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格里歐騎士團的西克索斯駐紮地設立於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的草創期，擁有在大陸上首屆一指的漫長曆史，也被稱爲亞多路伐騎士城。

此處與鄰固沙法洛尼亞接壤，過去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與伊瑟洛之間的國境線，故而設有堡壘。在開國之祖奧利葛洛特•斯卡路迪奧的弟弟星格里歐接任總督之位後，自然變成了騎土團常駐的城池。

星格里歐•斯卡路迪奧是擁有許多信奉者的傳說劍士，也是星格里歐流的開山始租，但很少人知道他意外地是個熱愛農業、個性溫和的人。不過他在亞多路伐的農民之間並不是被視爲傳說中的騎士王，而是因爲鑿通灌溉水路而備受愛戴。

順利到達這個騎士團領西克索斯，也就是亞夕路伐的路希德一行人，現在正按照當初的計畫，努力爲潛入星格里歐騎士團做準備。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人還真多。」

路希德用目瞪口呆的語氣這麼說是有理由的。

星格里歐騎士團之所以會在冬天舉辦入團測驗，是因爲此時是農閒期。基於初任總督星格里歐的命令，騎士們的生活有一半投入於農業，也時常爲騎士團以外的活動效勞。

上至修整水路、加鋪道路，下至搭建農作小屋、重鋪屋頂、設置風車、新設烤窯，騎士的工作範圍廣泛。星格里歐特地在農閒期舉辦入團測驗，也是希望來自全國各地的自願入團者，能在這個對農村而言很難熬的季節替亞多路伐帶來收入。

「這實在是符合理論又理想，國營騎士團就該這樣。」

聽到國王率直的感嘆，同樣被委任率領國營騎士團的四龍騎士團團長都露出心虛的表情。

艾茲森的四龍騎士團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必須負責監視主人所分配下來的東西南北四邊的國境線。與星格里歐騎士團不同，他們每隔幾年就會更換據點，這是爲了避免他們跟當地有力人士勾結。

當然，騎士團會讓團員住在各個據點，經營騎士團領地以獲取經費，領地總督就由騎士團團長兼任。也就是說，騎士團長在身爲騎士團之首的同時，也是騎士團領地的領主。

他們這些人全都是因武藝受到賞識而受封爲騎士，只要拿起劍或槍就不會輸給任何人，但一旦面對算盤，他們就會變得萬分無力。該如何管理騎士團領地，對他們四騎士團團長來說一直都是煩惱的根源。

「這可以成爲寶貴的經驗對吧，衆位愛卿。」

「是的，您說得沒錯。」

認真的青龍騎士團長傑西德•哈羅感佩地說。一旦去到外地，就得負責擔任那塊土地的警察，還要以領主的身分徵收土地稅，也要管束騎士團內的風紀。騎士團的經營光靠武人的手段是無法應付的。

路希德用水盆接過旅店準備的熱水洗臉。現在剛起牀的路希德跟傑西德其實住在同一個房間。不只是傑西德，在這個狹小的房間中，這五個年紀不小的大男人幾天以來都是擁擠地一同起居。

路希德一行人到達西克索斯是在兩天前。由於要爲長期滯留此地做準備，他們馬上打算就近投宿，但沒想到已經客滿到只剩一間客房，纔會演變成五個大男人睡在一間房間裏這種難受擁擠的情況。

面對惶恐的騎士團團長們，路希德看起來毫不在意。

「我本來還覺得露宿也無妨。只要有屋頂，不管是哪裏都行。」

一般認爲帕爾梅尼亞沒有在現在跟伊瑟洛的國境線上建立堡壘，而是特地將位於內部的西克索斯當成駐紮地，就是爲了保護這座能挖到鐵礦石的鐵礦山。

「聽好了，各位，我們要先入侵堡壘之中，探索內部情報，製作出大略的地圖。只要麥古尼卡斯跟艾斯邁亞德晉級到實地測驗，我們這些隨從就能跟着進入堡壘內部的練習場。」

「沒錯，今天好像碰巧是掏糞的日子，載貨馬車已經來了。等到一段時間過後，勤務兵們應該都會一起開始打掃廁所。」

（真懷念，那時候常常受到巴提斯塔的嚴格訓練呢……）

「這種方法真的會順利嗎？」

聽到這個太令人意外的名字，騎士團團長以各有不同的反應表現出他們的驚愕。

上頭寫的內容很驚人。本以爲只是落魄傭兵的赫絲跟他的搭檔艾尼，竟然是星格里歐騎士團派來的使者。

他吐出簡潔的一句話。

在那之後已過數百年。艾娃莉歐德沒有選出持有者，一直坐鎮在騎士團的寶物庫中。

換言之，就是奪取星格里歐騎士團自豪的寶物——寶劍艾娃莉歐德。

但是爲了隨時都能出動，繫着馬的馬廄就在練兵場旁邊，位於堡壘外側。如果只是一直整理草料跟馬廄，不管過多久都無法接近幹部房間。話雖如此，下級實習騎士用餐的設有成排長椅的食堂也只有一間，而且還是位於空無一物的最東邊一帶。

「沒有其他辦法了。」

（現在就是機會。）

他緩緩轉動筆管，像作戰時一樣確認入侵路線。

餐點很簡陋，基本上都是剩菜，此外嚴禁說悄悄話。發下來的寢具只有棉被一條，熱水等需要用火的東西完全不能用，只能靠着這點可憐的設備度過冬天。他們過着與修道士沒有兩樣的生活。

所以諸如無法成爲財主繼承人的次男，會爲了鍍一層金而花錢將名字掛在傭兵團名下，實際上什麼實際成績都沒有，就這樣來到西克索斯。爲了刷掉這些亂七八糟的傢伙，光是報名審查就得花上半個月。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本大爺非得穿這種輕飄飄的衣服不可！」

必須與帶在身上的壺暫時道別的渥爾特這麼說。他當然從持有的衆多個人愛壺中，選擇了一位特別的「同志」一同踏上旅程。

計劃是這樣的。

據說星石精靈擁有強烈自尊心，會選擇自己的主人。而在此之中艾娃莉歐德特別嚴苛，在星格里歐死後一直拒絕選出新任持有者。至今有無數知名騎士與各國國王爲了成爲那柄劍的主人，嘗試從鞘中拔出這位頑固的精靈，卻全都因爲觸怒她而遭到反噬。

「哎，雖然來自艾茲森的龍騎士團，不過我們在這方面的世界還是新人，認識我們長相的人也不多。你可以放心地扮演笨蛋哦，麥古尼卡斯。」

不管哭着反抗的傑西德，以及不願犧牲壺同志而展開抵抗的渥爾特，路希德雙手抱着夜壺前往堡壘深處。

要是正面衝突，我們很明顯會輸。駐守在騎士團的士兵有三百人，我們這邊只有五人。」

騎士團方面想必接獲了很多類似的邀約。經過一番深思後，騎士團選中娶了現任帕爾梅尼亞國王的女兒梅莉露蘿絲爲妻的路希德。

路希德等兩位騎士團團長去接受測驗後，就扮成勤務兵在城堡內四處走動。他換上事先準備的騎士團勤務兵制服，假裝忙着搬運草料或是打掃，進入看起來混得進去的地方搜索。

「……就是這樣，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儘可能和平無事地得到騎士團，抱頭煩惱好幾天的結果就是這個。」

這座堡壘似乎是隨着時代逐漸增建石牆，最後擴張到被稱爲城堡的大小。整體給人一種偏紅色的印象，是因爲在這塊土地挖掘到的鐵礦石是紅色的。

他從懷裏掏出折起來的紙條。

大多數廁所都位於建築物外側，在僅只是挖了一個洞的椅子下方放有夜壺。負責回收應該是小士兵的工作，回收次數無疑會比馬進食的次數還頻繁。

「難道您這位偉大的艾茲森國主要潛入騎士團偷竊嗎？」

與其他王族子弟不同，路希德不想只滿足於學着玩的程度，他真心想探究劍術之道。面對提出想成爲騎士的路希德，巴提斯塔告訴他，只要他能擔任勤務兵在王宮練兵場撐過半年，就收他爲弟子。

