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主心》 · 高殿円 · 2.4萬 字
禮思齊伯爵夫人瑪莉庫兒,在橫跨流經市內的珍珠之淚河的第三座橋——三日月橋上,連同馬車一起摔落了。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整座聖•安琪莉城。
這個消息也理所當然地傳到女兒歐露帕莉娜耳中,隨後在巡邏隊的努力下,將馬車拉了上來。而她聽見母親死亡的消息後,不發一語地當場昏倒了。
「母親大人爲了來看我才動身前來首都的。途中突然一陣強風讓馬匹失去控制……!」
歐露帕莉娜面無血色,不住地痛哭。周圍的人全都沉默不語。
伯爵夫人瑪莉庫兒的遺體隨着侍女和隨從往領地所屬的五城市而去。歐露帕莉娜獲得了路希德的許可同行。
——大約半個月以後。
「雖然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可是她要是就這樣留在領地不回來就好了。」
莉莉卡就像往常一樣,在用早餐前一邊幫忙潔兒整理儀容,一邊像是嘴裏喫了酸的東西一樣地嚼舌根。
「而且啊,連半個月都不到就跑回來了,實在是不孝哦。」
「莉莉卡!」
潔兒不假思索地出聲輕斥。
爲了母親的葬禮而回到五城市的歐露帕莉娜,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居然又返回珀魯耶姆了。
她那意志消沉的模樣的確是無法遮掩,但是除此之外,就和她剛來王宮時一模一樣,一襲白色洋裝配上椿花髮飾。她似乎已經徹底將這身打扮當做自己的象徵。那隻當做寵物的黑貓當然也和她在一起。
路希德很關心歐露帕莉娜,經常邀她一起去打獵。雖然潔兒對此投以強烈的反對,但是已經不信任潔兒的他則是完全不接受她的意見。
「出去打獵哪裏不妥了?只不過是到珀魯耶姆的郊外而已,以前也去過好幾次。」
現在這個時間點就不妥!北方的遠征才結束,對於哥爾哥特族的裁決剛拍板定案。該族的倖存者可能對國王抱持着恨意,而前不久歐露帕莉娜母親的死亡也是疑點重重……即使潔兒這樣跟他說明——
「歐露帕莉娜的母親是因爲突如其來的強風才讓馬車掉入河裏,哪裏有什麼疑點存在?」
接着他嘴角上揚,不懷好意地開口說道:
「不知道是哪個人跑去跟丈夫的弟弟密會,這才叫可疑吧。」
雖然被數落到這種程度,但潔兒卻很罕見地沒有回話。
關於路希德的寵妾一事,在雅薇賽娜事件以後又陷入膠着,但是到了最近又開始急速發展——事態出現進展,就是從歐露帕莉娜隨着新娘隊伍來到珀魯耶姆開始的。
可是隻有頭不見了,以這些捕捉鳥類的動物來說,這種狩獵的結果有點微妙。
寵妾生下擁有繼承權的孩子,以嗣子生母的身分扳倒正室、掌握實權。計劃真是如此的話,她那個少根筋的父親也許是共犯。雖然以往對權力這種東西不感興趣,但是當權力來到伸手可及的範圍時,也有改變意向的可能性。
不這麼做的話,煩惱只會愈陷愈深難以自拔。現在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像是卡牌工會之類的事情上。那個問題也一樣,因爲當事人路希德只顧着放老鷹打獵,所以一點進展也沒有。星教會沒收存貨的動作已經進行兩個月以上了,工會那邊已經快要爆發了……
「嚇我一跳!原來你在我身邊啊。」
「看看烏鴉的腳。那是你在等的東西吧?」
聽見他的話,潔兒才發現烏鴉的腳上卷着什麼東西。她在屍體旁邊蹲下,解開綁在腳上的筒狀書簡。
(難道,歐露帕莉娜是別人假扮的?)
明明是親生的母親——?
至少在前往五城市調查歐露帕莉娜的吉奇回來以前,要先把這份煩惱暫時凍結起來。
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歐露帕莉娜過的完全是一般貴族千金的生活。
(如果她真的讓路希德喝下什麼東西,也就是吉奇說的是真的……)
那就代表,伯爵夫人希望在女兒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潔兒商討某件事。
以常理來推斷,最可疑的肯定就是歐露帕莉娜,因爲伯爵夫人還特地說要向歐露帕莉娜保密。
是啊,像路希德和歐露帕莉娜這樣的關係,纔是正確的男女關係。而我們是虛假的夫婦。就算談論的話題相同,卻從來沒有以一男一女的身分交過心……
是吉奇送來的……所以這隻烏鴉是吉奇的信使——也就是傀儡。原本派搏特團這個名字,就是因爲每個團員都有飼養一隻形同自己手腳的動物,所以才取了這樣的名字。(譯註:派搏特音同英文的傀儡puppet。)
莉莉卡她們這些跟隨王妃的侍女對於其它宮廷人員這樣的態度,憤慨地下了「無恥」這個評語。
可是母親瞞着女兒造訪珀魯耶姆(而且還如此緊急)這件事情,歐露帕莉娜到底是從誰的口中得知的呢?
(歐露帕莉娜的、把柄嗎……)
他所喝下的究竟是烈酒,還是藥物呢?……可是,對於想要孩子的歐露帕莉娜來說,她應該不會故意做這種事纔對。
「唔……」
根據莉莉卡的說法,夫人差遣過來的通報人曾說過:「希望能對歐露帕莉娜保密。」
根據吉奇的報告,路希德在喝下酒之後很快就睡着了。
(不行。)
(沒有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吧。)
她的興趣是刺繡和上教堂。
潔兒對此感到佩服。她試着重新思考一過,覺得這個計劃實在很漂亮。
她想起派搏特團是利用烏鴉作爲聯絡工具,潔兒連忙趕到塔的中庭,確認四周有沒有烏鴉飛過。
(難道是吉奇嗎?)
蜜瑟羅黛以她獨特的諷刺語氣說道。
歐露帕莉娜說服雙親前來應募,被潔兒選中。
潔兒搖搖頭。
歐露帕莉娜這個人的形象能夠就此定型的話,對她最爲有利。因爲這樣一來,平常沒有給人好印象的潔兒,就會被冠上「黑色」的形象。
還有她摔落河中死亡的事情也……
「我可是一直都待在你身邊哦,不論是今天或是明天都一樣,不過一百年後就不會了。」
「我之所以待在你身邊,是因爲覺得我這麼做便於接近人類。只要待在你身旁就不會無聊,就像剛纔那樣——你看看這個。」
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季節移轉到深秋。
潔兒知道她從以前就對路希德抱有好感。她自己也說過,在路希德爲了進行補給工作而途經五城市時,她看見路希德的騎馬英姿,因此對他一見鍾情。
潔兒想到一種可能性,身體不禁變得僵硬。
吉奇•巴隆的報告書上記載了很多事。
但是這些案子當中,有兩個匪夷所思的疑點。
潔兒不禁吞了口口水。
突然間,好像傳來什麼東西的悲鳴,潔兒隨即抬起頭來。
這樣的話就是第二種可能。就是她想要掌握這個國家的權力。
知道禮思齊伯爵夫人要和潔兒會面的人,還有這場會面會對其帶來損害的人……
還有,真的是她封了自己母親的口嗎?
棲宿在藍寶石裏的精靈蜜瑟羅黛,原本就不能離開這顆寶石太遠。至於實際上距離能拉到多長,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爲她平時很少現身.所以潔兒認爲她應該是到別的地方去了。
路希德打獵的次數比以前增加許多,而每次同行的都不是潔兒,而是歐露帕莉娜。
潔兒不由得用手摀住嘴巴。
夾在活潑的姊姊和頑皮的妹妹中間,讓她養成沒有主見、沉穩安靜的個性。
(能夠想到的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她有可能是其它國家的刺客,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用即效性的毒藥殺掉路希德才對。就算在牀上是兩人獨處,但是掛毯的背後還有馬修斯在監控,所以她不可能把利器帶進去。)
那是某隻貓的傑作吧。不然就是鼴鼠吧……?
