索克的態度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不管我怎麼寫信給他(潔兒雖然貴爲王妃,但也不能親自去會見犯人),或者祭出多少利益引誘他都沒有用呢!」
除此之外,潔兒看過了所羅門曾經服務過的修道院提出的報告,還有伊力卡星山廳對於這個人的書面陳違資料,便愈來愈渴望得到這個人的才能——所羅門·索克,這個人非常善於營運整建一個機構。所有他主持過的修道院,至多隻要數年的時間就能擁有豐饒的農場和葡萄園,進入穩定經營的狀況。
小孩子玩卡牌只需要用到數字最小的十一張,但若是賭博的話就必須使用九十九張一套的整副卡牌。其實代表數字較小的十一位聖人原本被人們當成賭博之神崇拜,也因爲這種規則而被現今忽略了。
「其實我所用的不過就是騙小孩的把戲。而星教會很有可能會有其他對策。所以,我想這個方法也只能拖延時間而已。
潔兒坐在路希德腦袋邊,一下臉紅一下臉綠地非常忙碌。就在這時候,路希德發出了幾聲夢囈,接着忽然啪地睜開眼睛。
不顧潔兒的焦慮,所羅門的審判在當事人不願多做辯解的情況下持續進行,下週將進入最後的裁決階段,並且交由教會做出最後審判。而他是讓星教會蒙羞的一污點,教會方面絕不可能保他。快的話,半年之內就要服刑了。
她想起本來的目的,這才又恢復冷靜。但不知道爲什麼,脫口說出這段話的同時,音量卻比原來高出了幾倍。
「這其實也是苦肉計啦。因爲我們根本沒時間去處理這件事了。」
路希德直視着潔兒的眼睛說:
潔兒緩緩地屈起膝蓋,雙手環抱。
潔兒點點頭——確實,對於卡牌新稅的問題,她有偷偷打出一個策略。而路希德看到這個策略奏效,想確認這起騷動是不是真的落幕,因而派馬修斯駕馬車出城到街坊察看。
——爲什麼?潔兒,你到底施了什麼樣的魔法!」
潔兒一如馬修斯的提示,在中庭找到了路希德。
這天,潔兒被埋沒在春季收穫前地方稅務官送來的大量報告書堆中,竟收到所羅門寫給路希德的陳情書,讓她大感驚訝。
而艾茲森王室最希望得到的還是冒牌歐露帕莉娜的真正身分,還有事件背後主使者的動向。關於這個部分,所羅門應該會成爲最重要的情報來源。要是他能夠成爲路希德執政上的助力,以他的身分,又沒有直接針對王做出反叛性的行爲,理應可以不用撤銷他的貴族身分。
「路希德,你知道卡牌遊戲是用印有九十九位聖人畫像的卡牌設計出來的,而簡單的遊戲方式只用到數字最小的十一張卡牌,對嗎?」
雖說她跟路希德是夫婦,但由妻子對丈夫說出『要不要一起睡』,總是有點奇怪。
舒爽宜人的季節已然造訪王宮庭院。四處可見開出各色花朵的植物,同時耳邊也可聽見微微的鳥鳴。去年秋季如地毯般鋪滿了地面的枯葉,過了一個冬天也都已經迴歸大地,新生的草苗正探頭窺探這個世界。
潔兒帶着被挑起興致的目光望着路希德,讓路希德忍不住別開視線。
「其實陛下曾經一度到司法院管轄的牢房中探望所羅門。而兩天之後,我就收到了這封陳情書。」
而潔兒則特地要卡牌商人從這些新品卡牌中抽掉一張。
這時候,潔兒反過來把自己心裏的疑問反過來拋向路希德。
潔兒從調查報告書中得知了這個情況,因而向路希德要求減免他的刑罰;甚至還不斷寫信給所羅門,希望他能自己寫封陳情書,以便請他將來爲艾茲森公國效力。
然而,雖然潔兒爲了他盡心盡力,卻只換得了他冷淡的回覆,說他沒有半分要寫陳情書的念頭,讓潔兒對此難掩失望。因爲若是他沒有那個心,就算是潔兒也束手無策。
潔兒看着路希德,他像個喫飽的孩子熟睡地發出鼾聲。
馬修斯作爲路希德的左右手,經過了此次事件終於得以脫離準男爵這個不上不下的地位,正式加入貴族的行列。這對他而言幾乎可以說是喜不自勝。但其實這件事在這種時候不管怎麼說都會被擺在第二位。
所羅門·索克是貴族出身。因此不只是艾茲森公國,就連這個大陸上的其他國家也鮮少有將貴族處死的案例——除了對於國君的反叛行爲之外。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樣講太不成體統了……)
潔兒稍微思索了一會兒,走到路希德的頭側附近坐了下來。她才覺得這個地方有點熟悉,一會兒纔想起來,她曾在這個地方和路希德起過爭執。那時候她正掏出手帕,要幫路希德擦去沾到臉上的鳥糞。
「……陛下?」
我試着尋找令他們這麼做的原因,但找不出有任何受到壓力的跡象。你既沒有用所羅門的事威脅星教會,卡牌工會也沒有向教會靠攏。然而,在不知不覺中,教會方面的新稅提議卻消失不見了。
「咦?喔,那是因爲——那個……」
信件是馬修斯幫路希德帶過來的。在遞出所羅門所寫的陳情書的同時,他也順便表明了他將陳情書先拿過來給潔兒過目的原因。
「我們不能再跟星教會發生衝突,卻又不能放任這個問題不管;你之前纔好不容易撫平了南方諸侯和北方部族之間的嫌隙,我們不能再樹立更多敵人。若是國內政局遭到外人分化,政府和星教會之間的關係又處於對立的情況,這會讓人民心裏產生不信任感。所以我用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解決星教會這邊的問題。」
(……真的不行了嗎?要是就此讓他終身監禁,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你會不會太厲害啦?」
而說到他的能力,從他到帕魯耶姆教堂赴任不到一年,就把財務方面出現困頓的星教會重新整頓起來,這點已經說明了他過人的行事長才。
他爲了歐露帕莉娜,不惜動用星教會的力量助她成事,爲的既非權力也非地位,而是希望能夠重新得到禮思齊伯爵家的認同。
「麪包屋旁一如往常地正在聚賭。但門口已經沒有星教會的聖職者監看,當然也沒有卡牌被沒收……
雖然他受到烏蘭加的指使,協助謀害了禮思齊伯爵夫人的性命,但真正下手殺人的不是他。出身貴族的他不至於因此而被判死刑。這麼一來,會落到他身上的,不是流放孤島,就是像黎戴斯一樣終身監禁了。然而,對於生活上各方面都得天獨厚的貴族子弟而言,這兩樣刑罰跟死刑沒什麼區別。因爲多半的受刑人的健康都會在此後出現問題。