（真是奇妙的命運。那段近似白暴自棄的日子，竟然輾轉爲我帶來機會。）

雀屏中選是種榮幸。路希德對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當然也有興趣，毋寧說打從即位以來，他就一直抱着一定要得到這個國家的野心。

那顆碩大藍寶石似乎名爲蜜瑟羅黛，擁有精靈棲宿的石頭——星石之稱，是以前不知道哪個國家送來的婚禮賀儀。在結婚賀禮中有好幾樣珠寶飾品，但潔兒不知爲何特別中意那一條，每天都貼身戴在身上。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

「你這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這問旅店雖然有衆多挑戰者投宿，但絕大多數都是在父母勸說之下不情不願前來的放蕩公子哥，或是覺得至少該嘗試一次看看，花了好一段時間才下定決心採取行動的鄉間武人。

路希德突然靈光一閃。即便是騎士團幹部房間聚集的那一帶，也有一介動務兵能夠出入的地方。

他無論如何都想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抵達寶物庫。

現在回想起來，他有好幾件該跟她先問清楚的事，就好比那個藍寶石精靈。

「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你跟艾斯邁亞德沒什麼兩樣。你可以開心點。」

路希德要挑戰的就是這種危險的賭博。當初每一位四龍騎士團團長都表示反對。

大概是騎士幾乎都前往練習場了，堡壘內部人煙稀少。唯有不斷冒出炊煙的碳烤窯以及麪包烤窯附近隨時都有人在，但除此之外就只有年輕勤務兵勤奮進行日課的身影。

以一個年紀輕輕就坐上王位、現在是大陸上氣勢最盛的國家君王來說，這實在是太過豪爽的一句話。

首先，麥古尼卡斯跟艾斯邁亞德這兩位騎士團團長要參加測驗，路希德與其他兩人則扮成隨從一同前往。

當然，寶物庫應該有人看守，不過他不認爲會是武藝多高強的人。

還以帕爾梅尼亞人質的身分待在洛蘭特的時候，路希德也做過騎士實習生，在練兵場照料騎士身邊的大小事。那時候勤務兵的口課規定嚴格，被當成組織的最下層。

路希德以自然的動作用手帕遮住口鼻，裝作要掏糞的模樣，走向幹部房間所在的區域。

「請原諒我吧，同志。這都是爲了得到偉大的帕爾梅尼亞王冠所做的高貴犧牲，陛下必定會龍心大悅地獎賞你的功勞……」

「艾娃莉歐德!?」

無論如何，麥古尼卡斯與艾斯遇亞德兩人不情不願地穿上看起來很蠢的輕飄飄衣服，順利通過入團試驗第一關，路希德等人也與他們同行。

個性認真至極的傑西德流露出一抹不安。

面對路希德虛心求教的視線，四人都無話可說地陷入沉默。

她已經通過奧茲馬尼亞了嗎？與踏上南下之旅的自己相比，她等同於是踏上前往冬季的旅程。路希德只盼望她不要搞壞身體，但還是會有無謂的擔心，滿腦子想着她會不會感冒。

「聽說即便到了現在，爲了平息她的怒氣，堡壘中幾乎每天都會供奉堆積如山的糖果跟花茶，晚上還必須爲她唱搖籃曲。到了這種程度，已經跟惡質怨靈沒有太大差別。那柄劍太不吉利了！」

布蘭家原本就是個光靠親戚就能組成一箇中隊的戰士家族，也受到前任國王的深厚信賴。

艾娃莉歐德據傳是棲宿於被稱爲星石的碩大寶石當中尺寸最大的紅寶石裏的精靈。她與潔兒持有的藍寶石精靈蜜瑟羅黛關係匪淺，也有一說認爲她們是姊妹。

於是，等其他士兵跟着報時的鐘聲開始到廁所掏糞後，路希德等人展開行動。

「噓，快點假裝要打掃廁所。這裏禁止竊竊私語。」

「騎士城內部似乎是設計成三重構造，我們扮演隨從最多隻能進到最外側這一層，之後得假扮成在騎士團內工作的勤務兵探索內部。

「不這樣的話，像你這種散發出濃濃酒氣的男人，看起來就只像個來挑戰入團的笨蛋暴發戶。」

「什麼，您要假裝到廁所掏糞!?」

「說到底，對方發來的邀請只有說『請務必來挑戰』，無論是具體的時期或方法都沒有寫明。」

麥古尼卡斯對事先準備好的衣服表達異議。

畢竟身爲一個國王，就連出徵的時候也會有人爲他搭起豪華帳篷，內部也會造出臨時暖爐，甚至會準備熱水澡。但是習慣野戰的路希德是騎在馬上也能熟睡的男人，不會對這種小事計較個沒完。

「太危險了！」

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邀約正如他所願。

在狹小的旅店中，幾個大塊頭男人將臉湊在一起，全心專注於擬定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計畫。

雖說是城堡，由於這裏不是依山而築的堡壘，廁所不是壺式就是旱廁。戰鬥用的堡壘爲了替可能發生的守城戰做準備，大部分在衛生方面的設備都十分完善。也就是說，路希德估計這裏廁所數量應該很多。

「他說得沒錯，陛下。對方是精靈，誰知道她會使出什麼古代的邪惡伎倆。」

（哦，馬蹄鐵真的是紅色的。只要看到馬蹄鐵，一眼就能看出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馬。）

（潔兒，現在你在做什麼呢……？）

之後就要靠扮演主人的兩人好好努力，在入團測驗中過關斬將。那段期間路希德等人會在據點內走走，尋找攻略的機會。

另一方面，艾斯邁亞德會被選來扮演主人，純粹是因爲以他的審美觀與習俗來說，必須考慮到絕對不能脫下帽子的這個條件。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認真斟酌入團技巧測驗中戴的帽子要有幾根羽毛。

像星格里歐騎士團這種名門的入團測驗，當然需要具備現在隸屬的單位、在地方上的比武大賽奪得過多少次勝利等等的證明與推薦，因此在報名審查的階段就會刷掉超過一半的人，不過在這種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世界，當然有花點錢就能買到的資歷。

但是就算是這樣，公然率兵進入此處不過是愚昧之舉。爲了奪得帕爾梅尼亞，路希德希望能儘量在兵不血刃的情況下接收這個騎士團。

現在西克索斯的紅色馬蹄鐵被視爲武藝的護身符，因而廣爲流傳，甚至有人明明沒有要事，卻特地到西克索斯來更換紅色馬蹄鐵。

那是過去路希德在賭博慶典比武大會奪得勝利的時候，與他搭檔的那個叫荷莉赫絲的男人送來的。

忽然間，路希德發現有一臺散發出惡臭的無車篷馬車進入堡壘範圍內，載貨臺上擺着滿滿的大桶。

「您是說那柄有精靈棲宿的劍嗎？」

指着目前僅知外側輪廓的堡壘圖，路希德說：

（那些木桶是什麼？）

這裏在這段時期都會因爲入團測驗而擠滿人潮，這是他們事前就調查到的結果。路希德之所以急着踏上西克索斯之行，也是因爲想在這個外人到處閒晃也不引人注目的時期造訪騎士團。

「根據傳聞，未經許可碰觸的人幾乎都會遭受到原因不明的電擊，身體嚴重灼傷啊！」

這次提名路希德成爲星格里歐騎士團元帥候選人的，八成就是巴提斯塔。就是因爲經歷過有如地獄般嚴酷的那半年，自己纔會得到巴提斯塔過高的評價。

目前在帕爾梅尼亞內部，他的治國無方導致國王派與反國王派不斷對立，處於隨時可能爆發內戰的緊迫狀況。在這種情形下，有許多勢力意圖拉攏還沒有主人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再怎麼說，星格里歐騎士團擁有的兵力素質之高，跟其他拼湊起來的傭兵集團有天壤之別。

