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羽鳥英玲奈綻於日蔭

距離文化祭不到兩週，活動終於進入準備期。放學後會有許多學生留下來熱心忙到離校截止的時刻，或者勤練表演。

也有人跟別班迸出爭執的火花。

教室前的走廊。當我忙着替外部做裝飾時——

「D班的，你們賣炒麪這種喫起來不方便的東西是在搞啥啊？趁現在趕快換一項可以單手拿着喫的東西啦，聽•到•沒？最好是可以讓遊客邊喫邊玩狼人殺的那種！」

「別開玩笑了！憑什麼要我們配合C班推出的活動！玩狼人殺？哼！那種翻桌率低的活動怎麼可能拿優勝！我看你們是連腦袋也轉不過來吧，白癡～！」

「寫真社的美少女圖鑑歸我們所有！」「小天老師的浴盆我們要定了！」

各班呈現出羣雄割據的互鬥景象。所有人都心想「我們纔夠格把豪華獎品拿到手」而爭紅了眼，爲奪優勝的小衝突接連不斷。

世道變成這樣真令人待不下去。

「哈哈。姬宮，多虧你出的主意，每個班級都拼勁十足。」

「就是啊。」

「喂喂喂。你可是英雄，態度別那麼悲觀啦。」

跟我一樣分在店面裝潢組的波川，笑容爽朗得彷彿已經讓慶典氣氛衝昏了頭。不知道會有多少女生爲那張笑容慷慨解囊喔？

「波川，你不去幫忙社團行嗎？」

「畢竟我當天能爲班上提供的貢獻有限。趁現在儘量多做一些自己幫得上忙的事情纔行啊。」

更何況——波川繼續說：

「你跟華梨私底下好不容易出了那麼多的力，我也希望班上拿優勝嘛。」

毫無虛僞及盤算的誠懇言語。即使是略顯做作的說詞，換成波川來說就會變帥，該說是不可思議還是不公平呢？

這傢伙依舊風度翩翩。

「喔。說人人到。」

在波川揮手的方向。只見美咲樂陶陶地說着「我帶了試作的餐點來當補給品喔♪」朝這裏接近。

編號②　伊刈昴與夏越鬱鬥

「沒錯！回想球技大賽那時候！原本都替華梨加油的那些啦啦隊，看見羽毛球掉在妳的胸部上，不是都緊盯着完全不吭聲了嗎！」

「笨蛋～～！瑠璃，妳夠了！」

「性……性、性感，象徵……？」

「祕招？……瑠、瑠璃？」

「英玲奈，妳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纔行喔？懂嗎？」

回想起當時情形的羽鳥尷尬得不得了。然而，倉敷卻不明白那有什麼需要尷尬的，還用力按住羽鳥的雙肩。

到最後，她得意地朝我比了勝利手勢。

「去？」

「我喝黑咖啡，魔法免了。」

每次一發生什麼狀況，她就會抓着我的手臂嚷嚷「來比賽來比賽！」，或者擺出笑容強調「我領先了喔♪」。這明明夠煩人的，卻往往會有讓我覺得可愛的地方，所以更令人惱火。

跟之前的新婚妻子JK扮相完全不同。太眼熟的女僕店員笑眯眯地來到我的座位。圍裙所附的名牌上，還可看見感覺蠢蠢的——失敬了，可看見用可愛字體寫的「華梨」這個名字，以及Q版造型的兔子插畫。

「好、好的。」

「這樣算是我暫時領先囉♪」

「唔喵……！～～唔！很痛耶，華梨！害我變笨的話要怎麼辦啊！」

「你果然也這麼覺得？OK！那我們就重視笑點，照這樣繼續寫！」

「……主人真是溫柔～點咖啡有代客攪拌的特別服務，由女僕爲您施展讓咖啡變好喝的小魔法——」

看得出有幾個造成問題的因素，導致認真做事的人也受到了妨礙。

我們的工作環境沒那麼刻苦吧。

「這樣我可以不眠不休再工作十二小時！」

拯救教室脫離渾沌的則是……倉敷？

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班上能把事情辦成就無妨。

「糟糕，菜單我寫錯了！舒芙蕾蛋糕被我寫成舒服雷蛋糕了！

雖說是文化祭的活動，要開女僕咖啡廳就需要一定的接客技能。

「不用了。這樣就好。」

事前事後的差異，說來就只有工作道具與資材是不是亂成一片而已。

是有發生過那麼一回事。

「……真的嗎？用了以後，大家就願意安靜……？」

「……去。」

當倉敷「咦～？」地思索自己笨不笨時，我覺得她就已經迷糊了。

像她這樣送鹽予敵……訂正，提供甜點給對手還附贈包裝服務，之前逼得再怎麼緊也是白搭啦。

「我不至於勸妳別在意，但既然當了執行委員，麻煩妳還是要加油。」

「了不起！」性騷擾大神說着就鼓掌喝采。然後她不停地蠕動雙手的指頭，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隨時開揉。認真程度甚至不忘先繞到羽鳥背後。

被按住就完了。內心顯得軟弱又混亂的羽鳥輕易遭受控制。

「對不起喔。是我沒辦法帶領好班上的同學……」

「聽好囉？妳豐滿的胸部擁有聚集目光的吸引力。這就是所謂的性感象徵。」

「會啦會啦。接下來妳把身體交給我就萬事OK了。」

「那我要揉了喔？來吧。肩膀別用力，放輕鬆放輕鬆。」

「這些人根本沒進展……」「完、完全沒有進展……！」

「喔喔……」於是，我忍不住地發出感嘆。

她應該是忙着在烹飪教室煮東西，一副制服外披圍裙的新婚JK人妻扮相。在RPG屬於防禦力頂多＋1的弱裝備，換到現實世界似乎卻是SS級的最強防具。連先前展開醜陋爭執的C班與D班衆男生……都朝名爲美咲的天使看得入迷而忘了鬥嘴。

「我看你是慾求不滿吧？不過你寫的蛋糕名稱感覺色色的，會不會比較好賣啊？」

一直到現在，美咲仍想用「看誰在文化祭期間幫忙班上比較多」這個神祕的題目來挑戰我。

「甜度從頭頂滲透到腳尖……還有心靈……」

「那天我們見識過妳的胸部就學到了！利用妳的胸部，便能讓這間吵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因爲妳的胸部有足夠的魅力！」

