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姬宮春一遭到挑戰

九月底。直至今日，天氣仍沒有冷到能讓人斷言秋意已濃。

即使如此，秋天的腳步無疑正在靠近。放學後，傍晚時分從個人休息室望見的天色與盛夏相比更顯得紅豔，足以形容爲朱霞滿天。

或許是因爲三年級學生幾乎都從社團畢業了，無論是操場傳來的體育社團吆喝聲，或者校舍能聽見的管樂社演奏聲，音量都比暑假前減了幾分。儘管我並沒有跟他們一起流過汗水或同甘共苦，心裏起碼還是會浮現慰勞。

『接着要介紹的，是來自聽衆『春天邊緣人』的投稿～！』

「喔。」

廣播播出的主持人介紹詞不禁讓我出聲感嘆，目光隨即從讀到一半的書本上移開。

春天邊緣人正是姬宮春一，換句話說，我投稿的訊息在節目裏中選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化名取得隨便。不過，單純爲上嘛。醍醐味在於我把「一」轉化成「邊緣人」。

主持人念出我投稿的訊息。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向一個人表達自己的心意。那個人，是在班級裏相當受歡迎的女生——』

我會覺得有些難爲情，並不是因爲主持人起鬨說了句「喂喂喂～！」的緣故。因爲坐在眼前的女生，正是我想表達心意的那個人。

「姬宮同學，主持人唸到的訊息該不會是你投稿的吧？」

她名叫美咲華梨。廣受班上及學年同學喜愛自不用說，還是連全校學生與鄰近居民都愛戴的絕對女主角。儘管如此，比起被愛更希望愛人的她，卻是個寧以慈愛之心包容所有人的博愛主義者。

在夏季甲子園去別校的啦啦隊當幫手的美咲，就在體育節目的「夏季甲子園　聲援球兒的美少女們」單元裏上鏡了。推特熱搜詞「＃甲子園美少女」會急速竄紅，她可說居功匪淺，網路討論熱度甚至不輸甲子園。

畢竟亮相範圍不僅限神戶及關西，已經一舉登上全國媒體，其能耐是無從計量的。

我不由得凝望如此高不可攀的美咲。端正的臉孔依舊掛着任何人看了都會被吸引的柔和笑容，主持人將訊息越往下讀，美咲臉上添增的訝異與害羞之情也就越深。不免被發現節目裏提到想表達心意的當事人正是我。

『那個女生想創造氣氛光明開朗的班級，還率先跟喜歡獨處的我攀談，是一個相當善良的人。另外，受大家歡迎的她，總是會設法回應旁人的期待，處世態度即使在身爲異性的我看來也覺得非常帥氣，甚至尊敬。我想她肯定也是有逞強的地方吧，但我不禁由衷希望她往後能繼續加油。』

「姬宮同學……呵呵……♪聽了高興歸高興，難免還是會害羞耶。」

即使是間接的誇獎，美咲仍誠心地接受，還對我露出夾雜羞赧的笑容。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一個人，即使我深切明白有不知天高地厚之嫌，還是希望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意。』

「……」

時下傾向放牛喫草的教職者有增無減，公認與學生距離近的天海老師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儘管稍有煩人與美化之嫌，師生間的身高又落差甚大，她仍是一位了不起的教師。

咳——天海老師簡明地清了清嗓。

「因爲我討厭喫得讓碎屑掉滿地。」

「……欸，姬宮同學。」

「當然囉。畢竟有話劇，有魔術表演，還有各種好玩的企劃，又可以喫到許多美味的東西。光是大家一起準備就會讓心情提振起來啊！」

「感覺就是妳會喜歡的活動。」

美咲隨之噤了聲。因爲天海老師已經用小嘴啃起餅乾了。那是在害羞自己比學生們先喫起點心嗎？還是在害羞碎屑掉到長桌上？天海老師臉紅了。

「好、好的……！」

「謝謝。」我表示謝意，然後動手將Gaufre掰成四等分。我這麼做絕對不是在糟蹋天海老師的好意，單純屬於我個人喜歡的喫法。

「小天老師，我也跟妳換一塊巧克力口味的——」

原本天海老師還流露出悠然的氣息，卻又「啊」地回神將圓呼呼的眼睛睜得更大。看來她驚險想起自己身兼大人與老師了。略嫌遲了些。

哎呀～我第一次因爲想要贈品而投稿給節目，卻沒有想到自己寫的訊息會被念出來。或許往後還可以定期應募各種項目。

「我早就猜出大概了！姬宮同學，畢竟你是有話就會當面對我直說的類型！可是！就算那樣我還是有百分之一左右會緊張得做心理準備啊！」

時下追求的是多樣化，要強求「友情、努力、勝利」也會對學生造成困擾。「孤獨、委靡、不干涉」同樣有一定的需求在。尤以愛好獨處者爲主。

我欣賞那個人。好比他對自己嚴格得嚇人的部分。

發飆模式的美咲正忙着一會鼓起腮幫子，一會兒噘嘴。

「那差不多該進入正題囉。」

好啦，讀書讀書。

想也知道嘛～

「小天老師！這裏有個春天邊緣人！有春天邊緣人在欺負我！還利用公共廣播！」

「那不就是笑我孩子氣嗎！我曉得你妹妹是小學生喔！」

「我喜歡獨處，所以請妳不用理我。」

「你很氣人耶～～～～！」

我期望過平穩生活，反觀美咲求的是生活要有刺激。果然我跟她在價值觀及思維上都有差異。

呵——我不禁從鼻子裏呼氣。

愕然的美咲與舒坦的我。

「我認爲打圓場不說真心話反而傷人。」

嗯。我要換個投稿用的化名。

自從暑假放完，這個人吐出來的盡是牢騷。

美咲已經喜孜孜了。既然她那麼喜歡慶典，最好是定居在里約熱內盧一直跳森巴。最好是跳到連當地居民都對她喫不消。

天海老師來個人休息室的第二種理由則是委託。爲了繼續使用我喜愛的這塊空間，亦即個人休息室，我得付出的代價就是幫天海老師處理學生間讓她感到鞭長莫及的各種問題。說起來算是一種雙贏的互惠關係。

即使彼此的關係這麼不對盤，還是能夠相處，真不可思議。

「我想要節目提供的贈品啊。」

先別說那些，妳不就是因爲跟喜歡獨處的我待在一起，纔會遭殃的嗎？

「不要。」

「把我的緊張還來！把心理準備還來！把怦然心動感還來！」

美咲只顯得掩飾不了內心的訝異及疑惑。與我目光交會似乎就讓她費盡心力。

禍從口出真是句金言。

「姬宮同學的……心意？」

「我？」

唉……這女的肯定有權在文化祭盡情揮灑吧。她要大聲鬨笑也都可以。

「我大推的樂團要開始播新歌了，所以麻煩妳安靜。」

基本上，我並不欣賞只有遇到大活動才提高聲量熱烈炒作的習氣。

這當中好像會有誤解，因此我先做聲明。

立場對調。美咲說着「彆氣了彆氣了」哄起天海老師，並且把自己跟我的Gaufre各獻出了一塊，天海老師就奢侈地將三種口味都塞進嘴巴里消氣。越是大口咀嚼，老師的表情越顯得放鬆，最後再用加了大量肉桂的可可亞收尾。憤怒的情緒不知去向，臉色頓時變得陶醉而又甜蜜蜜。是餅乾和可可亞太有效嗎？還是天海老師頭腦單純呢？

但我並不否認。彼此只是取得充實生活的過程有異，抵達的結果依然相同。儘管我跟美咲才認識半年左右，也明白她有她的主見與自我。只要美咲不來否定我的處世方式，何不把那當成一種思路給予尊重呢？

天海老師會來我的個人休息室，理由主要有二。

不知道她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春天邊緣人握拳振臂表示：「很好！」

「我就知道你是這麼想的，春天邊緣人——～～！」

「原來如此」美咲如是說，並且學我將Gaufre掰成四等分。接着她表示「我拿到的是草莓口味，所以和你要一塊香草的♪」，就用自己掰好的其中一塊跟我交換。霸道如胖虎。

第一種是發牢騷。諸如跟同事去居酒屋只有自己會被確認年齡；去唱KTV就會被提醒未成年者在晚上十點後禁止逗留；以爲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搭訕卻發現對方是在發掘童星。

「照這樣下去，老師只能看見文化祭也會結束得一團糟的未來！文化祭在高中生活可是一大活動！我希望班上同學都能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想不是。只是因爲美咲願意包容吧。

我討厭直覺靈敏的小鬼。

是我太過我行我素了嗎？

「美咲。妳願意聽我說嗎？」

然而，麻煩的事情就是麻煩。

不能用全力活在當下的人，永遠也不可能用全力過活。

美咲立刻向天海老師哭訴。

泄氣的博愛主義者與小不點老師。

「怎、怎樣……？」

「滿有趣的喫法耶。」

『本節目將會贈送特製精品組，給這位度過酸甜青春生活的春天邊緣人！恭喜囉，春天邊緣人！』

想做的事情多得很。不過，得要日子充實得生命在何時結束都不會後悔的人，纔有權在生活中遇到的大活動盡情揮灑吧。

「爲保險起見，你可以告訴我投稿到節目的原因是什麼嗎？」

然而我不會給她整理資訊的時間。錯了。我給不了。

「「……」」

「老師，我纔沒有取笑妳。只是覺得妳的喫相跟我妹很像而已。」

「喔。」

「哇。」「文化祭！」

敢來否定我的話，我倒是會全力回敬到她灰頭土臉。

美咲與天海老師當然不會只在隨意念我幾句就離開我的個人休息室。她們各就各位似的拉椅子坐定。

「之前的球技比賽讓老師看了大受打擊。無論參賽者或加油者，幾乎都毫無團結的表現嘛！老師明明很期待你們能展開令人捏把汗的刺激賽況耶！班上所有隊伍在上午就統統被淘汰未免太慘了！」

當我對硬派男子懷抱尊敬之意時，就聽見有人狀似心情絕佳地在哼歌。

『我打算擠出勇氣來向她告白。主持人阿弘，若能請您說一句替我打氣的話，那就太慶幸了。』

「我們一起努力，讓大家都能在文化祭玩得開心吧！」

我望向聲音的源頭，眼裏散發着光彩，還雀躍得心頭蹦蹦跳的美咲便來問安了。

「你那句話又讓我受傷了喔！」「老師對你說這些可是認真的耶！」

我壓抑不住自己高漲的情緒。

激動的天海老師越來越像在車站前演講的選舉候選人。

美咲仍然注視着我，還在胸前握緊雙拳擺出打氣的架勢。

我認爲無法享受平淡日子的人，也無法享受什麼大活動。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兩位同學，我要請你們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並帶領全班！」