第一點就是,想要早點擁有孩子的歐露帕莉娜讓路希德喝下藥物之類的東西。
家族之間感情也不是特別不好,家業是由長男繼承,因此次男和三男便送給了別人當作養子,這也是很常見的。
(到這裏爲止,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在潔兒眼前出現的,便是守護着她的精靈化身——蜜瑟羅黛。
「那個歐露帕莉娜真不愧是歐露帕莉娜,母親的葬禮結束不到半個月就跑回來了,她一定是害怕在自己滯留的這段時間,陛下跟王妃殿下的感情會親密起來。」
「難道……」
這個女人居然可以計算到如此精細的程度啊。在那個稚嫩的笑容裏,不知藏有多麼恐怖的謀略。
可是在那裏只能看見蒼鬱的枝葉和天空的一隅,而樹枝上也沒有黑色的物體。
……這麼說來,歐露帕莉娜想要的不是路希德的性命。
拒穿侍女服,刻意運來大量的行李佔據房間,她的所作所爲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她堅持穿着純白的連身裙,讓宮庭人員對自己產生好印象,因爲白色是讓人聯想到清純的顏色。
她垂頭喪氣地走回房間,就在此時,她眼前的風景突然如漣漪般搖曳起來。
路希德不能原諒瞞着自己去見黎戴斯的潔兒。被關在那個地下室的弟弟,在路希德的心中是無法割捨的特別存在。
蜜瑟羅黛總是我行我素,價值觀也與人類不同,潔兒也無法預測蜜瑟羅黛的行爲模式。
要是莉莉卡她們所言不假,就表示歐露帕莉娜是個精於計算的人。她刻意和其它的侍女做出區別,還說服自己的父親向潔兒請願,對外發表「正式寵妾」的事實。
那個時候路希德因北方的遠征而不在。
莉莉卡一行人果敢地高舉拳頭,接着像往常一樣護送潔兒到北塔,再返回左翼宮。
雖然想找出真相,但是手上的情報太少了。
首先,路希德在與父王的內戰中,曾順道經過歐露帕莉娜的故鄉五城市,而她也在那時候對他一見鍾情。
潔兒看完報告書之後,掩不住略顯失望的表情。
不過呢,她許久沒有在潔兒面前現身了。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像是一隻小動物……而且似乎還聽到翅膀拍擊的聲音。
「蜜瑟羅黛!」
看到國王這個模樣,估量着權力風向的宮廷人員,心想國王的寵愛是不是轉移到這位寵妾身上了。雖然從之前到現在,他們在這位帕爾梅尼亞公主面前還是保持着對待國王正室的態度,但是也開始公然地向歐露帕莉娜靠攏。
不管是親密還是什麼的,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種不冷不熱的關係啊……潔兒說完這句話就閉口不談了。
(可以稱作是——策士吧。)
(要說是意外也太過於巧合了。只能看作是某人爲了封口而做的。不過到底會是誰……?)
潔兒忘了腳下躺了只烏鴉的屍體而笑了出來。
如果這些行爲單純只是爲了「得到路希德」,倒也還在潔兒的容許範圍內。她本來就是自己選出來授予寵妾身分的。現在纔來跟寵妾爭寵,潔兒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真要說哪裏可疑的話,大概是個性文雅恬靜的歐露帕莉娜竟突然說自己想成爲國王的寵妾吧。
她做了個像是在打響指的動作,同時某個物體突然掉落在潔兒面前。
潔兒下意識地握緊那塊垂掛在衣襟附近的藍寶石。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是報告書啊。不愧是吉奇,速度真快。」
(沒有東西,是我的錯覺嗎……)
潔兒不禁喚出她的名字。
(比方說,希望把歐露帕莉娜嫁給某個人之類的……不過,她不在意會有失寵的可能,要把才送到國王手上的女兒嫁給誰呢?)
可是,不管戀愛能讓人改變多少,一個本來的興趣是上教會的內向少女,應該不會突然改變想法,想去當別人的寵妾,而且透過盛大新娘隊伍讓自己風光地進入首都。
她的計算實在相當縝密。而且非常抗拒寵妾的路希德,竟然也被她輕鬆地引入寢室,手段相當高明。
「我們絕對不會容忍那個女人。我們要找出她的把柄,把她趕出去。」
比方說……對了,歐露帕莉娜在修道院裏認識的修女和她交換了身分。
潔兒輕輕點頭。
細數她的兄弟姊妹,總共有兄長兩人、姊姊一人、弟弟兩人、妹妹一人,還有同父異母的兩個妹妹。調查過血緣關係之後,發現禮思齊伯爵一家似乎子嗣興旺。這些兄弟姊妹是否和他們的父親一樣,都鼓着兩個腮幫子呢——潔兒想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去了。
她在宗教信仰方面相當虔誠,也準時上教堂,在出閨的一年前左右進入修道院。這個舉動也代表她準備要嫁人,或者是準備談婚事的意思。貴族的女兒到了適婚年齡以後,就會以學習禮儀的名義(也可以說是不讓害蟲接近的意思)在修道院度過一年左右的時間。
她一直都把這份思念放在心裏,在聽到潔兒要徵選寵妾的消息之後,認爲這是上天賜給自己的機會——如果這樣想的話,這件事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不過,更加令人費解的是,除了路希德的心以外,歐露帕莉娜還想得到什麼。
禮思齊伯爵的千金歐露帕莉娜,是一名待在深閨的千金大小姐。她在五城市的城內和姊妹一起長大。伯爵似乎打算在長女出嫁以後,就從親戚那邊替她找個結婚對象。
潔兒蹲在依然沒有發芽跡象的花盆前思考着。她試着在腦中將過去到現在發生的事件,慢慢地按照順序排列出來。
也就是說,潔兒在不知不覺間,就被歐露帕莉娜貼上反派的標籤了。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潔兒爲了解決繼承人的問題,公開募集寵妾。
她愈想愈不明白,伯爵夫人來訪的目的究竟爲何。
還有一點,就是那個禮思齊伯爵夫人可疑的死亡。
然而,若她這麼做是別有意圖的——她圖謀着路希德的寵幸以外的東西,那就棘手多了。
越過蜜瑟羅黛的身體,可以看見一隻沒有頭的烏鴉屍體。
一定是那個女的恰好和歐露帕莉娜長相神似。
修女從真正的歐露帕莉娜口中得知她對路希德抱持好感,便以此爲由說服她的父親禮思齊伯爵。那個修女爲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和名譽的慾望、爲了從封閉的修道院離開,在五光十色的社交界中一展風采……
如果用這個角度來思考,那麼她對生下子嗣的積極態度,以及禮思齊伯爵夫人請求「對女兒保密」的事,就應該都說得通了……
然後,爲了不讓人發現歐露帕莉娜是假冒的,於是歐露帕莉娜讓馬車沉入河裏——
「啊啊,可是這樣也不對。」
潔兒想過一遍之後,立刻搖了搖頭。
首先,這個想法太牽強了。如果這樣的猜測是正確的,只要去調查歐露帕莉娜進行新娘修業的修道院裏面的修女們,馬上就能真相大白。
接着,這個計劃要成功,需要整個家族的成員都沒察覺歐露帕莉娜被掉包纔行。
這個人能騙過長年住在同一座城裏的家人,而且髮色和瞳孔的顏色又和本人完全一樣,這些條件真的能完全符合嗎?而且這樣的人還正好出現在歐露帕莉娜進行新娘修業的修道院裏……
還有,要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有多麼困難,潔兒自己有親身經驗。超過四年沒有見面,路希德還是看得出自己不是梅莉露蘿絲。只是在那裏過了一年,就能夠完全模仿歐露帕莉娜本人嗎?
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巧合的。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歐露帕莉娜本人在修道院中發生了某些變化。
她和某人交換身分,或是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的改變個性,能夠利用的時間只有在這座修道院裏的一年而已。如果沒有那麼巧,並沒有出現神似歐露帕莉娜的人,那麼應該就是她發現了某些事情,導致性情大變。
變成在頭髮上插着椿花、對身上飾品很考究的女人……
也只能朝這個方向去想了。
(對了,只有這個答案了。她有個雙胞胎的妹妹,除了這種像開玩笑以外的可能性就……)
可是,如果禮思齊伯爵真的出過這種事,吉奇應該會從他們家下人的口中得知一點消息。
不管對身邊的人再怎麼隱瞞,他還是屬於那種不靠下人就什麼也辦不到的人種啊。女兒未婚懷孕,或是浪蕩子有了私生子,這種事情不可能完全不走漏出去的。
另外還有一個更符合現實的問題,就是爲何要刻意把那個被拐走或是送出去當養女的雙胞胎妹妹找回來交換身分。她找不到理由足以解釋,爲何對「歐露帕莉娜」執着到這個地步,畢竟禮思齊伯爵家還有另外四個到了適婚年齡的女兒……
這麼說的話——
「您叫我嗎,王妃殿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酒的關係。可是,那種馬上就能入睡的藥……也就是擁有即效性的睡眠效果囉……?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不是要你清理啦,只不過想讓你去幫我找三個人過來。」
實際下手的犯人又是誰?