「差了一張牌當然沒辦法用在博奕上了。當然,也不可能拿來遊戲……啊!」路希德似乎這才意會到潔兒這麼做的用意,「我知道了!你特地抽掉一張牌,爲的是要讓卡牌失去價值!」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方式。」
所羅門內心的希冀並非對其父禮思齊伯爵的復仇,而是希望能夠重新回到禮思齊伯爵家的家門內。並且希望歐露帕莉娜可以成爲幫助他重回禮思齊伯爵家門下的協調者。
「我聽說他向你提出了陳情書。而且,我還聽說你親自去探望他……」
「那麼新牌抽掉一張之後會怎麼樣呢?」
現在他身邊沒有任何人了。誰都不願意出面救他。他討厭孤獨,因此亟欲向造成他孤獨的元兇——他的父親復仇,卻又因爲失敗而變得更加孤獨。
嗚哇——潔兒在腦中發出一聲羞愧的慘叫,趕忙甩動自己的腦袋。
但若是所羅門肯接受司法交換的話,就算不能完全免除其罪行,至少也可以獲得減免。
「喔,是這件事呀。」
面對路希德遲遲沒有開口,潔兒在焦慮之中一雙眼眸緊緊扣着路希德的視線,「快告訴我啦!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說服他?」
路希德默默地點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候,潔兒收到所羅門上交國王陛下的陳情書,和向教廷請求解除神職的請願書。
「……我嗎?」
然而,若是本人沒有辯解的意圖,那就什麼都別提了。在審判庭上恐怕無法避免流放孤島,或者終身監禁的結果。
潔兒聽得目瞪口呆。路希德如此忙碌,怎麼會特地去一趟司法院管轄的牢房探望所羅門呢……而且他還沒有對潔兒提起過這件事。
一如路希德做出的結論,九十九張一組的卡牌若是缺了一張,就會失去商品價值。因此,就算星教會沒收,想經由地下管道賣出去也沒人會買。
潔兒在茂密的野薔薇彼方找到熟悉的一雙長靴,於是出聲叫喚:
負責保護的親衛隊士兵不動聲色地站在中庭入口附近,看到潔兒便即刻行了禮,接着讓出一條路來。這麼一來,路希德人肯定就待在這座庭園裏面了。
關於這點,馬修斯請潔兒還是親自去問路希德,於是讓她爬出了堆積如山的公文堆,直朝着右翼宮中供路希德休憩時待的中庭去了。
「我的……魔法?」
「我看了馬修斯提出的報告,報告上寫到,就在我們被那個冒牌的歐露帕莉娜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時候,星教會似乎是決定就此不再沒收卡牌了。
這是他對受封男爵一事的感激。這次他因爲出面說服五城市的傭兵部隊倒戈,因而受封男爵。
「抽掉其中一張卡牌?」
同時,如果沒收回來的卡牌只能用非常廉價的方式賣出,那麼沒收的動作也就沒什麼意義了。加上卡牌對星教會來說沒有利用價值,新稅對他們來說自然也就失去了重要性。而教會不再追究新稅問題,卡牌重新出現在街坊巷弄之間,酒吧、鬧區跟賭場也都恢復了繁華的光景。
如此一來,星教會只能以非常便宜的價格脫手了。
只是,潔兒也不免要同情他的境遇。
他總是得與孤獨作伴。他爲了逃離這種孤獨,因而四處尋求他的歸處,卻終於在假冒的歐露帕莉娜——烏蘭加的遊說之下,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過錯。
「對呀——就是那個卡牌工會的事。」
「我完全沒想到竟然還有這一手!」
其實當時就是因爲歐露帕莉娜的問題弄得王宮有些不得安寧,也讓她跟路希德之間的關係變得尷尬。在此之前,潔兒和路希德總是同房共寢,也就是在那時候讓潔兒開始漸漸得一個人睡了。
(竟然要挑這種地方睡午覺,那幹嘛不回來跟我一起睡嘛……)
聽到路希德答出她這麼做的用意,潔兒對他投以一個微笑。
雖然這可以很簡單地用『自作自受』加以解釋,而要將他處死也非常簡單。畢竟他確實是犯下了相應的重罪。然而不論如何,罪人犯下的罪行都不能以因爲他擁有不幸的境遇而予以撤銷。
他正在睡覺。
「——爲什麼所羅門會在這時候改變心意?而且他這封陳情書還是直接交給路希德的……」
「——所羅門改變心意了?」
「我沒有說服他啦……」路希德顯得一副非常困擾的模樣搔着頭,「我只是想說,你都被他擄走了,卻還對他有這麼正面的評價……我想知道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去了一趟牢房。畢竟就是他強灌你毒藥的,不管他寫出什麼樣的陳情書,我都沒辦法說服自己幫他減刑。」
「那……那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讓他回心轉意的……?」
「我只是問了他一個問題而已——我說,你爲什麼不願意寫陳情書,應該沒有人會喜歡被流放到孤島上去吧。結果他這麼說……」
「他怎麼說?」
「他說他沒地方可以去……」
潔兒忍不住屏息。
「他說他就算減免刑責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寫不寫陳情書根本無關緊要了。」
唉呀……潔兒這才理解,同時忍不住發出嘆息。
所羅門·索克是禮思齊伯爵的次子。他被過繼到其他家庭成爲養子。然而,寄養家庭卻又生了兒子,讓他沒地方可以去所以成了星教會的聖職者。
雖說執行謀殺的人不是他,但他終究逃不過禮思齊伯爵夫人的謀殺罪名。因此,禮思齊伯爵當然也不可能收回這個兒子。而教廷也將他逐出教會了。
這麼一來,他就一無所有了。
沒有人等他回來,而他也無處可去。
這個男人,所羅門·索克於是陷入極度的孤獨和絕望。這點對潔兒來說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不過既然如此……他到底又是爲什麼會出現如此巨大的轉變呢?)