至於爲什麼這樣的精靈會被保管在騎士團的寶物庫中，那是因爲艾娃莉歐德曾是星格里歐的愛劍。

當時路希德還不知道外頭花花世界的有趣之處，能做的事就只有一心鑽研劍術。

路希德干脆地舉白旗。

有着顯赫傳統與歷史的星格里歐騎士團擁有獨立於帕爾梅尼亞國王的兵權。也就是說，雖是國營騎士團，卻能選擇自己的主人。因此帕爾梅尼亞國王即位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這個騎士團承認自己是主人。

那就是廁所。

艾茲森國王路希德（雖然這完全只是外界評價）被譽爲當代首屈一指的戰士，是個實際在自己國內創設騎士團的軍人國王，用兵能力也很強。騎士團並未選擇原本就處不來的宗教勢力，或是文人羣聚的國王一派，而是選擇路希德這個外人也並非不能理解。

「陛下，那一帶是……」

不知道是誰的喉頭髮出「咕嘟」一聲。

今天騎士團的測驗已迎向第七天，測驗內容也進入實地訓練以及跟騎士團幹部交手。麥古尼卡斯與艾斯邁亞德當然不會在這個階段之前就被刷掉，兩人都一直順利合格。

路希德擬定的計劃既單純又出乎意料。他要扮成隨從掌握騎士城的內部情況，找出位於最深處的寶物庫位置。

他現在好想見潔兒。他想一面喝着溫熱的荼一面告訴她，在他遠比現在年輕許多的時候，曾經用胡鬧來掩飾寂寞，並告訴她，自己現在已經不用這麼做了。

前星格里歐騎士團騎士巴提斯塔，布蘭當時受邀入宮，爲住在王宮裏的年輕王族擔任劍術指導老師。現在他的年紀應該很大了，不過聽說他的七個兒子全都當上了騎士，其中三人就任職於這個西克索斯。

「沒有對吧？所以只能這麼做。」

但是現任帕爾梅尼亞國王索爾塔克即位以來，一次也不曾來訪這個騎士團。

在練兵場當勤務兵的每一天的確像奴隸一樣嚴酷，然而路希德完全不在意。比起待在那座冰冷的石砌城堡中，沒有任何人跟他說話，成天因爲想念故鄉而哭泣，他覺得這樣更符合自己的個性。

現在巴提斯塔做爲王家、騎士團雙方的顧問，應該還是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寶物庫!?」

那位巴提斯塔曾親自教導路希德劍術。

心愛的壺被拿到廁所掏糞的渥爾特有許多怨言。

據說接下來路希德意圖奪走的寶劍艾娃莉歐德是那個藍寶石星石的姊妹。他從沒聽過精靈有父母跟手足，不過既然有這樣的傳說，兩者之間大概有什麼關聯吧。

她每天都是如何跟那個精靈對話的呢？她真的看得到精靈嗎？假如看得到，那位精靈又是什麼模樣呢？

傳說精靈是自古存在的生物，會使用現在已經失傳的古代魔法，不過精靈究竟會用什麼樣的法術，又該如何應對……假如要說服對方，他該說些什麼纔好？

（真該先跟她問清楚的。因爲我沒想到突然就得動身——）

回想到這裏，在那個夜裏抱着覺悟造訪她房間時的事，忽然鮮明浮現在路希德腦中。

想起她那比想象中更纖細的肩膀與頸子，以及她老是悲嘆有多麼平坦，但看起來其實頗有分量的胸部形狀，他的額頭內側不由得像着火一樣發燙。

（嗚……啊……）

他隨即捂住額頭。老實說，他當時曾經深深憎恨起性急的時間之神雅里歐奈，恨祂爲什麼非得在那種時候讓一切中斷不可。

（可惡，那時候的氣氛真的很好啊……！）

身爲一個男人，會感到憾恨也是無可奈何。

在那天夜裏，他以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坦率向她說出了一切。他向她坦露出長久以來瞞着他人的脆弱之處，在有必要的時候也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強硬。

潔兒很可愛。她說的話依然亂七八糟，沒有半點氣氛可言，倒不如說是用大炮把氣氛轟個粉碎，但無論她做什麼，在路希德眼中都很可愛。

他好希望能繼續下去，跟她一起傾聽拂曉的鐘聲。要是能以彼此的真誠織就漫漫長夜，看着她枕在自己手臂上熟睡的臉，他覺得長久以來自己心中一直有所不足、渴望增添一些的部分就能增加幾分。

（不行，別想了。）

路希德搖搖頭。現在不是對她戀戀不捨的時候。

潔兒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等她對那個奧茲馬尼亞使出的計謀展開反擊，撲滅草原上的火種，以艾茲森王妃身分拜謁過法王后，她肯定會飛也似地回到帕魯耶姆。

只願到那個時候，我已經得到了新的力量。

我想要變得強大，直到再也不用放開她的手——強大到足以堂堂正正對抗擺佈着她的蠻橫力量。

（爲此，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艾娃莉歐德。）

透過那個赫絲跟艾尼，星格里歐騎士團向路希德發出邀請。但是那終究是個非官方、非正式的邀約。

多蘭古傭兵團的狼王布里札。

「焦炭……」

握着劍柄的手用力加重力道。他有一瞬間想到，或許會被氣得抓狂的艾娃莉歐德劈成焦炭。

（歇斯底里？）

（這種地方真的藏有寶劍嗎？）

令人驚訝的是，大門內側整面全黑。這並非塗刷而成，明顯是被劈成焦黑的。

「是、是啊，我還被叫來順便打掃寶物庫，因爲從下週起客人會變多。」

每當空氣震動，就會有近似說話聲的聲音傳來。他本以爲是風聲，但這間房間根本沒有窗戶，不可能聽得到風聲。

「你不知道嗎？很久以前好像有一羣不要命的傢伙半夜偷偷溜進去，還沒碰到就昏倒了。再怎麼說都扔着不管太久了，再不打掃會很麻煩，不過畢竟一接近就會遭到攻擊，根本沒辦法打掃嘛。」

路希德曲對拉薛霍普威嚇似的大喝依然保持沉默，加重握緊艾娃莉歐德的力道。

路希德目不轉晴地低頭凝視着寶劍。剛纔的怒斥是這柄劍的精靈艾娃莉歐德發出來的嗎？

「怎麼回事？」

這實在不是該在腳邊放着夜壺，穿着勤務兵制服的時候所該報上的名號。他自己也很清楚這個模樣一點也不瀟灑。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有人在哇哇大叫。

這種時候就該找那兩位身爲人生前輩的幫手，於是路希德抓着艾娃莉歐德離開小房間，撥開塵埃瀰漫的空氣跑向門口，拉動只有一面被劈得焦黑的寶物庫大門。另一頭就是走廊，傑西德他們應該正在外頭監視是否有人接近。

之所以一下子就能認出來，是因爲那個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眼睛劃到臉頰的巨大刀傷，額頭上也有一道筆直的傷痕。這個男人連遮也不遮，將瀏海隨意往後紮在頭上。

路希德的眼睛眨也不眨，注視着艾娃莉歐德的修長劍身。

路希德一震，以貓一般的動作轉過頭。

途中他跟一位身上沾滿羽毛的少年擦身而過。少年剛纔大概是在打掃鴿舍。信鴿是有效的傳達手段，因此許多堡壘都會飼養鴿子。

看着一臉訝異的路希德，少年打從心底感到同情似地皺起眉頭。

在西方大陸爭霸者，無人不知這「三王」的名號。

現在於比武大會跟全大陸爆發的戰爭裏活躍的戰士當中，有三個特別被稱爲三王的男人。

面對路希德的套話，少年笑着回答。

如果是普通人類，根本不可能看到這一類的精靈。從以前開始，能與精靈對話的就只有位於弗多南的久遠神殿的神官，而且路希德就連潔兒擁有的藍寶石中棲宿的精靈都沒看過。

祝你不會被雷劈到。背對着這道缺乏誠意的聲音，路希德再度邁開步伐。

「……笨蛋？」

寶物庫內部的狀況糟糕透頂。這間房間原本應該是四面都鋪滿美麗的木片拼花裝飾，現在卻充滿崩場處與大窟窿，原有的美麗裝飾都被糟蹋了。並排的長箱幾乎都是空的，由此看來那位少年說真正的寶物已經移到他處的證言正確無誤。地板上覆蓋着一層宛如灰色絨毛的灰塵，連設立的祭壇都沒有經過整埋，已經有蜘蛛結網。