好聒噪的女僕。

「華梨親手做的點心來啦——！」

美咲不只叫了我與波川，還呼喚店面裝潢組的全體人員：

「不不不！本期霸權是《想要被名倉大人舉報！》！最後一集，有多少觀衆想代替主角進懲戒房啊！假如你連腦子裏都長了皮下脂肪就快去健身！」

「同學們～我帶補給品來——…………咦？」

「我試着做了許多種餐點，大家喫喫看吧！每項都是我的自信之作♪」

「請讓我爲您簡單說明本店的規則！」

他們倆熱烈聊起與工作毫無關係的動畫劇情，一直都沒有動手，只顧着動口。

在勉強算是有進展的女生這邊，連洞之瀨都發飆了。「男生好吵！連託兒所的小不點都比你們安靜！」她罵完後，專爲女僕咖啡廳畫的畫作也因爲滴到麥克筆的紅墨水，而變得有血腥感。

「姬宮同學也請用，喫吧喫吧。」

對愛與糖分感到飢渴的男生們都樂歪了。

「我討厭不戰而勝啦。姬宮同學，我想要的是在正面對決中贏過你！」

每個人都稱讚好喫，越是稱讚就越讓美咲的臉變得暖洋洋。

我也不是鐵石心腸。雖然不知道羽鳥是爲了克服跟我相處，還是爲了擺脫常害羞的性子，抑或是爲了對班上有所貢獻，既然她的眼睛裏已經恢復英氣，我覺得這件事可以再觀望一下。

不知道負責帶領教室內工作的人到底在幹什麼。

唉，反正我會貫徹自己至今以來的態度。既然她肯提振班上的動力，多少受點糾纏也是可以容忍的吧。

講臺前，慌張加無措、不知道要怎麼控制住現場的羽鳥，內心近乎挫敗。情境像極了教學倫理崩潰，新進教師與問題學生們的互動。

若要在當中挑幾個特別過分的傢伙介紹——

妳居然是施虐狂嗎？

「沒辦法喵。英玲奈，妳要不要用祕招？」

不愧是誇口說過自己把甜點烘焙當興趣的人。切成一口大小的格子鬆餅、厚鬆餅、還有口味豐富的餅乾等等。盛在大盤子裏的每一道甜點，都具有陳列於玻璃展示櫃就能立刻當商品的水準。因爲這些全是她獨自作出來的，個人規格之高難以估量。

