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5334 字
護士拿來一個彩色玻璃花瓶,磯部把買來的花束裝飾在窗邊。
「我很渴望聆聽名偵探的推理。」知夏凝視着磯部:「這裏不是豪宅的書房,也無法把案件相關者召集到一起,不過,可以說來一聽嗎?」
磯部心想,她也看推理小說的啊,彼此有共同的興趣。
「我算不上名偵探啦。」磯部開口說道。「說實話,從頭到尾,我想都沒有想過堀之內會是真正的兇手。對堀之內起疑的不是我,是我的同事。」
「是那位叫村木什麼的刑警嗎,他看來頭腦很敏銳。」
「不是,大家都是一點一滴開始懷疑的,最初察覺到的是我的上司上井田警部。」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覺得堀之內可疑。」
上井田警部手裏端着茶杯如是說。
目黑區女高中生被害案件迎來結局後,刑事課在目黑西署附近的小酒館開了個小小的慰勞會。自上井田警部以下,村木、松元、下川、磯部、進藤,刑事課全員到齊。
「只是聽到他在第一次搜查會議上的發言,覺得奇怪而已。」
「什麼地方覺得奇怪?」磯部問。
「他當時立即斷言,『這次的案件,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爲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我不禁在內心忖度,爲什麼他能如此斷定?堀之內那天剛剛來到目黑西署,頭一天初來乍到,現場也沒看過,只在搜查會議前閱讀了報告書,爲什麼立即就能作出判斷,認爲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爲百分之七十五左右?犯罪心理分析官又不是占卜師,總不能說是憑直覺知道的吧。」
「沒錯,堀之內曾經抱怨說,『搜查一課課長把我誤解爲算卦先生之流了』。」村木插口:「他也說過,不可能只消默坐深思便能料事如神。爲什麼在這個案件上,他還沒調查就不容分說地指爲剪刀男的罪行?」
「進一步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說自己在目黑西署的臨時辦公室閉門展開分析,實際搜查希望委託給磯部的時候。」
上井田警部啜着杯中的烏龍茶。他不沾菸酒。
「不親眼查看現場,不親自會見證人,紙上談兵就能找出兇手,這種事哪可能會有。搜查的基礎就是現場吧。就連聽取事由,也不是隻有談話的內容才重要,如果不知道對方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說話方式,就無法把握證言的真正含義。不可能說因爲是犯罪心理分析官就不去現場也沒問題。」
堀之內自己說過,犯罪心理分析官的工作是將兇手在現場及其周邊留下的痕跡整合起來。爲了掌握如此曖昧的痕跡,理應有必要通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調查現場。
「而且他在搜查會議上說過,他去過剪刀男第一個被害者的發現現場。那爲什麼這次的案件卻不願走出目黑西署調查現場呢?我無法理解。所以我堅持除了磯部,再增加一名刑事課的人員,爲的是確認堀之內所說的搜查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那不能叫搜查。」下川唾棄地說。「哪有在被害者就讀的高中周圍走走這種搜查。磯部說不定會被他騙過去,但騙不了我們的眼睛。」
「原來如此。」知夏手託着下巴:「這位上井田警部是個相當有才幹的人啊。」