用烤得薄薄的大圓餅挾着奶油夾心，道地神戶人都知道這種名叫Gaufre的點心。由於商標的緣故，這在東京是以Gaufrette的名稱流傳開來，好比麥當勞的簡稱在關西與關東亦有差異。神戶與東京不會相爭誰的名稱纔算正宗，肯定是拜其長久不變的美味與用心所賜。

肌肉隆隆的那個人也在暗黑武鬥會說過：「你這小子，是不是還認爲自己並不會死？」

「文化祭啊。好令人期待～♪」

並不是因爲能向美咲表達心意才讓我覺得高興。我每次都在對她重申這套思維。

「彆氣了彆氣了。從以前到現在，男生總是會去欺負自己喜歡的女生。你說對吧，姬宮同學？」

「打擾囉～」天海老師如此說着打開門，並走進我的個人休息室。

然而這次並非發牢騷。她帶着極爲嚴肅的表情，嘴邊仍沾有碎屑就毅然宣佈：

「美咲！」

「……我。」

「啊啊！姬宮同學！你是在取笑老師對不對！」

「春天邊緣人？公共廣播？」如此回話的天海老師微微歪了頭，不過經過美咲解說來龍去脈以後，理解狀況的老師便會心一笑。

啊～害我沒聽到前奏。

我再次把心思專注於廣播。

我也多少有罪惡感啦。可是，我投稿的內容沒半個字提到自己是要做愛之告白啊。單純是妳跟主持人誤會了而已嘛。

『加油吧，少年！』廣播傳來這樣的鼓舞話語，之後又講了什麼卻沒被我聽進去。因爲我腦裏滿是「想趕快告訴她」的念頭。

天海老師存心想在這裏久留。她從平日隨身帶着，當成置物盒的浴盆中拿出了零食，然後說着「請用請用」發給我與美咲。

老師還哭着向我說過，上週她睽違地參加了同學會，在席間就引起衆人掬淚說：「大家都沒變呢，尤其是水面。」據說當時只有她一個人流下了含意不同的眼淚。

「應該說，我只是想表達以委託內容而言，自己並不適任。」

文化祭是高中生活的一項大活動。我也認爲天海老師這話說得有理。

正因如此，把這麼重大的活動交派給奉行孤獨至上主義的我，根本就找錯對象了。假如老師開的附帶條件是希望全班能一塊創造美好回憶，那就更不用說了。

「要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領導衆人的威嚴與魅力絕不可或缺。當天我只會滿懷雀躍地想着要去哪裏獨處，沒辦法派上用場。」

「在討論領導衆人的威嚴與魅力之前，還有別的問題呢……」

是啊是啊，美咲同學。在那之前還有別的問題，所以我不適合啦。

我未免太積極於否定自己了吧。

「你們要那麼說的話，老師完全不擔心喔？」

「啥？」

「老師甚至認爲姬宮同學反而是適當的人選♪」

適當的人選？我嗎？這何止是叫前鋒負責守門，我覺得簡直像找教練去當線審一樣不適任。

天海老師露出燦然而純真的笑容，完全不顧陷入當機狀態的我。

「在帶動衆人這方面，或許領導威嚴與魅力確實是姬宮同學的弱項。但你都能不畏他人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啊。你也懂得靈活接納別人的意見啊。那你就已經有十二分的能力率領班上同學了，老師對此是深信不已的。」

能不畏他人表達出自己的意見＝自我中心、不識相。

懂得靈活接納別人的意見＝做事無所謂、對人沒有興趣。

凡事都有一體兩面啦。

似乎也贊同天海老師的美咲對我訴說：

「我也那麼認爲耶。姬宮同學，你只是不肯主動做些什麼，而且你每次認真行動時都成了我們的救星啊。」

「別把人講得像積極正向的尼特族。」

「我是在誇獎你，你就坦然接受嘛。」

「我嫌麻煩，因此不想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

跟我保持一段距離的羽鳥扯開嗓門。

火星異種姬宮伸手指了牆上的告示，成功引開對方目光。

「還比不過老師啦。」

她們倆至今仍靜靜訴說着「姬宮同學，你願意當執行委員吧？」的視線扎得我很痛。還越靠越近，看了就煩。真想當場溶化從這裏消失。

正如羽鳥的宣言，隔天起，我們頂多只有在打招呼時纔有機會講話。在教室或餐廳都變得鮮少交談，在個人休息室更是一次都沒有碰過面。

這下……還真是棘手耶。

來到圖書室前，從門口的小窗探視就能發現她在裏面。

「美咲、天海老師。」

大概是因爲老師太敏銳了吧。每次談到這個話題她都笑吟吟的，或者應該說滿面賊笑。

看天海老師「咿——」地尖聲發飆，連我都不由得反省自己的應對有失成熟。

乒乒乓乓地使勁起身的羽鳥驚慌失措。難道我被當成了黑黑亮亮的蟑螂？

「雖然我鼓勵你要有自信，不過敢說敢言是你平時就有的本色吧！應該說，我早就看透你明知道意思也會像這樣推託的耶……？」

當哥哥的被這樣應門會有什麼心情，我那令人遺憾的妹妹是不會懂的。

「暫時？」

令人想起露營那天晚上的既視感發言，使得羽鳥陷入驚慌狀態。

玄關的門一打開，就聽見：「你回來了春哥！要玩瑪利歐派對嗎？要玩魔法氣泡嗎？還是要玩斯、普、拉、遁？」

看見「室內請保持安靜」的字樣，羽鳥這才一臉警覺地環顧四周。

呵……美咲也有了成長。

與其直接回家被妹妹糾纏，我寧可做牛做馬或者當打手，連承包討伐派對咖的任務都比較像樣。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羽鳥跟我並沒有吵架。」

我打開門，察覺到有訪客的羽鳥抬起頭。她隨即認出來者是我。

「嗯♪」「你說吧！」

「對。」

於是，這種狀況持續至今。

對方名叫羽鳥英玲奈。在暑假舉行露營活動的夜晚，向我脫口說出了相當於告白話語的次文化女生……訂正，冒失女生。

「「笨蛋！」」

「沒有。」

「那你們爲什麼會有那麼深的隔閡？」

情境酷似於接近一隻野貓。懷着無意加害對方的用意，我徐徐緩緩地朝羽鳥所在的座位靠近。

既然彼此沒辦法直接聊次文化，她就改成用LINE寫長篇大論，向我發表自己對喜歡的歌手、遊戲實況或綜藝節目有什麼感想了。長到有點嚇人。

好比美咲跟我的互動已經變成套路，羽鳥跟我的互動也有了固定套路。

「……喔。」

「知道了啦。我接下這份工作。」

妹妹的事情先擱一邊。我接了天海老師委託的工作，手邊的書也隨即在剛纔看完。由於內容是青春懸疑三部曲，後續情節令人在意。

趁她辦理還書的空檔，我先去找這次要借的書吧。

讀書要緊的是興致與衝勁。書可以當成一種生鮮，即使說它有食用期限也不爲過。儘管書不會像食品一樣壞掉，但閱讀的間隔拖得越久，趣味與感動越會被沖淡。若忘掉登場人物就無法投入感情，忘掉伏筆就不曉得之前讀的都是些什麼了。

「我從平時就獲益良多了，所以你不用再給什麼～」美咲說着還微微地向我吐了吐舌。

無奈這件事我也看不見終點。

目睹美咲的和氣笑容，就能輕易看出她說的話並無虛假。

別人的不幸滋味像蜜糖？幸災樂禍？妳們這樣可不會善終的喔。

「……」

「你要去圖書室？」

「嗯……還有……」

嚇我一跳。因爲那正是我現在打算去找的書，青春懸疑小說的續集。

「姬、姬宮？」

我看不出羽鳥何時才能整理好內心的想法。目前我們何止無法正常對話，就連視線都不能對上，甚至讓我覺得「這問題該不會觸礁了吧……？」。

「～～～～唔！對、對不起……」

幸好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訪客。

「根本來說呢，你有必要磨練與人溝通的能力，所以老師不准你拒絕。當執行委員也是進修的一環！」

結果，無論這是我做不來的差事或者麻煩的差事，既然老師要求我做，我就會做。畢竟牽涉到個人休息室的使用權。

「什……！老、老師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喔！」

向我賠罪完畢以後，羽鳥又坐回椅子上。

當我一如往常地打算到個人休息室而走在穿廊時，就被羽鳥從背後叫住了。

當然不是因爲被叫去跑腿。得知那個女生待在圖書室纔是原因。

之前那個成熟的女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奇怪。我的閱讀熱忱居然涼透了。從美咲手裏接下的Gaufre，甚至讓我覺得看起來像入伍召集令。

擱下讀到一半的書，收回拄在桌面上的手肘，並且端正姿勢。我交互看了看美咲與天海老師，她們倆就跟着坐正。

「先暫時忘記我在露營時對你的告白！」

「不、不過！我在LINE還是可以像往常一樣跟你互動！不對！我還是想跟你互動！我不是因爲變得討厭你才這麼做，反而是因爲意識到你——……！!? ？」

「你們還沒和好嗎？九月都要結束了耶？」

爲了避免視線交會，羽鳥在叫住我後還用書本當盾牌擋在面前，我便看向她拿的那本書。

一手拿着上集起身之後，美咲便開口問我：

「你們真年輕♪」

她們倆的視線好刺人。說教有夠囉嗦。

「在內心的想法整理好以前，我會減少跟你講話喔……？因、因爲我現在太難爲情了，連你的臉都沒辦法正視……」

我用咖啡吞下被她們塞進嘴裏的Gaufre，然後點點頭。

我有股想拔她舌頭的衝動，但是被對方口齒伶俐地這麼一誇就反應不過來。

「你、你要找的是這本書……對不對？」

看起來倒不像會冒失告白的女生。

然而，就算逃掉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嗯。」

至於我所能做的，大概就保持常態而已。

這種相同的互動不知道跟美咲重複過幾次了。

套路定型的契機是在暑假結束，參加完第二學期開學典禮的放學後。

而且，她爲了訂正便與我四目相望。幾秒鐘前的發言彷彿得到證實，羽鳥的臉瞬間脹紅。她發出不像人會發出的聲音，用雙手捂着發燙的臉，豐碩胸部也就跟着受到雙手壓迫，被擠得滿溢而出。

「姬宮同學，你把自己看得太扁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更有自信。感覺周圍的人都比你所想得還要仰賴你耶？至少我就非常仰賴你。」