總評：不值一提。

這兩個沒察覺自己的笑料有多冷，何止工作沒進展，還會給大家敗事。

她大概受了不小的打擊吧。畢竟連面對我都沒有害羞或心慌。

「不不不！《128等分的新娘》纔是本期霸權！居然沒看出一子和日富美的可愛，你戴那副眼鏡有什麼意義！去看眼科吧！」

「好、好的……對不起……」

基本上，打從心裏準備要享受文化祭的人，想跟心態就是公事公辦的人一決勝負，我倒覺得結果不用比就很明顯了。

「去普通的咖啡廳消費啦，這位主人～～～～！」

與反應過度的羽鳥成對比，倉敷本人的態度相當認真。

「歡迎光臨♪主人♪」

「好、好的……那個……不要像平時那麼粗魯喔？」

我聽從美咲，心存感激地拿了一口尺寸的厚鬆餅享用。

「既然妳這麼說，我、我會試着努力的……！」

「謝謝。」

以學園偶像的救火活動爲背景，從混亂中振作的羽鳥向我低頭賠罪。

「反正妳已經夠笨了，不用擔心也可以啦！」

總評：死吧。

「…………跟女僕猜拳獲勝的話，會贈送您一片餅乾——」

「「啥！」」

不知道倉敷發了什麼瘋，她過來問候以後，就順道把羽鳥的胸部當皮球拍。

我當然也好奇裏面的狀況，就從美咲背後探頭望向教室內。

※　※　※

「各、各位同學，做事認真一點好嗎？你們……聽不見嗎？我想也是……」

「菜單上有寫，我自己讀就好。來一杯冰咖啡。」

因爲如此，我們在放學後的教室舉行了研習活動。由男同學扮成客人，在店裏成爲女僕的女同學們則要一面承受他們嚴厲的目光，或者說喫豆腐的視線，一面用心服務。

不知道怎麼回事，打開門的美咲僵掉了。

放進口中，就讓人忍不住點頭。果真美味。

美咲表示剩下的交給她處理，然後就爲了收拾殘局而一一去叮嚀、安撫各個小團體的成員。

在羽鳥胸部即將遭揉的那一瞬間，美咲的手刀劈中倉敷頭頂。

「美咲。我覺得該採買菜單要用的材料了，妳能不能撥空討論一下？」

「瞭解！我今天會溫柔地、慢慢地、仔仔細細來享受這個過程！那我要倒數了喔！三、二、一——」

「那我們就到教室討論好了。再說我也想發點心給教室裏的同學們。」

我點頭表示明白，並且跟在美咲後面準備進教室。

「算妳贏沒關係喔。」

編號①　飴屋紋二與武智王助

「現烤的格外好喫。口感也是初次體驗，有意思。」

儘管整套女僕裝尚未完成，光是穿上附荷葉邊的純白圍裙就有模有樣呢。

「對吧～？這叫做舒芙蕾蛋糕喔。喫起來輕柔蓬鬆的祕訣，就是加了大量蛋白霜。餅乾也烤得很好喫，你試試看♪」

我覺得美咲頭上戴鬼的尖角，會比女僕髮箍合適。

要我去唐吉訶德幫妳買嗎？

「別生氣啦，美咲。文化祭當天或許也會有客人不想跟任何人牽扯，而是想獨自悄悄地一邊喝咖啡一邊讀書啊。」

「姬宮同學，你不用趁現在重現自己在當天的行動啦！這是研習，所以能不能請你扮演對女僕咖啡廳有期待纔來的一般客人？」

「每個人對一般的見解都不——『麻•煩•你•了。』。」

我跟這個女僕處不來。

「會喔～有的客人就是會像姬宮同學這樣，替自己營造『我可沒有興趣』的氣息。偏偏那一型的人，其實都是巴不得搭訕女僕的悶騷男。」

「我懂我懂。他們嘴上都會說『女僕？那有什麼可愛？』之類。雖然用拍立得合照都裝得沒表情，感覺就是暗爽又死命硬忍。偏偏那種人還會變成每週來報到的常客。」

「呵呵呵呵呵！」「噗嘻嘻嘻嘻！」

「喂，女僕。有奇怪的客人來糾纏，把他們列入黑名單。」

「「姬宮同學？」」

隔壁桌用獨特笑聲讓人產生不快感的內行客名叫貽屋與武智。

會呵呵呵地笑，語尾常常收得短促的胖子叫貽屋。會噗嘻嘻地笑，講話又故作客氣的瘦子叫武智。就算我們同在金字塔底層，我也不想被視爲跟他們同類。

「哎呀～姬宮同學說的話雖然有直擊人心的震撼力，聽了卻不會反感耶～感覺就像恐怖片或恐怖遊戲吧？雖然會嚇到差點漏尿，卻能讓人上癮。」

「極有同感。講話有分量就是像姬宮同學這樣吧。這跟不良少年嗆人『想死嗎』的心態可不一樣。以姬宮同學的情況來講，他是會認真動殺機的。」

「呵呵呵呵呵！」「噗嘻嘻嘻嘻！」

不知道他們倆是不是已經被人罵習慣了，心理狀態都沒有崩掉。畢竟他們到現在還能嘻嘻哈哈，或許就不存在所謂心理狀態崩掉的概念。

大概是因爲女僕咖啡廳屬於他們的菜，平常裝空氣的這兩個人都生龍活虎。

「華梨大大！我們想拍照！請問能不能讓我們拍！」

「當然可以囉♪不過難得有機會，等當天穿全套女僕裝再拍吧？我覺得在歡樂氣氛中拍照，絕對比較能留下回憶！」

身爲服務方卻在感謝客人。這女生的女僕力也有過人之處。

總之洞之瀨問出他們對自己的想法了，貽屋與武智也吐出了累積的怨氣。是否能打個及格的分數呢？

氣得發火的洞之瀨，還有一股勁道歉的貽屋與武智。

儘管我已經得到了十二成的服務，羽鳥卻還是不肯罷休。「不能加嗎……？」這麼問的她頻頻瞄向我展開央求攻勢。這段期間托盤仍一直壓迫着形狀美好的胸部，任誰看了都要懊悔自己沒能投胎當那塊托盤。

「嗯？我點的是黑咖啡，所以什麼都不用加喔？」

「啥？我不懂你的意思！」

「來囉。這是你們點的兩杯可樂，主人。」

「錯了。我姓姬宮。」

「這下你們想說的都說出來啦。」

貽屋與武智腦袋不保。耍什麼蠢啊……

大概是心裏有疙瘩，洞之瀨拿起不鏽鋼制的托盤代替鏡子，嘀咕着「我有那麼像辣妹嗎？」並且定睛凝望自己的臉。

「砂糖！」

「唔～我們乾癟得跟李子幹一樣的心，都被滋潤得完全恢復Q彈飽滿的成熟狀態了，華梨大大真是天使！」

「我立刻爲你服務喔……？」如此嘀咕的羽鳥有五成害羞、五成緊張，兩邊各佔了一半。朝擺桌上糖壺與牛奶杯伸去的手，不出所料地正在微微顫抖。

「因爲打工用的圍裙偏樸素，所以我對這種可愛款式有一點憧憬呢～♪欸，姬宮。我穿起來也挺合適的吧？」

即使我喜歡獨處，也沒有狼心狗肺到樂於踐踏別人的好意。

「讓、讓你久等了，姬宮老爺…………！我、我是說，主人！」

「太好了，兩位。」

「沒錯！還有，你千萬別去跟遠藤爆料！那個人發飆是來真的！她可是奇葩到看我接在波川后面用飲水機就會瞪人的！」

「再說？」

「沒、沒問題……！」

原本氣勢如虹，還和樂融融地聊着天的兩顆成熟李子隨之愣住。

然而，這是我對她的印象。我跟洞之瀨發生過一兩次衝突，才定下了這樣的印象，而貽屋與武智對她的印象並非如此。

洞之瀨給我的印象是喜歡小孩的好辣妹。她做事有遠見，算是個「從外表看不出」如此深思熟慮的人。

略顯浮誇的荷葉邊圍裙，跟清純型女生也很配。只要穿上正統女僕裝，就足以在豪宅伺候人了吧。

「「…………？」」

被她湊近半步，變成託兒所小孩的貽屋與武智就「「啊哇哇哇哇……」地開始發抖。接着他們還用手肘頂來頂去，想把問題推給對方回答。

「「………………啊。」」

「欸……妳還好吧？」

「咦，華梨大大在文化祭當天也會理我們嗎……？」

「你們到底把我跟比奈的性格想得多惡劣————！」

瞧，爲了排解羞赧而緊抱托盤的羽鳥展現百分百的破壞力。

「「麻、麻煩結帳！」」

「那麼，麻煩幫我做一杯微甜的咖啡。」

被洞之瀨拿托盤指着，貽屋與武智就像被刀抵着一樣抖個不停。央求着「拜託饒我們一命吧」的模樣超像小嘍囉。

波川的部分屬於另一個問題，所以我想你不用介意喔。

貽屋與武智對美咲以外的金字塔頂端居民，好像依舊心存恐懼。彷彿只要跟洞之瀨對上視線就會死，他們倆只敢盯着桌上用紙杯裝着的可樂。凝視得太用力，甚至讓我想問：「你們在練習用念動力壓扁紙杯嗎？」

原來如此。羽鳥容易害羞，所以才希望多累積實作經驗吧。

「姬宮。」

服務我的是目前極度緊張中的羽鳥。

爲時已晚。

「「咦？」」

「喔。」

這也無可厚非。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美咲那樣想跟所有人成爲好朋友。一般只會跟合得來的人打交道。喜歡獨處就會堅持獨處。

對那兩人來說，洞之瀨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辣妹，「從外表看來」更是講話不經思考的現充團成員。