「他因爲無處可去所以拒絕寫陳情書,可是在跟你碰面之後卻又改變心意……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沒有啦……只是幾句很簡單的話——我沒有特別說服他。只是他說他就算無罪開釋也沒地方可以去。而他又是無法繼承爵位的家中次子;現在連星教會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而他原本期望歐露帕莉娜能夠成爲我的寵妾,掌握權力,這麼一來禮思齊伯爵也許會認同他,讓他迴歸禮思齊伯爵家的名下,結果也落空了……聽他說了這麼一堆抱怨,我都聽煩了,結果回了他幾句……
我說——如果你想要爵位,那你根本搞錯方向了。你該逢迎諂媚的對象不是禮思齊伯爵那個胖大叔,而是身爲艾茲森王的我。還有,禮思齊伯爵身爲長男,神氣活現的,又有這麼多孩子。你身爲情婦的小孩,說什麼都不可能繼承伯爵的爵位。既然如此,那你乾脆也別當聖職者了,來幫我立功就好啦。
這樣的話,你只要幫我做那些你在各個星教會修道院做的事,不要多久我就可以像馬修斯一樣封你爲準男爵,賜給你家姓,甚至可以幫你找個貴族千金當你的妻子;如果你要的不只是爵位,我還有北方想開墾卻分身乏術的大片草原。你只要幫我開墾,收來的稅就歸你;我可以給你五年期間免稅,你就深入恩帕利亞境內開拓你自己的領地好了。那些土地全部歸你……
——就這樣。」
「……你這麼跟他說呀?」
如此荒謬的情況讓潔兒聽得瞠目結舌。路希德原以爲會挨她的罵,所以——
「你不是說了嗎?要派善於開墾荒地的人到恩帕利亞去……反正流放到只有湖泊沼澤的孤島,跟流放到恩帕利亞也沒什麼兩樣呀?」
路希德的面容就貼在她的眼前,兩眼直視着她。
(該不會……是格列凡吧……?)
「——酸酸的?土嗎?」
「對、對呀……」
「我說,既然你想把你自己放棄掉,不想要了,那我要——給我!……就這樣。」
潔兒確信就是這句話撬開了所羅門的心房——這個固若金湯的要塞,不論潔兒使出什麼樣的懷柔政策都被他擋回來了。結果路希德卻只用這麼一句話就把所羅門的心打下來了。
「——咦……?」
『再見了,潔兒——被選上的孩子!』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不過也沒有比這句話更強而有力了!)
「我只是對於一切是不是可以就此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感到不安……」
(真是個可怕到極點的愛情騙子!)
潔兒每開口說一句話,就覺得自己的心靈彷佛要破繭而出。這種莫名的焦慮讓她不自覺地又加快了講話的速度。
對此,潔兒和路希德都深信不疑。
「畢竟我們之前也從沒有分房睡過。」
潔兒以非常流利的語氣說出這些話,讓路希德連忙眨了眨眼睛,「嗚、喔……這、這樣啊……」
路希德的語氣像是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擔似的,潔兒回應的同時:心裏也開始思索着……
基本上一支傭兵部隊中混入許多國籍的戰士是常有的事。而禮思齊伯爵則是相信了艾克蘭在某位侯爵名下立下的功績;加上又有那名伯爵的推薦信函,於是讓他當上了傭兵團長。這個艾克蘭同時帶來了數十名強悍的傭兵部下,爲了避免紛爭,拉歇爾·杭恩於是退居副隊長之職。
但自古以來雙胞胎就常被視爲不吉利的象徵。因爲雙胞胎同時健康出世的情況並不多見,而懷胎的母親又容易因爲難產而喪命,所以流傳着這樣的說法。
(可是,若要將這樣的因緣解釋成烏蘭加和艾克蘭是如何邂逅,並且協助他成事的理由也未免太過牽強……)
「該不會之前的東莨菪藥水遺留有後遺症吧……」
好想見你,那種感覺好辛苦……」
潔兒忽然感到腦袋一陣抽痛,無法繼續思考。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晚上我一個人待在寢室裏的時候,非常不可思議地會一直想着你的事。而且每當聽到身邊的侍女們提起關於你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就會好生氣,氣自己爲什麼會不知道……
她想笑,想對着路希德笑。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喂!」
若是歐露帕莉娜的雙胞胎姊妹因爲某些緣故而得以活命,長大以後誓言要對歐露帕莉娜復仇的話……
(這人肯定是事件背後的幕後黑手,不會錯了。)
——唉呀,我到底在說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這樣……然而,潔兒的嘴就好像滾下山的皮球,開了口就停不下來了。
(對呀!就是這個!)
「只是怎麼樣?」
(……嗯?)