「有點苗頭了吧——不過有些地方還不清楚。這個部分也許只能問當事人才能知道吧……」
一開始,那個警巡邏隊隊長,對於潔兒的質問喫驚地覺得「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但他只是在心裏想而沒有說出口。因爲對方是傳說中幾乎不會離開城堡(除了禮拜一的早上以外)、還會利用黑魔術操縱使魔的那位王妃。要是太多嘴,之後搞不好會被詛咒。
昨晚也是,路希德在歐露帕莉娜的房間過夜。根據馬修斯的說詞,他喝了不少試過毒的酒,似乎早早就睡了。不過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完全沒有宿醉的症狀。對於光是喝掉餐前酒就會微醺的他來說,實在是個很奇妙的情況。
路希德帶着他上路,一行人剛離開聖•安琪莉,潔兒馬上就開始實行計劃。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我想只要問過廚師跟園丁,事情就清楚了。歐露帕莉娜爲什麼變了,還有到修道院裏發生了什麼事……
一位是長年在五城市擔任園丁的老人,另一位則是在廚房工作的雜役女工。
「要、要帶過來的人,是那個廚師跟園丁嗎?怎麼回事,到底是爲什麼……」
「沒、沒有,從那之後就沒再下過雨了。」
「你發現什麼了?」
「要叫人來、是誰……」
「動手殺人的另有其人。」
「還是說,處理掉禮思齊伯爵夫人的,不是歐露帕莉娜嗎……」
之後大約過了三天,從五城市而來的兩個人抵達聖•安琪莉了。
此外,究竟她給路希德暍了什麼?還是問題根本不在於喝了什麼……
潔兒知道莉莉卡不想碰這個東西,於是準備自己動手清掉屍體,但是她的手突然間停住了。
還有,只有頭部被扯掉這一點……
潔兒的目光不斷地在紙面掃過,同時喃喃自語。
不管怎麼思考都是在原地打轉。就算加上吉奇的報告書,情報果然還是太少了。
「第一個,是把禮思齊伯爵夫人的馬車拉起的市警巡邏隊隊員,我想要問問當時的詳細狀況。再來第二個是……」
這一天也一樣,路希德說要檢閱關卡而去了郊外(歐露帕莉娜當然也跟去了),所以潔兒也順勢實行那項計劃。
吩咐這兩個前任傭人不可泄漏今天之事,讓他們回去以後,潔兒在北塔自己的研究室裏,默默地盯着陳列藥瓶的架子。
其實今天早上在早餐室見面時,路希德就邀請潔兒一起去狩獵。
「……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蜜瑟羅黛「嗯——」地悶哼一聲,把手肘放在膝蓋上撐住下巴,眼睛像貓看到光亮處那樣眯了起來。
變黑的血肉已經引來螞蟻了。
接着到最後,他們都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異口同聲說道:
每次吵完架之後,他第一次開口跟對方講話都會故意錯開視線。
爲什麼要做這些事呢?爲何不惜成爲寵妾的後補人選也要接近路希德?不解開這些疑點,就不能說是真的解開謎團了。
潔兒不再理會烏鴉的屍體,而是朝着從剛剛到現在都背對自己發抖的莉莉卡大吼:
潔兒首先對從城裏召來的警巡邏隊隊長提出幾個問題。
這兩位是馬修斯找來的,原來在禮思齊伯爵家服務的下人。
還有,是誰殺了伯爵夫人。
她在莉莉卡耳邊像是講悄悄話一樣低聲吩咐。
「你在五城市都是栽種哪些花呢?
「咦……」
不過只要馬修斯試過毒就放心了。
從莉莉卡那裏接到通報的馬修斯,連忙處理相關事宜。負責檢查禮思齊伯爵夫人馬車的警巡邏隊隊長在當天就抵達了聖•安琪莉城。
「我、我辦不到啦,那、那個烏鴉的屍體……」
聽見他的回答,潔兒輕輕點頭。
潔兒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烏鴉屍體。
潔兒用帶着銳利的眼神說——
若是如此,果然是歐露帕莉娜殺害了親生母親嗎?這位母親打算要告知潔兒的事情,居然重大到這種程度嗎?
潔兒抬頭一看,只見蜜瑟羅黛坐在擺放着藥品壺的桌子上。她的動作還是像往常一樣,感覺不到有半點重量。她輕飄飄地交叉起雙腳。
「主要栽種的是紫羅蘭、萬壽菊和薔薇等等。其它還有蔓性玫瑰、三色堇和迷迭香……」
這三個人的證詞,足以支持潔兒的推理。再來只要拜託吉奇去查的「那件事」有了結果,就能充分解釋歐露帕莉娜身邊所發生的奇妙事件了。
還有,夫人頭部的情況……」
潔兒着急地幾乎要出聲催促,她推着莉莉卡的背部。
送路希德出門時,潔兒還是不厭其煩地叮嚀着。其實她還想告訴他,不要喫也不要喝歐露帕莉娜送上的東西,可是她知道,說出來他一定會不高興。之前她聽說歐露帕莉娜要跟着去老鷹狩獵時,也講過一樣的話,結果他居然說「不要嫉妒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啊,是剛纔的烏鴉!)
潔兒回頭查看——
那麼,要是果真如此,應該還有協助她的人。
*
莉莉卡看着那張態度堅決的臉,不太甘願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瞄了一下烏鴉屍體的位置,像是逃命一樣地離開了房間。看起來她是想快點跑到看不見那東西的地方。
「——難道是……!」
潔兒拋出好幾個問題,而他們也和警巡邏隊長一樣心想爲何要問這些事情,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回答着問題。
莉莉卡很抗拒地搖着頭:
「那、那個,不會是要清、清掉那個吧……」
他手上的麪包,被他撕扯到比入口的大小還要零碎。
「那個歐露帕莉娜果然是本人啊。」
潔兒在心裏傻住了。
(唉呀呀,糟糕了!)
莉莉卡一邊指着潔兒的腳下,一邊往後跳開。
潔兒用力搖頭。
另外,如果我的推論是對的,那麼禮思齊伯爵夫人的死肯定是他殺。但是歐露帕莉娜並沒有殺害自己的母親。動手殺人的是……」
潔兒下定決心抬起頭,搖着鈴將莉莉卡喚來。
以及爲什麼要動手行兇……這些疑點都能解開了。
(誰會嫉妒啊……某人明明連心愛的寵妾給自己喝下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
就在這時候,路希德正好帶着老鷹到珀魯耶姆郊外去打獵,而歐露帕莉娜也跟着一起去了。
潔兒苦笑了。恐怕是宮裏的人流傳着一些關於潔兒的謠言被他聽見了,所以纔會關心起自己,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潔兒很高興他有這份心,但是她拒絕了。
(吉奇還刻意寫上這對母女沒有特別不合的情形。那就不是家人之間的怨恨了,應該是她覺得伯爵夫人和我見面會對她不利,所以才下手封口。可是居然連母親都不得不殺掉,那個歐露帕莉娜到底有什麼理由呢?需要殺害親生母親……)
爲什麼要和她合作呢?
(這個、傷……)
「蜜瑟羅黛。」
潔兒假裝自己肚子痛,婉拒了他同行的邀請。路希德則是沒有特別說什麼。他心想,只是輕微的肚子痛,潔兒應該可以自己用藥解決吧。
直到剛纔爲止還覺得沒有異狀,可是仔細查看才發現,烏鴉被攻擊的部分不是身體而是頭部,實在很奇怪。如果犯人是狐狸之類的動物,反而應該攻擊綁着報告書的腳纔對啊。
奇妙的事件……也就是歐露帕莉娜究竟是不是本人。
「隊長,那起墜落事故發生以後,有下過雨嗎?」
「雖然講了很多次,但還是要請您在喫東西時要小心一點。即使是河水或花蜜之類的,還是先給馬修斯試過吧。」
當時橋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損傷或凹陷呢?
被王妃殿下這種在雲端上的人物叫來的他們,又驚又怕地被引導至城內。這是人之常情,因爲他們的身分本來不要說上殿晉見,就連擔任城內清道夫的資格也沒有。
「偶爾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我想可以轉換一下心情……」
因爲現在優先要完成的事情是,解開歐露帕莉娜的真面目,所以能在她不在城裏的時間完成是最好的。潔兒希望歐露帕莉娜最好是跟路希德一起出門。
「好啦、快去快去。」
可是真正的問題是動機。
潔兒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樣肯定又會傳出王妃在北塔裏拿烏鴉屍體施行黑魔術的謠言。
只是單純的意外嗎?伯爵夫人只不過是運氣不好而已嗎?