另一方面，說到洞之瀨同學好像滿中意女僕穿的圍裙，心情好得連酒窩都露了出來。洞之瀨像跳華爾滋一樣地轉了個圈，然後朝離得不遠的我搭話：

「平價剪髮店怎麼可能幫你燙頭髮。」

「洞之瀨，他們以前說妳跟遠藤像那種叫人跑腿買飲料還不給錢的辣妹。」

我點的咖啡變成咖啡歐蕾了……

該說是美咲的博愛主義者風範了不起，還是這兩個傢伙太猛？

「如果你們也願意點我服務，那就太令人高興囉♪」

原來是在說砂糖。我聽成同音的佐藤了。

「姬宮，我平時都有受到你的照顧……所、所以我自己也想爲你服務……」

平時就具備傑出女僕力的美咲，在女僕模式的發言更勝兇器。神聖光芒籠罩貽屋與武智，讓他們臉部的表情肌完全鬆弛。怪物之子。

「姬宮同學你這大白癡！我們是希望你幫忙掩護，爲什麼要突然來這一句啊！世上有說了能帶來好影響與壞影響的真相！剛纔那百分之百是帶來壞影響的真相！」

「話說，他們爲什麼要嚇成這樣？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對這他們做過什麼。」

撇開金字塔階級不提，處事被動的貽屋與武智要跟咄咄逼人的洞之瀨投緣也實在不容易。

「是啊。我也這樣覺得。」

「這還用說！對了，我要弄個帥氣的髮型以備當天拍照！平價剪髮店有沒有在幫人燙髮的啊？」

辣妹降臨。面對女僕洞之瀨，現在兩人又縮成李子幹了。

而且答話聲的主人越是接近，他們倆就將肩膀縮得越窄。

與未知的流行語接觸。洞之瀨愣得張着嘴，茫然自失。

洞之瀨已經變得像糾正託兒所小孩的保姆，而非接客的女僕。

「「啥！」」

在困境採取了一樣的行動，可見他們果真是難兄難弟。推卸到最後，居然還對我使起眼色……

「他們是想找架打嗎？」

假如他們奉美咲爲天使，感覺洞之瀨就是恐怖的惡魔。

拿他們沒辦法。

「我去轉達姬宮同學點的東西喔～」那兩人仍不停朝在交代過離去的美咲揮手，到最後還流出眼淚。

「也可以說，就是因爲妳什麼都沒做才讓他們害怕。」

反之亦然。在洞之瀨的觀點，貽屋與武智給她的印象想必是平時安安靜靜，但只要一聊到動畫或電玩就會放飛自我的未知生物。

「我、我知道。呃……那個，可以讓我幫你加砂糖跟牛奶嗎……？」

「妳冷靜一點，洞之瀨。我幫他們說話也挺怪的，但這些傢伙沒有惡意。」

我還以爲咖啡是美咲會端來，但羽鳥本人似乎相當希望能修復我們的關係。握緊雙拳，彷彿在說：「雙方都要加油！」的美咲還待在遠處守候着我們。她是對小孩保護過頭的老媽子嗎？

「欸，貽屋跟武智。難道說你們也覺得我像辣妹？」

「謝、謝謝你……！」

誰教我的個性就是不會說謊。

「那我也知道。不過爲了替正式上場做準備，我希望先練習讓咖啡變得美味的魔法……」

「兩位主人，你們以爲逃得掉嗎？」

「真的嗎？」

「「對對對對對不起——！」」

唔喔……多麼窩心的女僕啊……

「……喔。」

口誤也別這麼驚世駭俗啦。

正因爲彼此沒有扯上關係，評價便停留在第一印象。

「對對對、對啊，聽你一說簡直笑爆～～！笑到都爛熟小姑了………啊！藍瘦香菇纔對喔？洞之瀨同學，妳可真是賊辛苦～～！」

「沒惡意才更惡質啦！這兩個一定是認爲我在日常生活都那樣講話！比辣妹還要離譜！」

「「姬宮同學～～～～！」」

「…………」

「趁這個機會講清楚好了。你們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宛如在談話節目中突然被要求串場的新進藝人。

羽鳥抖得讓人想問：「妳是戒斷症狀發作嗎？」拿湯匙舀起的砂糖還沒加進杯子裏，已經先灑到桌上。拿起牛奶杯一倒，大量牛奶就灌進咖啡中。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噗嘻……噗！噗嘻嘻嘻嘻！」

「很有辣妹拗不過男友要求，才被迫玩cosplay的氣息。」

羽鳥幫忙把咖啡端上桌後，依舊無法直視我的臉，忸忸怩怩地靜不住。

啊～啊。我點的咖啡能早點送來嗎？

這兩個人以爲已經不關他們的事，還安心地耍自閉，結果就接到了一顆名爲質疑的炸彈。

「「咿～～！」」

他們該不會是認爲搞壞洞之瀨的心情，以後在班上就別想混了吧？

「洞、洞之瀨同學，與其說像辣妹，感覺妳根本是『絕絕子』嘛！還是說yyds比較能讓人生草？潮到像妳肯定都在喝珍奶，對吧武智？」

「「啊……謝謝～」」

「「咿咿咿咿咿！」」

「你並沒有在稱讚人嘛！不要每次都叫我辣妹！」

「再說……」

稱讚人真不容易。

超微量的砂糖與大量牛奶加進去以後，接着是客人盼望已久的「快點變美味～」之攪拌時間。

還以爲這是任誰都會心動的瞬間。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自己在這一刻會感到心動的錯覺？

