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9099 字
目黑街小分隊的搜查活動從十二月正式開始。一連幾天,磯部帶着日高的照片和搭檔一起走訪調查。
雖然村木曾擔心過,但進藤攝影確有一手,他抓住日高偶然朝向自己的瞬間,漂亮地從正面拍下照片,出來的效果也鮮明之極,不但可供訪查之用,甚至可以作爲肖像照使用。
因爲每次只能派兩人,與通常的訪查不同,磯部和搭檔各自單獨行動。
獲得目擊證言別無捷徑,只有向儘可能多的人打聽一途。
首先是去小賣鋪和飯鋪之類日高可能流連過的地方,出示照片,詢問是否見過這個人。有時去的時候正值繁忙時段,店員可能昨晚剛和老婆吵了架,心裏老大不快的時候,遭到露骨的厭煩也不稀奇。
「三週前有沒有來過店裏?這種事情不可能記得吧!」
「不好意思,現在正是午飯時分,店裏忙得很,下次再來可以嗎?」
「不知道啊。再看一次?不知道的東西看多少次也不知道。」
走訪普通居民時更加辛苦。居民嫌麻煩是一方面,反過來懷着奇妙的關心說個沒完沒了也叫人作難。
「不認識呢。我不可能盯着路人使勁看啊。我很忙,你可以請回嗎?」
「咦,這傢伙就是剪刀男?不是呀?那剪刀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跟我講講嘛。我剛看了wide show,好可怕。那麼危險的傢伙在這一帶出沒……」
「我討厭警察。你回去吧。」
當然,看在自己是警察的份上,對方說話大體還算客氣。要是推銷員貿然上門,只怕不容分說就是一通怒斥。
儘管如此,一次次拜託顯然膩煩應付的對方確認照片上的人,磯部的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心情是一回事,臉上仍得用力堆出笑容,低頭請求對方合作。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你。能不能再看一次照片?記不清什麼時候見過也不要緊,只要確認是否眼熟就行。不好意思,再看一次吧。」
真是個考驗神經的差事。若是平時的訪查,前輩刑警會在一定程度上分擔他的壓力。村木用帶着幽默感的諷刺,松元用和善老人般的笑容,下川用看來謙卑的低姿態打開對方的心胸,巧妙地套出證言。但經驗尚淺的磯部不具備那樣的技巧,獨自進行訪查的時候,只能一味低下頭,磨着對方不放。
磯部週一和松元在沙漠碑文谷和遺體發現現場附近調查,週二和村木在葉櫻高中周邊走訪。然而毫無收穫,一個曾見過看似日高光一人物的證言也沒找到。
「算了,不要這麼着急。」訪查回來的路上,村木對焦躁的磯部說。「這才第二天而已,對方逍遙法外已經一年多了,不可能兩天就抓到吧。」
村木當時甚至泛起從容不迫的笑容,但一回目黑西署,得知搜查本部正陷入一場大混亂,他的表情也僵住了。
「你走訪車站南邊,我走訪車站北邊。」下川指示:「中午在檢票口附近會合。」
「真是講究啊。我幾乎都在外面喫,反而很羨慕你呢。」
「是對他的容貌和氣質留下印象了嗎?」堀之內從桌上拿起日高的照片:「日高的外表確實是很好記的。」
這是喬萬尼.塞根蒂尼的《淫蕩之罪》。我替她解說。喬萬尼.塞根蒂尼是十九世紀末的象徵主義畫家,出生於意大利,憧憬印度,隱居於瑞士的高山中,正當盛年時在小山屋裏去世。由這一藏品來看,店主似乎喜愛象徵主義。奧弗蘭多這個店名也說不定是取自保爾.瓦雷裏《消失的葡萄》中的一節。
我如是說着,將目光投向牆壁。木紋風格的牆上掛着幾幅照片複製的繪畫。
我也是,早點來見你就好了。
村木右手抓着天然的捲髮。「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是否知曉另一把剪刀是在公園的樹林裏發現,很可能成爲鎖定剪刀男的決定性證據。所以他把這一情報透露給週刊雜誌,以便讓另一把剪刀的發現地點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好個機靈的混帳,可惡。」
「沒錯。」下川爽快地同意。「因爲第一次找到了目擊者,不由得就興奮起來,不假思索地告訴了磯部。抱歉。」
「別說情報來源,連寫這篇報道的記者是誰都不知道。這樣一來,搜查本部越是着慌,對方就越確信這是真實的情報。」
喂,不喫點嗎?