「小心？」

忽然間，腳下響起「喀鏘」一聲。好像有東西被他踢開了。仔細一看，那似乎是個金屬臂甲。拿起來沉甸甸的，比路希德用的大一圈。這是星格里歐的物品嗎？如果是這樣，就表示那位稀世英雄是個大塊頭。

「沉默什麼，你總會說話吧，嗯？」

「我不會有問題嗎？」

「路希德陛下！」

無論是哪一道傷，據傳都是他獨白殿後，與數十人戰鬥後留下的名譽傷痕。

「艾茲森國王路希德•穆裏•艾茲森——給我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他放下臂甲，走向後頭的房間。地板吱嘎作響，每響一聲他都會冷汗直流，擔心會不會有人路過。

「——對了，是在哪邊啊？」

路希德愣愣地抬頭看那道會說話的牆壁。

（話說，該怎麼跟精靈締結契約？把劍拔出來就好了嗎？我沒做過這種事……傷腦筋……）

「沒看過你這張臉。你是新人還是小偷啊，嗯？」

「要打掃那裏真可憐。你要小心哦。」

他覺得紅寶石似乎像眼晴一樣動了一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那柄劍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金屬物品，卻象是有生命一樣正在呼吸。

「你是多麼冷淡，多麼孤高啊。但就連這份孤獨也會融入這個白色世界，讓你顯得更加美麗……」

這是一個考驗。他們要看路希德會嘗試用什麼樣的手段征服騎士團，是否又會成功。

好幾個人一起前往廁所太可疑，所以路希德要渥爾特跟傑西德在外面等，自己則進入堡壘最上方的南側。按照路希德的猜想，身分愈高的人擁有的房間日照愈良好，而寶物庫是騎士團的財產，要由團長管理，因此照理說會在團長室附近——當然，廁所也一樣。

（既然如此，現在就只能當場拔出來了！）

『會被雷劈成焦炭。』

各種聲音伴隨着腳步聲一起接近，但是那些聲眘已經無法傳進路希德耳中。

但是那裏只有塵埃瀰漫的乾燥空氣。他眨了好幾次眼，接着在一個特別大的鉛箱前跪下。上頭看得出獅子與蓴麻花紋，沒有上鎖。

（怎麼回事!?有說話聲……？）

他被狠狠痛罵。

以及星格里歐騎上團的團長，雷王賀金格。

（有人在！）

如同勤務兵少年所說，原本是寶物庫的地方沒有上鎖。一拉開沉重的胡桃木大門便傳出「嘰、嘰」的聲響，內側的塵埃紛紛揚起。

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彷彿僅有那一塊空氣被染紅一樣……

——你是誰……爲……什麼……

（嗚！）

派搏特團的首領，魁儡王吉奇•巴隆。

就在那個剎那，終於結成一束的雷電化作光槍，刺穿了寶物庫的天花板！

腳步聲離去後，路希德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畢竟現在是新人入團的季節嘛。」

（是副團長利迪歐•拉薛霍普!!）

「好啊，我就回答你——我是南戴羅•伊力葛的公爵，北索爾賀的自治王，艾茲森大公國的第三代國王……」

路希德因爲突然被叫住，忍不住一驚。

爲了鑑定路希德•穆裏•艾茲森是否擁有足以成爲名門星格里歐騎士團領袖的力量，那羣幹部抱着刁難的心態，等待着他的到來。

（這就是寶劍艾娃莉歐德！）

（以前我好像聽人說過，在胸口畫上裝飾是爲了用魔法保護心臟……）

（既然如此，就讓他們嚇一大跳吧。）

星格里歐騎士團副團長拉薛霍普享有無賴王之名，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戰士之一。

「咦……」

然而現在路希德隱約看得到她的身影，也聽得到聲音。雖然都很微弱就是了。

拉薛霍普直盯着他，露出一副像在說「我的確問了，那又如何」的表情。

「啊，你接下來要去上面的廁所嗎？」

聽着這段如狂風暴雨般落下的肉麻奉承話，潔兒帶着無奈的表情想穿過露臺。

「呃，就是那邊吧。你是要去封印之間對吧？就是那個歇斯底里女孩所在的地方……」

——……誰……？

這是一種特別的情況嗎？

以這個情況，難怪可以連門都不鎮就扔着不管。

然而，那裏出現了一堵出乎他意料的高牆。

他緩緩抬起蓋子，裏頭放的是一柄有着大型劍鍔與修長紅色劍鞘的單刃劍。劍鍔是宛如展開的翅膀一般的精美之作，不過劍鞘的作工就沒有過度的裝飾，可以看出這柄劍過去常用於實戰。

「因爲那裏有『那個東西』啊。由於遲遲沒有找到持有者，拉薛霍普副團長把其他跟星格里歐大人有關的物品都收起來，連門都不鎖，把『那個』留在那裏……可是誰都不敢接近，因爲會被雷劈成焦炭。」

「你是誰？」

那些高貴的騎士應該做夢也想不到一國國主會假裝要打掃廁所，入侵堡壘內部。

路希德正想伸手碰觸時，突然竄過一陣刺痛的感覺。那跟在冬天極冷的日子，伸手握住門把時偶爾會感受到的衝擊很相似。路希德才剛不顧一切地抓住劍鞘時，臉頰就不知道被誰打了一下。

——爲什麼……是你呀！笨蛋!!

（哎，不過既然這位精靈個性如此粗暴，應該也不用擔心遭竊吧。）

但是路希德的目光已經無法從那柄劍上挪開，因爲鑲嵌在劍鍔上的那顆雞蛋大小的碩大紅寶石發出了光芒。

拉薛霍普這道充滿驚愕的聲咅，因爲被突然出現的光芒奪去視力而轉變爲呻吟。

回想起少年這句話，他吞了吞口水。

根據那位少年所說，爲了讓每個人都能挑戰成爲寶劍的持有者，拉薛霍普特地保持這種狀態。但是由於害怕遭到精靈反擊，現在已經沒有人敢靠近……

那個高大到讓已經算修長的路希德必須抬頭看的男人，不知是何時出現的，他現在正俯視着路希德。

實際上，從立在牆邊的盔甲看來，他無疑是個身材高大的人物。胸甲上畫着複雜的花紋裝飾，但是除此之外的部位上裂痕比裝飾更多，有數度經過修理的痕跡。

「——你問我是誰，是吧。」

幸運得到關於寶物庫的有用情報了。不過除了那個東西——恐怕就是艾娃莉歐德——以外的寶物似乎都保管在其他地方。

察覺到他的視線傾注在自己握着的艾娃莉歐德上，路希德着急起來。真要命，愚蠢也該有個限度。在拔出重要的艾娃莉歐德之前，偏偏就被這裏的幹部發現了。

（難怪這一帶沒有半個人……）

（光的劍身——）

從抽出的劍身與劍鞘之間，箭矢般的光芒流瀉而出。他心想，真像迸射而出的星星。

紅色的影子慢慢集中收束到一處，不久開始呈現朦朧的人影，但是除了輪廓像個人以外什麼都看不出來。

即便如此自問也得不到回答。

「副團長!?」

他猛然拔劍。然而出現的不是劍身，連在劍柄下方的是一串光珠。光珠在無形的鐵匠手中被鍛造出來，愈變愈長。

他露出敬畏的表情，望着鴉雀無聲的走廊。雖然聽到了不吉利的情報，不過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可不能因爲害怕精靈而回頭。