「變美味吧變美味吧變美味吧變美味吧變美味吧……變成姬宮喜歡的口味吧，變吧變吧變吧……——」

妳這是跟藤岡弘學來的激勵詞嗎？

羽鳥一邊攪拌咖啡，一邊唸唸有詞。這施的已經不是小魔法了，應該算詛咒。

忍着害羞而又誠心投入於服務的模樣，營造奇蹟般的病嬌感，假如我大半夜在客廳撞見這一幕肯定嚇哭。換成柚子就會嚇尿。

總不能讓她對客人造成心靈創傷。

「我說啊，羽鳥。」

「什、什麼事？」

「妳施法的態度太認真了，客人並不是真的希望味道變好喝。他們只是想欣賞女僕可愛的模樣，因此我覺得妳可以更活潑一點。」

「更活潑一點？」

「對。要形容的話……以她爲榜樣應該正好吧？」

我所指去的方向，有剛好進入施法時間的倉敷。

「請讓瑠璃喵懷着真心，爲主人唱誦魔法喵☆變美味～喵♪變美味～喵♪變美味～喵♪」

入戲程度不像以前說過「只有男友纔可以要求女生cosplay」這種奇言怪語的人。只有她戴了貓耳與尾巴，還能感受到當天想在現場認真找男友的衝勁，志氣可嘉。

施法後，倉敷更用招財貓的姿勢補充說「沒喝完要罰一千圓喵☆」收尾。煞有介事的金額固然令人在意，不過倉敷能拋開羞恥扮演女僕店員到這種地步，或許女僕力最高的就是她了。

話說，倉敷平時就在家庭餐廳當外場，能辦到這種程度也是靠自身的能力。如果要羽鳥拿出這種水準就太苛刻了。

「羽鳥，我不會叫妳做到跟倉敷一樣，但是妳可以在能力範圍內模仿——」

「兔、兔兔奈會懷着真心地爲你詠唱魔法的……」

她該不會只爲了說這個，就特地留下來吧？

久未聽見的笑聲，讓我不禁抬起頭。

她不想將那天的事情含混帶過。可是內心顯然又不希望關係有重大改變。

「羽鳥？」

羽鳥是因爲我遲到的理由太無聊而覺得傻眼嗎？她依然把頭歪一邊，連尷尬都忘記了，圓睜睜的眼睛直盯着我不放。甚至盯得讓我想轉開目光。

再持續尷尬下去實非我所願。

到底有多戳中笑點啊？淚水盈上眼眶，嬌弱肩膀也隨之起伏的羽鳥笑得停不下來。即使如此，她似乎仍有罪惡感，因而向着我將雙掌合十。

羽鳥爲了我這麼努力。喝咖啡之前，我明白自己應該先對她說句話。

「對喔……謝謝你。」

羽鳥露出人生無望的臉色，而我的神經並沒有粗到敢對她說「明天見」。

「可是？」

「啊……」

「欸……既然妳都不回話，那我一個人——唔喔……！」

「我說，羽鳥啊。」

正因爲如此，羽鳥才加上了「暫時」這個字眼。爲了找到完美的答案。

我向準備翻開錢包的羽鳥指了原本污漬所在的位置，她就放心地嘆了氣說：「真的耶……」

耍寶啊？

「啊～……」覺得萬分抱歉的我不由得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是妳先無視於我的微甜要求，還有臉說這種話啊？

把左右手湊在頭上的羽鳥作勢模仿兔子，還秀出必殺的招牌臺詞。

「我原本是打算讀個十五分鐘的書等外套幹，劇情進入中盤後卻來勢洶洶地將伏筆接連回收，翻頁的手指不自覺就停不住了。」

被猛捏的紙杯一舉受到壓縮，大量咖啡彷彿顯現了羽鳥目前的心境當場噴出來。富含兔兔奈魔法的咖啡隨之濺在桌上。災情慘重，連我的制服外套都跟着遭殃。

真是重情義，明明連視線都還不太敢跟我對上。

成熟臉孔好似迴歸童心一樣地綻出笑容，眼神也跟着發亮，太犯規了。

「姬宮，你也願意幫忙嗎……？」

現在不是想這些無聊事的時候。我闔起讀一半的書，並且穿上已經風乾的制服外套從個人休息室離去。

大概睽違了一個半月吧。在那裏有着對我露出笑容的羽鳥。

「難道，你剛纔在讀我借你的下集？」

「看妳擺出那種表情，我怎麼走得了。話說，我好歹也是執行委員。」

羽鳥的灰姑娘時間似乎結束了。她發出「啊」的一聲，又準備回到隔閡模式。

※　※　※

「～～～～～～！除了服務你以外，我絕對辦不到！」

看羽鳥一直愣着不動，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並不存在於世上。

「原來妳也差不多嘛。」

「對不起喔？不、不過，姬宮……你晚回來教室的理由實在太符合本色，讓我覺得好逗趣……！」

我也覺得這樣有違本色。話說妳別讓我意識到啦，會令人難爲情。

「…………呵呵……！你未免忘得太久了！」

「對。」

「或許呢。」如此回答的羽鳥笑容仍舊不變，態度自然無比，幾乎讓我產生露營那一晚根本沒有發生過的錯覺。

不知道爲什麼，個人休息室有美咲常備的去污噴霧罐與全新抹布。沒標籤的噴霧罐看起來像她自制的道具，對家事的熱情可說無邊無際。假如用美咲的照片當包裝，然後推出名爲「華梨仙人超神水」的商品，大概會狂銷熱賣吧。