我仰望着矗立在黑暗中的公寓回答。公寓裏住戶的燈幾乎都已熄了,只有503號室的窗子孤獨地透出燈光。
「訪查怎麼樣了?」磯部問。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下川丟下這句話,走到剛纔坐在他旁邊的村木那裏,開始說着什麼。大概是在商量明天開始的搜查方針。
中午時分,磯部向學藝大學車站的檢票口走去,下川已經站在那裏,兩手插在皺皺巴巴的大衣口袋裏,一看到磯部便說:「肚子餓了,快點找個地方喫飯去。」口氣很輕快。
搜查本部也深爲關注
「今天沒帶愛妻便當嗎?」磯部調侃說。下川一般都帶便當到署裏喫。
在公園樹林裏發現的剪刀之謎?
「日高是一個人來店裏的嗎?」
「快餐店裏每天有不下百名客人吧。」堀之內側着頭:「對一個多月前獨自來店的人,能記得很清楚嗎?」
「混帳!」村木把雜誌往桌上猛敲。磯部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感情畢露。
下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店員的回答。
磯部和下川尋找着喫午飯的店。一棟商住樓入口處豎着的咖啡館菜單吸引了磯部的注意。自制鮮肉派。價格很實惠,自制這樣的宣傳詞也令人動心。
我聽好些人說過你。我說。他們跟我說了各種各樣的話。有人說你淫亂。有人認爲你是個開放的現代女高中生。有人分析你是缺乏父愛。有人覺得你是個十分溫柔的孩子,很懷念你。也有少年抱怨說你不向家人敞開心扉。
「是啊。」
畫中的女人仰臥在雪山上,宛如浮在空中。這究竟是誰的畫作呢?
就像你說的,或許就各自而言都是正確的理解吧。
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你。
我和她一起穿過白楊環抱的紅磚道,步出葉櫻高中正門,踏上坡道。
下川停下手,怔怔地盯着星鰻天婦羅涼蕎麥麪。
明明是他自己說出來的,卻一副反過來埋怨的口氣。
「終於找到目擊者了嗎?」堀之內兩眼放光,催促下川:「請說說詳細情況。」
「是剪刀男本人向週刊雜誌透露情報的。」
週三上午,磯部和下川剛走出目黑西署,就被門口的相機和記者嚇了一跳。因爲《祕密週刊》那篇獨家新聞的緣故,本已日漸稀少的採訪陣容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以上。
「是這樣。」
「搜查一課課長試圖阻止過。」下川聳聳肩:「聽說《祕密週刊》的記者向一課的刑警覈實報道的內容時,他當即要施加壓力。結果報道里連搜查本部企圖制止報道發表的事都寫出來了。」
「我自己付啦。」磯部苦笑。
「所以事情才越鬧越大。」村木仰天嘆息。「wide show想必也會跟着湊熱鬧。一切正如剪刀男所願。事到如今,只有尋找目擊證言一條路了。」
下川大口吃着星鰻。
「不愧是《祕密週刊》,不屈服於警方的壓力,堪稱報界的楷模。他們是想拿普利策獎吧?」村木諷刺地說。「不用說,報道的情報來源也不會公開。」
「你也快點找個合適的人結婚好了。」下川抿嘴一笑。磯部後悔地想,本打算調侃他,這下卻引火燒身了。
這個叫做奧弗蘭多的店名究竟是什麼含義呢?