「他似乎把我寫的有關被害者的報告書全部默記在心。起初我佩服地想,沒這個本事恐怕也幹不了犯罪心理分析官吧。」
「從你們開始搜查堀之內到那天,才六天而已,這麼短的時間內能蒐集到充分的證言嗎?」
「堀之內三十分鐘後出現了。三十分鐘哦?」
「嗯,你叫我給他打電話。」磯部回答。
「自己就住在這附近,卻不願到警署外轉轉,現場的情況也是聽其他刑警轉述。」下川說:「這不是很奇怪嗎?」
「他們向我開誠佈公說明一切,是那天的事。」磯部說。「你被日高帶到公寓那天。」
「這種事情辦得到嗎?」知夏懷疑地側着頭。「轄區警署是不能擅自搜查的吧。」
「是啊。而且他不是開車來的,因爲他的大衣和西褲都溼透了。如果只是從停車場走到署裏,不可能溼成那樣。」村木從桌前探出身來。「他是步行來目黑西署的。」
「我那時就想糟了。」下川看着磯部說:「就是和你去學藝大學車站前訪查的那個時候。那天我訪查下來,日高的目擊證言一無所獲,堀之內這邊卻找到了有力的目擊證言。車站前漢堡店的店員說,曾看到堀之內神情嚴肅地和被害者說話。因爲第一次出現了堀之內與被害者的交集,我一把年紀竟高興得忘乎所以,失口跟你說了找到有力的證言之類的話,完全忘了你不知道內情。」
「我也這樣想。」村木點頭。
「聽到這一證言,我認爲堀之內的可疑是確定不移的了。」松元轉向磯部:「所以我把證言的內容也告訴了磯部,覺得差不多到了向他公開一切的時機了。」
「沒錯。」松元點頭:「那時我也想,難不成堀之內認識被害者?」
「要是那樣就會發生事故了。」松元說。「首都高速上就因爲下雨發生了連環撞車事故。」
「終於要到高潮了。然後呢,怎樣了?」
「我和磯部去過被害者的告別儀式,知道堀之內吩咐的搜查是瞎扯淡。」村木說着,讓身穿店服的店員再來一杯兌開水的白乾。
「蒐集到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堀之內似乎絲毫無意隱瞞與被害者交往的事。他後來不願參加實際搜查也是理所當然的。很多人目擊過他和樽宮由紀子親密交談,只消向被害者的閨中密友出示堀之內的照片,就會得到回答說,他是被害者的交往對象,約半年前開始交往的男友。」
「他是步行來目黑西署的。在大雨中,路上花了二十分鐘。」村木重複道。「他就住在這附近。目黑西署的附近,也就是犯罪現場的附近。第二天,我從磯部那裏拿到了堀之內的電話號碼,發現是手機號碼。預備要好好睡一覺的時候,爲什麼不切斷手機的電源,而是非放在枕邊待機不可呢?我更覺奇怪。因此我便調查了一下,果然如我所料,堀之內住在離鷹番很近的公寓裏,與太太分居中。」
「我在一本書裏看到的。」
「說不定是這樣。不管怎麼說,堀之內與被害者有親密關係是顯而易見的。就在最近,還有目擊者在案發現場的鷹番西公園見過堀之內,我們對堀之內的懷疑日益加深。」
村木抓起店員送來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那天晚上,我發現堀之內側寫報告書裏的問題,惱火之下決定直接問他另一把剪刀的事情。你還記得吧,磯部?」
村木抱着胳膊沉思。
感覺知夏微微眯起了眼睛。爲何會這樣呢,磯部心想。
學藝大學車站前的麪館裏,下川所說的有力的目擊證言,不是指日高,而是指堀之內。磯部誤解了下川的話,一直深信找到了目擊過日高的人。
「我雖然對堀之內存有懷疑,也還沒想到他就是真正的兇手。照我的想像,他或許是想隱瞞與被害者的親密關係。畢竟就如他所說的,認爲日高光一,即剪刀男是殺人兇手比較合理。」
知夏凝神傾聽着磯部的話,磯部感覺自己好像成了真正的名偵探。
「請接着說。」知夏催促。