烏蘭加消失之後,有關她真實身分的真相也就此遁入了黑暗之中。事件過後,禮思齊伯爵曾經有提起過,妻子懷了歐露帕莉娜時曾對他提過,腹中的孩子可能是雙胞胎。
潔兒的雙手在袖口中暗自握拳。唯獨面對天真無邪的人,她沒有任何攻略的辦法。接下來只能祈禱路希德這種適合當個愛情騙子的天賦不是隻針對男人了。
而且她最後還丟下了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這、樣啊……那、那……那個……抱、抱歉……」
名字……
「啊……」
(頭好暈……)
跟『神』。
因爲當她要說什麼的時候,她總可以讓自己的目光緊扣在對方身上,不被對方的氣勢壓倒。但若是談論到公務之外的話題,她就沒辦法這麼做了。尤其是路希德似乎會在這時候看透她的心緒,眼神非常熱情地直視着她,讓她有時候會忍不住覺得羞怯。
「是呀,確實是。」
當然,潔兒是從來都沒有聽過。
她趕緊眨了眨眼睛,然後佯裝出沒事般地搖搖頭。
時至今日,烏蘭加那如鬼魅般兇狠的表情還深深烙印在潔兒的腦海中。這個女孩非常執着於『神』這個詞彙。
這人在這方面的表現實在太過率直而自然了。潔兒無法像他那樣,用坦率而不設防的眼睛看人。
「那、那個……」
「啊,對了,關於這件事——就是你之前帶回來的土,我試着研究了一下,不論什麼樣的植物都沒辦法好好生長;該說是根沒辦法附着嗎?我總覺得這土好像酸酸的……」
路希德瞪大了眼睛。當他出現這樣的表情,原本就很圓很大的眼睛又會比原來大上一圈。
「不會啦……這又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單方面覺得自己的心靜不下來而已。」
(什麼……)
潔兒忽然覺得一陣暈眩。她萬萬沒想到路希德竟也有這麼令人出乎意料的面貌……或者說,她在路希德身上看到一個男人竟可以天真到這種程度。
消失的傭兵團長——這人率隊進行一場完全沒有勝算的突襲作戰,卻在追兵趕來之前遁走。這絕不是一般傭兵會做的事。
她竟慌張地趕緊別開視線。
若是他能用如此天真的一面籠絡更多其他人才,那麼他絕對可以稱得上一個充滿魅力的國君。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神!』
然而,問題的根源卻還是沒有全部摘除。畢竟事件的核心人物,那個假冒歐露帕莉娜的『烏蘭加』現在人還在逃。她肯定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諜報員。就算艾茲森公國的騎士們再怎麼優秀,恐怕也不容易將她逮捕歸案。
路希德用兩隻指頭掐着自己的下顎陷入沉思。這讓潔兒看了鬆一口氣。
還有,藏着許多謎團的『雙胞胎』……
因此,潔兒曾經聽聞,助產婦人有可能會把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處理掉,當作這個孩子從來沒有出生過。
看到路希德笑了,潔兒也跟着揚起了嘴角。但卻在這時候和路希德的目光對上——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路希德說出這句話的背後應該沒有太深刻的意涵。然而,這才恐怖。潔兒沒想到他竟然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吐出如此強而有力的遊說利器。
「總覺得一直心神不寧。明明一個人的時候就過得比較輕鬆,但那段時間的感覺又跟待在北塔的時候不太一樣;尤其是你跟那個歐露帕莉娜——不對,應該說是那個女間諜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我就覺得非常不自在……」
這個反應僵持了好幾分鐘,接着……
潔兒聽到這句話,原本撐開的下巴這次更加遠往下掉。
潔兒彷佛覺得這個複雜的謎題就要解開了。她忘我地圓睜着雙眸,死盯前方的一個角落。
(原來如此……所羅門被路希德這句話騙得心蕩神馳,馬上就送上了陳情書……真厲害,也許路希德根本不只是一個善於打仗的君王,還可以靠那張嘴騙到很多不得了的東西……)
爲了能讓路希德安心,潔兒揚起了嘴角露出笑容。她同時也暗自祈禱着,祈禱這樣的表情能變成路希德眼中的笑容。
路希德抓住潔兒的肩膀,讓她猛然回神。
「——!」
潔兒冷不防地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原來的樣子……對耶。」路希德說。
「話說,那傢伙聽了跟你的反應一樣,好像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似的。所以我最後又補上了一句……」
艾克蘭和烏蘭加之間的合作關係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了。從艾克蘭這人形似帕爾梅尼亞人的輪廓,加上他意圖將這起事件嫁禍給奧茲馬尼亞的行爲模式來看,在他背後肯定還有另一個國家的影子。
若要說他有什麼缺陷的話,就是他如此高超的哄騙技術從沒有用在該用的地方——他的異性關係上。
……這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呢?潔兒總覺得這句話並非在說她被蜜瑟羅黛選上的情況。果真如此,那麼烏蘭加到底在說她被誰選上了呢?
潔兒抬頭,看到路希德凝望着她的眼神一片茫然。
「沒事,東莨菪的藥效已經完全退掉了——只是……」
「那麼你是已經決定要將所羅門派往恩帕利亞羅?他在開墾葡萄園方面也有相當出色的成績。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那是我自己要覺得在意的……可是……」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他是用反射神經說出這種話,並非發自內心這麼想,這終究還是屬於他的能力。這點是無庸置疑的。而這樣的人……
「對,我聽說過土壤若是強酸性,作物就沒辦法好好生長。」
「——現在回想起來,這段時間真的非常不可思議呢。」潔兒帶着深切的感慨說:「我跟你還是第一次離得這麼遠呢。」
「不過這個問題先不談,星教會大概也不會願意讓所羅門犯下的罪行曝光。所以卡牌新稅不了了之的問題,他們也不會回頭來追究了;禮思齊伯爵現在是要他暫時待在家裏反省,但之後有機會還是要讓他回到宮廷裏來。加上歐露帕莉娜現在對外也宣稱是進了修道院成爲修女……說真的,我們也真是焦頭爛額地忙了好一陣子了呢。」
「這麼一來,那個地區就真的很難開發利用了。」
就潔兒猜想,應該是因爲恩帕利亞一帶的土質是火山地形沉積下來形成的。自古以來艾茲森境內素有火之國的稱號。而北方的草原地帶幾乎都是這樣的沉積地形,因此不利於農地開發。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爲什麼烏蘭加會知道格列凡的事?
名字——
(哇——)
「不、不是啦……」
「這段時間之中,你每天人在哪裏,什麼時候又做了什麼事,我都很想知道。可是又不敢問身邊的侍女……」
「對呀。」
聽到潔兒追問,路希德便坦白地招了:
他一邊爲自己找足了藉口,一邊接着說:
無法解明的問題太多……烏蘭加爲何如此拘泥於『神』這個詞彙?還有名字……這麼說來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賽娜也一直很想知道潔兒真正的名字。
路希德聽了露出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趕忙別過頭喃喃地應了幾聲:
至於那個躲在事件背後暗地裏操弄一切的幕後黑手,五城市的傭兵團團長,艾克蘭·高格里(這八成是假名)現在也不知去向。
然而,這個推薦信函是僞造的,這點在馬修斯的調查之下已經得到證實。換句話說,他真正的來歷已經無從得知了。
「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對呀。」
「……你說了什麼?」
的確,這件事到現在爲止應該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這是怎麼回事?潔兒早就看慣了他那張臉了,但這時候跟他四目交會竟然會讓她覺得莫名尷尬。
「接下來就等你的研究成果出來,一切就萬無一失了。畢竟恩帕利亞一帶不適合放牧—辛苦開墾的葡萄園,若是不能收穫就沒有意義了。」
「啊……」
路希德的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那雙如栗子一般大的眼眸大大地瞠開,眼眶下緣像是哭過一般呈現紅斑。這是路希德緊張的時候纔會出現的表情。
潔兒看到他僵硬緊張的反應,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被傳染而顯得不知所措。
她覺得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麼,但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身子也完全不聽使喚地僵直在原地。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像是犯人一樣可疑的舉動呢?這不像我呀……潔兒只是因爲路希德表現得好像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所以她想告訴他,身體已經好了要他不用擔心。可是當她想表現出笑容,一顆心卻同時像是忽然從籠子裏掙脫了似的,帶着滿滿的情感宣泄出來。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語。
想說的話不斷冒出來朝着路希德飛去。
「那個,我覺得自己好像從剛剛開始就變得非常奇怪。」
潔兒說話的同時,一對眼瞼眨呀眨地,擺動的速度足足有平常的好幾倍快。
「對、對呀。」
路希德帶着些許怯懦的反應表示贊同。
這讓潔兒顯得有些不快。
確實,她是覺得自己變得很怪,但她所說的話卻不是如此。那些全都是她心裏真切的感受。
因此,潔兒開口了。帶着有些像是要吵架的語氣——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咦?啊、嗯……」
「這樣的話,那你是不是該回來和我同房了?」
「啊!?」
「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的話,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到同一個房間,睡在同一張牀上了吧!」
聽到潔兒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路希德的臉龐就好像燒滾了水的鍋子,紅通通地冒出熱氣。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從剛剛……開始就、就——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啦!」
潔兒哼地一聲別過頭去,「纔不是沒頭沒腦的呢!我就是要跟在你的身邊纔會正常嘛!」
對禮思齊伯爵家懷有強烈的恨意的所羅門,很輕易地就對擁有同樣血緣的烏蘭加解除戒心。而烏蘭加對同樣渴望家庭溫暖的所羅門也抱以同情。頭腦靈犀的所羅門給了烏蘭加非常大的助力,很快地籌措了烏蘭加需要的人才和資金。
烏蘭加待在『墓園』時一直有着這樣的想法。
「路希德?怎麼了嗎?」
(我被遺棄了!)