「不管怎樣,雖然證言的可信度不足,但出現了目擊者也是令人鼓舞的事情。從這個意義上,可說是一個成果。」堀之內微微一笑:「今天才是第三天,過幾天一定會找到更接近案件核心的目擊者。」
「好像是日高相當引人注目。」下川終於答道。「怎麼個引人注目法,店員自己也說不清楚。」
堀之內說的大概是他的體型。
「這一點是個問題。所以,證言的可信程度方面略有可疑。」
那幅畫真是不可思議。她手裏拿着鮮肉派,眺望着牆上的複製畫。
「看看這個。」下川帶着嘴裏咬碎了苦蟲的表情遞給村木一本雜誌。那是明天發售的《祕密週刊》最新一期。
「鮮肉派?」下川皺起眉頭。「這東西填不飽肚子,去麪館吧。」
「這一證言作用不是太大。」村木說。「店員的記憶難以信賴,而且假如日高聲稱從住在鷹番附近的友人家回來時,偶爾也想去漢堡店喫個飯,那就完了。長先生,說這是有力的證言,恐怕言過其實。」
磯部比前一天更加賣力地訪查,即便遭到冷遇也不以爲苦,一心盼望能獲得關於日高的目擊證言。
然而辛苦都白費了,一個曾見過日高光一的證人也沒找到。
「有人證言說見過那傢伙。」
「算是吧。」下川拿星鰻蘸着月見烏冬的湯:「不管怎麼說,這是第一次找到日高的目擊證言。」
「這不是長先生你自己說的嗎?」磯部反駁。「而且實際上也是個重大收穫。很好的預兆不是嗎?」
村木翻開週刊,磯部從旁窺看,卷首報道的標題立刻映入眼簾。
磯部和下川一起步向學藝大學車站。兩人今天預定在車站周邊進行訪查。
「這還差不多。」下川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
這一來目黑街小分隊終於成功發現了剪刀男的痕跡。搜查的羅網正罩向剪刀男,案件的解決也不是什麼遙遠的事情了。
似乎誰都想了解真正的你。
「月見烏冬。」下川看也不看菜單直接便點。
「真厲害啊。」磯部連衛生筷也顧不上掰開,接着說:「我這邊一個見過日高的人也沒找到。」
「什麼意思?那怎麼會跑出這種報道?」
「是有力的目擊證言嗎?」以星鰻天婦羅爲交換,磯部進一步打聽情報。
「進入審判程序的話,辯護律師可能會以此爲突破口。」同席的村木插口說:「店員爲什麼記得日高?他是怎麼解釋的?」
磯部心想,不大能喫辣的話,別撒那麼多七味辣椒粉不就好了。
「日高?」
在喫啊。這裏的鮮肉派可算一絕,是店主唯一推薦的美味。
大家也都想了解你。她答說。
「怎麼了?」
「對面的漢堡店。說是十月中旬的事,離被害者被殺相當有段時間,不過,肯定是有力的目擊證言,不管怎麼說……」
恐怕搜查一課課長又不得不召開記者招待會了。
不過,有沒有人真正理解你呢?
你很博學嘛。她笑了。喂,你是怎麼想的?
女店員記下點的菜離開後,下川隔着桌子探出身來:「你該不會以爲是我請客吧?」
她微笑起來。長長的黑髮爲風拂亂,淺綠色的西裝外套隨風飄舞。
「恐怕是這樣。我問過他有關另一把剪刀的事,當然,剪刀在哪裏發現的我只字未提,因爲我希望從他嘴裏聽到剪刀的所在。」
星鰻天婦羅涼蕎麥麪套餐送了上來,打住了下川的話頭。
「搜查一課課長大發雷霆,」下川說:「氣勢洶洶地說到底哪個傢伙泄漏了絕密的搜查情報,絕對要查出來。」
「這家怎麼樣?」磯部向下川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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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出個替罪羊,牛頭犬的憤怒是平息不了的吧。」村木瞪着雜誌封面,在椅子上坐下。「不過只怕找不到,因爲說不定誰也沒有泄露搜查情報。」
「不能阻止報道發表嗎?」磯部問。
月見烏冬先送了上來。下川把七味辣椒粉撒到湯都染得通紅,用筷子攪了幾攪,開始狼吞虎嚥。
一回到刑事課,下川就嚴峻地看着磯部:「你跟警視正閣下說什麼找到了有力的證言,要是他就此盯上不放怎麼辦?」
我略一思索。也可能是出自推理小說,因爲有一部著名推理小說裏有一章是同樣的標題。
但聽到下川的下一句話,這種輕鬆的感想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的?」磯部喫驚地叫出聲來。「在哪?」
下午回到目黑西署報告後,一如磯部的預想,堀之內顯出按捺不住的興奮之色。
「這種大街上怎麼攤開便當盒啊。而且偶爾也想嚐嚐飯店裏的便飯。」
什麼怎麼想的?