***

「你是路希德——!?」

尤其是莽夫們的集團——多蘭古傭兵團，與以光明正大爲名號的騎士們的集團——星格里歐騎士團，兩者長期處於互相嫌惡的關係。然而三王之一的賀金格已經上了年紀，這位無賴王可能會繼承三王之位的謠言四起。

這裏是凡希坦斯的首都，舉世聞名的珠寶飾品之都——琉璃玻璃都市。這個城市在流過山間的「託瓦努玉手」河下游發展起來，成了一個擁有約數萬名工人的城市，揚名全大陸。

無論看向何方，潔兒都會感嘆這裏不愧是世界第一富裕的城市。在冬季大祭玻璃殿奉神祭期間，全國民衆都會穿上未經染色的白色衣服，只配戴玻璃首飾度過這段日子。那個景色如夢似幻，足以讓人忘卻俗世，因此明明是冬天卻有許多觀光客來訪。

明明已經到了仲冬，城裏卻熱鬧非常，這實在很罕見艾茲森的賭博慶典是出名的夏日慶典，但一到冬天衆人就會早早窩回家中，街上十分冷清。

（凡希坦斯的戶外氣溫明明遠比艾茲森還低，爲什麼會有這股熱氣？這就是世界第一工業國特有的技術嗎？）

潔兒的目光無法離開城中的任何一個景象。可以的話，她真想馬上脫下這件掛滿叮叮噹噹裝飾品的禮服，到琉璃玻璃都市最大的工人街區走動。

然而她現在卻待在四面八方都掛滿溫暖毛織品的大廳，每隔不到半刻鐘就有人向她推薦暖呼呼的飲品跟點心，一整天都只喫飯聊天，被迫進行這種極爲無聊的苦行。

當中最煩的就是這個男人。

「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你光是立足於這個國家就能形成一幅畫，動人得連雪結晶公主奧爾修珀都會光着腳逃走。」

奧茲馬尼亞國王錫塔哈特。他就是那位冰雹王子納賈利斯•歐斯的父親，對鄰國艾茲森使出種種計謀的禍首。

潔兒斜睨他一眼。奧茲馬尼亞人特有的赤銅色頭髮與褐色肌膚，可以說與鋼鐵國度的居民十分相襯。他們跟位於帕爾梅尼亞西南方的愛德里亞人十分相似，有一說是因爲他們原本就是同一個民族。

總而言之，奧茲馬尼亞是因鐵而繁盛的國家。那個國王之所以親自擔任大使參加這場世界會議，比起出於他腦子有問題、是個喜歡慶典的變態等事實，主要大概還是因爲同樣身爲產礦國家的君主，他想親眼看看現在格外繁榮的凡希坦斯是什麼模樣。

而且錫塔哈特應該還有另一個目的。

「奧茲馬尼亞國王陛下所知的美麗辭藻真是多得驚人。」

在成朿白鷺尾羽製成的高價扇子內側，潔兒吐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不過比起在這種地方追求有夫之婦，把這個能力用在更有建設性的地方如何呢？」

「有建設性的地方？」

「我想在場的其他大使也都知道，陛下是爲了尋找新任妻子而蒞臨凡希坦斯。」

錫塔哈特發出「噢」的一聲，誇張地張開手並側過頭。他的每個舉動都裝模作樣，潔兒看着他心想：比起國王，他更象是經驗豐富的小丑。

事實上，他正是爲了擺脫鰥夫的身分，隨便找個王族填補長久空懸的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而來到此地。

實際上，在這個琉璃玻璃都市召開世界會議的凡希坦斯國王也跟他一樣，鰥居的年月很長。道次各國派來衆多美麗的王室公主擔任大使也是出於父母的野心，盼望女兒或許能幸運成爲其中一個國家的王妃。

這是多麼沒有生產性的對話啊。與他這段似乎會沒完沒了的談話，讓潔兒真心想逃離現場。從剛纔開始，這個男人談的就只有凡希坦斯餐會中的糕點與水果，以及女人。

潔兒輕笑，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如此回答。沒錯，那時候路希德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因潔兒貧乏的語彙大罵或是嘆息。何止如此，他還大大張開雙臂（而且還爲了便於接住她而沉下腰！）以便讓她能緊黏到他身上。

潔兒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回頭的衝動。

「怪不得會提到『冒牌貨小妲』。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

那麼，我也是不小心迷醉在他的花蜜之中了嗎？

「用身體!?」

「您真挑剔。」

路希德也是……跟平時不太一樣。就誠實、豁達又有些孩子氣的他來說，那時候他注視着自己的眼眸中帶有某種不尋常的色彩。

潔兒猜想，受到花蜜吸引的蝴蝶或許就是這種心情。許許多多的人聚集到他身邊，有馬修斯、四龍騎士團團長、所羅門•索克，還有被赦免後完全成了他的狂熱擁護者的禮思齊伯爵，甚至是那個黎戴斯，都受到路希德這朵盛開的花吸引而聚集過來。

說出這句不帶真心的祝福後，潔兒準備離開現場。她剛纔看到侍者用推車推來新的茶與點心。要是被勸用茶，她在喝茶的期間又侍被迫跟這個男人閒聊。

「看來你們夫妻倆的關係過了三年都沒有流於例行公事，請務必將你們的祕訣傳授給我。」

然而這位女性卻堂而皇之地打破禁忌。

「緊、緊密……相連……」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們感情很好。」

「身……心……？」

「如何是什麼意思？」

「不會，因爲我有路希德在。」

明明沒有喝酒，也沒有因什麼而酣醉，那天晚上的自己卻不太對勁。

正要啜飲薑茶的錫塔哈特一口噴了出來。

「我呢，擁有能夠看穿冒牌貨的眼睛。因爲我是真貨。」

「怎麼了嗎？」

「我總是把他的這個告誡謹記在心。」

（他腦中肯定是四季懷春吧。）

他說得沒錯。潔兒心想：雖然乍看之下是個輕浮的笨蛋，這個叫錫塔哈特的男人卻十分了解路希德。路希德真是深藏不露，因爲就連潔兒都是這樣，知道愈多他的成長經歷、缺點跟傷口，她就愈喜歡他這個人……

（「總是」啊。）

「嗯嗯。」

「好好聽我說話對你比較有好處哦。」

最後那一段他說得很含糊，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潔兒狐疑地看着他。這個男人從剛纔到現在到底是想做什麼？

彷彿兩人是長久以來的知己似的，她對潔兒微微一笑。

「我來介紹吧。這位是帕爾梅尼亞大使古利柯伯爵的千金，艾爾莎索德•拉瑪納小姐。聽說這次她是跟父親一起來觀光的。」

「所以纔要緊密相連。」

……這表示錫塔哈特理所當然已經從烏蘭加口中得知，潔兒是梅莉露蘿絲的冒脾貨。

（插圖101）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們是如何培養感情的呢？」

「就是你跟你丈夫實際上的感情如何。」

她是爲了親眼確認凡希坦斯王戴米思•哈克朗寵愛的愛妾是否真的是琪琪，纔會來到這裏。

「那麼，希望錫特國王陛下能在這趟旅途中找到最後的戀情。」

她用扇子遮住嘴邊，細細觀察兩人的神色。從那熟稔的樣子與肌膚親密接觸的模樣，潔兒查覺到兩人之間已經發生男女關係。

「如何又是什麼意恩？」

潔兒好像可以明白那份色彩的真面目。就是因爲明白，她纔會感到羞澀。

潔兒配戴的當然是艾茲森代表性的出口產品珍珠。不只是當成首飾，她身上穿的還是連禮服跟腰帶都綴滿珍珠的豪華裝束。

（我記得直到幾年前，凡希坦斯的王妃都還固定是赫澤恩侯爵家的女兒。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國家會反抗發展到這個地步的凡希坦斯，國王已經不需要依靠血緣的羈絆，光憑權力就能支配赫澤恩。）

這句話沒有特別的意思，就只是爲了敷衍他所言而說出來的一句話，但是錫塔哈特似乎對此大感意外。

那位貴婦人緩緩走向潔兒，接着向她微微屈膝行禮。無論是這個大陸上的哪一個王國，身分高於潔兒這個帕爾梅尼亞公主與艾茲森王妃的女性不超過五人。因此在潔兒主動攀談之前，照理說誰都不能上前跟她說話。