一直到這一刻,路希德回話的方式也變得不正常了。但潔兒沒理他,接着又繼續說:
潔兒望向路希德。她感覺到路希德屏息的反應,同時聽他唉了一聲:「潔兒……」
烏蘭加冷酷無情地要求瑟雷斯協助殺害禮思齊伯爵夫人的計劃。她一直到最後都不明白,母親爲何可以看穿她不是真正的歐露帕莉娜。但她心想,接下來也不會有機會開口問了。
烏蘭加和歐露帕莉娜是一對雙胞胎。然而,在伯爵家的傳統及父母親的考量之下,她出生之後便隨即遭到遺棄……她是不被需要的,不該被生下來的人。
「路希德,我比任何人更想待在你的身邊,想看着你。因爲我——我想……」
不知道母親究竟爲何如此肯定她絕不是歐露帕莉娜。但不論烏蘭加如何掩飾,或者詢問母親爲何會這麼說,頑固的母親卻怎麼也不肯回答。她只好搬出其他的想法——告訴母親,她是她真正的女兒。
路希德茫茫然地應了一聲。仔細一看,此時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剛纔那般緊張的樣子,而是肌肉鬆弛的,整個人傻住了的反應。
艾茲森的王妃梅莉露蘿絲從前就對烏蘭加投以懷疑的眼光,並且派出密探調查她。這點烏蘭加早就察覺到了。
「我聽說『墓園』派了一名『幽靈』潛伏在傭兵團裏,將在需要時煽動這支傭兵部隊滋事,藉此陷害禮思齊伯爵。但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執行這個任務。」
——雖然你有兩個女兒,但對我來說母親卻只有你一個!所以我纔會千里迢迢回到家裏!就算這一切是爲了成就墓園的陰謀,但只要我爲國王陛下生下繼承人,爲禮思齊伯爵爭取到了名譽,我以爲你就會需要我了——我以爲你就會需要我了!
——既然你不愛我,你就不是我的母親!
其實,嫁進艾茲森公國的,並不是梅莉露蘿絲公主。帕爾梅尼亞國王溺愛其女,不希望這顆掌上明珠被區區一個公國奪走,於是使用了苦肉計爲梅莉露蘿絲公主準備了一個替身。
「這座庭院是梅莉露蘿絲公主殿下唯一的休憩場所。殿下最近也請來她所喜愛的畫家在這裏爲她繪製肖像。你要成爲這裏的侍女,要記住這點。」
「已經夠了。你不是被拋棄的棋子,烏蘭加。逃跑並非恥辱。而且墓園的事情沒有泄漏出去;也沒人知道你是歐露帕莉娜的雙胞胎姐姐。我們存在的意義,以及我們的志向是他們那些普通人無法料想得到的。」
「……」不知道爲什麼,烏蘭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烏蘭加並未告知所羅門有關『墓園』的事。她知道讓所羅門打從心底信賴的僅僅是被家人拋棄的其中一個雙胞胎女兒——烏蘭加。因此,假使所羅門知道她的背後有一個龐大的組織在暗地裏運作,思慮周密的他一定會產生戒心。而現在的他就是以爲這不過只是一個膚淺女孩的野心,才願意傾力相助的。他想利用烏蘭加進入艾茲森公國的政治核心,藉此得到禮思齊伯爵家的認同。
烏蘭加讓冒充梅莉露蘿絲的潔兒喝下了和路希德同樣的一種藥,想問出她的真實身分,然後殺了她。之後再將現場佈置成遭強盜襲擊而遇刺的情況也不遲。
她想知道她的親生父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說是貴族。而說到墓園的幽靈,據說和知名的古老神只同名的長老只收留具有利用價值的孩子。這麼說來,烏蘭加一定擁有非常顯赫的家世,或者崇高的地位纔對。
她謀劃了一場戲——王妃因爲嫉妒而發狂,奔出王宮,卻不幸地遭到盜賊攔路襲擊,因而就此失蹤……
——我也是你的女兒呀!
與他們相較起來,墓園裏的幽靈們之間的牽絆反而更加堅定深刻不是嗎?至少,『沒用的人』是用滿滿的愛扶養他們長大的。
「話說,你對你的復仇成果還滿意嗎?」艾克蘭瞄了烏蘭加一眼說道。
回想之前的狀況,烏蘭加覺得可以像現在這樣待在他身邊根本就好像做夢一樣。她怎麼也沒想到被路希德追緝逃亡的自己,竟得以被艾克蘭即時救起,藏匿起來。
烏蘭加早已從路希德口中得知梅莉露蘿絲王妃是帕爾梅尼亞送來的冒牌貨,於是她馬上改變計劃。
(啊!)