「目擊者是學藝大學車站前商業街上漢堡店的店員。」下川依然保持着對警視正一絲不苟的說話方式。「時間是十月中旬。詳細日期就記不起來了。」
「看樣子很好喫呢,這個。」下川笑笑:「我也嘗一口?」
「還行。」下川滿臉是汗,頭也不抬地回答。
是啊。稍微遲了些。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就他們來說都是正確的。他們所說的我,都是真正的我,誰也沒說錯。
我一直想和你這樣聊聊天。她低聲細語。
兩人在裏面的餐桌坐下,拿着白色抹布的女店員過來點餐。
「唔……」磯部瀏覽着牆上張貼的品種:「一份星鰻天婦羅涼蕎麥麪套餐。」
聽到堀之內的安慰,下川顯得鬆了口氣。
太陽即將從坡道的最高處沉落,濃郁的桔紅色晚霞如燃燒一般,爲一排排商品樓鍍上了棱角分明的剪影。
報告結束了。
磯部對午飯已經不在乎了。
沒辦法,磯部跟着下川進了附近的麪館。雖然對鮮肉派有點留戀,但立刻就能喫上的麪食也還不壞。奔走了半天,到喫午飯的時候還要等個沒完可受不了。
電視上的新聞解說員說的沒錯。Wide show的嘉賓評論員說的沒錯。報紙和週刊雜誌的記者說的沒錯。刑警們說的也沒錯。
你希望瞭解自己嗎?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那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是嘛。她在公園的草坪上仰臥下來,閉上眼睛。我想也是。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把快要睡着的她搖醒,向她問道。
你跟弟弟這麼說過,你沒有封閉自己,因爲沒有地方可以逃避。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用手揉揉眼睛,坐起上半身。
我不明白。
是啊,你怕是不會明白吧。
她從裝飾着供花的祭壇前站起身。有誦經聲傳來,遺族分坐左右,默然低頭。
真羨慕你啊。
羨慕我?
嗯。因爲你有地方逃避。
她靜靜地微笑。那是與背後的遺照一模一樣的微笑。
而且,也有人守護你。非常強有力的人。
我不明白她說的是誰。
我能不能也問一個問題?她說。
問吧。
你平時都是這種打扮麼?
是啊,很古怪嗎?
我乘電梯上了五樓,按響503號室的門鈴。
我告訴敏惠,我是令愛遺體的發現者。不用再冒充週刊雜誌的記者實在令人快慰,我騙人已經騙煩了。
「請進。」敏惠說着,招呼我入內。
「你真的是雜誌記者嗎?可是,看起來也不像。」敏惠焦躁地搖頭:「你是誰?爲什麼要調查我女兒的事情?」
樽宮家的格局不知是三居室還是四居室,我跟在敏惠後面,沿着地板擦得鋥亮的走廊走過寬敞的開放式廚房,陳設着白色沙發的起居室,緊閉的木造門扉。樽宮由紀子的房間大概就在這扇門對面。
我回答了敏惠的話。
「你到底是誰?」敏惠直視着我的臉,靜靜地說。
只是,無論憤怒、同情還是共鳴,我都沒有感覺到。
樽宮由紀子的靈位安置在和室裏。這可能是作爲客房使用的房間,裏面只有一個收納櫃,頗爲冷清。
「沒時間發出悲鳴吧,況且被塑料繩勒在頸上也發不出聲音。」我說出自己的經驗。
倘若如此沉湎於自戀的幻想意味着埋葬死者,那麼我並不想將她埋葬。
「哪裏,我才該道謝。非假日的這個時間突然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我踏進房間,在樽宮由紀子的遺照前端坐。敏惠依然站在走廊上,似乎在凝視着我的背影。
——還是說,應該表示同情和共鳴?
「不錯。」
我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
是夢。
今天是十二月五日星期五,我準備給樽宮家打個電話,藉口希望在樽宮由紀子的靈前合掌致意,和敏惠見上一面。之所以選擇不是節假日的白天時間,是因爲不想和健三郎碰面。
「看來很痛苦嗎?」
不過總是穿着白衣,戴着圓圓的眼鏡,有點怪怪的。而且你怎麼這樣一副好像白髮老先生的面孔?
(8)你不愛她,但她感受到你的愛,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愛你。
「說不定是我的錯吧。」
只有一點我搞不懂,就是樽宮由紀子告別儀式那天,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爲什麼他不來弔唁親生女兒呢?是有什麼原因不得不迴避嗎?