她是過去曾自稱爲歐露帕莉娜•禮思齊，做爲路希德的愛妾人選出現在潔兒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歐露帕莉娜的雙胞胎妹妹，烏蘭加。

（她果然還活着。）

在潔兒的前方，有一位貴婦人站在那裏。

盛開的花聽起來象是對於女性的形容詞，但他真的擁有一種光環。無論去到哪裏，就是會令人忍不住看向他。明明比他更強、比他更誠實、長相比他更俊俏的人大有人在，然而——

「沒錯，不過我總是祈禱這會是最後的戀愛。」

「哎呀，錫特陛下所說的話應該很令人感興趣纔對呀，王妃殿下。」

「那麼，請您去花兒羣聚的地方吧。爲了見您，似乎有許多王族公主擔任大使來到這裏。您一定可以做一場溫柔舒適的美夢。」

（我本來就覺得或許總有一天還會在哪裏相見，但沒想到會在這裏跟烏蘭加重逢！）

「跟你比起來，我身邊就像荒原一樣。真希望有人能撫慰我的心。」

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潔兒刻意用扇子遮住嘴邊，悠悠露出一笑。

潔兒不知爲何害羞起來，連忙別過臉。因爲她想起與路希德最後一次碰面的那個晚上。（話說，我那時候竟然想做出那種舉動……）

爲了不讓人感覺到不自然，潔兒以優雅的動作扭過上半身。

帶着豐厚肉感的脣瓣，以及整體而言柔軟圓潤的輪廓，大眼睛則呈現美麗的天藍色。但是在一片雪白當中，絕對會映入眼簾的應該是她那頭沒有任何捲曲的黑髮。

不知道爲什麼，理應是率先提出挑釁的錫塔哈特十分驚愕。

「那麼，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請等一下，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小姐。」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祕訣。」

潔兒睜圓了眼。

「沒錯——就是這樣。王妃殿下，美麗的梅莉露蘿絲，這都是因爲我太怕寂寞了。」

因爲在那個時候，白己想必也是用同樣的眼睥注視着他。

錫塔哈特嘴裏嘀嘀咕咕。如果沒有聽錯，他念的應該是向神明祝禱的一部分祈禱詞。

錫塔哈特說得厚顏無恥。

「您是在說什麼呢？」

反覆急促呼吸的錫塔哈特喝光一杯水後，好像總算冷靜下來似地說：

雖然照理說奧茲馬尼亞的地理位置應該比艾茲森更偏北方纔對。

潔兒的微笑中摻進了充分的諷刺。

「哦，那可真不錯。所以你現在身心都獻給丈夫了吧，真教人羨慕。」

「就是具體而言。我想想喔，比方說在最後一天夜裏，你們做了什麼？」

錫塔哈特的提問含有讓貴婦人難以回答的壞心眼成分。無論在什麼時代，似乎都有許多以讓對方難爲情爲樂的鼠輩。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潔兒唯獨在此刻沒有推測他的意圖，而是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太驚人了。我一直以爲他還是個小鬼，但他真是深藏不露啊，混帳路希德！」

說起來，錫塔哈特明明是公然以國賓的身分前來選妃，從剛纔開始他卻一直無視頻頻送來的秋波，緊纏着潔兒不放。如果想要女人就別管已爲人妻的潔兒，趕快去搭訕求愛豈不是更好。

「不過路希德叫我不要用言語，而是要用身體表達。」

而旦她可不是爲了做道這種事而特地來到凡希坦斯。

（就是會忍不住看着他。）

「我們緊密相連。」

她是爲了見琪琪。

「你也一樣，每天待在帕魯耶姆難道不寂寞嗎？那裏離你的故鄉如此遙遠。」

「哎呀哎呀，你真是讓我喫驚連連啊，梅莉露蘿絲。」

令人驚訝的是，如此呼喚她的是錫塔哈特。他神態親暱地拉起烏蘭加的手。

「所以你平時都是用身體表達嗎？」

即便到了現在，光是回想起那天晚上，她的胃就會一陣刺癢。

「好久不見，王妃殿下。我好想念您呢。」

雖然搞不人懂他說例行公事是什麼意思，潔兒還是充滿自信地點頭。

錫塔哈特的身體大大朝後方傾斜。

然而——

「所以纔要緊密相連？」

潔兒沒有露出訝異神色，面無表情地瞪着她。

「沒有沒有，你說的不是緊緊相偎，而是緊密相連，這個回答是多麼別具深意啊。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此刻我感受到一股猛烈的感動。這真是個具體又煽情的答案。」

在這個凡希坦斯的玻璃祭中，有着配戴的首飾要儘量以白色爲基調的規定，因此裝飾在貴婦人胸前的飾品也幾乎是蛋白石、珍珠、水晶、鑽石等沒有顏色的寶石。

他的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接着說道：

「…………原來您已經找到美麗的戀人了，真不愧是奧茲馬尼亞國王陛下。」

原來指的是你呀，烏蘭加。」

「她們確實很美，但也僅只於此。」

他踉蹌了兩、三步後，露出彷彿後腦勺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的表情凝視着潔兒。

「哎呀，你在這裏啊。」

「!?」

「沒想到你們的感情現在還是如此和睦，真令我意外。我本以爲就算是初戀情人，彼此之間能做的事也早已做完，差不多該到處偷喫了……」

烏蘭加的視線瞬間變得像針一樣尖銳。但那也僅只是在短暫的一剎那，她馬上轉而露出親切的笑容。

她穿的是縫滿純白蕾絲，足以讓人誤會成結婚禮服的豪華禮服，頸邊裝飾的是帶點藍色的昂蛋白石項煉。從她沒有戴后冠可知她並非王族，不過她的髮間彆着碩大的象牙髮飾做爲替代。

（話雖如此，身爲一國國王的男人也不可能把陌生女子的枕邊話照單全收。錫塔哈特肯定早就得到我是冒牌貨的情報，爲了向我宣告些什麼纔會賴着不走——）

烏蘭加現在似乎成了古利柯伯爵的養女。古利柯伯爵是個衆所皆知的穩健派，與反國王派保持距離。她成爲伯爵養女，這表示——

（烏蘭加現在是爲梅莉露蘿絲工作。）

究竟是誰把這兩個人連結起來的？就連在短短几次眨眼的期間，潔兒的腦袋也在進行令人目不暇給的高速運轉。可能有個對潔兒抱有敵意，而且能頻繁出入帕爾梅尼亞宮廷的人在這兩個人之間牽線。

（難道是基摩•帕帕拉奇那個男人!?）

但是她想不出兩人的接觸點。那起事件的相關人物中，真面目尚未明瞭的人就只有「艾克蘭」。

過去僞裝成歐露帕莉娜的烏蘭加煽動南部貴族禮思齊伯爵，試圖在艾茲森引發內亂的時候，那個男人就是率領傭兵部隊逼近帕魯耶姆的隊長。透過之後的調查，她得知那個男人擁有知名傭兵的背景，自稱爲艾克蘭。

那個艾克蘭就是帕帕拉奇，或者是他的手下嗎？

（還是說，帕帕拉奇本身就跟培育出烏蘭加的那個隱蔽村落有關嗎？假如是這樣的話，他們在梅莉露蘿絲身邊出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而烏蘭加利用女人的手腕接近錫塔哈特，向他揭穿潔兒的祕密，又是基於什麼樣的企圖？烏蘭加用女性的目光對潔兒的模樣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接着說道：