我把書與Gaufre遞給羽鳥，她便如獲至寶地收下說：「好、好的。謝謝……」何必做出這種像從我手裏收到了禮物的反應。這是借來的跟人家轉交的耶。

「～～～～唔！我、我要說的就這樣，所以麻煩你了！」

「那你趕快把問題解決嘛，免得讓我在意。別擺出那種遙望彼方的眼神……」

同時，正如美咲所說，我會覺得多少可以自信點。我會有坦率面對自己的念頭。

「姬宮！」

「麻煩妳幫我辦理還書手續。還有，這是天海老師要給妳的。」

「還有？」

嘴巴被塞了東西，我無法嗤之以鼻。既然美咲也料到會遭受反擊纔拿東西堵我的嘴，可見她說看透我會推託也未必是胡謅的。

「怎麼樣？妳還是無法適應嗎？」

天海老師來過個人休息室好幾趟，也大致看出端倪了。

「是、是喔……」我點了點頭，羽鳥就倉皇起來。

我一面覺得自己像被人攔路打劫，一面還望着全力跑掉的羽鳥心想：

話講完的瞬間，嘴裏就被她們塞了Gaufre。是「你閉嘴」的意思。

「雖然我問過好幾次了，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咦……」美咲看我明顯有反應，就蹙起眉頭。

我站到對方面前，直接開口攀談。

打鐵趁熱，讀書也要趁熱。by邊緣人。

美咲與天海老師的態度從沉默搖身一變，興高采烈地擊掌說：「「好耶♪」」

坐在服務檯的羽鳥正在讀書。戴着黑色膠框眼鏡的她顯得頗具知性，翻頁時順便撥起亮澤長髮的動作，更烘托出成熟的氣質。

「別在意。」

「那麼，也幫英玲奈帶一份點心過去吧。」

坦然面對慾望的結果是這種下場。

當時我回答：「玩勇者鬥惡龍，故事模式。」

「……妳捧我也得不到什麼的喔。」

這一樣是固定套路。美咲把下巴擱在長桌，嘔氣地說：「好希望大家可以跟往常一樣開心聊天喔～」

她並沒有繼續讀書，也沒有跟我交會目光。嘴巴與臉頰就像攝取了一百顆檸檬的維他命C地動來動去，堅決保持沉默。她越是爲了保持平常心而將肩膀向內縮緊，受兩旁手臂壓迫、無處可逃的豐滿胸部就將毛衣撐得越挺。

雖然我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但她掌握的情報未免太精確了。該不會真的有文字浮現在我臉上吧……？如此懷疑的我都想照鏡子了。

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爲從圖書證記錄可以知道你借了上集……」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資訊化社會實在可怕。

羽鳥開始辯解。

「對不起，擅自看了你的圖書證。我是在整理時偶然注意到的……不對，或許我也期待能看到你的圖書證吧？……對不起。」

儘管我想叫她在道歉時正視別人的眼睛，但現在的羽鳥是辦不到的。

是我自己思慮淺薄，纔會這麼想。

「原本我真的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你的圖書證。不、不過！」

「唔喔……！」

這招是瞬步？櫃檯另一邊的羽鳥彎身向我急速接近。理應都在迴避交集的她，已經用眼睛牢牢鎖定我。

糟糕……羽鳥切下開關了……

「一想到『啊！這是我好喜歡的作品！原來姬宮也開始讀了！』就忍不住高興！畢竟圖書室收藏的是精裝本，你比較常讀平裝本吧？我有這本書的平裝本，所以想說可以帶來借你！何況這是修訂版，所以敘述變得更細膩，後記也收錄了作者想傳達的訊息——」

現在沒空對她久違的機關槍語速感到懷念。

我也考慮過嘗試開溜，但並不實際。短時間內能做出的反應，頂多就是咬緊牙關承受現實。

我下定決心打斷正在滔滔不絕、眼神燦然發亮的羽鳥。

「羽鳥。」

「怎麼了嗎？」

「我會心存感激地向妳借這本書。所以——」

「所以？」

結論。

獨留現場的我心想。

有小三，八大場所的常客，還跟有小孩的人妻偷情。

醫生瑪利歐？妳以爲那個大叔在隱藏角色陣容裏排得多後面……

不出所料，鄰近住戶開始竊竊私語：「該不會是小三吧」、「她哥哥也到了愛玩的年紀呢」。雖然那些人都溫馨地望着我，但我可受不了。

「妳用的角色是原版瑪利歐吧。沒必要變心到醫生身上。」

「妳居然……只因爲這種理由就想逼我長時間打電動……？」

別把我講得像什麼怪物。

「今天我會早一點回家。」

「要啦！他穿白衣比較帥嘛！」

在外頭才走幾步。身體又變得沉重。名爲妹妹的惡性腫瘤從胳臂轉移到腿上了。

『再過一陣子，我想自己就可以跟你正常相處了。』

「欸欸欸，春哥～」

才一個同學就讓我像這樣應付不來了，還要我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率領全班？

「原諒我，柚子。下次再說吧。」

借本書有這麼費力的嗎？

再這樣陪柚子鬧下去，我真的會遲到。大前提在於我不懂人心，當然更不可能會懂少女心。

拿掉鞋子裏的擴鞋器，然後把腳放進去。略顯寬鬆的尺碼，只要塞入偏厚的鞋墊再繫上鞋帶，就十分合腳。

我從以前就向店主討教過皮鞋的深奧及趣味，也表示自己希望將來能穿穿看正統皮鞋，因此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