『你是假冒的!你不是我的歐露帕莉娜!』
然而,母親死後烏蘭加一度以爲危機解除,但新的難題卻又再度出現。
她猛搖着頭,「不,我在最後關頭疏忽大意了……對不起,艾克蘭,我沒幫到你的忙。」
但相較於他此時臉上的表情,方纔一直梗在潔兒胸口的東西忽然消失而變得舒暢。
——復仇……確實,若要形容她心裏埋藏的那種情緒,『復仇』的確是最貼切的詞彙。
『墓園』交付給烏蘭加的任務依舊順利進行。她沒忘記要設法讓路希德喝下稀釋過的東莨菪藥水,從他口中問出了國家機密,並回報『墓園』。
烏蘭加把墓園當作是自己的故鄉;她對艾克蘭亦懷有傾慕之情。因此,她不得不把這樣的想法層層包裹之後埋藏在心底,卻無法不去猜想。艾茲森公國有位名叫禮思齊的伯爵,家中據說有很多小孩。因此,若是她直接報上自己的名字,應該不會受到歡迎吧。
利用生父禮思齊伯爵爲自己鋪路,烏蘭加潛入路希德的後宮的準備完成了。碰巧又遇上了梅莉露蘿絲王妃要爲王甄選側室,烏蘭加於是搭上了這趟順風車。
烏蘭加對此大失所望。原本以爲,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定會看穿她的僞裝身分,看來是她錯了。
頂替歐露帕莉娜這件事進行得出乎意料地順利。就親生母親也沒對烏蘭加起過疑心,一直將她視爲歐露帕莉娜本人。或許是因爲將近一年的時間沒見過歐露帕莉娜本人,所有的家族親戚以及僕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剛從修道院回來的烏蘭加,對她的真實身分沒有絲毫懷疑。
「不就是這樣嗎!你也是因爲同意我的想法,所以才一直等到最後我把話說完的呀?」
潔兒帶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說:
說完的瞬間,潔兒覺得心裏頓時吹起了一陣涼爽的風。
接着,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你做得很好喔,烏蘭加。幽靈出了墓園通常都必須單獨行動,但沒想到你竟然可以獨自將那個潔菈蘿娣逼到這種程度。」
他在這個帕爾梅尼亞宮廷當中,使用的是『基摩·帕帕拉奇』這個名字。他擁有伯爵之名。但這個伯爵之名不過是血緣在好幾代之前便已經斷絕的家系,由國王賜給他的。因爲他是國王索爾塔克一世的獨生女——梅莉露蘿絲鍾愛的人,傳聞還曾經是梅莉露蘿絲公主頭號夫婿人選。
烏蘭加以艾克蘭親人的名義而特准進入艾斯帕爾達王宮。這是隻有極少數非相關人士能夠踏入的內宮深處。烏蘭加踩進了這座宮殿,心裏雀躍無比。
說完,她望向路希德表情顯得非常不悅的臉龐。
然而,烏蘭加這麼做卻沒能在母親身上得到她所預期的反應。母親哭着質問她歐露帕莉娜的行蹤,並且大罵烏蘭加。
她要問出所有可能得到的機密,並且設法讓艾茲森的政體崩解。這是『墓園』的意志,也是『墓園』的客戶祈求的結果;可以的話這種撕裂艾茲森政體的情況持續得越久越好,越巧妙越好。
「我就是想待在你的身邊嘛!路希德!」
——我想……接下來呢?我該怎麼說纔可以最貼切地表現出我的想法?該用什麼樣的詞彙纔可以讓他明白呢?
烏蘭加臉頰微微泛紅地點了頭。
他就像是眼睛呈現暈眩螺旋的蜻蜓,身體搖晃着忍不住用手撐住地面。
潔兒想到了。
艾克蘭綻放出如花般的微笑說:
而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現在還在這座王宮之中。
「到底是誰亂來了呀!你、你——你要管理誰?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可憐的歐露帕莉娜。烏蘭加不清楚墓園的長老們後來究竟如何處置她。但就算問了大概也沒有用吧。而且,長老們若是判斷她還有利用價值,現在一定正在重新教育她。因爲對於長老們而言,封印人們的記憶,刪除記憶是輕而易舉的事。因此,此時她很可能可以好好地活着,並且擁有別的人生;不是作爲歐露帕莉娜,而是另一個人的人生。而她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是啊……烏蘭加靜靜地站在一旁回了話。
「對!管理!就是管理!唉呀!我一直想表現這樣的感受!總算是找到確切的詞彙了!呼……」
負責聯絡南方貴族及地方望族的工作就交由同父異母的哥哥所羅門處理。『墓園』已經準備好計劃所需的每一顆棋子,甚至保證可以在有狀況發生時隨時救出烏蘭加。或許就連這次招募王側妃的情況,也在『墓園』的掌握之中。
——對了!
——我所擁有的只有『墓園』,只有艾克蘭。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真正的家人是人們最溫暖最美麗的歸處……這不過是我腦中的理想!我所做的一場夢!
潔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一點點……再多說一點點,我就可以找到適合的詞彙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她在紊亂的思緒中拚命地找出適切的言詞:
原來自己對母親這個存在抱持着太過美好的幻想。不,她也很嚮往擁有真正的家人。但是禮思齊伯爵一家絕對稱不上是幸福美滿的家庭,兄弟間毫無手足之情,向來各自行動,父親一副理所當然地在外頭納妾。雖然說這是貴族家庭歷來的相處模式,烏蘭加心裏依舊難以接受。
她想到一個非常完美的詞彙,能夠傳達她的情感。而且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聽到母親連聲呼喚歐露帕莉娜的名字,烏蘭加看着她,整個人傻住了。
即使內心充滿懷念,烏蘭加肩負的任務可不只是頂替歐露帕莉娜而已。從此刻開始,她必須在不讓父親察覺的狀況下,悄悄煽動父親的野心,從內部分裂艾茲森,這纔是烏蘭加真正的使命。被賦予如此重要的工作,對年方十七的女孩而言未免太過沉重,但烏蘭加對自己充滿信心。爲了達成這項使命,她接受了充分的教育及訓練。如果在這一步失敗,烏蘭加的存在就會被徹底抹滅,就像她這個人從來就不曾來到這世上。她用盡手段都要全力避免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還不只其他女人不行!誰都不可以!對了,雖然這跟以前一樣,我是爲了要保護你,不要讓其他人接近你纔要跟在你身邊的,但也不只是這樣!我就是、我就是——」
然而,作爲幫她們接生的助產婦人,其實是因襲古老傳統,與黑暗世界有所牽連的女巫。包含這名女巫在內的一羣人至今仍崇拜着已然成爲禁忌的古老原民信仰,因此不能公然掛牌工作。因爲星教會的受洗者禁止僱用這些擁有原民信仰的人士。
『把歐露帕莉娜還給我!我沒有你這個女兒!我不知道!你以禮思齊伯爵家的名字招搖撞騙!你慫恿我的丈夫積極從政!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快點從我們身邊消失!快點把我的歐露帕莉娜還給我!』
「你、你說你要……跟在我身邊……」
「我算是跟艾茲森公國有着小小的緣分吧。」
「我想『管理』你!」
然而,以助產婦人爲職的女性卻有相當大的比例都是這種古老原民信仰的女巫。她們會自願代爲處理遭僱主遺棄的多胎嬰兒;如果是關係到繼承家業的男孩,即使是雙胞胎、三胞胎都會照樣留下來養育,但若是女孩則都會被祕密地處理掉。因此坊間流傳着這樣的迷信,所有雙胞胎姊妹之中必有一人將成爲魔女。
然而,她——潔菈蘿娣脫口說出的內容卻充滿了衝擊性。這內容太過聳動,因此烏蘭加決定忘掉有關她這個人最重要的情報——她真正的名字。
有天,她的母親禮思齊伯爵夫人忽然瞞着丈夫來到王都,朝着她大聲咒罵:
(對了!就是管理!)