利惠的頭髮束在腦後,穿着黑色粗織毛衣和茶褐色西褲。從近處看,更覺得她和樽宮由紀子十分相似。我心想,要是樽宮由紀子也活到將近四十歲,多半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帶着愛犬散步的老人也好,推着嬰兒車的主婦也好,興高采烈踢足球的孩子們也好,無不躲得遠遠的。如今這裏只有寒風吹拂,樹林的枯葉在地面上飛舞。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要讓人們回到這裏,恐怕還需要時間。
我穿上唯一一套體面的黑色西裝,比約定時間提前五分鐘到了沙漠碑文谷。我在自動開關操縱盤上輸入503,通過內線對講機呼叫敏惠。
「你是發現小女遺體的人吧。」敏惠注視着我:「能帶我去發現她的地點嗎?我想詳細瞭解她當時是什麼情形。」
「是倒在那裏啊。」
(2)你不愛她,她也感覺到你不愛她,但她仍然愛你。
「沒有得到足夠的愛啊。還要怎樣愛她纔好呢?」敏惠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與樽宮由紀子酷似的眼中漾出淚水。
「她是被絞殺,脖子上插着剪刀?」
「你既然在調查由紀子,應該聽說了很多吧。我是說很多負面傳聞。」
「我在警察的遺體安置所見到她時,她的眼睛已經闔上了。」
說不定是這樣。我心裏承認。
敏惠爽快地答應了我這個冒昧的要求。
「我是遺體發現者。」
我想從今天起把樽宮由紀子埋葬在虛構的家庭劇裏,就此遺忘。
(1)你愛她,她也感受到你的愛,所以她愛你。
「希望能在令愛的靈位前參拜一次,不知下午方便嗎?」
「喂?」話筒裏傳來告別儀式上致辭的那把聲音。
我一直在牀上躺到上午將近十點,勉強振作起鬱悶的心情爬起來,給樽宮家打了個電話。
因爲樽宮由紀子是這個家庭裏第一個逝者,沒有設佛龕。靠牆擺放的矮几上,排列着遺照、靈位和若干佛具。
是嗎?那讓我替你回答吧。
(4)你不愛她,但她感受到你的愛,所以她愛你。
「那個問我兒子奇怪問題的雜誌記者就是你吧?」敏惠問。我決定說實話。
不是。由紀子感受到了你的愛,並且也愛你。她只是不懂得表達感情的方式。她的死和你沒有關係,你不必如此自責。
「因爲想在令愛的靈牌前合掌致意。」
「爲什麼來見我?」
唔,壞倒是不壞啦。
靈位上寫有樽宮由紀子的戒名——由光智善大師,估計意思是說樽宮由紀子性格開朗,頭腦聰明,心地善良。這是告別儀式上誦經的僧侶給她起的嗎?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我從不在意 「爲什麼去做」,考慮的只是「怎樣去做」。
自動門解除閉鎖的聲音低低響起,我第一次不用任何手段,堂堂正正地受到電子門衛的歡迎。
門開了。
沒錯。因爲你沒有給她足夠的愛。在做一個母親和做一個女人之間,你選擇了做一個女人。正是這一點讓由紀子遠離了你。她需要父親,更需要母親。
「一定是警察替她闔上的吧。我看到她時,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7)你愛她,但她沒有感受到你的愛,所以她無法愛你。
她從頭到腳地打量着我。
「我不知道。」我仍然說實話。
「我有個不情之請……」
「也有人這麼想,說是由紀子沒有得到足夠的愛。」
「扭曲了啊,這個我知道。」敏惠眯起了眼睛,彷彿想遠遠眺望女兒的表情。
最後我向遺照行了一禮,站起身來。
「是啊,是仰面躺着的。」
週一聽了健三郎的話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由紀子是什麼表情?」敏惠兩手按住外套前襟,重新轉向我。
「真的嗎?」敏惠浮出嘲諷的笑容。「你看起來不像是希望弔唁死者的人呢。」
我默默點頭。不知爲何,我感覺不能拒絕她的要求。
在快餐店和樽宮由紀子見面的男子,會不會是她的親生父親?巖左說她三歲時父母離婚,倘若如此,不時和親生父親見個面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兩人一起喫點便飯,她笑得很明朗,這些情形也都可以理解了。
「有可能。」敏惠再次望向樹林附近。「或許都是因爲我的錯,那孩子纔會變成那個樣子,才死得那麼慘……」
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感情上和心靈上的聯繫,搜索枯腸也找不出一句可說的話。
「有八種可能。也就是說——
「嗯。」
我和敏惠約定下午一點左右前往拜訪,然後掛了電話。
我無法對她的問題作出任何回答。
(6)你不愛她,她也感覺到你不愛她,所以她無法愛你。
「謝謝你爲了小女專程前來。」敏惠向走上走廊的我低頭致謝。
無論是在電梯裏相對時,還是走在小巷中時,我們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已經無心再調查樽宮家的情況,只是想向敏惠確認樽宮由紀子的親生父親是否來過告別儀式而已。