去除水溶性的污垢，就是要跟時間賽跑！by博愛主義者。

「………………」

「我會賠你洗衣費的——『妳不用在意。因爲我已經清乾淨了』」

「可是呢。」

「沒喝完要罰一千圓～蹦！」

「……要妳管。」

「好、好的。」

加油，兔兔奈。妳是女僕第一名。

來真的嗎，羽鳥？

「姬、姬宮……！」

我們班的文化祭活動，到底行不行啊？

究竟是什麼激起了她的女僕欲？羽鳥臉紅得像隨時會蒸發，卻完美無缺地模仿了倉敷的施法服務。爲什麼她把自己當成兔子？

「怎麼了？」

她停下忙到一半的手，並且匆匆趕來。

狀況再尷尬都會當面道歉而不是用LINE，這很符合羽鳥的作風。

「羽鳥，正式營運當天，妳真的也能扮好兔兔奈嗎？」

不知道拚命朝咖啡注入愛心的羽鳥是玩開了，還是做好覺悟了？然而，見識到她這等女僕力，我也不由得產生想爲她打氣的情緒。

「妳的施法很完美。我眼前，甚至浮現了客人在正式營運當天的開心模樣。」

羽鳥使出渾身解數的服務結束後，就說了「請用！」並且把自己完成的極品咖啡獻給我。大概是因爲視線朝下的緣故，情境像在求別人看情書，有點令我心動。

這同樣是許久沒體驗到的狀況。我的雙手被突然貼近半步的羽鳥牢牢抓住。

「怎麼了嗎？」

不幸中的不幸在於，她處於兩手拿着紙杯的狀態。

羽鳥不解地歪頭應聲說：「書？」

敗因似乎是我打算偷點閒讀書，卻不小心沉迷過頭。

「唔！……謝謝。聽到你誇獎，我好高興……」

「……」

「變美味～蹦……變美味～蹦……！～～～～唔！變美味～蹦！」

「對不起！都是我弄髒你的外套……」

「我也要向妳說聲不好意思。妳特地留下來是爲了道歉吧？」

「畢竟害妳晚歸的人是我，該怎麼說呢？回家途中，能有個分享讀書感想的伴也不錯吧。」

打開門，一如所料地沒人。

「我們一起回家吧？」

英玲奈現象出現。羽鳥想起自己一生大概只拼這麼一次的攪拌服務，轉眼間就全身發熱了。

「來吧。趕快把事情做完回家。」

「抱歉。」

羽鳥都沒發現我有點嚇到了。她說完「等我一下！」就衝回自己的座位準備回家。

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咦？」

「那就沒辦法囉。我第一次讀的時候，也因爲太有趣就在電車上多坐了三站。」

儘管如此——

羽鳥勉強止住正要垂下的視線。我的發言就是這麼令她意外吧。

或許，我同樣在保持彼此的距離。

「是、是的。因爲你都沒有回教室，我還擔心是不是污漬洗不掉……」

我再次脫掉外套，並且挽起袖子。羽鳥似乎也明白我這麼做的意思——

沒那回事。在映入夕陽的教室裏，不是還獨留羽鳥一個人嗎？

立場反轉。我不由得低頭。

個人休息室。我試着將做完去污手續的制服外套攤開，就發現連咖啡原本滴在哪裏都看不出了。乾淨得甚至令人感動。

「因爲書太有趣。」

「我忘記自己還剩一點工作沒有做完……」

「我跟你一起回家！不對，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喔喔……完全清乾淨了。」

羽鳥的時間停止了三秒。

「！」

羽鳥希望改變內向的自己，她希望自己進步的言下之意並無虛假。

我的咖啡跟制服外套……

羽鳥在暑假放完後叫我「暫時先忘掉露營時的告白」是什麼意思，我覺得自己終於懂了。

眼前有倉皇失措的害羞女僕。後方有嬉鬧取笑的辣妹和御宅族。

遠方則有說着「瑠璃是貓，英玲奈是兔子，那我……可以算狗狗嗎？」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博愛主義者

「唔、唔嗯？」

我回到教室前，研習活動卻已經結束，踏進室內就能知道里面多冷清。

三、二、一。

「好、好啊。」

點火。

加班獲得的報酬，是羽鳥的笑容。

嗯，還不壞。

※　※　※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入秋夜長。晚上七點多的天色已經全黑，給人秋意已深的印象。

工作花不到一小時結束，手拿咖啡的我正在車站月臺跟羽鳥歡談。

我們倆也好久沒有並肩坐在一起了。初見面的時候還會空一個位子，如今變成比鄰而坐。既然能在這樣的距離相視對話，已經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話題依然是關於文化祭。

「羽鳥，妳該不會都留下來工作吧？」

「我並沒有每次都留下來，但是偶爾會。假如有做得比較粗心，或者弄錯的地方，我就會留下來稍微幫忙。」

稍微？忙到剛剛纔離開也叫稍微？

檢查＆修正做來當範本的菜單價目表以後，還印出座席需要用的張數再護貝加工。連班上佈置到一半就停工的爛攤子都弄好了。而且原本凌亂的麥克筆與圖畫紙都有重新收拾整理，以便全班同學能再次開工。

以工作而言並不算難。只要肯用心，這些全是任誰都做得到的事。

正因爲如此，我不由得臆測。

「羽鳥，妳是不是在逞強？」

我不禁想起辦親睦會時，決定去哪間咖啡廳的責任被推卸到羽鳥身上那一次。想起她爲了對同學確立自己的形象，不惜壓抑本身情緒也要逞強的模樣。

「只要妳肯去指揮，那些人也會配合——『不要緊。我纔沒有逞強。』」

羽鳥緩緩搖頭，我立刻發現她不是在勉強自己。

擅長陪笑的羽鳥露出純真微笑，就是這麼有說服力。

「如你所說，只要我拜託班上同學的話，我想這些工作有很多都可以一個人完成。可是呢？正因爲這些是可以一個人完成的工作，由我來做的話，就不會有人受到孤立，也不會出現整羣人耗在這上面的狀況纔對。」

「……原來如此。表示妳不是靠指揮，而是主動出力來協調班上的工作。」

「嗯。畢竟我沒辦法像你那麼機靈，也沒辦法像華梨那樣站出來帶動大家。我這樣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我希望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儘量支援大家。所以我纔會志願當執行委員。」

「不行。那樣我們會一路坐到山陽須磨的終點站。」

呃……我們這個方向的終點站是梅田吧。居然想一路聊到反方向的終點站，妳到底積了多少話想講啊？

鼓起勇氣向三人搭話的是羽鳥。

我操的心完全沒用。而且越是瞭解到羽鳥的想法，我越佩服她在不到一年的這段時間內能有如此大幅的成長。

「……」

沒過多久，站內廣播便通知回家的電車即將進站。如果她連電車到站的時間都算進去了，我也只能乾笑。

「之前用LINE推薦的遊戲實況與樂團之類的，我也還沒有聽到你的感想！還有，我也列出了可以跟你一起玩的遊戲清單，希望你能看看！還有還有！在亞馬遜Prime有綜藝節目開播……——」