※　※　※

原本只穿白球鞋的我，如今完全成了皮鞋的俘虜。「鞋＝穿」的概念已然遭到抹拭，我轉而有了「鞋＝保養」的觀念。我深刻體會到這是與白球鞋同等，或者泛用性更高的鞋種。

妳穿鞋跟上附着滾輪的運動鞋就夠了。

羽鳥全速離開圖書室後，這才讓圖書室恢復原本該有的模樣。

「柚子。別再丟人現眼了。」

「玩嘛玩嘛玩嘛！我看膩水管工了！醫生比較好！」

「嗯♪」

我打算小歇一會，就將沉重的腰靠向櫃檯，翻閱羽鳥借給我的書。

別學我講話啦。聽了真火大。

長期來經過勤快保養的皮革，已經從褐色成長爲蜂蜜般的麥芽糖色。連穿過的皺褶都很美，可以窺見持有者投注過多深的感情。

真想把這個主意用塑膠繩捆一捆，然後丟到可燃垃圾區。

「春哥～再不快點出門，上學要遲到了喔？」

「不要！」

「春哥。斟酌是什麼意思？」

玄關前。我保養完跟自己成爲新搭檔的皮鞋，忍不住從鞋尖到鞋跟都細細地端詳了一遍。

「講好了喔？放學後我們要大玩特玩！」

我不禁闔眼並連連點頭，情緒泉湧而上。

皮鞋真棒……

「喂，柚子——」

她總算發現，彼此的距離已經近到只要再多跨一步，臉與臉、我的胸膛與羽鳥的胸部就會貼在一起的地步。

「妳先冷靜下來。」

「知道了啦……」我無奈地這麼嘀咕，原本一直大鬧的柚子就馬上安靜下來，期待着聽我說下一句話並且緊緊盯着我。

「我還曉得有個叫夢乃的大姐姐也會邀你！她會傳訊息問：『你什麼時候來陪孩子們？』或者『突然來玩也OK的！』我曉得春哥都揹着人家在外面玩！」

「斟酌？？？」如此聽得一頭霧水的小朋友，應該不會明白皮鞋的好處啦。

「能獨佔我的只有我自己。」說完，我便抓住柚子的領口想將她扒開。

「不然要做什麼？」

我用鐵爪功扒開巴着我胳臂不放的柚子，朝高中出發。

聽口氣好像電玩只是爲了跟我玩的場面話，但是她像這樣一直拗我把醫生瑪利歐玩出來，那就毫無可信度。

「柚子，妳聽好。人生就是不能隨心所欲纔有趣喔。」

妳最好被水務局的大叔改造成一雙手再也無法轉水龍頭。

上面並沒有寫到留言者是誰。不過討喜的圓圓字體很眼熟。我立刻看出那是羽鳥寫給我的訊息。

在暑假結束的前夕，讓我短期打工的咖啡廳WELL的店主爲了餞別，就送給我一雙他收藏的郵差鞋。

「我知道了！」

「那春哥你認命陪我玩！」

柚子……

高舉雙手回話的妹妹讓人有些內疚，但我決定別想太多。

我這男的未免太渣了吧……

「妳上網查查看ggrks這個詞。」

「……喔。」

「等你回家，我們再一起把醫生瑪利歐玩出來！」

我拿起掛在衣帽鉤上的帽子，戴到柚子頭上，她便活力十足地說：「謝謝～！」

「詞彙豐富。」

怕我溜掉的柚子撲向我的胳臂。爲什麼嬌小的人都喜歡巴着胳臂不放啊？要我直接拖着妳去我們高中嗎？

依然耍賴個不停的柚子令人嘆息。要說的話，我連靈魂都快出竅了。

日前柚子還逼我幫忙玩到深夜，但她在旁邊打起瞌睡時，我差點出手彈她的額頭。當她表示「全部玩出來再叫我喔」而開始在我腿上睡覺時，我就彈下去了。

「啥？」

「我曉得有個叫有棲的大姐姐傳了好多LINE給你！我曉得你老是接到她的邀約說『哪天方便就一起出去玩吧』！我還曉得她皮膚白又胸部大！」

「你果然覺得不好玩！」

剛纔明明還那麼開心地打開話匣子，羽鳥現在卻像眼前有怪物一樣地用全力後退。換成我以外的人被她這樣對待早就哭了。

「我不會陪妳打電動的。」

只是想把瑪利歐的連身工作褲換成白衣，就要消耗我的自由時間，未免太惹人厭。我今天已經決定要看擦鞋匠的影片學習保養了。

嗯。無論什麼時候看都覺得很棒。以心蕩神馳來形容應該最合適不過了。

「……咦？」柚子把頭歪向一邊，然後問：

「人家也想要獨佔春哥啊！你都只陪華梨姐或英姐，太狡猾了！」

「我走了。」

「我還曉得有個叫瑠璃的大姐姐，她也傳訊息跟你說：『好閒喔，來店裏陪我玩。我會給你滿滿的福利喔～』而且她附了愛心符號！還附了穿可愛制服的照片！」

羽鳥啊。剛看過妳一分鐘前的行動，我認爲這張便條毫無可信度。

「咦？…………啊。」

書頁間夾着一張便條。

「這樣傳出去會讓人想歪，妳別再說——」

「嗯？」

「～～～～唔！閉館的時間快到了！我去辦公室拿鑰匙過來！」

「春哥都不懂少女心！」

從我的大腿着地以後，柚子就因爲成功拗到我的承諾而蹦蹦跳跳。

「因爲我有用春哥的手機玩遊戲，所以我都曉得！」

「騙誰啦……」

我們一面重複放手與不放的拉鋸戰，一面走在路上，路過的臨近住戶們就開口說了「哎呀呀」或者「柚子真喜歡哥哥呢～」之類的話。雖然那些人都溫馨地望着我們，但我可受不了。

最近迷上玩大亂斗的柚子，每次都會來拗我幫忙玩出遊戲裏的隱藏角色，無奈新系列角色衆多。要全部玩出來就得下一番苦功。

柚子的發言太容易招來誤解，導致我抓她領口的手就此僵住。

鄰近住戶的議論越漸熱烈。好比說「他該不會是那種店的常客吧？」、「偷情？難道他有私生子？」、「要是我再年輕一點……」諸如此類。

最後想分享這份喜悅的她，還緊握我的雙手用力亂甩。

「真的嗎！好耶～♪」

「春哥還是一樣磁軌豐富。」

受他人左右的人生可比糞土。

「沒問題。我有把欣賞的時間也斟酌進去。」

感謝店主。我會愛惜地穿這雙鞋。

所言非假的笑容，與狼心狗肺一詞十分相稱。

多希望柚子直接走出家門，我的袖子卻被她拽了一拽。

來阻擾幸福時光的是我妹柚子。她跟我一樣正準備上學，形同小學生註冊商標的雙肩書包與她很相稱。

「嗯？」

可欣賞、可保養，又可穿在腳上。

滿面的笑容頓時變樣。大夢初醒的羽鳥向我問安。

「不要走啦！」

「別講那種無聊的話。」

「我要好好地向妳說教。」

「………………！!? ？爲、爲什麼！」

這是妳害我被冠上賓館自走炮標語要受的懲罰啦，臭妹妹。

之前都一直黏着我不放的柚子，現在卻「呀啊啊啊～～！」地喊着，拔腿想逃。

我當然不會讓她逃，還牢牢鎖緊她想逃離的雙手，就這麼一起走在共同的通學路上。應該說，是我拖着她走。

人生就是無法隨心所欲纔有趣。不過，遇到生氣的事仍會生氣。

※　※　※

每週星期三都有全校集會。所有學生擠進體育館裏，就算季節入秋也難免悶熱。

早上經歷的妹妹風波，讓坐在旁邊的洞之瀨聽得大笑。

「啊哈哈！你們家的妹妹太有趣了！」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我想也是～」如此說着擦掉積在眼角的淚水的洞之瀨，仍舊笑眯眯地。

今天她似乎要去託兒所打工，完全沒做任何美甲，妝也偏低調。像現在這樣只用八成功力化的妝感覺會比較受男生歡迎，不過跟始終貫徹自我的洞之瀨講這些應該沒用。

明明她自己也被當成有小孩的人妻，被誤認有姦情的對象還是我，能這樣大而化之可真是好肚量。

聽不進校長分享的近日趣事的洞之瀨，又繼續找我搭話。

「好好喔～我也想要一個像柚子這樣年紀差距大的妹妹或弟弟。」

「妳沒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老哥。」

從洞之瀨說着「他今年讀大三」而誇張地聳肩的動作來看，就可以知道她對哥哥有多厭煩。

「我家的老哥啊，神經粗得不得了，真的有夠煩。最近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交女朋友，動不動就問我交男朋友了嗎？明明沒人關心，他還會主動分享自己的恩愛事蹟，還秀女友照片。誰對親人的戀情有興趣嘛……！」

殺意明確到絲毫感覺不出這件事會有傲嬌妹妹因爲哥哥最近不理自己，心情因而變差的可愛後話。

真不愧是當年人氣高到足以組成後援會的戀野小姐。居然還在高三學長之間掀起了堪稱「戀野失落」的社會現象。我有點不敢領教。

會長則說「讓我爲不清楚狀況的高一生做個說明」，就這麼接下了解說員之職。

會長拿起麥克風對着臺下，男性同胞就大聲歡呼：「「「「「唔喔喔喔喔！會長！會長！會長！」」」」」女生們也表現出頗具好感的模樣。

應該說，對這羣現充懷有一絲期待的我太笨了。要以班級爲單位將活動帶起來似乎有困難。

神戶COLLECTION。召開於神戶的時裝秀，迎合的客層以青少女爲主，可說是一場集結了讀者模特兒、女星、藝人及歌手等等的時尚盛會。

「人家纔不在乎班上有什麼活動～顧店和接客都超麻煩的～」

她大概從清早就努力上髮捲。帶波浪的精美髮型依舊十分有型，髮色在暑假過後也變得更加明亮了。等她升高三時恐怕就不是金髮，而是水藍色、粉紅色或悟空在學會意從身先心法之後的白金色吧。我可期待了。

這也難怪了。正因爲是大活動，與其跟全班團結一致，找合得來的夥伴一起行動才比較輕鬆又能玩得開心。

談披薩之前還有別的問題。遠藤用指頭撥弄着髮梢說：「班上的活動～～？」流露出一股根本沒興趣的氣氛。

「剛纔那絕對是皆大歡喜的謊言吧！」

相貌端正得足以被帥哥探勘隊的倉敷發掘出來，大概也是會長人氣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吧。

沒想到連會長都是會員……

還沒有談過癮的會長噘嘴抱怨，然而當面承受到副會長那彷彿訴說着「真是夠了，你少惡了」的視線，會長也只好放棄。

洞之瀨朝我的側腹發動了與其說會痛，感覺更接近癢的鑽頭攻擊。

「喔～果然你也有當哥哥的矜持。」

會長並沒有引用東京COLLECTION一詞來說明，可見他也是道地神戶人。

妳們專心聽會長講話啦。

伊刈對無意奉陪的那些人碎念：「你們是怎樣嘛～！」團體裏最後一名現充女生渡住就自認想到好主意而微微一笑。她甚至已經在憋笑。

「學長姐跟朋友都在努力，總不能只有我跑去玩吧。」

幸好她沒把指甲留長。要不然我已經被捅穿了。

邋遢莫過於此。然而，會長比起邋遢更讓人覺得有個性，大概是拜那副老神在在的態度，或者是那副爲人和善、感覺人畜無害的臉孔所賜。

「不，一點也不。」

聲音的主人是我們一年B班的絕對君主，女王遠藤比奈。

「我也規劃好要跟輕音樂社的學長們上臺表演了，所以PASS。我們班找個主題開展覽就好啦。話說，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吧？」

「所謂乙冢時裝選美，簡單說就是將神戶COLLECTION與選美活動撮合在一起，在乙冢高中屬於歷史悠久的舞臺活動。」

會長從窗戶遙望天空，高三生們也就懷念似的開始跟着點頭贊同：「是啊是啊……」甚至有人回憶到一半吸起鼻子或掩住眼睛。

「順帶一提，在乙冢時裝選美唯一達成三連霸的人，是一位名叫戀野君歌的學姐。當年的君歌學姐真美……」

校長好像終於把話講完了。擔任司儀的學生會副會長播報之後，有個男同學就一面漫不經心地回應「好好好」，一面朝講臺走去。

「接着是關於文化祭的通知事項。請會長上臺報告。」

那人身上的氣質依舊獨特。直捲髮交雜的髮型總是亂蓬蓬，慣性駝背讓人看不出他實際有多高，針織衫的鈕釦全都敞開，襯衫下襬不只後面，連前面都沒有扎進去。

以鐵面作風爲人所知的宮市副會長迅速朝會長的熱情潑了冷水。她看起來比平時還冷酷，是因爲對會長不敢領教？還是因爲這些往事太雞毛蒜皮？八成兩者皆是吧。

「據說網球社每年都會擺攤啊。我們一年級要負責採買或者顧攤，當天幾乎都沒有自由時間。」

「好啦好啦。再過一個月就是第二學期的重頭戲，文化祭。高三生要舒緩應考壓力正是時候，高一生不妨盡情享受高中第一次參加的文化祭。至於高二生嘛……嗯，你們最需要賣力！中階管理層喫苦是天經地義的！」

「……我好久沒有像這樣對老哥感到同情了……」

「不過，我說想用老哥跟你交換柚子可沒開玩笑喔。」

「過去我也加入了君歌學姐的後援會，還常常參加集會。有幸跟她握手的那一天，我連廁所都忍着沒上。」

洞之瀨，幸好妳沒把指甲留長。要不然妳緊握的拳頭已經沾滿血囉。

環顧我們班，大家同樣興致高昂，讓我不由得懷着淡淡的期待暗想：「不用我多做些什麼，班上同學一樣可以成事吧？」

跟校長的人氣簡直是天壤之別。被稱作阿敷的出屋敷學生會長微微舉起手，說着「感謝啦～感謝啦～」回應大家的聲援，十足關西人調調。

「咦～～……俊太郎不在班上的話，感覺真的很沒勁耶～」

「總之呢！難得迎來開心的文化祭，大家一起炒熱活動吧！」

淡淡的期待遭到打碎。

接着，她露出竊笑。

既然妳還有爲他着想的心，就把他留在家裏嘛。照這樣發展下去，妳哥就要進入公園生活篇的故事線了。

「無論是哪一型的臉，就算儀容完全沒救，只要長得帥我都可以！夢乃，妳是不是太挑了？」

以現充團體爲首，教室裏的同學們聊文化祭聊得正起勁。然而，討論熱絡的終究是以朋友小圈圈爲主。

「畢業典禮後，我跑去跟君歌學姐要制服外套的鈕釦，然而不出所料的是早就一顆都不剩了。因此，當時緊張過頭的我就拜託學姐把襯衫的第二顆鈕釦送給我——『會長，你岔題了』。」

「妳才應該多挑挑啦……」

「不要理社團啦～你就陪我們一起逛文化祭嘛～」

聳立的高峯被視爲無物。現充集團中的恍神哥伊刈陪着笑臉向遠藤搭話。

「世上有說了能皆大歡喜，也有完全不討好的謊言。」

縱使與美咲類型不同，會長也一樣受到衆多人的喜愛，我重新體認到這點。

高二的聽衆紛紛起鬨：「想清楚要講什麼再上臺啦～」體育館內頓時鬨堂大笑。

接在遠藤後面開口的洞之瀨及夏越等人似乎也持相同意見。

同爲底層居民的貽屋和武智也不例外。「「放學後會變得很忙喔～！」」爲了在電競社辦的電玩比賽拿冠軍，正在誓師的他們興奮到旁人都不敢接近的地步。

「阿敷會長——～～！姬宮，你看到了嗎？他剛纔對我揮手了耶！會不會是對我有意思？是不是表示我有機會！」

真搞不懂爲什麼連火都升不起來的人，有什麼臉要在正統披薩上面燃燒熱情。

這傢伙連道歉的模樣都跟藝術品一樣。即使他往路人肚子上揍了一拳，也有可能因爲那張爽朗笑容而獲得原諒。雖然換作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洞之瀨與倉敷當場舉行JK論壇。