潔兒拿着好幾個瓶子跟藥草,搖搖頭再走回架子旁。
急着想要確認報告書上的資料,好像不小心忘了清理烏鴉的屍體了。
「可是,爲什麼王妃殿下您會知道呢?」
「是、是,太太他們和老爺用的餐點的確不一樣。主要是水果、雞肉凍和蔬菜湯……」
「可、可是……」
「莉莉卡,有件很緊急的事情要拜託你。」
每一天使用的食材有哪些?夫人她們跟伯爵的餐點應該不一樣吧……」
(那樣一來,只能自己主動出擊了。)
「留在這裏就好了,我會自己清掉的。」
過了一會兒,從負責呼鈴的人那裏接到通報的莉莉卡,踏着不像侍女的腳步聲飛奔到房間來。
「——怎麼啦,潔兒?居然這麼着急。」
莉莉卡則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所以說,攻擊這隻烏鴉的不是大型動物。
「很好。那麼麻煩你描述一下伯爵夫人從河裏拉上來時的樣子。沒事,我不是質疑溺死的死亡判斷。對了,特別是臉部的狀況……
如果歐露帕莉娜真的讓路希德喝了安眠藥,那麼她到底是把藥藏在什麼地方呢?
女性的身上的確是有好幾個藏東西的地方,不過歐露帕莉娜身邊隨時有人在監視。那些新進的侍女也是一樣的。
而且當她從宮外回來時,都會連嘴巴和耳朵一起檢查…在這種情況下,要藏住一片藥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是這樣,而是從她自故鄉帶回的珍品中取出的話,那麼馬修斯老早就會找到了。
也不可能讓侍女去幫自己買藥。
這樣一來,就想不出還有哪裏可以藏東西了。
……這樣一來,歐露帕莉娜究竟是從哪裏得到藥物、又是爲了什麼要讓路希德喝下的呢?
咚咚!響起敲門的聲音。潔兒連忙把手上的瓶子放回架上,走向門口。
接着傳來聲音。
「王妃殿下,是我。」
是莉莉卡。
伴隨着「吱——」的沉重鐵質聲響,莉莉卡從門的另一頭現身了。在潔兒的催促之下,她像冬天鑽過縫隙的風一樣溜進房間。
「我照王妃殿下吩咐的去做了。沒問題的,不會有人看到。」
她一臉得意地笑着。
潔兒稍早曾拜託莉莉卡跟今天負責看顧歐露帕莉娜房間的侍女換班,目的當然是到歐露帕莉娜的房間裏翻找。
「今天當班的是跟我同期的人,她最近跟國王陛下的其中一個近衛發展的還不錯哦!所以我告訴她要在他守城門的時間跟她換班。」
莉莉卡很聰明地賣給朋友一個人情,她趁這個機會按照潔兒的命令進入歐露帕莉娜的私室四處翻找。當然,爲了不要留下手上的油脂,她還戴上手套。
「那麼,找到了什麼?」
面對潔兒的小聲詢問,她略顯失望地搖搖頭。
「沒有,王妃殿下您提到的東西,我一個也沒找到。不管是藥草、樹枝還有藥水的瓶子都……當然我也查過了,裏面沒有栽種植物,不過那裏是二樓,本來就沒有庭院了。酒類也都是需要時才運送過去……」
「不知道的話,這些東西就沒用了吧。」
雖然平常她也會替路希德的食物試毒,但是今天可是清光了整整兩人份。所以在場的人會感到驚訝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至少今天自己要試着主動跟他說話,聊一些問題以外的話題……)
「肚子痛……」
一直喫。
該怎麼說,人只要一生氣,肚子好像就會產生強烈的飢餓感。
「我要去睡了。」
「那個……剛纔送來一份急訊。」
「是的。其實在王妃殿下打理儀容時收到了通報,因爲今天時間晚了,所以就在聖•珍戴爾的狩獵小屋過夜……」
「是的。因爲歐露帕莉娜大人突然說自己肚子痛,所以才決定不回宮了。」
潔兒有種想要找個人抱住的感覺,於是她緊抱住枕頭,像毛毛蟲一樣鑽進被窩裏。
她跟妹妹荷莉赫絲會互相幫忙淋熱水,或是幫姐姐琪琪洗頭……那時候總是覺得,姊妹之間不用保持距離真好。
正因爲這樣,不得不對和自己分享血緣的弟弟下如此重手的路希德,潔兒爲他感到同情。
桌上只擺了一人份的刀和湯匙。
「雖然我也覺得,那個女人一定在房間的某個地方藏有媚藥……」
潔兒用餐巾擦擦嘴,用水洗過手之後,離開了正餐室。喫飽之後,很快地就會想要睡覺。尤其是在這種令人火大的日子,更是什麼也不願去想,只要睡覺。
(首飾每天都會更換,髮飾跟髮簪也一樣。粉餅雖然可以隨身攜帶,但是馬修斯應該看得出裏面有沒有毒。而且口紅跟粉餅這種固狀物很難溶進酒中。而髮油也會跟酒液分離,而且一聞就知道有沒有問題。……所以說,歐露帕莉娜使用的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反而是那種任何人都會用的東西,纔不會被人發現……)
「陛下,不在嗎?」
潔兒靜靜地搖頭說道:
潔兒下了決定,她要跟他好好說明自己跟黎戴斯見面時的事情。像是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曖昧的情況,還有隻和他談了幾分鐘等等……
(歐露帕莉娜真的那麼好的話,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對於潔兒來說,家人是無可取代的。那是自己衷心期望能夠再一次取回、待在身邊一起生活的對象。
可是直到現在爲止,潔兒和他從來沒有聊過一次天。
「聖•珍戴爾的……」
不單單是這件事不太對勁,連自己也是不太對勁。從以前到現在,不管被她說了什麼,自己都不曾覺得她有什麼不對……
而且這樣一攪和,明天之後的預定行程也被打亂了。現在馬修斯大概正拿着那隻金色的時鐘抱頭苦思吧。
「王妃殿下,晚鐘響了,請回去吧。」
她從呆滯狀態回神後,從腹部深處湧出一股怒氣。
體內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一樣。
(這個悶聲色狼、心口不一的傢伙!)
「話說回來,這個儲藏量還真驚人呢,王妃殿下。這裏的每一種藥草,王妃殿下您都知道嗎?」
「狩獵小屋」只是一種叫法。實際上這是國王家在狩獵時使用的郊外行館,說得明白一點,其實除了蓋在城外這點之後就沒有可取之處了。
鐘響後約半刻就可以準備用餐了。所以每次聽到鐘聲之後,莉莉卡都會到北塔來通報。因爲晚餐是正餐,所以必須爲此特別做準備。
不能成爲戀愛對象,也不能成爲替他留後的妻子,至少……
一直喫。
在牆邊站成一排的侍女們,呆呆地注視着這豪邁的喫法。
「這樣啊……」
沒過多久,安靜無聲的走廊上,傳來某人沙沙的腳步聲。
「怎麼了?」
(真是的,明明說了有話要告訴他,居然還不回來……)
潔兒盯着自己那顆每看一次鏡子就增加一些飾品的頭,產生這個想法。
「今天是殿下到王妃殿下房間過夜的日子吧?我會拿出十二萬分的幹勁替您洗浴的。」
潔兒像是線被切斷的傀儡一樣,「砰」一聲無力地攤坐在椅子上。
從熱水中起身以後,來到鏡子前打理儀容。莉莉卡送上一件潔兒沒有看過的衣服,這是侍女們渴望以新款式一決勝負的心情吧。即使不這麼做,潔兒也會嚷着「好麻煩」、「我搞不懂」,然後把選布料的事情通通丟給侍女負責,這也讓對裁縫和歐露帕莉娜燃起對抗心態的宮妃跟班們感到失望。
進入正餐室的潔兒,稍微睜大雙眼。
潔兒看着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侍女長雙手交迭在肚臍附近,似乎有點爲難地開口說道:
(笨蛋、笨蛋、優柔寡斷、沒用的傢伙!)
潔兒聽完報告後,在腦中消去幾個猜想。
約半刻鐘以後,送到眼前的雞已經通通化爲骨頭了。鍋子也是空空如也,水果全都消失無蹤,麪包也只剩殘屑。
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睡不着。明明沒有風,可是耳邊卻能聽到沙沙的雜音。
潔兒把身體浸入那個搬運進來的大型陶製有腳浴盆,滿腦子都在思考歐露帕莉娜所用的藥物。
面對戰戰兢兢地問着是否要再上餐點的大廚,潔兒沒好氣地說着。
到了現在,她也不覺得自己跟路希德能夠成爲互訴情話的關係。因爲即使是現在,他的心依舊系在初戀對象梅莉露蘿絲身上。他和歐露帕莉娜同牀是爲了解決繼承問題,而自己的使命只是輔佐路希德而已。
潔兒用負面的角度去思考。預定行程之所以會延遲,一定是歐露帕莉娜不想回來而硬是求路希德改變主意。她一定是想在礙事的自己不在的行館裏,製造出兩人獨處的環境——
「說、說的也是呢。我啊,只有感冒的時候纔會喫藥。而且在聖•安琪莉裏的侍女是不能隨身攜帶藥品的……」
(路希德這個笨蛋!)