「身爲帕爾梅尼亞第一王女、受到艾茲森國王寵愛的王妃殿下，竟然穿着跟前天一樣的禮服，這樣的打扮未免太寒酸。」

「聽說您不幸在讓奇裏一帶遭到盜賊襲擊，遺失了絕大多數的貨物。」

潔兒什麼也沒說。她的確是在讓奇裏碰到盜賊，在那裏失去了從艾茲森帶來的大半貨物。拜此之賜，她沒什麼衣服可穿。

同行的侍女莉莉卡跟可可等人現在正在琉璃玻璃都市的裁縫店慌張調度，但是在處理好之前也只能用手邊的衣服撐過去。不過反正至少還有十件，潔兒其實不太在意。

「錫塔哈特陛下明明可以送王妃殿下幾件衣服呀。」

「哦哦，當然可以，我很樂意。我最喜歡挑選女性的衣服了。」

「陛下也幫我挑了好幾件。」

「是啊，因爲你穿什麼都好看。」

潔兒將道對戀人之間的甜言蜜語當作耳邊風，心不在焉地思考其他事。

現在路希德在哪裏？

「是啊，我很溫柔。你已經體會過了吧，烏蘭加。」

「不管陛下在哪裏，我國自豪的龍騎士團都不可能敗給拼湊出來的大雜燴傭兵。」

「…………不要緊，您就儘管說吧。反正誰都不會相信。」

一切都是爲了在這次真正將心愛的男人佔爲己有。

她想保護他。她想親眼看到帕爾梅尼亞的芭比桑戴王冠在路希德頭上散發光芒……想親眼看到他所統治的帕爾梅尼亞與艾茲森形成的廣大王國。

「你想說我是在說蠢話嗎？但這也未必是蠢話吧？因爲，你接下來有地方可去嗎？」

（她跟她背後的組織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就忘掉一切，也忘掉路希德陛下，前往奧茲馬尼亞如何？幸運的是，雖然一旦進入多拉罕的花園宮就沒有辦法離開，但相對的也不會被外界知道誰住在裏頭。嬪妃也不會在衆多家臣之前露面，誰都不會想到莒裏有個跟艾茲森王妃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說言語稍縱即逝的是潔兒，還說連誠意也總會成爲過去的回憶。對路希德這麼說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因此，她無從得知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一面以視線確認過沒有其他人在聽他們說話，烏蘭加一面淡淡微笑。

錫塔哈特冷不防拉起潔兒的手。由於太過突然，潔兒沒來得及甩開。

但是奧茲馬尼亞早已預料到這點，他們看準龍騎士團是由草原部落所構成的情況，利用尼蘭造成動搖。要是龍騎士團跟奧茲馬尼亞軍真的正面衝突，騎士團內部或許會接連出現背叛者。

爲了讓自己再也不會出現在公開場合。

「你以爲那個龍騎士團有那麼團結嗎？假如你真的這麼想，那我不得不說這是女人淺薄的見識。」

走出那個生鏽的藍色廢棄庭園。

「哎呀，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帶着宛如耍詭計的孩子般的表情，錫塔哈特得意竊笑。

「我知道。」

「不過我不必特地說出口，聰明的你也早就察覺到一切了吧，潔兒。你知道你已經回不去了。」

潔兒想起在離別之際，路希德留給她的那一句話。我想跟你舉行婚禮，所以我一定會回來——這句話像根樁子一樣打入她的胸門。不過這件事可不能告訴烏蘭加。

錫塔哈特從侍者推來的推車上捏起一顆糖漬栗子，扔進口中。

「當然囉，我不會在正式場合說這種事，這有損3;烏蘭加主人5;的名聲。不過現在哈克朗王遲遲還沒現身，大家都很無聊。

「的確——奧茲馬尼亞的冰雹王子似乎利用草原的尼蘭，已經招募到草原上的所有傭兵了。」

（究競是爲什麼？）

「是呀，我充分體會到了。」

「愚蠢透頂。」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後，剛纔一直看好戲似地旁観兩個女人對決的錫塔哈特說：

假如她現在是爲梅莉露蘿絲一派而行動，就表示國王派在西克索斯安插了負責監視的間諜。況且就時間上來說，路希德抵達西克索斯的時間比潔兒到達琉璃玻璃都市更早，而這個情報馬上就傳到烏蘭加耳中。

錫塔哈特正在威脅要散佈這個謠言。在這場兼爲法王初次巡幸的會議中，全世界的主要國家都派來了大使。要是大使把這個謠言帶回國，會有什麼結果呢……

這次之所以落入被動，在於奧茲馬尼亞比艾茲森更早僱用草原傭兵。艾茲森無法在當地招募傭兵，只能派正規軍隊前往迎擊。

「因爲你是我的同胞。」

被錫塔哈特摟着腰準備離開現場時，她朝潔兒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

「錫塔哈特陛下很想得到你唷，潔兒。」

「所以就算你現在想跟當上哈克朗王寵妾的姊姊求救也沒用。哎，不過哈克朗王好像也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會把那個叫加芙里爾的女孩留在身邊吧。」

「很遺憾，殺掉你母親的是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是政策上的無奈之舉。那時候3;我們5;需要你這個替身。

「你的丈夫現在應該在西克索斯吧？」

潔兒這麼說，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什麼戀情啊。

「沒什麼，你別在意，現在我已經在談另一場戀愛了。」

（什麼……）

「……！」

她擁有的只有約定，只有在那個稍縱即逝的夜裏，由潔兒獨佔的時光……

潔兒清楚領悟到烏蘭加爲何會出現在凡希坦斯。

征服星格里歐騎士團的行動是否平安順利呢……？

「回不去了？」

她是爲了委託錫塔哈特處理潔兒。

因爲只要潔兒結束在凡希坦斯的全部行程並踏上歸途，之後發生什麼事都無妨，反正潔兒這個存在會從公開場合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梅莉露蘿絲。等到從烏蘭加那邊接獲已經處理掉潔兒的消息，梅莉露蘿絲馬上就會現身前去見路希德吧。

……這表示——

能留下的僅有剌入胸口的那根已經成爲過去的無形樁子。

「哎呀，你有什麼好煩惱的呢，這不是很光榮嗎？一介娼婦的女兒，竟然可以被奧茲馬尼亞國王納爲正式的妾室呢。」

你也不需要生小孩，只要接受男人疼愛、享受奢華生活就行了。這是人人稱羨的環境唷。況且錫塔哈特陛下對女性也很溫柔。」

但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自己巣然還是得離去嗎？

我先說好，你的敵人不是基摩•帕帕拉奇也不是梅莉露蘿絲，而是神聖帕爾梅尼亞這個容器。接下來路希德將會改變這個容器，不是嗎？既然如此，你也能放下這一切了吧。」

潔兒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言語試探都沒有絲毫動搖的心，此時猛烈地大幅震盪。

「……這是爲了報殺母之仇。」

潔兒連忙研擬對策。

被她這麼說，潔兒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透露出一個訊息——你不會想傷害到你重要的路希德吧。察覺到剛纔那段閒聊讓錫塔哈特估量出她對路希德的愛意，潔兒心下暗叫不妙。

潔兒知道要是在此時抵抗，自己毫無疑問會被殺。就烏蘭加的角度來看，不管潔兒是死去，還是像凱緹庫克那樣形同監禁地住在奧茲馬尼亞的小院落中，兩者都沒有差別。

潔兒謹慎地看着錫塔哈特。

現在你跟路希德都不在艾茲森。成了空城的帕魯耶姆恐怕很快就會燃起紛爭的火種。我兒子歐斯跟那個尼蘭•泛樹已經率領多達千人的傭兵部隊，前往征服布羅麥奇亞。」

「你的事我想盡量對所有人保密。我並不希望自己一不小心就在人潮衆多的地方，說出其實來自艾茲森的王妃似乎是冒牌貨。你懂我的意思吧。」

潔兒的視線不着痕跡地轉向烏蘭加。

「你想過我爲什麼會特地發起世界會議這種麻煩事嗎？哎，雖然舉辦的地點改變，但是這樣就不用花錢了，所以也正好。

（在這種重要的時刻，我多希望能待在你身邊監視你啊。）

「潔兒，你的姊姊似乎成了哈克朗王的寵妾，所以你纔會來到這裏吧。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再也不用復仇了，反正你的姊姊已經身處經濟方面不虞匱乏的地位了。