「妳要我妹的話，我可以免費奉送。只是我不需要妳哥。」

感覺她洗衣服鐵定會抱怨不要跟老爸或哥哥的內衣褲混在一起。

總結來說，感覺就是心儀波川的遠藤想邀他在文化祭約會，卻不幸遭到了諸事繁忙的波川拒絕。

「我覺得讓伊刈一個人辦活動就好啦。我們可以幫忙準備籠子跟香蕉，讓他在裏面窩一整天。入場費收一百圓……呵呵！用伊、伊刈動物園的名義……！」

※　※　※

「啥？」

「「「「「喔喔喔喔喔喔————～～！」」」」」

利用聽衆博取笑聲的技巧穩健，讓人聯想到談話節目裏的串場畫面。

「按照往例！乙冢高中特產，乙冢時裝選美今年一樣會舉辦——！」

「沒辦法跟阿俊一起逛是很遺憾啦，不過我們把自己班上的活動搞起來就好了啊！來烤披薩吧！在教室裏搭窯烤披薩會很好玩吧！不覺得超有賺頭嗎！」

「我又沒說錯。那表示柚子不在的話，你會覺得寂寞吧？」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然而親人的感情事，似乎就連不分早晚在家庭餐廳或KTV都能暢談戀愛經的JK聽了也會倒胃口。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伊刈動物園是認真或者開玩笑，但就算實際執行也不可能讓班上團結合作。把伊刈當熊貓攬客更是想得美。

不出所料——

帶動話題的會長高聲宣佈：

「還是我帶你回家，跟老哥炫耀你就是我的男友好了……開玩笑的啦，你別擺出那麼哀傷的表情好嗎？」

至於向壞了心情的Z戰士合掌賠罪說「抱歉！」的人，則是遠藤的搭檔兼立於班級頂端之王，波川俊太郎。

伊刈以外的現充成員都表示「不錯喔！」而大聲爆笑。「我連弄籠子都覺得麻煩，讓他自己籌備吧」、「把他像耶穌基督一樣釘在牆上就能節省成本」、「入場費多加一位數啦」諸如此類的意見紛紛出現。

「妳能諒解吧？」波川好言相勸，遠藤卻「唔～～～～！」地鼓起了腮幫子發脾氣。儘管甜膩的香水味比以前淡了，那威嚇加威壓的氣息仍像險峻山峯一樣難以親近。

「哪有。」

「坦白講，我也沒興趣。文化祭跟小不點們開同樂會的日子很接近，要兼顧兩邊會很累。」

然而，歪頭表示「怎麼回事？」的高一生也零星可見。我也是其中一員。

你會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啦。

遠藤的心情並非無法理解，但我可不想被當成她的同類，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太自我中心？

「那就免了。」

「我的待遇會不會太糟！」

會長安撫過聽衆以後，便將麥克風的開關打開。

教室角落的置物櫃附近。現充團體當中的一人正怨聲連連。

斜後方，花枝亂顫的倉敷有夠吵。

跟喜歡獨處的我談那種交易，明明就是件不知所謂的事。

耳熟的名字讓我一瞬間懷疑「奇怪？戀野小姐已經成爲故人了嗎？」，但當然不是那回事。畢竟她幾天前仍精神奕奕地在咖啡廳顧店。

我不知道會長講話是天生如此或者機關算盡，能在一瞬間吸引全校同學的話術倒是厲害。每次我都希望校長也能學着點。

「會長帥歸帥啦，但我喜歡醬料臉甚於鹽臉，所以他並不是我的菜。話說他對儀容都隨隨便便，應該算大扣分吧？」

我不假思索的答覆讓洞之瀨反覆眨了眨像貓的眼睛。

「阿敷～！」「阿敷學長～！」「你的頭髮又亂翹了喔～」

是說，連青春期的我都常常會覺得跟家人相處很麻煩，正值青春的辣妹洞之瀨應該會有高我幾百倍的感觸吧。

今天最盛大的一次迴響。男性同胞掌聲雷動，羣情激昂。

回到教室的我，剛從置物櫃物色今天用的教科書與筆記到一半——

如果要期待大家撇開上下關係，並且攜手合作戰勝文化祭，這種好事自然發生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精簡版班會。天海老師踏在浴盆上，從講臺朝着同學們講話，話題依然是關於當下最熱門的文化祭。

「像學生會長說的一樣，文化祭再不久就會開始。因此，班上要選出男女生各一名擔任執行委員～」

每個同學都在聆聽天海老師說的話，卻擺着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跟旁邊說話，或者獨自發呆。

滿令人懷念的耶。推選親睦會總召的時候也是這種調調。有樂子會想參加，卻不想碰麻煩事。大家都用這套處事標準，當然就是如此反應，假如沒有牽扯到個人休息室，我也會茫然地從窗口眺望街上景色。

忽然間，我感受到強烈的視線。

視線前方有笑吟吟的美咲。只要對上目光，感覺她就會說着「讓我們一起努力做好執行委員的工作吧！」而笑得更加燦爛。

你們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的幸福還是我的幸福。by博愛主義者。

我不曉得她是天使還是胖虎投胎轉世的，不過爲他人的幸福着想就能笑容滿面，可真是好棒棒。

天海老師奮然高舉雙手。

「假如有可靠的乖寶寶願意當執行委員，請主動舉手～！」

妳不要每次都自己拉高讓同學志願出來做事情的門檻啦。

生着翅膀的美咲不把門檻當成一回事。喊「有～！」的她使勁將手臂舉向天花板。用力得連指縫都撐得開開。最後她甚至帶着依舊喜悅的臉色望着我，意思是：「你不舉手嗎？趕快舉嘛。」

用不着她看，我也緩緩舉起手。同學們頓時鼓譟起來。

「咦？喜歡獨處的姬宮要當執行委員？難道他也想留下回憶。」

「不對。你看他那張臉，那纔不是想留下回憶的人會有的表情。」

「真的耶……那是接到委託就會默默地開工的殺手的眼神……」

「他該不會是想從文化祭的內部搞破壞吧？」

你們損人也該有個限度。

從正面的角度來想，表示我喜歡獨處這一點已經滲透到班上了吧。

「怎麼了嗎？」

「全由女生飾演的話劇聽起來跟寶冢一樣，感覺很有趣！」

天生的香檳金髮色搭配澄藍眼睛，白晢肌膚外加討喜的稚氣臉孔。

「早知道我就點冰的了……」

儘管思維跟平民有些差異，但白星不愧是挑戰精神旺盛的良家千金。由於本身遣詞和舉止都彬彬有禮，印象中她在轉眼間就融入店裏的環境了。

舉起的手臂像撐着啞鈴一樣地頻頻顫抖，感覺只要她一放鬆就會垂下來。

「姬宮同學，你隨口講這些都不會害臊的耶……」

她收走我的咖啡並不是因爲生氣，而是要幫我加糖？

「各位同學，送上盛大的掌聲吧！」天海老師再次催大家拍手，原本愣住的同學們又啪啪啪地拍起手。

話說我是希望美咲可以節制點，別再大呼小叫。

一回神，我定睛凝視美咲的臉。

「我、我也想志願……當執行委員。」

「老師，我還是決定不當執行委員了。」

「～～～～！」

啥？

「不是那樣啦！」

連一秒鐘都無法交集。羽鳥像被雙手槌敲到一樣，「唰」地迅速把視線朝下。耳朵紅得有如點了火。

我莫名冒出一股不安的預感。眼睛緩緩地朝聲音的主人對焦。

假如拿白星做比喻？

委託我們的天海老師也一樣。她看起來開心得像要說：「沒問題。我反倒歡迎。」

「是什麼地方像我啊？」

戰戰兢兢地舉手志願的人是羽鳥。

「羅茱戀！」美咲的興致頓時比平時高了三成。

「因爲英玲奈同學和瑠璃同學都不在，我還以爲是那麼一回事……唉～差點嚇得我耗盡餘壽……」

志願者本人辭退了，當然誰都無法提出異議。

美咲說到做到。坐在面前的她居然一面吐舌，一面沒收我的咖啡。

※　※　※

完全恢復笑容的美咲說：

不過，這帖藥方對妳來說會不會太猛啦……？

妳的鼓膜到底怎麼長的？

「講話這麼冷漠的人，不可以喝熱咖啡～」

羽鳥啊，我大致可以理解妳是抱着什麼想法志願當執行委員的。

「這也沒辦法吧？誰叫執行委員就是男女各一人。」

「有棲，妳變得好有咖啡廳店員的架勢喔！」

「滋味均衡卻細膩。明明屬於在庶民間也具親和力的豆種，還能享有最高品質以及上等貨的盛名。」

我不想從負面的角度思考。那會讓我認真思考在文化祭搞破壞。

當稀疏掌聲湧上時，我試着再一次觀察羽鳥。

「難、難道說，你們正在約——『不、不是的！』」

不知道美咲是在害羞或生氣。她喝了一口蘋果薑茶想要剋制情緒，卻好像因爲茶溫尚熱而不停用手扇着身體。

樂陶陶地眉開眼笑接近過來的店員讓我充滿既視感。

我接受這份美意點了點頭，美咲便進入服務時間。她舀起半茶匙砂糖加進咖啡中，並細心攪拌。配合我對黑咖啡與微糖的偏好只加了少許，值得給高分。

「不然你在不高興什麼？」

「我會努力跟春一同學巧妙交融的。」

看吧。

「春一同學♪請問你會用什麼比喻我呢？」

「選薑茶也是敗筆。」要是我這麼接話，感覺會被她拿茶壺砸破頭。

「因爲姬宮同學是班上的執行委員啊。」美咲多嘴講出了這一點，白星的臉色就從放心變成容光煥發。她把我當成自己的小孩一樣連聲誇個不停。

「沒有，我覺得妳跟藍山咖啡很像。」

女生總喜歡談有阻擾的戀愛耶。男生大多喜歡交往起來無壓力又easy的女生。

「妳甜過頭了。」

我試着用眼神表示「妳該把咖啡還我了」。於是，美咲在喝過自己點的蘋果薑茶取暖後，就指着桌邊的糖壺，反過來用眼神問我：「你要加砂糖嗎？」

與知識成正比的部分跟讀書很像。讀書並非死背公式或文法，只要確實理解用意及含意就能靈活對付應用題，更不會隨記隨忘。咖啡也一樣。對於其歷史及產地等知道得越多，味道便越有深度。懂得越多越美味。