「羽鳥……在電車上聊不行嗎？」

大概認爲我是嫌麻煩才這麼回話的美咲，到現在仍不安地嘀咕：「真的沒有問題嗎？」問題的是從那對難兄難弟平日的行爲來想，我也不敢一口否認。

「那一天，我不小心在衝動下向你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美咲停下那樣的巧手。

哥倆好心驚肉跳，反觀洞之瀨看了畫作的反應是——

「因爲辣妹——對對對對對不起！因爲地位高的人對這種二次元插畫都有厭惡感，應該說二次元愛好者被視爲髒東西的風氣，已經讓我們習以爲常了……」

多虧羽鳥私底下的努力，班上同學都和樂融融地合力進行作業。

這樣的話，今天只好跟她奉陪到底。

「欸，姬宮同學……你去幫忙會不會比較好？」

「是、是的。劇情很溫馨，每週都讓我覺得好療愈。」

或許，我在無意間造就了一頭驚人的怪物。

「雖然妳的口頭禪是『其實自己並不成熟』，可是妳比我們這些同年齡層的人更懂得觀察、顧全大局。一般人最愛惜的都是自己，光是爲自己着想就分不出心力了。」

「……對自己？」

羽鳥點頭告訴我。

「是啊。」

隔天班會。文化祭舉辦的日子已近，課堂上的內容全跟籌備事項有關。

她總算發現了吧。自己能扮演的角色並非「無獨有偶」，而是「絕無僅有」。

「……不如說，我沒辦法再剋制了。」

不僅如此，羽鳥更進一步地強調「我會一直等」。

「這樣啊。」

「妳認得動物朋友？」「原來妳曉得動物朋友嗎！」

次文化女生的眼睛裏發出燦爛神采，也變得健談起來。

像這樣分組倒也不是爲了惡搞。

不愧是貽屋與武智。畫在黑板上的藪貓朋友與浣熊朋友水準都相當高。他們下課時間總在教室後面的黑版畫東畫西，果真不是畫假的。

至今仍坐着的羽鳥卻牢牢挽住我的胳臂。還不忘兩手並用。

不過……是我自己說要陪她聊的……

一改狐疑的眼神，洞之瀨還喜孜孜地誇他們有兩把刷子。她並不是會跟人客套的類型，那些話是真心誠意的。

我深刻感到他們兩邊實在不對盤。但也只是不對盤，並沒有互相討厭。

羽鳥略顯羞赧地笑了笑。

她並沒有抹消露營時的那件事，還將以往的關係完全修復。

電車的門還沒有關上，我又坐回長椅。要說到有哪裏不同，就是羽鳥表示「今天我還不會放你回家♪」並依然緊抓着我的胳臂。

「……你是說，我嗎？」

羽鳥有把本身優點也當成缺點的跡象。

然而，現在的羽鳥不同。

「妳果然好成熟。」

可是——

過去她應該會認爲這樣的發言或行動是自找苦喫。

「姬宮同學能跟英玲奈和好真的太好了♪這樣我們又能在祕密基地聊天囉！」

「這有一半是場面話，其實我是希望能支援你。」

羽鳥知道我不是會跟人客套的類型，就一直傾聽我所說的話。

「往後也要請你多指教喔？」

「像、像這樣如何？」「請問這樣可以嗎……？」

將「文靜」一概解讀爲「不敢主張自我」未免可惜。能觀察他人，懂得看場合也是一項不折不扣的強處兼才華。

在佩服的同時——

「！」

「妳採取行動時寧可把自己的感受排在後面，也會以他人爲優先，這就是無從效法的。起碼我絕對辦不到。所以，我認爲妳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

「你們懷有的偏見真的很深耶……」

「啊？」

「？」

「「…………咦？」」

「剋制？」

睜大眼睛的羽鳥逐漸從眼角泛上熱潮。

電車到站的時間似乎沒被算進去。

※　※　※

「實際上我都在扯你的後腿，對不起喔。」羽鳥如此向我賠罪，但她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要說的話，我覺得自己才該低頭賠罪說：「完全沒作爲的人是我，對不起。」

這女的實在太會看場合了。

因爲我讓過去總是處處退縮的羽鳥學會了進取。

由於太會察言觀色，使得羽鳥失去了自我。

羽鳥毫不保留的笑容，還有率真話語，讓我的身體有違本性地熱了起來。

「唉，不會有問題的吧。」

「我之前一直覺得後悔。」

「「不、不敢當啦～」」御宅族A＆B搓手陪起笑臉，拿麥克筆抵在自己眉心的辣妹則表示「剛纔那不是在誇獎你們」。

「喔～你們畫技超好的嘛！」

然而，我不懂也無妨。因爲羽鳥已經找出解答了。

我的平淡回應也沒被當回事。「今天馬上來聊吧？」如此提議的美咲笑得很是耀眼。從開朗的表情看不出來，她還能靈巧地一邊裁剪或折起圖畫紙。立體的紙球及紙雕之類的都可以在轉眼間完成，與其說厲害，簡直已經到了鍊金術的境界。

羽鳥用指頭拭去快要盈眶的眼淚，並且緩緩地自我說服似的深深點頭。

雖然我會希望默默地忙自己的事啦。

「啥？」

這也難怪。令兩人滿懷畏懼的洞之瀨就氣勢洶洶地站在背後。她露出一副「你們倆真的會畫圖嗎？」的態度，深怕自己設計的海報底稿會被搞砸而在旁守候着。

此外，支援這三個人的羽鳥也是同組成員，御宅族、辣妹、次文化女生的異色合作活動正在實施中。

車輛緩緩地朝月臺接近了，因此我站起身。

「很、很可愛耶！動物朋友！」

「……喔。」

語速猶如機關槍。

「呃……妳不會覺得噁心嗎？」

「我還沒聽到你對書的感想。」

我立刻聽出羽鳥所說的那一天，是指露營當晚。

受到誇獎，貽屋與武智卻張着嘴顯得一臉糊塗。

「姬宮，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後悔。」

「嗯……姬宮，我會對自己更有自信的。」

畫完後，貽屋與武智戰戰兢兢地問：

於視線前方，有正在立起來當招牌的黑板上畫圖的貽屋與武智，但他們表現得卻像在不能畫圖的牆上塗鴉一樣鬼鬼祟祟。

讓這組人湊在一起的當事人最明白當中道理。

「啊～」我望向被美咲投以擔心視線的佈置小組，就不由得發出聲音。

「其實呢，我本來是覺得不用讓你知道心意。畢竟我害怕至今以來的關係會毀掉，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你重視獨處的時間。」