梅莉露蘿絲擁有一個影子——吉奇·巴隆在暗地裏替她辦事。他是優秀的派搏特密探。任由這個情況持續下去,也許真有一天烏蘭加跟墓園之間的牽連會被揭穿。
「……咦?」
「什麼怎麼了!」
——我也是你的女兒不是嗎!我沒有你給的名字,我從沒有讓你呼喚着我的名字,將我抱在懷裏……但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人,我跟歐露帕莉娜一樣都是從你的肚子裏生下來的孩子呀!而且我還更早來到這個世上!
在這裏之所以會用『曾經』這樣的方式形容有其原因——兩年前,梅莉露蘿絲公主嫁給艾茲森公國的路希德王爲妻。作爲他國國君的妻子,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夫婿的人選——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詞。
「你幹嘛這樣?很亂來耶。」
潔兒擔心地伸出手,卻被路希德猛力地撥開。這般冷淡的態度讓她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據說多胞胎在懷孕時就已經可以知道孕婦肚子裏的小孩不只一個,而孕婦本身一定也會知道。因爲可以聽見兩個嬰兒出生時的哭聲。因此,就算世上沒有人知道,烏蘭加的母親一定也知道她出生了。
而且這點姑且不提,依照墓園爲她擬定的計劃,頂替她的雙胞胎妹妹纔是最恰當的做法。因爲這麼做既可以爲墓園做出貢獻,自己也可以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家族行列。
「呼你個頭啦!你、你……你在胡說什麼……!」
然而,理應萬無一失地順利推展的計劃,竟在她進宮之後便馬上出現阻礙。王妃梅莉露蘿絲開始對她投以懷疑的眼光。
微微的憧憬要改變成強烈的殺意不需要多久時間。而禮思齊伯爵夫人既然要不回女兒,便打算即刻進宮要求王主持公道。
——但你卻只把歐露帕莉娜當成你的女兒嗎!就因爲雙胞胎不吉利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迷信、是貴族家的傳統,所以你在懷孕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感覺到肚子裏懷有兩個孩子了,卻把自己生下來的女兒當作從沒有出生過嗎!
「咦咦咦咦咦~~」
話才說一半,路希德便完全嚇傻了。潔兒纔想,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沒有。她說的話沒有半句是不對的。
要怎樣才能重新回到自己家的名下呢?
城裏若是出現可疑的屍體絕不是可喜之事。但這一切都還在烏蘭加的預期內。
她被幽禁在王宮深處。如同已死之人,誰也不會察覺到她的存在。
「是,艾克蘭。」
這般激動的情緒乘着血潮快速在她體內流竄着。
「就是這樣!要是我不待在你的身邊……又會有其他女人出現了!我纔不要!」
最後嫁給路希德的人其實是花街裏的娼婦安迪魯之女。
「還不是因爲你沒事就會被刺客襲擊!會被怪女人當成目標,還會被中年大叔纏上!讓人一點都不能大意!經過這次事件我非常確信!一定要有個人來管理你!不這樣的話,我的心裏會覺得不踏實啦!」
——這真是精確到不能再精確的詞彙!之前,光是歐露帕莉娜待在路希德身邊,潔兒就覺得焦躁不安。她想跟路希德碰面卻無法如願。然而,這都是因爲她沒辦法管好路希德的緣故!因爲她沒辦法確切地掌握路希德的每一個行動!
——這人到底是誰?來自何方?又爲何而存在於這個世上……這位和烏蘭加同樣取代他人身分而活的艾茲森王妃竟非『幽靈』。她不是出自『墓園』的同胞姊妹。
(這人到底和梅莉露蘿絲相像到什麼程度?)