原本在我眼前的應該是同樣成了執行委員的羽鳥，但她當然沒辦法跟我正常交談。美咲算是代理人吧。我是認爲她就算不當代理人也會在這裏。

白星還是一副甜膩膩的調調。連我這種撒鹽不領情的應對方式，也沒有辦法對糖度百分之一千的她起作用。把她拿去琵琶湖泡一晚，隔天早上就會製造出大量的白星糖漿吧。

藍山咖啡真好喝耶……

「來，請用～」托盤被推了過來，還替我將杯子的把手轉向右，令美咲信徒垂涎的「華梨大大用愛心攪拌的咖啡」就此完成。

白星看美咲心慌成這樣，就明顯地捂胸鬆了口氣。

露出滿面笑容的店員名叫白星有棲。暑假與我鬧過情侶的誤會以後，開始在咖啡廳WELL打工的店花之一。

「折壽就夠了啦……有棲，妳聽我說。我們是爲了討論文化祭的事情纔來WELL的。」

兩手肘都拄在桌上的美咲一臉滿意地朝我微笑，大概是我喜形於色吧。

然而，美咲只訝異了幾秒鐘。她緩緩地交互看向我與羽鳥，然後靈光一現似的說「原來如此」，並且恢復無異於剛纔的笑容。

放學後，我爲了享受獨處時光而來到熟悉的咖啡廳WELL。令人納悶不已的則是美咲彷彿理所當然地與我結伴同行。

「劇本有改寫成現代的風格，還加入了音樂劇的要素，因此保證精彩♪有空的話，請兩位務必來捧場！」

「等、等一下！」

要是某個次文化女生也像她這樣有話直說，問題就好解決了。

就算我打破學校的玻璃窗，這女的也大有可能當成好事來稱讚，所以我根本不覺得高興。

「那就這樣囉。文化祭的執行委員由姬宮同學與羽鳥同學擔任♪」

不知道什麼緣故，白星似乎察覺到狀況有異，因而緩緩地歪過頭。

「謝謝。」致意過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爲了取得無上的一杯咖啡，我每天都深陷於這片無底沼澤。

「妳是甜得不得了的蜂蜜。髮色也偏亮。」

「謝謝誇獎♪現在跟我要好的常客也變多了，工作很開心喔！」

天海老師鼓掌表示「你們舉手舉得好！」，班上同學也跟着不停鼓掌。情況跟推選親睦會總召時一模一樣，簡直令人打呵欠。

「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話劇♪」

「啊！」歪頭幾秒鐘後，她露出警醒的神情。

咖啡饒富趣味。不僅是豆子的種類，焙煎法、萃取方式還有沖泡的人，都能讓滋味大爲變化，這一點尤其好玩。

有陣過於耳熟的插話聲。

「嘻嘻……♪蜂蜜跟喜歡喝咖啡的春一同學好配喔！」

「有棲，你們班要表演什麼啊？」

美咲與白星嘻笑着牽起彼此的手，慶幸能再次碰面。

連要質疑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都來不及。原本用力舉手的美咲把手縮回去，改而將雙手伸向我跟羽鳥強調：「兩位請。兩位請。」

仍想拉近距離的黏人狗狗型女生，睜着澄澈的眼睛朝我湊過來。儘管距離感還是嫌近，跟之前一比已經好多了。雖然這不是店員跟客人該有的距離。

店主的手藝真棒……

我常看見她跟客人開心交談的景象，應該所言不假。

男女單獨相處＝約會。妳是長了顆戀愛腦嗎？

意料外的發展讓我無法闔上張開的嘴。

「現在正值文化祭的季節呢。我們班也爲了正式上場而在做最後的衝刺。」

人這麼好。

我不想深思她開始在這裏打工的原因。

「妳跟着我到了咖啡廳。」

於是，目光就與打算偷瞄我的羽鳥對上了。

「原來提到妳就應該害臊？」

店內自家烘焙的咖啡豆，不僅流露出原豆的醇馥，還有高雅果香增色。些許砂糖也發揮了不錯的效果，與酸味及苦味完美調和。足稱三位一體。

這麼說有一半是在挖苦，我知道她來是要討論關於文化祭的事。

詫異的不只是我。全體同學都處於連鼓譟都忘記的當機狀態。連之前雀躍成那樣的美咲都忘記眨眼，還呆愣地問道：「英玲奈？」

「我纔不是對那一點感到不滿。」

「那就這樣囉。麻煩你們兩位了♪姬宮同學與美咲同——」

高度講究的人才被賦有這樣的特權，我不禁又啜飲一口咖啡。

令人聯想到法國玩偶的容貌，與瀰漫着復古氣息的咖啡廳成了絕配。把她當成店內擺飾應該也行吧。

白星嫣然一笑，美咲也跟着回以滿面笑容說：「真的嗎！那我絕對會去！」

望着兩名JK和睦的互動幕景象，其他常客也是咖啡一口接一口。

即使不演話劇，我想只要派妳們上臺歡談就可以賺錢了喔。

「請春一同學在當天同樣要抱着期待喔。我也會努力扮演好茱麗葉的！那麼那麼，請兩位慢慢談♪」

想起自己還在打工的白星深深低頭致意，然後就跟登場的時候一樣，帶着樂陶陶的心情回去工作了。

「明明在話劇裏演主要角色，卻說得輕描淡寫，好符合有棲的風格。」

「講着講着就把我會去看戲當前提這一點也要算在內。」

居然逼我在假日出勤。

「咦～大家一起去嘛～」美咲嘻嘻笑了笑，我不曉得她說這話是否發自內心。總之找柚子代理我就萬事解決了吧。

美咲好像準備要認真探討問題而端正坐姿。

「那麼，姬宮同學。我們差不多該來討論了吧。」

「喔。」

正題拖得太晚，我還以爲討論已經中止了。

「要讓班上所有人團結，我覺得夠具魅力的活動還是不可或缺。所以囉？我們就從辦什麼活動纔好的備案開始思考吧。」

並不是擔任執行委員就可以獨斷獨行決定要推出什麼活動。然而，考量到我們班上那些毫無幹勁的同學，美咲判斷要事先想好備案的做法未必有誤。

「還是我們班也來演戲？」美咲如此提議，看來羅茱戀在她心中仍未退燒。

欣喜的表情搖身一變。美咲擺出充滿哀愁的臉色，並且把自己比作茱麗葉，再把我比作羅密歐，然後道出那句知名的臺詞。

「啊啊，春一同學，春一同學……你爲什麼是春一同學呢？」

「誰曉得。去問我父母。」

「……」

唉，身不由己。既然我也採用了美咲的意見，何不給她跟來的權利呢？

「唔嗯～……的確。既然這樣，表演類的活動大概都不容易推行呢。還是我們改成飲食類或遊戲類？不過，到頭來或多或少還是需要班上同學參與的動力呢。」

學生會成員開始低聲議論：

無奈我就是花了漫長的時間在獨處。

至於宮市學姐的反應——

下次跟美咲來咖啡廳時，我會建議她點薄荷類的冷飲。

隔天的午休時間。我早早用完午餐，正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走廊上——

「妳想看看，喜歡獨處的我怎麼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想出能引起班上所有人興趣的活動啊。要說的話，我甚至有自信永遠想不到。」

「你們之前不是都喫到連連叫好嗎！……的確啦，最近天氣變涼，喫的頻率就減少了……」

假如她還是全身發熱，乾脆連座位都跟我分開坐就好。

「打擾了。」

「當天我打算自由行動，班上同學要團結就在事前準備的階——『我駁回那樣的團結！』」

願單打獨鬥的人能獲得眷顧，我如此向美咲致意。

「沒禮貌。雖然妳說中了。」

抵達目的地前面。從名牌確認過沒搞錯教室之後，我伸手敲門。

「我倒覺得辦個靜態展覽也可以。」

「我想打個關於文化祭的商量，就過來叨擾了。」

「照這樣下去，我們會重蹈親睦會的覆轍啦～」

「唔唔……我想不出點子……」

美咲終究是放棄了。她雙手一軟，用了撲壘的要領緩緩地趴倒在桌上。

「你在寫什麼？」

「畢竟那需要在早上及放學後密集練習，同時也要準備服裝與舞臺道具。而且還得事先考量劇本與角色分配。沒有相當程度的幹勁就不會成功吧。」

「會長慘兮兮的模擬考成績讓我覺得很有趣。」

原以爲學生會辦公室是自己一輩子無緣的地方，我便覺得有點新鮮感。話雖這麼說，房內頂多只比我的個人休息室寬敞一點，格局與佈置也差異不大。

「不准問『妳爲什麼要跟來？』。」

「咦～」美咲大感不滿。

會長要求道歉，而宮市學姐連正眼都不看對方。

「擺餐飲類攤位的話，是不是可以賣一些適合網美拍照上傳社羣的點心？但男生不會感興趣吧。弄鬼屋的話又太恐——又嫌幼稚，所以不合適……」

「……感謝你這句不負衆望的回應。」

「你還說或許……口氣太事不關己了啦，姬宮同——？？？」

「妳性格很噁劣耶！」

「…………咦？」

或許美咲總算發現我提不出什麼像樣的點子了。她絞盡腦汁想擠出能吸引人的活動，嘴裏一直在唸念有詞。

「我想想……不然這樣辦吧。歡送會長卸任的花束費，改爲用來買獎品。」

「狀況比親睦會複雜吧？之前是隨意參加，這次卻是強制參加的學校活動。」

「或許喔。」

「很遺憾，但我們無法順從你的期待。」

「我瞪你並不是因爲想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啦！雖然還是謝謝你分享的小祕密！」

美咲的羅茱戀熱潮被完全撲滅了。歡迎回到現實世界。

「因爲會長引進了冰淇淋的自動販賣機吧。」

「班級對抗的比賽本身屬於例行節目，因此並沒有問題。然而，乙冢高中儘管是號稱歷史悠久的公立學校，卻破舊得連修築工程都無法如願實行，用來取悅學生所能支出的預算也就有限。我們能分給獎品的預算，連買三根美味棒都不夠。」