不知道這是她本身的性格所致，或者尊重我的個性而造成的結果。

「是啊。畢竟妳有我與美咲辦不到，處理事情的獨特方法。」

「我希望更加努力，來得到你的認同。」

要我遞手帕給她表示貼心，這種令人害臊的事我做不到。我頂多只能裝成沒發現，並自顧自地喝一口咖啡。

從他們口中好不容易纔問出來的話則是——

相較於被看見自己現在的窘態，羽鳥本人似乎有更希望表達的想法。

「「妳喜歡哪個朋友！」」

「我最喜歡小爪水獺。我也很喜歡真正的水瀨，所以常會在YouTube找影片看。」

「會站在小爪派，可見她有認真看！真正識貨！」

「對啊對啊！沒想到羽鳥同學會有這種令人熱爆的隱藏設定！」

大讚「「COOL～！」」的兩個人變得像川平慈英拍廣告一樣，表明自己有次文化嗜好的羽鳥則顯得有些害羞。

洞之瀨看他們這樣會覺得不敢領教嗎？

並沒有。

「喔～英玲奈會知道動物朋友，好像還滿讓人意外的。」

洞之瀨這句發言，讓興奮度MAX的貽屋與武智急踩剎車。

「咦？洞之瀨同學，妳也知道動物朋友嗎？」

「當然。因爲很受託兒所的小不點們歡迎啊～啊，你們倆知道我在託兒所打工嗎？」

「「……」」

「跟我們這些高中生相比，那些小不點還更瞧不起跟不上話題的人喔。那樣會令人很不爽吧？所以囉，我也看了不少他們喜歡的節目做功課。像光之美少女或假面騎士之類。」

貽屋與武智好像至今仍然不敢相信洞之瀨的發言，就舉手發問：

「誰是銀河裏閃亮的七色彩虹色光譜？」

「宇宙天使啊？」

「誰說過『我會成爲假面騎士之——」

「時王。」

「「……」」

貽屋與武智顯然在想「不會吧？」，還望着彼此的臉講起悄悄話。

那句話聽起來也像羽鳥在表明自己的決心。

啊啊……果然，妳還在跟我比賽嗎……

「我也一樣！倒不如說我們也喜歡那些，所以甚至還覺得開心！」

「多虧有我跟風，夢乃妳在同輩之間纔有伴可以聊假面騎士啊，這樣有什麼不好♪對了對了，貽屋和武智！歷代騎士當中，你們覺得哪一個演員最帥？」

意外再意外。表示「要聊01或時王都OK」而加入對話的女生，竟然是洞之瀨的朋友渡住芽久。

「英玲奈，辛苦妳了！連我都忍不住鼻酸呢！」

「洞之瀨同學會知道這些，反而讓我覺得當中有什麼內情，好恐怖……」

感想：麻煩耶。

「往後不管是限制級的同人誌！」

「「……何況？」」

他們倆將右拳握緊高舉，並且像選手宣誓一樣地說：「「我發誓！」」

察覺我們的視線，臉上的寬慰之情不用多說，還充滿了細細咀嚼喜悅的感覺。

大概就是因爲妳的這種態度吧。

「喂！爲什麼你們對我跟英玲奈的反應不一樣！」

「謝、謝謝。因爲做了自己不習慣的事，剛纔我好緊張。」

然而——

「有辦法自然而然地帶領班上同學，姬宮同學，你果然讓人一點都不能鬆懈……」

羽鳥開心地回答「嗯♪」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緊張之色了。

「「！！！」」」

「咦，怎樣怎樣？要聊假面騎士的話也算我一份♪」

這算是切中要點吧。貽屋與武智反被羽鳥問了先前問過的問題，便用力否認。

「極、極有同感……」

在融洽氣氛中，羽鳥向我微笑。

「像我看動畫以及YouTube，或者像夢乃與芽久看那些迎合小朋友的節目，會讓你們反感嗎？」

「嗚嗚，多麼溫暖人心的話語……！」

我斜眼看了看錶情燦爛的羽鳥跟一臉生悶氣的美咲，然後又默默開始動手佈置。

「想看演員就會忍不住追劇嘛～♪這次果然是主角福君最帥！」

「或者電玩遊戲！」

「……這樣啊。那我坦然接受。」

「對自己喜歡的事物要更有自信纔對。」

妳們也要工作啦。

「姬宮同學你看你看！英玲奈剛纔有多努力！」

好友的成長似乎讓美咲很高興，她興奮得抓着我的肩膀猛搖。

「是啊……！我們根本沒理由自卑嘛！」

「芽久，妳還是一樣愛跟風。」

「「我們都會光明正大地在自己座位上享受！」」

聽見洞之瀨發自靈魂吶喊的「要遵守道德規範啦！」，我想這件事算是收場了。

「我覺得喜歡動畫或漫畫的人會比你們想的還要多。所以太過自卑是不好的。何況——」

「姬宮，謝謝你。」

「不、不會啊！雖然是有嚇一跳！」

貽屋與武智大受感動。該說他們淚腺脆弱，還是容易遭到影響呢？

「不是的。因爲你昨天給了我許多建議，我纔有辦法努力。所以這是託你的福。」

不知道怎麼搞的，昨天我好像聽過，或者說過這些話。

羽鳥溫柔地朝貽屋與武智搭話。

「嗯？我什麼也沒做喔。」

接着她說：

「……土門？」「藤岡？」

強調自己的手在發抖的羽鳥，伸出的雙手卻被美咲用手包住。

爲什麼妳的欣喜之色會因而變淡？

美咲先前的笑容不知道跑去哪裏了。她鼓起腮幫子，沒好氣地瞪我。

應該是覺得聊假面騎士的那四個人沒問題了，羽鳥來到我們這邊。

「貽屋還有武智，我問你們喔。」

「「什、什麼？」」

有新的辣妹跑來湊熱鬧，使得貽屋與武智都來不及消化大腦接收到的資訊，渡住卻顯得不以爲意地說：

羽鳥着實擅於支援與協調。我認爲最重要的是她身爲上級階層，卻能體恤御宅族或底層的想法，所以才做得到這些事。

老成到匪夷所思。

「呼嗯～……原來英玲奈這麼努力，都是託姬宮同學的『福』啊？」

儘管渡住問了「誰啊？」而感受到世代間的鴻溝（？），但她跟洞之瀨仍然聊得開。貽屋與武智大概是無法接受現實，結果就嘀咕着「「這是夢嗎……？」」並當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