「所以我覺得很奇怪。讓我產生決定性懷疑的,是堀之內提出側寫報告書那天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進藤搔搔頭。「一說要偷偷拍下警視正的照片,不由自主就……」
「都因爲你,害得我最後沒辦法,連V字手勢都擺了出來。」村木瞪着進藤,眼睛卻在笑。「不過,看在照片效果一級棒的份上,原諒你了。」
「沒有,到這時爲止,只有上井田警部和松元暗自生疑,沒有擴展到全體刑事課。刑事課獨自調查堀之內,是由村木發端的。」
「他可能是去確認發現另一把剪刀的樹林的位置。」村木加上解釋。「因爲想弄清日高是不是真的丟棄了剪刀,所以夜裏從自己的公寓前去查看。」
「那是從安永小姐那裏聽取事由回來時的事情吧。」磯部說。
「沒關係。」磯部笑着揮揮手。「就因爲這樣,堀之內纔沒發現,案件也順利解決,這不是很好嗎?」
磯部側着頭:「不過,他爲什麼那般光明正大地和被害者約會,實在不可思議。有妻室的警官與女高中生交往的事情一旦被發現,肯定會出大問題的。」
「有證言說看到堀之內夜裏從鷹番西公園出來。」松元邊啃烤雞肉串邊說。「也就是說,本應貓在署裏分析的傢伙去看了現場,而且明明可以白天堂堂正正地去,卻在夜裏獨自一人前往。」
「想必他的注意力都被另一把剪刀的事吸引了。」下川笑道。「明明平時都是算好上班時間,開車過來的。」
「他大概覺得就算辭掉警察也無所謂吧。」知夏嘟噥說。「他對被害者的執着深到這個程度,所以纔會演變成殺意。」
「是啊。你知道得很詳細嘛。」磯部欽佩地說。
「但這需要堀之內的照片。」松元邊夾起一塊醬肉邊說。「沒有照片,就沒法找到目擊者。」
「只是,他在署裏閉門不出,哪怕給搜查造成阻礙也要把自己隱藏起來,實在太奇怪了。因此我決定兩面作戰。也就是說,在和磯部一起走訪調查時,同時調查日高和堀之內雙方。」
「總不可能拜託堀之內說,請給我一張照片吧。」村木笑了:「因此偷拍了日高的照片後,我決定讓進藤順便也拍下堀之內的照片。」
「是啊。不過,這件事絲毫沒有透露給我,因爲我是刑事課裏最接近堀之內的人,這是出於避免讓他察覺的考慮。我一直深信大家只是在調查日高光一。」
「是啊,堀之內自然想到,日高很可能看到自己和被害者見面。」村木嘆了口氣。「所以他去見日高,把他殺了滅口。但這不是長先生的錯,是不可抗力。」
「向我公開一切,是週六那天的事。」
「你真是個讀書家啊。」
「我在電話裏對堀之內說了我的疑問,堀之內當下便說,他對另一把剪刀非常關注,現在就去署裏。在那樣的暴雨中。」
村木用嘲弄的視線看着進藤:「可這傢伙太緊張,感覺牙齒都在打顫。」
「我曾經覺得堀之內很出色。」松元用煙霧變本加厲地燻着小酒館裏已被爐煙燻黑的天花板,開口說道。
「沒有這回事。」村木寬慰說。「就算長先生你當時沒說漏嘴,堀之內早晚也會去殺了日高滅口。他可是個使得出那麼殘酷殺人手段的傢伙啊。」
「沒錯。我跟進藤說,我跟他談得入港時,你就裝作試拍的樣子拍下堀之內的照片。」
事實上,沒有獲得任何關於日高的目擊證言。倘若如刑事課全體人員所料,他就是剪刀男的話,必定行動小心謹慎得可怕。
知夏顯出期待的表情,將臉湊近磯部,磯部不禁嚇了一跳。
「太奇怪了。我向上井田警部和松元說了這件事,由此得知兩人也對堀之內抱有懷疑。」村木環視着圍在桌前的刑事課全體人員:「所以,我決心調查堀之內。」
村木舉起杯子晃動:「下着那麼大的雨,從郊外的住所怎麼能三十分鐘就趕到?況且磯部給他打電話時他還在睡覺,換上衣服,洗把臉,也得花個十分鐘到十五分鐘吧。這樣一來,真正花在路上的時間只有二十分鐘。難道說是把油門踩到最大,時速三百公里狂飆過來?」