她眼前的是正在筆記本上動筆的我。

「商量？」

不知道那代表的是喫飽了，還是節哀之意？會長在合掌過後就拿定了主意，應該說他豁出去了。

「請進請進～」尾音拖長的男性應門聲從房裏傳來。

「然後呢，兩位來學生會辦有什麼事？」

「是華梨耶！」「學園偶像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我能當選會長實在太好了……」「茶！快點奉茶！」有諸如此類的回應。我甚至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夢幻的第六名影子球員吧？假如朝他們每個人臉上使出加速傳球，會有人注意到我嗎？

有別於我平淡的反應，學生會成員顯得吵吵鬧鬧。

「你有心帶領班上同學嗎……？」

唸經唸了一陣子之後——

我連和她對望的時間都嫌浪費。當我又開始動筆，回神過來的美咲仍繼續追問：

會長等人似乎也看得見我的身影，還擱下筷子合掌說：「抱歉抱歉。」看來不用那麼費事了。

門一開，只見以聲音的主人出屋敷會長爲中心，副會長、書記、庶務等學生會成員齊聚於此。他們似乎正在進行午餐會議。

「什麼意思？跟我一起想活動不就是方案嗎？」

「瞳瞳不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嘴巴反而就統統說出來了。」

※　※　※

心想「你在說什麼？」的美咲兩眼發直。

「你果然是把我當成玩具……爲什麼你會覺得有困難呢？」

「你……」

「……」

當我三度停筆抬起頭一看，該說是熱蘋果薑茶的效力絕佳嗎？

「我們學校怎麼窮成這樣啊……」

「你太喜歡單打獨鬥了啦！」

在我旁邊的美咲也有相同觀感。互映的兩面鏡子，那就像看着平時的自己，遭受到衝擊的她表示：「好、好像我跟姬宮同學的關係喔……！」

「請問能不能附送獎品給擺攤成績優秀的班級呢？」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閒到正一邊喫飯，一邊討論要怎麼樣才能逗瞳瞳笑。」

這個茱麗葉好吵。

「從我這裏砍預算嗎！話說有那種驚喜的話，妳別現在就爆料啦……」

「當你說『還沒有』的時候就已經出局了啦。」美咲說着便朝我逼近半步，近到足以讓手肘互碰的距離。美咲信徒們錯身而過時的嫉妒與殺意目光扎得我很痛。我想用全力開溜。

我不敢在這種氣氛下說不客氣。

「如果你那麼想要花束，請。」宮市學姐說着就拿了便當盒裏附的歐芹送給會長。提早收到花束（？）的會長則含淚一邊啃起歐芹，一邊說：「妳剛加入學生會時，明明就比較可愛……」

「不錯喔，多損會長几句吧。」起鬨的學生會成員們發出爆笑，宮市學姐舉了一下右手就讓他們統統安靜。這已經不是正副會長地位顛倒的問題了。

「你？」

她眉頭動都不動就予以回絕。完全無視會長的噓聲，彷彿心意已決。

「姬宮同學，你都沒有想舉辦的活動嗎？……看來是不可能會有。」

妳何必這樣怨恨地瞪人呢？

「我就是考量到那些才覺得辦展覽好。」

「爲什麼呢？」

好啦，繼續寫我的筆記。

「玩笑話先擱一邊。妳不覺得我們班要演話劇有困難嗎？」

該怎麼說呢？會長跟宮市學姐的關係，感覺很像某人與某人的關係。

不知道會長是基於感興趣，或者對自動販賣機那件事懷有自責。他向宮市學姐合起雙掌，進入哀求模式。活像妻管嚴的丈夫在哀求提高零用錢。

「是的。」我點頭回應，並將自己來學生會辦的目的，也就是讓班上團結的方案告訴對方。

讓我組一個沒志氣聯盟不行嗎？

鐵面作風的宮市學姐絲毫沒笑，反而還說：

只見博愛主義者已經漲紅了臉。

學生會成員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人一臉錯愕，也有人默默地傾聽。會長的反應似乎可以歸類於良性，他興趣濃厚地表示：「是嗎是嗎！」

還真是口無遮攔。

「瞳瞳～難得有可愛的學弟妹來提好玩的主意，設法通融一下嘛～」

有諸如此類的意見。

「嗯？那是妳的方案吧？我有我自己在想的方案啦。關於活動內容就交給妳了。」

「妳說對吧？瞳瞳！」會長隨即朝宮市瞳副會長，也就是他口中的瞳瞳如此搭話。

有所發現的美咲從倒地狀態抬起頭。

妳別挾帶私心啦。

「我什麼都還沒有說啊。」

「所以我們勉勵彼此都能理出好方案吧。」

「這個嗎？這是我用來帶領班上同學的方案。」

「辦展覽的話，活動會變成以事前準備爲主耶。擺攤做生意的話，當天大家都可以一起同樂，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你別落井下石嘛……果然，只好請執行委員會幫忙決定辦什麼活動了吧。」

「按照我老爸的說法，他是希望我活得像過冬後第一道報春的暖風那樣堅忍不拔，才取了春一這個名字。」

你已經死了？殺人預告？

「我是一年B班的姬宮。不好意思，在各位進行午餐會議時跑來。」

「坦白講，花束沒了讓我滿沮喪的。但是！只要同學們能將文化祭辦得熱鬧，何不由我來犧牲！說吧，學弟！你想用什麼獎品取代花束！」

「啊。不用，不需要花會長的花束費。」

「咦……」

「應該說大可不必。」

「…………」

在寂靜籠罩的學生會辦裏，哀傷地響起會長吸鼻子的聲音。

「姬宮同學！不能用那種會引起誤解的口氣啦！」美咲接着如此斥責。

「對不起喔，會長……姬宮同學並沒有惡意。他跟其他人溝通總是表達不清，應該說，他講話都是能省就省。」

「不錯呢。我欣賞這種態度。」

「宮市學姐，不可以縱容他啦！」

副會長似乎可以跟我共飲美味的咖啡。

話雖如此，我並不是打算奚落會長或者邀宮市學姐上咖啡廳。

「可以請學長姐們過目這張紙嗎？」

爲了補足自己表達不清的部分，我將預先準備的A4紙逐一發給學生會成員。

衆人過目之後，又表現出各有不同的反應。

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宮市學姐。她的表情固然沒有顯著的變化，微微睜大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影印紙。

影印紙上寫的內容是——

– 低成本即可實現的獎品清單–

•冬天期間，班級空調可調高三度。

•在教室裏設置未啓用的熱水壺及暖爐等等。

號稱鐵面女的宮市學姐露出微笑，讓美咲也在連鎖反應下跟着笑逐顏開。

該說人生的際遇難料，還是世風日下呢？

「啊～啊……一次就好，姬宮同學，我真想讓你嚇得口吐白沫～」

「說老實話呢，我們班對於在文化祭推出活動並沒有什麼動力。不過，如果有這些豐富的獎品，我想大家都會提起拼勁。肯定連別班的人都會感到開心！我覺得這樣能讓文化祭辦得更熱鬧！」

俗話說美女看三天就會膩，表情變來變去的美咲倒是讓人看不膩。

「抱歉。」我如此回答，會長等人雖然不情願卻也還是退讓了。

「別講得像我要揍人，纔出言挑釁的好嗎……」

準備離開的我們被會長叫住。

不只會長開口，連宮市學姐都散發出正經八百的氣息，讓我連傳家絕招「搶先言謝不敢當」都忘了使出來。

生氣的臉孔換了個模樣，美咲在緩緩吐氣後進入軟爛模式。好像連坐直都嫌懶的她靠到鐵欄上。

「我不會參選。畢竟我連自己的事都忙不完，而且我加入的話，只能看見全校士氣因而下降的未來。」

諸如此類。

「你都沒有任何改變，太詐了！犯規！」

「可是我並沒有任何改變。」

『我希望文化祭辦得熱鬧。所以請提供獎品。』

「姬宮。你要不要報名參選學生會？」

「電腦社的朋友說過社辦有用不到的電腦，我去找他談談看！」

不加班日是啥名堂？那以外的日子就不能準時下班嗎？乾脆明定無加班費的日子，那樣比較能讓全體員工跟着認命吧。

「事不宜遲，我們也趕快整理一份可行的獎品清單吧。挑選完就各自去找教職員及學生交涉。所以囉！大家儘管出意見！」

「瞳瞳，既然這些項目的成本都不高，要當成獎品提供沒問題吧？」

•文化祭後，可優先使用餐廳舉辦慶功宴。

「別找我接這種話啦……不過，正如瞳瞳所說的，這跟年紀沒關係。無論提議的是學弟妹或餐廳阿姨，廣納有趣意見就是我們學生會的做事態度。」

「哎呀，你們等一下。」

「可是什麼啦。」

誰管你們啊。就算受託於地位高的人，我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想做。將來就算有人在下班前夕交派工作給我，我也打算用「下班時間到了」當藉口回家。

美咲說着：「姬宮同學，像你這樣就叫有能力的老鷹不露爪子嗎？」還在自己臉前豎起雙手的指甲，可是怎麼看都像貓的動作。

美咲沒有繼續擺一張氣噗噗的表情，看來她似乎知道自己也有理虧的地方，於是我坦率地賠罪說：「剛纔講話不夠精確是我有錯啦。」

「嗯……說得對。我認爲這是相當好的方案。」

有校方的這些專業人員展開探討。比我們更優秀的方案大概轉眼間就會出爐。

「情緒暴躁的話，妳隨便去找個人揍，我想專心看影片。」

「喔……」

「是的。請務必讓我們採用他的方案。」

「找老師們一起來幫忙嘛。我去問問看他們有沒有不要的東西或者資金可以援助。應該說要讓他們自願資助。」

「攝影同好會有暗中製作的美少女圖鑑對吧？聽說被風紀委員沒收了，乾脆把那也當成獎品好了。」

要我口吐白沫……妳果然很暴躁嘛。

雖然結果並不會改變什麼。

•提供僅限午休時段可連上校內WiFi的密碼。

•開放更衣室不可使用的插座，讓學生用熨斗及吹風機。

看來她果然是貓吧。

原來身爲博愛主義者的這個女生，也會有不想輸給別人的念頭。

「也對。」

我並沒有直接走回教室，而是來到自己的鐘愛地點之一，逃生梯的頂樓樓梯間觀看YouTube。

「啥？唔喔……！」

閒話休提。不想做的事就是不想做。這便是我的爲人。

「他好像有事要向妳提議耶。」我如此對美咲使了眼色，卻遭到她的白眼。

我跟美咲這才從學生會辦離開。

會長聽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軟弱無力的回覆後，便重啓午餐會議，並表示：「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學生會就全體動員去搜集獎品吧！」