「現在要怎麼辦,王妃殿下?」
聲音有些僵硬。這是潔兒聽過的聲音,記得她叫做可可……今天似乎是她負責守夜。
只見身後的莉莉卡用怪異的手勢不斷搓揉。話說回來,她可是伴隨宮妃身旁的高位侍女,實際上負責清洗潔兒身體的是較下位的侍女纔對。
(那個、大騙子!)
真相肯定就在眼前了。但她的目的以及她的真面目,就像隔了層霧般還無法看清。
就在這個時候,從遠處傳來告知時間的鐘聲,剛好到了晚膳的時刻。
(騙子、騙子、沒用的傢伙!還說什麼不需要寵妾。現在很享受嘛。而且還跑到我不在的地方兩人獨處……)
莉莉卡還說她連墜飾的內側都查看過,沒有發現任何精巧的機關。
接着她又咔滋咔滋地吞下鹽漬蕪菁,喫起雞爪就像獅子捕食黑斑鈴一樣。
她點了點頭。爲了預防毒殺或其它陰謀,王宮之內是不允許攜帶藥物的。生病的人可以向管理藥品的侍女長領取,必須當場服用。
潔兒一邊苦笑一邊說着。莉莉卡怯怯地稍微跟架子拉開距離接着說道:
「會不會是埋在牆裏之類的。有人在她到聖•安琪莉之前先動了手腳。」
「發生得真突然啊。」
潔兒一開始也想過,歐露帕莉娜在王宮的侍女中有內應,在爲她準備的房間裏動了些手腳。可是她後來又換了房間,應該沒有時間去挖牆。
(怎、怎麼了。這樣就好像我真的在嫉妒一樣……)
一直喫。
(歐露帕莉娜、肚子痛……)
而且只不過是歐露帕莉娜肚子痛而已,居然就不來跟自己喫晚餐了。我說肚子痛不跟他一起去的時候,他卻什麼話都沒說……
也就是說,歐露帕莉娜如果拿某個東西投進飲料中,那一定是可以攜帶的物品。而且是帶在身上也不會讓人起疑的物品……
沒有達成主人期望的莉莉卡,垂頭喪氣地抬眼望着潔兒。
潔兒點頭同意。現在休息室裏應該站着一列捧着水盥的侍女吧。不快點趕過去的話,等到熱水冷掉她們就太可憐了。光是要運送熱水就是一件重勞動工作。
「……咦?」
負責爐火的下人熄掉暖爐的火之後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潔兒躺在牀上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提到這個,以前在安迪魯時我也常常負責運熱水呢。在白天的表演結束之後,她們會一起洗澡……)
(太愚蠢了!我要睡了,睡覺啦、睡覺了!)
但是潔兒不在意周圍的眼光,她只是飢渴地、專心掃平眼前的食物。
她撕開面包,插進剛送上來的燉菜裏。
「好啦,大概喫到這樣就行了。」
(現在這個時候,路希德應該也睡了吧。)
她用飛撲般的氣勢,把湯匙插進剛分好菜的碗裏。
也就是說,跟她在一起比跟潔兒在一起還要好……沒錯,路希德心裏想說的就是這個。而且宮裏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然後可以的話,她希望事情不要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王妃殿下,打擾您休息,真的很抱歉。」
所以歐露帕莉娜拜託侍女去買某樣東西,然後帶進宮中,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她「啊!」了一聲抬起頭來。
她的左手提着防風的燭燈,而左手似乎握着某樣物品。
「是啊。」
思考到這個地方時,潔兒突然倒抽一口氣。
(真的是肚子痛嗎?)
由這種讓腳底在她板上滑過的走路方式判斷,來人應該不是莉莉卡。
(其實就算路希德來我這睡,也不會發生什麼事……)
不管是卡牌工會的事,或是教會推出的新稅案,執政當局都還沒有做好對策。
「不會,不是這樣哦,莉莉卡。她是自己要求更換房間的。」
另外,這也是入浴的時候。
莉莉卡突然抬頭仰望研究室的架子,佩服地呼出一口氣。
想要,成爲他的力量。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路希德能說說他跟黎戴斯究竟發生什麼事。)
因爲潔兒的母親是被稱爲花冠的頂級花妓,所以她有時也會偷偷地假裝在幫忙運熱水,然後一起洗澡。
潔兒的怒氣終於收斂了。
她在潔兒面前緩緩打開手心。
「沒有任何傳言,只說王妃殿下看了這個就知道了……」
「沒有傳言?」
真是奇妙的傳訊。潔兒就着可可的燈光,在照明下看着從她手上接過來的物品。很重,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是項鍊之類的東西嗎……
「這個是……」
在燈光下現形的,是一個鎖。形狀比項鍊還要粗……這是男性需要在腰上垂掛某些東西時使用的、鍍金的……
(不會吧!)
潔兒每天早上都會看到這個樣子的鏈子。這東西不是用來吊掛錢包的,它的末端接着一隻時鐘。而擁有這個物品的人是……
(是馬修斯,到底發生什麼事?)
潔兒用力握緊鏈子。
他沒有留下任何傳言,只送來這個的理由究竟是什麼?事情太過緊急——可能是這樣。還有,他可能怕傳言的內容泄漏出去,也就是說——
(路希德遭到監禁了嗎?)
最重要的是,送來的物品是鎖,這是個提示。
難道是路希德被某個人挾持,也就是所有人都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爲了讓潔兒知道這件事而送來這個嗎?
「可可,幫我卷好牀單,白色的那片!」
潔兒突然對可可下了個命令。
聽見這句話的可可,一瞬間露出一張聽不懂潔兒在說什麼的表情。
「哦好、是牀單嗎?」
「沒錯。拿着那個,接下來照我的話去做。」
可可喫驚地瞪大雙眼。
「王妃殿下,馬車準備好了。」
路希德不光是和正室潔兒維持假面夫妻的關係,連寵妾歐露帕莉娜也是架空的愛人關係。
潔兒叫着她的名字,隨即她發現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這不是燈光消失,而是自己的臉被蒙上一層布。
當然,也就不用去管路希德是死是活了。
然後早上起牀時,她就睡在自己旁邊。
路希德十分喪氣。他的腦中浮現出既成事實這四個字,就好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樣,不停地在腦中繞啊繞的……
路希德從空置的稱號中找出一個適合的來授予她爵位。
(所以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就這樣成了我的寵妾!)