「什麼……？」

「真不愧是王妃殿下，臉色竟然一點都沒變。」

這正適合拿來當解悶的話題。」

也就是說，你的復仇計劃完全沒有意義，已經沒有用了。」

兩人交換了別具深意的視線。

「!?」

「對，艾茲森會滅亡，那個路希德也一樣。」

「竟然想征服那個星格里歐騎士團，這可真是大膽的一招。而且還是用僅僅五人。」

「——但那又如何？我丈夫已經在四龍騎士團的伴隨之下前往草原了。」

「陛下似乎對你很感興趣，他說你強硬的一面跟他過世的夫人很相似。」

「我沒有辦法一直陪伴您，真的很遺憾。」

這真是驚人的迅速。她不禁爲烏蘭加的同伴擁有的情報傳達能力感到驚歎。

「潔兒，我應該說過我希望這是最後的戀情。而且跟你似乎可以談一些有意思的事，象是接下來該如何發展奧茲馬尼亞啦、要把新發現礦脈的列昆鐵山的鐵銷售到哪裏啦，諸如此類。那些只會用來索討昂貴物品的女人的嘴，除了接吻以外實在沒有其他用處。」

「你說什麼……」

露出好像在観賞歌劇的眼神，錫塔哈特輕聲嗤笑。他臉上明顯浮現嘲弄的神色。

男人的手比想象中更加有力而炙熟。潔兒心想，被路希德碰觸的時候，她明明不會產生這麼強烈的厭惡感。

看到潔兒的模樣，錫塔哈特用敬佩的語氣這麼說。

對了對了，還有一個叫荷莉赫絲是吧。你那個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妹妹，現在就在星格里歐騎士團。聽說她以那個年紀，而且是以女子之身當上了準騎士。這樣更顯得她們就算沒有你也能過得很好，不是嗎？

「我們都是試圖取代光的影子。」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墓園還爲治國無方以至於失去民心的索爾塔克提供援助。

「按照這個情況，路希德陛下會在索爾塔克王退位後接任，成爲帕爾梅尼亞國王吧。當然，這次會採取與真正的梅莉露蘿絲殿下共同統治的形式。就算對冒牌貨稍有移情，當初戀與帕爾梅尼亞的王冠一起被捧到眼前，你覺得一個有野心的男人會怎麼做？」

離去之際，烏蘭加拋下這句話。

（沒想到路希德去西克索斯的事已經被奧茲馬尼亞知道了。唯有這件事是我計算錯誤。）

被稱爲「墓園」的組織是信奉古老神祇的團體，這點從烏蘭加得到的名字也看得出來。

明明纔剛認識，哪有可能就此萌生猛烈的愛戀之心。他所說的根本就只是擁有財富與地位的男人常見的幼稚獨佔欲。當一切事物都能輕易得手時，大概就會變得滿腦子只想搶別人的東西。

承受着潔兒彷彿會將人燒成黑炭的視線，烏蘭加終於開口：

（梅莉露蘿絲打算見路希德。）

「有個優秀的繼承人，我這個做爸爸的真是輕鬆。」

他的嘴脣貼上她的手背。明明隔着手套，卻竄過一股燙傷般的疼痛。

「你利用對強古•嘉顧懷恨在心的尼蘭，招募到待在家裏無所事事的北部傭兵，試圖將草原分裂爲兩邊。反正奧茲馬尼亞軍大部分是傭兵，而且會正面衝突的是草原民族，受到傷害的就只有艾茲森。」

「爲了慶祝重逢，我告訴你一件好事。你呀，不是卡露蓮席思的女兒。」

（必須請哈克朗王讓我把預定逗留在凡希坦斯的時間延長才行。）

烏蘭加離開錫塔哈特身邊，快步貼近潔兒。

供奉名字被奪走的神明、古老的土地神或是魔法尚存時的神明，這些行爲現在被星山廳嚴格視爲異端。但是當中有許多人即便遭到狩獵，依然保持對異教的信仰。過去馬修斯就是隸屬於狩獵這些異教徒的教會最強部隊。

「什麼？」

就算行程結束，也絕對不能以艾茲森王妃的身分向哈克朗王做臨別致意。因此哪怕是早一天也好，她得儘早跟琪琪見面。

再加上無論誰勝誰敗，草原的兵力都會暫時變薄弱。假如奧茲馬尼亞打算整頓好正規軍隊攻過來，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草原被大範圍攻佔，之後奧茲馬尼亞應該會在由星山廳見證的同盟交渉中，提出用南塞交換的條件。

「其實我不討厭你喔，潔兒。」

「很遺憾，我只能對你用上這種搶奪般的手段，不過情感總有一天會消逝，無論是什麼樣的熱情都會成爲過去。我隨時都做好了讓你忘記路希德的準備。」

「…………琪琪她……」

「你那位姊姊，跟那個彷彿高大男子的妹妹是貨真價實的王族，但你不是。

你跟我一樣，只是一道影子。」

兩人離去之後，她聞到隱約的花香。冬季山茶花——是烏克蘭（錄入：應是烏蘭加）插在髮間的白色山茶花散發出的香氣。

（我不是媽媽的女兒!?）

她感到驚愕。明知道在此時動搖會正中敵人下懷，她的五臟六腑還是像快結凍一樣顫抖着。

（……從那個口吻聽來，烏蘭加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她知道自己心中有個東西正在發出陣陣聲響，逐漸崩壞。那是直到剛纔那一刻爲止，她一直堅信無論面臨什麼樣的暴風雨都絕對不會崩毀的事物。

的確，她擁有的只有跟格列凡一起在大陸上東奔西跑的記憶。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也沒有跟其他人之間的回憶。

她無法斷言自己無庸置疑就是花冠卡露蓮席思的女兒。

身邊出現旁人的氣息。是隨着她從聖•安琪莉來到此處的王妃貼身侍女可可。

「王妃殿下。」

這道聲音讓她倏然回神。

以可可的聰慧，想必早已察覺到潔兒的動搖。她遞來一個裝着水的昂貴彩色玻璃杯。

「……謝謝你，可可。我冷靜下來了。」

這杯水似乎潤澤了乾涸的身體。潔兒慢慢整理腦中的想法。

危機確實迫近了。

爲了保護自身安全，潔兒不能離開琉璃玻璃都市。但是潔兒如果像窩在洞穴裏的熊一樣動也不動，不耐煩的烏蘭加肯定會散播出潔兒是冒牌貨的傳聞。會有好奇的目光轉向潔兒，這個傳聞更會使她無法與他國大使面談，遭到孤立。

當然，烏蘭加希望的是潔兒夾着尾巴逃回艾茲森。

但是無論如何驅策馬車，潔兒都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吧。衆人會認爲艾茲森王妃離開琉璃玻璃都市後，被迫返回故國帕爾梅尼亞的孃家。

爲了這次旅行，潔兒事先跟他有過私下聯絡。兩位主人都離開帕魯耶姆的情況下，必須先擬定問題發生時的對策。尤其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吉奇已經早早完成了，3;那個安排5;。

託他的福，作戰進行得很順利。

潔兒所剩的時間不多。

全世界肯定都會如此相信。

「……可可，有收到來自吉奇的聯絡嗎？」

因爲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將會親自站到青天白日之下，出來迎接路希德成爲國王。

可可低聲說。她雖然是作爲貼身侍女跟莉莉卡一起從帕魯耶姆來到這裏，但實際上也兼任跟派搏特團的吉奇之間的聯絡人。

「這樣啊，他跟所羅門見過面了。他沒有傳任何消息過來，表示黎戴斯跟南部貴族都很安分……」

「有的。」

「請他務必要跟我見面。

——告訴他，『我想跟你談談「我對母親的回憶」。』」

至少目前是如此。

到會議結束爲止的這段期間——潔兒還能保有艾茲森王妃身分的這段期間，她該怎麼做？

爲了儘早離開這個留有山茶花餘香的不快空間，她快步往前走。

「那麼，請你幫我再次向哈克朗王提出會面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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