去知夏那裏聽取事由時,磯部看到過知夏房間裏面的書架。書架佔據了一面牆,架上的書籍排放得滿滿當當。磯部自己也喜歡看書,藏書量卻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也難怪堀之內要把殺人僞裝成剪刀男作案,把搜查引向錯誤的方向。如果按照普通殺人案件的常規搜查手法調查被害者的交友關係的話,立刻就會發現堀之內與被害者的關係。對他來說,無論如何也必須讓搜查本部認爲這一案件是剪刀男的罪行,沒有調查被害者交友關係的必要。這一案件必須是無動機殺人案件,因爲如果尋找兇手殺害被害者的動機,搜查的羅網就會迅速撒向堀之內。爲此,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自己身爲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立場。」
松元陶然地把杯中燙熱的酒一飲而盡:「但當磯部問『被害者爲什麼很晚纔回家』時,我剛回答『因爲社團活動遲了』,堀之內就不假思索地插口說『是因爲射箭部的練習遲了』。這真嚇了我一跳。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細節,也就不可能寫在報告書裏。爲了慎重起見,回到刑事課室後,我把報告書又瀏覽了一遍,果然沒有寫。爲什麼堀之內會知道報告書裏沒寫的事情呢?」
沒錯,那天晚上下着不合季節的暴雨,電視臺一整晚都在播送大雨情報。
「我和松元出去訪查回來,村木給我看了兩張剪刀的照片。」磯部將眼光從知夏的雙瞳移開:「比較兩張照片得到的結論,對我來說簡直不敢相信。就是說,被害者是被剪刀男之外的人殺害,進行了僞裝工作。而發現屍體的不是別人,正是剪刀男。」
「日高且不去說他,對那位小姐我很歉疚。」下川咬着牙:「竟然拳打腳踢沒有抵抗之力的女性,怎麼有這種混帳!」
「第二天開始,我們就外出訪查了。同時帶着日高和堀之內的照片。」
「也就是說,你們因此開始懷疑堀之內嗎?」知夏問。
「我說到一半時發現了這一點,本想設法含混過去,」下川接着說:「但你興奮之下,一回署裏便去向堀之內報告。我真是一籌莫展,不得已,捏造了有人在漢堡店目擊過日高的事。這對堀之內看來是個打擊。」
「不,我應該信賴你,從一開始就告訴你內情。如果這樣做,我也不會如此失敗了。」下川以一反常態的嚴肅表情說。「日高被殺,安永小姐受傷,或許都要怪我。」
「唯獨把你排斥在外,實在過意不去。」村木向磯部道歉。「但畢竟是轄區的普通刑警懷疑警視正,萬一中途暴露可就大事不妙,堀之內想必會竭盡全力把我們碾成粉末。這種搜查非保持絕對祕密不可。」
「我隨後從長先生那裏聽說了這件事,開始覺得再對你隱瞞下去就不妙了。」村木轉向磯部:「所以準備一旦有關堀之內的證言蒐集齊備,就向你開誠佈公。」
「是啊,他很了不起。因此當時便決定由我和刑事課的人一起,按照堀之內的命令外出搜查。搜查之前,同事松元向堀之內報告了有關被害者的搜查情報。」
「因爲他很熟悉被害者。」村木緊握着杯子。「參加射箭部的事想必也是枕邊情話時聽來的,所以產生了報告書裏有寫的錯覺。」
「感謝不盡。」進藤怪模怪樣地低下頭去。
「也就是說,你們以堀之內的命令爲名,調查堀之內自己啊!」知夏匿笑:「真有趣。」
「啊,喔。」磯部想起自己剛纔說到哪裏了:「正如你所說,轄區的人不能違背搜查本部的方針擅自進行搜查。但有一個巧妙的空子可鑽。也就是說,我並不是搜查本部的人,可以根據堀之內的命令自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