那時候,面對伏在地毯上的歐露帕莉娜,他以儘量不刺激到她的動作,在她面前蹲下。
在日照良好的中庭擺上桌椅,喝着溫暖的茶,聊着聊着就提到她好不容易從故鄉帶來的東西還存放在宮裏。五城市以蜂蜜酒聞名(蜜蜂在懸崖上築巢,這就是有名的「蜜之塔」),其中只採用今年第一批櫻花蜜製作的,稱爲「初蜜酒」。
她像在求情一般跪倒在路希德面前。路希德被她突然哭出來的舉動嚇到,接着歐露帕莉娜向他說明,在女人的世界裏有着微妙的立場。
另一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陷入如此事態的路希德,現在正困惑着。
而且路希德不是個平凡的人物,而是統領草原二十四部族的大王——艾茲森國王。只要發生過一次關係,那個女人理所當然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他記得自己明明沒有許可,身爲正妻的潔兒卻突然接納了她,要他收作寵妾。
像是大茴香酒,有種獨特的草香。
另外,普通的市民雖然不至於如此,但他們在用餐時也會拿葡萄酒或蘋果酒代替水。
也可以這麼說,玉座本身就是個脆弱的東西。
「不過,爲了我的名譽,請您不要立刻將我逐出首都。」
——這種世間罕見的奇妙關係,從此展開。
可可又驚又怕地詢問潔兒。
在馬車前進的道路前方,伸手不見五指。啊——爲什麼那時候不告訴他要一起去呢?之前放鷹狩獵時,還有檢閱關卡時,他明明都有找潔兒一起去的……
「就因爲是半夜。等一下幫我找一臺不顯眼的馬車停在後門。不要跟嘉亞泰葛絲說!」
自從發生那件雅薇賽娜的事件之後,真正的國璽和令牌就不再存放於玉座後面的藏寶庫裏了。所以就算路希德被擄走,讓某人趁機進入王城,也拿不到這兩樣東西。
但是潔兒也只能分析到這邊爲止。
歐露帕莉娜說的每件事都很符合情理。要是在這時候讓國王一度臨幸的女人(似乎已成定論)回鄉,外界也許會猜測她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握起她那雙白蠟般的手。
然後,他再醒過來時,已經是早上了。
今年第一批蜂蜜製成的酒,非常爽口好喝。路希德在她的勸誘下一口乾掉。雖然途中他似乎聽見歐露帕莉娜勸他差不多該停了,他還是不停地喝。他心想,如果擁護潔兒的那些女官知道這是歐露帕莉娜故鄉的酒,看到他這樣牛飲肯定會不高興吧。
他記得自己偶然間在走廊上遇到她。印象中那時自己剛從黎戴斯的地下牢房回來,因爲她突然說「要回老家了」,最後可以喝杯茶也好……差不多就是這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路希德同意了。原本她就沒有錯,一切都要怪那天不小心暍醉而神智不清的自己。
他坐起身子,看見一頂沒見過的頂篷、還有歐露帕莉娜雪白的肩膀,讓他臉都綠了。
(這樣一來,潔兒那傢伙也不會爲了繼承問題再去推個愛人給我吧。而且,這樣也顧到歐露帕莉娜的父親,那位五城市伯爵的面子。那個街道的工程,一定能夠得到他的幫助。)
喀咚一聲,這臺大型馬車翻倒了。似乎是車輪壓到石頭之類的東西而彈起。正當潔兒要抬起頭時——
他好想大聲吶喊。
「因爲,若是陛下強行將我逐出,外界會認爲我是被國王厭惡到這種地步的女人。如此一來,回到故鄉以後我就不知道以何種立場自處。理所當然地,打算要迎娶我的男性也不會再來提親了。而我也沒有臉去見家父。」
在這一年內,狩獵時必定帶她同行,讓她享有和潔兒一樣的待遇。爲了不讓外界發現他們沒有感情,所以每週要在歐露帕莉娜的寢室待上兩個晚上。另外,他們沒有互相喜歡對方的事情不可以泄漏給任何人知道……
(不行,要失去意識了——)
「只要一年就好。請您讓我留在宮裏。即使您對我沒有半分情意也好,只要把我放在至少能和您見到面的位置就可以了,請您能夠允許……」
接着,她覺得腦中閃過一陣抽痛。
從此他每週要和歐露帕莉娜在寢室見兩次面。上了年紀的侍從告訴他,對待妻妾要公平,但是要以正妻爲重纔是家庭圓滿的訣竅。
*
(沒錯,不過就是蜂蜜酒而已。這東西和茶差不多。)
「可可!」
在他腦袋一片空白的期間內,歐露帕莉娜成爲寵妾的事情,在他身邊的人們心中已經拍板定案。就這樣,路希德又再一次和歐露帕莉娜一起過夜。
而且還是——全裸的。
雖然潔兒天天都會好言相勸,要他不要在白天喝太烈的酒,但是喝酒是北方草原民族的傳統,所以喝酒對他來說沒什麼特別的。自古以來,住在北方草原一族的男性爲了不讓身體冷卻身上都會帶着酒。聽說在那個黃龍騎士團團長麥古尼卡斯的故鄉,夏蛇族之類的族羣不分男女每一天都是醉茫茫的樣子。
如果馬修斯只能用這個方法求援的話,表示情況非同小可。他一定有什麼理由,纔不願驚動軍隊……馬修斯沒有囑咐自己去動用傑西德等人的龍騎士團,肯定是路希德身上發生了某些重大的變故。
可是從北方遠征回來以後,路希德就好像掉入惡夢之中。
她所說的「只要一年就好」,意思是隻要她以寵妾的身分在宮中待上一年,即使之後返鄉也不會被當作是遭到捨棄。
「就照你所期望的方式來做吧。雖然在感情上我無法再進一步,但是我也不會貿然地傷害你的名譽。」
(那件事……也就是說我果然——)
(這些人讓我聞了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恐怕路希德是被下了毒。
在犯人提出要求之前該不該保持被動,潔兒爲此煩惱了一下。不過,既然馬修斯留下這種訊息,代表還是需要潔兒出面協助。
支持路希德的人居然這麼少,潔兒深刻體認到這個事實。馬修斯也害怕這件事公佈後,會有某處的國王家親戚直闖聖•安琪莉,自行奪取國璽。換句話說,就是解放黎戴斯,將實權掌握在手中……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路希德終於明白歐露帕莉娜所要表達的意思。
馬車的門突然被打開,坐在附近的可可被冷不防伸出的手拉到車外。
潔兒很快地上了馬車,指示車伕將自己帶到聖•珍戴爾的狩獵小屋附近。
(對了,馬修斯!)
「可、可是王妃殿下,現在是半夜……」
……之後,路希德身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又或者是,出現了新的刺客……
可可壓低音量通知潔兒。潔兒換上簡潔利落的外出服裝,拿掉一切會反光的物品,趕往聖•安琪莉城的後門。
潔兒一面儘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一面脫掉睡衣。必須儘量選擇不會引人注意的衣服纔行。
本來就很愛蜂蜜酒的路希德,很快地找人試過毒以後就品嚐起來了。
雖然這是到最後不得已而爲之的手段,但是事情到那個地步也只能這麼做了。
歐露帕莉娜得知自己的名譽能夠保住,又開心地哭了出來。而且爲了感謝路希德,她發誓一年後一定會乖乖回家。
首先,原本只是客人的歐露帕莉娜,正式被冠上路希德的寵妾之名。
路希德替猶豫不決的自己找了個藉口,喝起歐露帕莉娜故鄉的土酒。
馬修斯一定知道我在失去記憶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纔對,路希德一邊這麼想一邊大聲呼喚他。但馬修斯只是帶着一臉遺憾的神情搖搖頭說:
(這樣一來,也只能祕密出宮了。再來就是要隱密地潛入……)
他鎮坐的玉座,是如此的脆弱……
「是啊。」
先是那個叫做歐露帕莉娜的女人擅自入城。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只是喝了幾杯蜂蜜酒而已!」
「難道陛下他、發生什麼……」
然後他對歐露帕莉娜做了承諾——
可是那一天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記得;而且又光着身子睡在她房間的牀上;所以大家會這麼認定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在抬頭喊冤的路希德面前,原本是位僧兵的馬修斯以無比正確的方式擺出對神祈禱的姿勢說:
「我知道,那件事不是國王您的本意。」
路希德也只能唔唔地應着。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想您應該是去見地下室的那一位了,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來找您。好不容易找到時,您已經和歐露帕莉娜大人在頂篷中……」
——不,正確來說,自己最近一直都是困惑的狀態。
路希德則是拚命說服自己。
(啊啊,希望不要是即效性的毒藥啊!)
(這些事端,都是帕爾梅尼亞在背後搞鬼嗎……)
「陛下,我們兩個就像是假面的夫妻一樣呢。」
下毒的是歐露帕莉娜吧。
「你說的我懂了,歐露帕莉娜小姐。」
原因在於,有時成爲權貴的愛人,能夠提升女人的身價。將美麗的寵妾賜與家臣也是王者常用的手段。如果立刻讓她回家,反而會傷害到她。
「現、現在要去陛下那邊嗎?」
「什、呀啊啊啊!」
她連額頭都貼到地上了。隨着她這個動作,插在她頭上的其中一朵椿花也掉落到地板上。
相反地,潔兒可以利用這個當作交換路希德的條件來交涉。
伴隨喀啦喀啦的聲響,載着潔兒和可可的馬車,輪子開始捲起沙塵。
(但是,我不會讓路希德被殺的,不管是誰動的手都一樣!)