「由紀子當時是在哪裏?」站在褪色的草坪上,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敏惠問。
天還沒亮,房間裏一片黑暗,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我用桌上的火柴點燃線香,插在靈位前。
我做了個奇怪的夢。是因爲我一直在調查樽宮由紀子的事情吧。有種被她魘住了的感覺,差不多得收手了。
倘若正如我想象的,他是因爲某種原因不能參加女兒的葬禮就好了。那麼我看到的那個男子就是樽宮由紀子的親生父親。因爲離婚而分離的一對親生父女在車站的檢票口見面,度過一段愉快時光,也算是件好事。
「什麼事?」
敏惠並不是在坦白殺人罪行,只是在追悔自己與女兒的關係。
(3)你愛她,但她沒有感受到你的愛,儘管如此,她還是愛你。
敏惠在毛衣外罩上羊毛外套,和我一起出了門。
我約有一個月沒來過公園了。擋在入口處禁止入內的黃色塑料帶已經撤掉,公園裏卻依然空無人影。
「好像十分痛苦,表情扭曲了。」
「由紀子在裏面房間裏。」聽她的說法,簡直像樽宮由紀子就坐在那裏焦急等候我。
(5)你愛她,她也感受到你的愛,但她無法愛你。
「她那樣痛苦,發出悲鳴,兇手還是沒放過她。」
「是的。」
爲什麼敏惠會向初次見面的我拜託這種事?
——我應該這樣微微顫抖着表達無謂的憤怒嗎?
坦白說,我不喜歡沉湎於自憐或甜美回憶中的人。爲什麼他們都誇大自己任意的幻想,希望肯定她和自己的關係?
敏惠在期待什麼樣的回答呢?
但如同告別儀式上燒香的時候一樣,我並無祈禱或祭奠之意,在我心裏沒有任何感受,只是單純的合起雙手,閉上眼睛而已。
敏惠依舊站在走廊上,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你覺得女兒的死是我的錯嗎?」
「我以自己的方式愛着那孩子,可是她好像並不理解,總是用冷冷的眼光盯着我,從很早以前就是這樣。她是恨我拋棄了她父親。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你的錯?」
我指向發現樽宮由紀子的樹林:「那附近。」
我合起手掌,閉上眼睛。
把可能性排列組合起來一共是這八種,你挑個喜歡的選項即可,能治癒你內心傷痛的選項。這樣就好了吧。我不是報紙上的人生諮詢欄,很難答得完滿。」
「什麼意思……」敏惠皺起眉頭盯着我。「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個單純的排列組合問題。2的三次方是8,就是這麼回事,簡單吧?」
我保持着閉嘴的狀態。誰在代替我說話,我已經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對你的苦惱沒有興趣,家庭悲劇什麼的也是。我只是關心這個案件而已。我想令愛多半也對你的苦惱不感興趣,不過這只是我的想象。你希望爲女兒所愛,如果不爲她所愛,就希望爲她所憎恨。不是麼?」
「也許吧。」
「只是,令愛既不愛你,也不恨你,是漠不關心。假如是包含着愛和憎恨的漠不關心,向你傳遞出某種無聲的信息的話,或許你也能忍耐。然而並非如此,她純粹就是不感興趣。結果,你深深陷入自戀的苦惱之中,與女兒拉開了距離。這就是正確答案。本來這樣就可以了,你和女兒的關係是良好的,爲什麼要奢求更多呢。」
我凝視着樽宮由紀子遺體所在的樹林附近,等待談話結束。
「你可能覺得女兒有點叫人害怕,在你看來,她就像乘坐飛碟來地球的火星人也未可知。但這也沒什麼啊,就算火星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特別在這條街上。」
「你也是火星人的同伴吧,從你說話的方式我就知道。」
「或許如此。」
醫師終於說完了,我可以出聲回答敏惠了。
敏惠嘆了口氣:「你是誰都無所謂,但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也許是我無法理解你,但我們因爲那孩子的死深受創傷,拜託了,讓我們靜一靜。」
「我明白了。」我答道。「不過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你的前夫,也就是令愛的親生父親,在告別儀式上出現了沒有?」
「當然來了。他好像比我還悲傷,一個大男人哭得稀里嘩啦的。」敏惠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沒出息的傢伙,跟以前一點變化也沒有。」
敏惠沉浸在我所不知曉的記憶裏。
我向她道了謝,留下她獨自離開了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