結果,她沒能讓艾茲森公國的政局分裂而崩解。她的計劃在最後的緊要關頭被那個冒牌的王妃和呆頭王化解了。她沒想到當時下的藥量竟然無法置潔兒於死地。也沒想到這個艾茲森王竟有這種程度的能耐。老實說,她真的非常驚訝。
那兩人之間有着他們無法想像的深厚羈絆。也因爲有這樣穩固的羈絆,他們才能協力化解這次艾茲森公國面臨的危機。
(真是諷刺。沒想到帕爾梅尼亞送入艾茲森公國的冒牌公主竟成了威脅帕爾梅尼亞的最大敵人。)
至於烏蘭加最感興趣的,還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心裏究竟怎麼想。據說在艾茲森王路希德被送來帕爾梅尼亞當作人質的時候,梅莉露蘿絲和他是青梅竹馬的玩伴。
他們許下了婚約。但數年之後,當路希德成功自父親手中奪去了王之位,依約前來迎接梅莉露蘿絲公主時,她爲何會對此感到嫌惡?還是她其實是想跟路希德一起走,但是她的父親索爾塔克王不能認同她愛上了艾茲森王這件事……這麼說來,索爾塔克王因爲太深愛他已故的王妃,瑪麗·希蕾,因此也跟着溺愛着這個和母親如出一轍的女兒。
(我想親眼看看這位公主。看到她,我就可以知道那個冒牌貨跟這位梅莉露蘿絲公主究竟有多麼相像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知道她的真正身分;同時也可以推測出,她不過是一個娼婦所生的女兒,卻爲何會擁有如此豐厚的知識……)
艾克蘭說的,烏蘭加的『復仇』已經大致結束。禮思齊伯爵家的人免不了受到申誡處分。而面對這個不打算接納她的家族,烏蘭加沒有任何留戀。
她現在只對梅莉露蘿絲公主……還有那個女人感興趣。
「美麗的妖精女王,我的銀公主殿下。您忠實的僕人·艾克蘭參見。」
艾克蘭感受到,在一座設計宛如精緻鳥籠般的涼亭中有人在活動的氣息,即刻屈膝跪地。這裏離涼亭還有一段距離,然而艾克蘭卻在這時候下跪,代表涼亭裏的人身分非常尊貴;若是貿然靠近,也許會因爲褻瀆的罪名而被斬首。
烏蘭加雖然沒聽見聲音,但也跟着拉起裙襬,雙手交疊於胸跪了下來。
「……過來吧。」
涼亭那頭傳來了應許的叫喚聲。烏蘭加一時之間以爲自己聽錯了。因爲這人的聲音無論音質或音頻高低都和那個女人一樣。她和涼亭中的人有同樣的容貌,因此骨架應該也非常相似;雖然聲音不見得不一樣,可是……
烏蘭加跟在艾克蘭身後走向梅莉露蘿絲的涼亭。這座涼亭中擺設了歷史悠久的石椅。一名男子坐在石椅上。他是一位畫家。大概就是艾克蘭提到過的,公主喜愛的那位畫家吧。
這位畫家非常年輕。他稀奇地擁有一頭閃耀着碧色光澤的黑髮,和一雙深綠色的眼眸。他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以一位能夠得到公主的青睞,可以出入這座宮殿的男子來說有點太過年輕。因此他肯定是某個知名工坊的超級新人,或者是近期內風靡了貴族沙龍的其中一位天才畫家吧。
梅莉露蘿絲公主從沾着露水的草木中摘下了心儀的花朵,和小鳥一同歌唱。而青年畫家一手專注地拿筆爲她描繪肖像,另一手則捧着素燒製成的陶瓷調色盤。調色盤上擺着用油調和了各種礦石和植物色素的着色顏料。
這時候,梅莉露蘿絲公主開了口:
「好久沒見你來了,艾克蘭。另外一位也請把頭抬起來吧,在這裏不需要感覺到拘束。」
她的聲音像是烏蘭加頭頂上搖晃的一隻銀色鈴鐺。烏蘭加緩緩抬起頭,近距離注視着這位公主的容貌。
烏蘭加這回已經不再覺得驚訝了。因爲眼前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容貌正如她所猜想的,和那個破壞掉她設局陰謀的冒牌公主一模一樣。
她嗤嗤地發出笑聲,就好像想起了什麼有趣的遊戲似的。
然而這個梅莉露蘿絲公主不一樣。她的眼中目空一切,聲音似乎也傳不進她的耳裏。看在旁人眼中,所有映入她眼簾的事物就好像被排拒在她的意識之外。
此時這個『他』被梅莉露蘿絲公主親暱地呼喚着。
「這樣啊……」
這位公主明明就站在一名年輕男子的身邊,卻似乎當他全然不存在似的,伸手摘下一顆庭園中的葡萄便放入了口中。
烏蘭加心想,與其說『相像』,不如說梅莉露蘿絲和潔兒之間存在着深厚的血緣關係。
烏蘭加即刻明白她所指的是垂在樹上的花和果實。
(活着的……東西?)
「艾克蘭……」
「重畫吧。」
「是。」艾克蘭點點頭。
「呀,沒想到這裏竟有山葡萄成熟了,好像很好喫呢。」
「好好喫喔。」
公主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艾茲森王·路希德。
艾克蘭稱她爲妖精女王,這真是非常貼切的方式。因爲她不是人,而是誤入人間,被關進了人世中的美麗『妖精』。
烏蘭加差點喊出了聲。那張畫板上栩栩如生地描繪着梅莉露蘿絲撥弄着花的肖像,此時劃上了一道醜陋的刀痕。
烏蘭加彷佛正目睹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一般,靜靜地凝視着眼前這位梅莉露蘿絲公主。
梅莉露蘿絲公主面帶微笑地對着年輕畫家說。這聲音若光從音質來看,聽起來彷佛一次親密的問候。
那個冒牌公主身上沒有這般遺世獨立的氛圍。她在冰冷的美貌之下擁有一副聰穎的腦袋,但卻也是這一副腦袋讓她給人一種執着於『生命』的感受。
(她……看起來就好像一隻美麗的鳥兒摘下樹上的果實似的……)
「你到他的國家去了呀,艾克蘭?」
「我身邊的這個人——她叫做烏蘭加——她在艾茲森王身邊近距離和他相處過,說艾茲森王似乎是過得還不錯吧。」
「『他』還好嗎?跟我的替身處得好嗎?」
梅莉露蘿絲公主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彷佛憶起了什麼重要的回憶似的,緩緩走向年輕畫家的身邊。她看了看立在畫架上的畫板,不動聲色地拾起了一旁的匕首。
「……是。」年輕畫家面不改色地回話,看來似乎他的作品已經不只一次被這樣糟蹋了。
梅莉露蘿絲又摘下一顆葡萄,接着說:
「這上面畫的不是我呀……重畫吧,洛黎恩·佛羅狄。」
(這人真是不可思議……)
梅莉露蘿絲公主舉起了沾着藍色顏料的匕首,刀身上映出了她那雙如藍海般深邃的眼眸。
(——啊!)
(沒想到真的是如此相像。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人……)
若要問那個冒牌公主和眼前這位梅莉露蘿絲在印象上有什麼區別,烏蘭加會說,這位梅莉露蘿絲公主一點都不像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艾克蘭的朋友,你不要覺得驚訝喔。我只能喫長在這裏的東西,只能喫活着的東西。」
忽然間,對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因而轉頭過來,一雙眼眸和她目光交會,同時展露了如蒲公英迎風飄散般的輕盈微笑。
「我想寫信給『他』,內容是——
『我還待在鳥籠之中,等待你實現我倆之間的約定……我愛你,路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