以往一直對艾茲森政權採取反抗態度的哥爾哥特族,因爲不能放着不管,而選在今年對他們略施薄懲——到那時候爲止日子都還算平順。
她感覺到自己手中的馬修斯的鏈子被拿走了。潔兒的意識沉進比睡眠更深的黑暗中……
潔兒默默搖頭。這是因爲潔兒還不知道實情,也儘量避免去提不吉利的事情。
她開口說道:
某一晚,歐露帕莉娜用這句話揶揄他們的關係。
雖然說是兩人什麼事也沒發生,也只不過是因爲他們沒有睡在同一張牀上;路希德就睡在歐露帕莉娜房裏的長椅上。
話雖如此,他還是常常被她拿出的蜂蜜酒灌到爛醉,就這樣一個人倒在牀上。
「假面、夫婦……?」
路希德的心臟猛跳了一下。歐露帕莉娜應該不會知道自己跟潔兒就像是那種假面夫妻的狀態。她所說的,應該是她自己跟路希德之間的關係。
但是這句話還是撩撥到他的心絃。
(……跟那個傢伙一直保持這樣,也不是我的本意……)
路希德回想起自己看穿她不是梅莉露蘿絲的那一天,還有在那之後,每天過着「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生活,接着便沉默不語。
潔菈蘿娣•格朗恩。
擁有古老神明之名的少女。她說格朗恩這個姓氏,是她母親花名的由來。沒有領地的普通市民,常常會將出生地的地名或是戶籍所在的教會名稱當作姓氏來使用,路希德猜測她的姓氏也是這麼來的。
「假面夫妻嗎?這種說法還真是有趣啊。」
「其實啊,我稍微有點嫉妒呢,殿下。」
「嫉妒……?」
「因爲……」
歐露帕莉娜用淡桃色的手指按着嘴角,一面說道:
「您無法對我動情,不也代表着您對王妃的愛就是這麼深刻嗎?」
你說錯了,路希德在心裏這麼說。
潔兒是、不一樣的。
我沒有、愛着她。
路希德深愛的人,僅僅只有那位青梅竹馬的公主梅莉露蘿絲而已。那位被世人讚頌爲銀色妖精、爲世上詩人而生的寶石之人,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可是每次一有這個念頭,他就覺得刻意去提這種事情實在很蠢。
再加上這個鐵鎖。
「而且,那個……王妃殿下似乎很生氣的樣子,只說自己要去睡了,早早便入寢了。而我們也稍稍猜到王妃殿下發怒的理由,所以也聽從王妃殿下的命令,希望她能早點息怒。
她就跟歐露帕莉娜一樣。
「怎麼會、因爲她……那她,有留下書信嗎……」
「帕爾帕堤嗎……」
莉莉卡帶着無法接受的神情開口辯解:
「她想要、演員的畫像?」
(你究竟出了什麼事!)
「一句話也沒有留。」
「王妃殿下該不會拜託那個人帶她回家了吧?」
她冒險從後門乘坐輕便馬車,是想掩人耳目,出其不意地離開……真的是這樣嗎?
(那傢伙喜歡那種臉……)
也就是,她捨棄掉路希德的意思。
「問過侍女們以後,王妃殿下似乎在半夜,只帶着一位叫做可可的新進侍女,試圖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從後門搭着輕便馬車離開了……」
「不、不是這樣的!」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覺得她和潔兒是「不一樣」的?)
帕爾帕堤在帕爾梅尼亞境內,也是帕爾梅尼亞的語源,是一塊古老的土地。從過去到現在,有很多帕爾梅尼亞人居住在此。
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是剛纔聞到的黴味。會發黴就代表這裏溼氣重,而且平時曬不到陽光。
在中午以前趕回聖•安琪莉的國王陛下,聽着侍女長的報告愣住了。
「那個,雖然相當難以啓齒,但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她是從帕爾梅尼亞送來的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是假冒的寶石。
(更大的……)
「搭輕便馬車?」
嘉亞泰葛絲的自言自語,讓場面再度騷動起來。這些人的訝異是很合理的。身爲帕爾梅尼亞公主的梅莉露蘿絲,如果是因爲路希德納了寵妾而生氣才返鄉的話,整件事會發展成國際事件。
第一個恢復的,是聽覺。
「……」
「每個人是在說誰啊?總而言之,她並沒有失寵啊!」
「那留言……」
「沒有,什麼也沒有留下。」
(所以說,潔兒到底跑去哪了!)
「……」
接着,既然位置在地下,那麼究竟是倉庫還是下水道呢……
「殿下本來要回宮的那一晚,王妃殿下在正餐之前花了不少心思打扮。而在得知殿下不回宮之後,王妃殿下開始用很驚人的氣勢用餐……」
路希德相當意外地看着莉莉卡。
「唉呀!」
她冷靜地動起腦筋。
路希德在驚訝之餘,臉色也沉了下去。
可是現場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的人,只有路希德跟馬修斯而已。
但是到了今天早上,在負責爐火的下人進入房間時,發現牀上居然空無一人——」
「很、很久以前就講好了,昨天要去買雷吉納爾德大人的卡片。而且王妃殿下一直對我說好想去買那個,所以王妃殿下怎麼可能會自己失蹤!」
可是嘉亞泰葛絲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那個潔兒,居然會大喫特喫?)
路希德的腦中浮現出雷吉納爾德那張五官分明、柔情似水的容貌,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一旁的侍女們。但是她們全都苦着臉對路希德搖頭。
她們認爲潔兒是因爲失去路希德的關愛才離開的。
他們兩人之間沒有愛情,只有彼此的利害關係而已,所以在牀上聽不到枕邊細語,只有爭吵聲,他們不會互相枕腕而眠,只會拿文件當枕頭睡覺……雖說是假扮夫婦,但實際上只不過是一見面就吵架的關係而已。
「是的。王妃殿下並不是遭到誘拐,而是出於自願的失蹤。」
梅莉露蘿絲是假冒的。潔兒纔不是什麼帕爾梅尼亞公主。潔兒能夠回去的「故鄉」並不存在。即使回去了,也會被那個帕帕拉奇抓住——只有從世上消失一途可走。
潔兒試着在可能的範圍內移動身體。隨着她的動作,迴盪着一陣沉重的鐵質聲響。
「嗯、我想想,我記得是帕爾帕堤。」
嘉亞泰葛絲把臉別開了一下說道:
嘉亞泰葛絲一臉呆滯地看着那個侍女。那個拿着溼透了的手帕在哭的侍女,就是莉莉卡。
「算了,不要再想下去了,根本就沒有答案。」
而且,自己也和歐露帕莉娜做了約定。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們兩個是清清白白的……
只要路希德平安無事地得到梅莉露蘿絲,潔兒也能與分崩離析的家人再次見面的話,他們兩個就會變得形同陌路,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該不會……」
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似乎很難開口的樣子,好幾次欲言又止。
路希德用眼神向馬修斯傳遞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大喫特喫的意思囉。聽見侍女長的話,路希德和馬修斯面面相覦。
根據侍醫的診斷,歐露帕莉娜的腹痛有漸漸舒緩的跡象。雖然周圍的人都害怕萬一流產會被追究責任,只有路希德一個人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令人難過的是,衆人的反應相當冷淡。路希德變得很狼狽。
他和潔兒確實是在神的面前互相立誓,但是說出的那些誓言全都是謊言。成爲夫婦也是謊言,她是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這件事也是謊言。
「莉莉卡……冷靜一點。而且你昨天不是休假嗎?」
到了第二天,路希德把腹痛病倒的歐露帕莉娜留在別館裏,自己和馬修斯一起趕回聖•安琪莉城。
最重要的是,納寵妾這件事是潔兒本人向路希德提出的。到了現在才讓她知道兩個人根本不是那種關係,她會覺得開心嗎?也許會發火也說不定。搞不好她反而會痛罵路希德,說歐露帕莉娜很可憐之類的。因爲,她就是那樣的女人。
他對潔兒或歐露帕莉娜都沒有放入半分愛情,她們兩個應該只是利害關係跟自己一致的對象而已。可是他卻覺得兩人不一樣——不,那不是感覺而是確信。潔兒不是那樣的,她在自己心中應該是更加、擁有更大的——
路希德從這個冷淡的反應中領悟了。侍女們正在埋怨路希德,她們在責怪那個沉溺在新的愛人懷抱裏而取消回宮的行程,把正室丟在一旁不管的笨蛋色狼國王!
究竟該不該跟潔兒坦白歐露帕莉娜的事情呢?路希德經常在這一點感到迷惑。
接下來,嗅覺恢復了。有股難以形容的黴味……這裏很明顯地不是普通的房間。睜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聲音……所以這裏沒有窗戶。
「可是……可是啊——」
「……很遺憾的,每個人碰到這種情況都會這麼說。」
「你、你們是怎樣啊?」
而她和他的關係就和歐露帕莉娜的一樣,是有期限的。等到路希德征服了帕爾梅尼亞,讓她尋回失去的家人之後,一切的契約關係就到此爲止了。
她們都只是因爲利害關係才和自己綁在一起。
在聖•安琪莉城的左翼,也就是國王夫婦妻居住區域的宮殿發生大騷動。
換句話說,是她自己離開的。
從侍女構成的高牆中,終於出現支持路希德的聲音了。爲他辯護的,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
……簡單來說就是,什麼時候不挑,偏偏在國王突然沒回來的那個晚上,身爲妻子的王妃卻失蹤了。
「迴音……也就是說,這裏是室內吧。」
說道飛龍劇團的雷吉納爾德,是一位擁有當代美男子稱號的人物。
「王、王妃大人才不會瞞着我自己出去。更不要說她還只帶着那樣的新進侍女了!」
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冷靜的馬修斯,向嘉亞泰葛絲詢問。
「怎麼會……」
「……」
「沒錯,王妃大人才不是自己失蹤的!」
潔兒連平時的隨行人員也沒帶,就這樣出城的理由……
說到沒有窗戶的場所,只能想到自己身處在地面之下。
管理着國王一切預定行程的幹練祕書官說:「就算賭一口氣也要讓您趕上預定行程!」只見他加倍鞭策馬匹趕路前進。
路希德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說,這裏是牢房。
路希德果斷地打住這個原地打轉的問題,選擇去夢周公。在他陷入沉睡之前頓時想到,自己突然延遲預定行程,潔兒會怎麼想呢?不過他很快地放棄去思考,反正她一定不會放在心上的。因爲,她就是那樣的女人……
路希德凝視着那個已經成爲空殼的,潔兒的寢室。
她就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回頭餘地的女人。
*
「啥……這是怎麼回事?」
「很驚人的氣勢,來用餐……」
(怎麼可能,她纔不會跑去帕爾梅尼亞!)