亂槍打鳥總會中，重量不重質。這絕對不是負面的形容句。畢竟就算換成積沙成塔或三個臭皮匠，意涵也沒有太大差別。

會長拍手之後，學生會成員便進入備戰狀態。

沒想到，他們竟會勸我常跑自己原以爲一生都不會踏進來的學生會辦。

「我說啊。身爲博愛主義者的妳，想跟喜歡獨處的我對決時可就已經輸了喔？」

「唔嗯～……唉，這也不是立刻就能決定的，沒辦法吧。OKOK！離學生會選舉還有時間，麻煩你在腦海角落記着這件事就好。」

「哪有啊，我們反而要感謝各位連學弟妹的意見都願意採納。」

美咲跟去程時一樣在走廊上找我碴。

「真的要謝謝兩位。多虧你們，感覺這次的文化祭會辦得更歡樂。」

•午休時間可優先使用餐廳的露天座。

「可是呢，姬宮同學。」

真希望讓奉資歷爲圭臬的黑心企業聽聽這席話。

「只有年紀比人家大的話也沒意義，你說對吧，會長？」

「對決？……那好像不錯耶。」

「感覺都談妥了，我們走吧。」

「我也贊成。現在的會長一走，我預定也會參選新任的會長。到時候要是有你擔任左右手，那就太有幫助了。」

「不是啦！」

話雖如此，我知道美咲並不是想貶低擦鞋匠。

「啥？」

•免參加年底的大掃除。

「喜歡獨處更勝於一天三餐的你，終於也得到學生會的認同了耶？我覺得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可是呢？你這個當事人卻一點都不高興，還在看擦鞋匠的影片取樂。」

「咦……」包含美咲在內，學生會成員都明顯消沉下來。

「那麼，姬宮同學提的這些點子……」

喂，妳是想吵架嗎？

是稍微在嘔氣嗎？美咲把我的背當成牆壁，用短短的指甲反覆施展貓爪攻擊。力道會留意放輕很符合她的作風。

「喔。」「咦……！」

「感覺好讓人喪氣喔。姬宮同學，雖然我曉得會長邀你參選學生會，是因爲你擁有傑出的應用力與點子。不過以形象來說，被邀請的應該是我啊。」

篤定花束預算復活的會長臉上也重拾笑容。

•可將未使用的社辦當成置物間

我想不出足以讓全班同學驚歎的活動。可是我還是想得出金字頂端的女生、喜歡電玩的男生、運動型男生、喜歡甜食的女生分別對什麼獎品會感到開心。

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美咲也明白當中的道理。可是正因爲她明白，在重視的部分輸給處世之道完全相反的我，才更覺得不甘心吧。假如立場反過來，或許我也會有點不是滋味。

被叫到名字就無法託辭了。

•在學生餐廳新增限期提供的大分量菜單或甜點。

「難道不是嗎？」

大概是貓爪攻擊玩膩了，美咲像被擊倒一樣地躺下。裙襬隨之提起些許，美咲纖細苗條的嫩腿相當引人注意。實在讓人不知道該看哪裏。

是喔，妳最好一輩子都不用擦鞋。

學園偶像美咲打動人心的說詞，讓靜靜旁聽的學生會成員點了好幾次頭，有些人甚至爲她鼓掌。

「我曉得啊。實際上，我們只是稍微發現了你身上的潛能。」

「含我在內的高三生就快要卸任了。像你這種肯積極行動的人，最好要加入學生會帶動全校。」

也許被貶低的果然是我吧。

「姬宮同學，我覺得你的背影越來越遠了。」

學生會不可能認同這樣的提議。此外，我大致也明白自己讀的學校在財務方面有些什麼狀況，。

「我有個提議。」

「這跟年紀無關。」宮市學姐如此斷然說道。

原本美咲一直靜靜地坐在我旁邊，所以彼此什麼話都沒有說，可是她居然一開口就說我怪。

我被美咲戳了戳肩膀。

「好耶，姬宮同學♪」硬找我擊掌的美咲已經連我的份一起高興了，我表露安心的情緒就夠了吧。

「姬宮同學，你到底看見了什麼未來啊……」

聽對方道謝過後，我們這才準備離開。

「「？」」

正因爲如此，我才儘可能列出了成本低廉，總之就是校方有可能實現的獎品清單。

學生會成員紛紛提出意見。與先前的居家感，或者說散漫的氣氛差遠了。

•天海老師的浴盆。

美咲啊，單純表露驚訝，有時候也會傷到人的。

「姬宮同學，你果然很奇怪！」

美咲奮然起身，並朝我急速靠近。

狀似亢奮的美咲握緊雙拳，還雙眼發亮地告訴我：

「姬宮同學，我想贏過你！所以跟我比賽吧！」

這女的在說什麼？

自以爲戰鬥民族啊？妳應該去住花梨塔纔對吧。

宛如開車衝進便利商店的老人。油門一旦踩下就停不了。

「要比賽的話，還是該趁文化祭！沒錯，我們來比誰對班上的活動貢獻得多！」

「不要。」

「我不管♪」

居然是強迫戰鬥的劇情嗎……

看美咲心情絕佳地將「比賽比賽～♪」掛在嘴邊，我不由得心想：世上的爭執如果都像這樣就可以天下太平了。

總之，我想先專注看影片，所以妳能不能安靜？

※　※　※

「因爲如此。在文化祭得前幾名的班級有獎品可以拿了。」

隔天早上的精簡版班會。學生會臨時發放的獎品清單全部寫到黑板後，班上同學鼓譟得可厲害了。

上級階層的辣妹是這麼說的：

「上完體育課有熨斗和吹風機可以用耶，太炫了！人家超超超想拿優勝～！」

「我懂！對體質畏寒的我來說，開放盡情吹暖氣纔是最棒的！還附贈加溼器！」

底層的御宅族們興奮表示：

「午休時間WiFi喫到飽簡直是天大的吉報！這樣就可以動畫看到爽，遊戲玩到爽了！」

「對啊對啊！一旦拿到優勝，絕對要把Switch帶來學校的啦！一槍爆頭不是夢！」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畢竟這是華梨拚命幫忙想的點子啊。」

「姬宮同學在咖啡廳做過僅限暑假期間的打工。他工作的表現好到還被店主問過好幾次要不要長期排班喔？想推出咖啡廳的活動，我覺得沒有人比他更可靠。」

自以爲狂戰士嗎？

美咲的熱情論述讓衆人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同學們！一起以優勝爲目標努力吧～！」

「「「「「喔～～！」」」」」在美咲的號令下，衆人舉起拳頭。

女僕咖啡廳拍板定案的瞬間。

「什麼嘛！那我們非得靠女僕咖啡廳拿優勝纔行啦！」

「視我們付出的努力，搞不好真的能拿優勝喔？」

「的確，女僕咖啡廳好像不錯耶！在這種活動纔有機會穿女僕裝嘛！」

該說真不愧是美咲吧。

「現在不是想什麼伊刈動物園的時候了！」

「來烤披薩吧，披薩！在教室裏搭窯烤披薩會很好玩吧！不覺得超有賺頭嗎！」

有了「班級優勝」這個明確的目標，全班同學都只管向前衝。

「辦什麼活動好？辦什麼活動好？」每個人都對此積極展開議論。

「副會長的考前惡補講座也不錯！我想聽她說『連這種題目都不會？』或者『你們從小學重讀會比較好喔』之類的罵人臺詞！

「就是啊！要認真重想纔可以！」

昨天在逃生梯的那件事從腦海浮現之後，她的意思看起來只像：「舞臺已經安排好了，接着我們就痛快廝殺吧。」

假如她的意思是「文化祭加油吧」，會有多麼惹人喜愛啊。

「菜單的項目包在我身上♪我會用咖啡與紅茶搭配美味的甜點，將客人的心牢牢地掌握給你們看！」

我本身也沒有理由反對。只要大家肯團結，無論是辦展覽或女僕咖啡廳都OK。

眼看班上同學被勾起女僕咖啡廳的欲求，美咲做出最後衝刺。

再加上——

臭男生們齊呼要女僕咖啡廳，女生們以鼓掌與叫好表示贊同。

「衣服要買市售品的話太貴，所以也交給我吧♪我會製作可愛的女僕裝還有圍裙，大家要期待喔！」

「討厭跟人相處的姬宮會打工接客……？難道說，他是爲了讓女僕咖啡廳在文化祭辦得成功才預先去研修的……？」

她用力指了一個人。就是我。

健全男生們討論的是：

天海老師則說：

那使得班上同學無一不傾聽起學園偶像的意見。

好恐怖……這些傢伙的思路是怎麼搞的啊……

「傳聞裏面也收錄了華梨、羽鳥、瑠璃穿校用泳裝的百合香香照……！我好想要！巴不得拿來當手機桌布！」

美咲大舉活用本身家政技能的提議，讓衆人相當興奮。

雙方視線交錯，美咲便笑容滿面地用雙手朝我比出勝利手勢。

美咲的最後衝刺仍在繼續。

活動內容先行敲定了，爲此慶幸的小小掌聲經過不久，我發現美咲的目光正衝着我而來。

「華梨是來真的耶……！」

「大家覺得怎麼樣呢？」美咲帶着笑容這麼問。

「啥？」

有一手。她居然趁昨晚就已經仔細思量過。

「爲、爲什麼老師的浴盆會列入獎品裏！啊！姬宮同學，你哼笑了對不對！你知道內情對吧！」

從『爲了讓班上團結，要推出什麼活動？』這種目標模糊的狀態，轉而變成『爲了爭取優勝，要推出什麼活動？』的明確狀態之後，或許思考起來就變得容易了。

美咲口條流暢地發表自己的方案，那跟她日前在咖啡廳煩惱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猛喔……我只看得到會贏的未來……」

清亮的嗓音，即使在鬧哄哄的教室裏也能明確傳入耳裏。

「伊刈，我們是認真要討論，所以你安靜。」

不僅如此——

當場出主意的班上同學，跟預先做好準備的學園偶像一比，說服力就是不同。

「說起來雖然老套，但我覺得兼具安心感與震撼性的女僕咖啡廳很容易擠進前面的名次。還有呢，正因爲這樣會跟別班的女僕咖啡廳或餐飲類產生競爭，只要我們能做得比別人突出，是不是就可以爭取到許多票？」

嗯。不分性別、金字塔階級與族羣文化差異，能讓衆人都情緒高昂就是萬幸。

「我覺得女僕咖啡廳不錯喔♪」

「什……獎品竟然有寫真部祕藏的美少女圖鑑……！」

「熱烈贊成！這對我們男生來說求之不得！」

「再說，我們班有精通咖啡與咖啡廳生態的姬宮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