因爲歐露帕莉娜說自己肚子痛,所以連忙決定改到別館過夜的那一個晚上。路希德讓侍醫去照顧她,而自己一個人在火旁取暖,一邊不斷地思考着那件事情。
然而——
其實自己對她沒有任何戚情。雖然自己可能一不小心在那天晚上鑄下大錯,但現在他們並沒有睡在一起,將她收作寵妾絕對不是他的本意……
聽見路希德的喃喃自語,嘉亞泰葛絲以點頭回應。
她如果要出城辦事的話,應該使用宮妃專用的馬車纔對,應該用那輛刻有紋章擁有車頂的馬車纔對。
「失蹤……該不會,被誰誘拐了吧?」
「總之,先調查王妃殿下的去向吧。去跟大門的看守確認,有沒有看到一輛可疑的輕便馬車經過。還有那個叫可可的侍女是哪裏人?」
「被擺了一道啊……」
潔兒面對這片不管眯得再用力也看不到東西的視野,覺得心情有點懶散。以前晚上的視力比現在好多了,但是現在什麼也看不到。就是因爲沒有訓練,感覺纔會遲鈍。因爲自己的怠惰,纔會讓那個男人替自己鍛煉出的能力衰退。真是太不小心了,潔兒這麼反省着。
「可可、你在不在?」
試着呼喚她的名字,可是沒有響應。看來她不在這裏的樣子。還是,她也是共犯……?
(這裏到底是哪裏?)
潔兒將注意力放在眼睛上,只要出現一點點變化就能以此做爲推理的根據了。於是她屏氣凝神等着變化出現。
現在她的手被鐵製的鎖銬住,呈大字形固定在牆上。就算奇蹟出現,能夠解開牆上的固定裝置,銬在手腳上的鐵鎖和重量,也會對逃亡造成負擔。
另外就是迴音。從這個鎖具的迴音來判斷,這裏離地面不遠。造訪黎戴斯的地下室時也曾經感受到,愈是深入地下,空氣愈不流通。長時間沒有動的空氣,跟短時間內曾經存在於外面的空氣,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根據這個道理來判斷,這裏的空氣是能夠流通的,而且不是垂直移動,而是水平流通的。
從迴音來判斷,這是間有相當規模的房間。
(地下、一樓。)
手背上感覺到的不是石頭,而是木頭。如果這裏是長年作爲牢房使用的場所,用來固定鎖具的應該是石柱,而不會是木頭。這裏選用木材建造,也許是暫時性的簡易場所也說不定。雖然只要摸摸柵欄就知道了,但是那東西在手能碰到的範圍之外。
(換句話說,這裏是馬車行駛半天以內的距離,位在地下的寬廣房間,而原先並不是作爲牢房之用……大概就是這樣吧。)
能夠了解到這個地步,就能將可疑的地點縮小到一定的範圍。因爲這麼寬廣的房間,不是普通家庭能夠擁有的。這個規模的結構,是爲了儘可能提升食物的耐久性,才建成半地下的型式。
(不是牢房的地底下。不是用來當牢房的地下室、嗎……)
對於那個讓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犯人,潔兒幾乎可以確定對象了,就是「她」。不過,因爲她本人應該跟在路希德身邊,所以襲擊潔兒乘坐的馬車,又把她帶到這裏來的,應該是她的共犯。
那個和她保持祕密連絡、並加以協助的,究竟是誰呢……他們的利害關係一致、或者是她的崇拜者、還是夥伴?又或者是——
喀鏘!傳來一聲鐵器互撞的聲音。
(有一道鐵製的柵欄。另外就是、門鎖……)
又傳來一陣沙沙聲。那是絹質鞋子的聲音。和腳跟緊密貼合的長靴不會發出這種聲音。走路的方式幾乎是貼着地面行走。就連在這種石制地板上也能踩着絹鞋貼地行走,顯然已經把這種走法化爲習慣了。而且,一共有兩個人。
光亮愈來愈接近。
(一個是男的,另一個靜悄悄地行走的……是女的嗎?)
(再往前一點,前進一點,這樣我纔看得到你的臉!)
「歐露帕莉娜。」
「你要是真的這樣想,就馬上把這個解開。」
她的臉龐在光線下明顯地浮現出來。連同她喜歡拿來當髮飾用的椿花那抹紅也跟着現身。
「——你到底是誰?」
「您好、王妃殿下。不對,你不是梅莉露蘿絲。」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出完全一樣的話。
這個男人謹慎地選擇用詞。
「她」這麼說。
(就是現在!)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就是你……」
她再一次對着潔兒說話。
是男人的嗓音。
聽見潔兒的嘆息跟細語,男人說:
潔兒馬上看向男人的腳。
潔兒輕笑了一下。
明明是一下子就能察覺到的事情!
那是蠟燭的光芒。沒有討人厭的臭味,光芒也很清澈,是蜜蠟。那是庶民負擔不起的蠟燭。
「你、醒過來了啊。」
「唉呀,被看到了啊。可是,你應該沒有跟我見過面纔是。」
潔兒喚着她的名字。
(啊!)
「——知道了知道了。已經夠了。」
她「呼」地吐出一口氣。隨着這個動作,黑暗緩緩地大幅動了一下。男人身後那個人笑了。
潔兒點了點頭。果然是、女性的聲音。
原來事情這麼簡單。
「是啊,的確沒有,可是我知道你是誰。還有這次的主謀是如何對路希德下藥,以及爲何要殺害伯爵夫人,還有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都明白了。」
……之前自己一直都沒注意到。被不可思議的事情矇蔽雙眼。潔兒沒有去思考,自己不可能會嫉妒歐露帕莉娜的,而不願去思考自己會嫉妒這件事也……
不過光是那瞬間照出的男人臉孔,就讓潔兒得以掌握這次事件的全貌。
她開口說道。
男人的腳踏過淺水,響起一波水聲。
在光芒旁邊,可以看見一隻拿着燭臺的男人的手。手上戴着戒指,而且他的袖口很寬。
插圖144
潔兒拚命集中精神看着光亮處。在這片地下廣闊的黑暗中,僅僅一支蠟燭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要被吞噬殆盡一般,光是要提供手邊的照明就很勉強了,根本沒辦法讓她看清這兩個犯人的模樣。
那是因爲自己遲鈍到這個地步,纔會變成這樣。
「小人深感惶恐,讓王妃殿下受此待遇,還請您見諒。」
「不對,你不是歐露帕莉娜。」
那個女人刻意擠進照出男人的狹小光芒裏。附有連帽的黑色長斗篷,或許是爲了便於隱身在黑暗之中。
潔兒面對着他反問回去。她想要聽他多說幾句話,想要看到他的樣子。只要他們在這裏待得愈久,就愈有機會讓他們的真面目暴露出來。
有個人在男人的旁邊,一直保持沉默,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潔兒猜想這個人應該不是普通人。而且腳步聲也很謹慎,如果不是宮中的人,也代表這個人受過良好的訓練。
原因在於,隱藏在斗篷下的顏色,即使在黑暗中也相當亮眼。那是一襲純白的連身裙。
伴隨着笑容。
「不行啊,好不容易策劃了這麼周詳的計劃才抓到您,要是這麼做的話不就前功盡棄了。」
那不是戰士用的款式。
方纔映照出的,只有那個拿着蠟燭的男人的臉而已。很可惜的,沒有照出另一個人的模樣。那個靜靜走路的同伴,沒有辦法確認是男是女。
那人跨過積在地上的水窪,光芒一瞬間變成兩倍亮度。那是因爲水窪擁有鏡子的作用。
潔兒很想在心裏咒罵一下。這個男的使用十分普遍的大陸公用語言來說話。他也刻意不提慣用名詞跟地名,讓潔兒無法推測他的出身或所屬。
而且那恐怕是,潔兒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