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2.9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棒槌學堂
翻譯:無憶0;風姿花傳1;
1
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來了。
壞孩子們的遊戲終結了。
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來了。
說不定你也在他的名單上。
——XTC《SCISSOR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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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男的第三名犧牲者住在目黑區鷹番。
但我至今還對鷹番這一街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它究竟位於目黑區哪裏,最近的車站是哪條線的哪一站,我完全無從猜測。
首先,我認定這一街名的讀法是 「takatugayi」。不消說,因爲聯想到「蝶番」,腦海中浮現出兩隻鷹在藍天下親密地飛翔,宛如江戶時代屏風繪的景象。
十月十日星期五,這天我不用去打工,便決定前往鷹番。我還不知道樽宮由紀子長什麼模樣,但依我判斷,今天只需確認她的住所即可。
我的早餐是吐司和荷包蛋,昨晚預先煮好的花椰菜,還有充分兌了牛奶的咖啡。我一邊喫着早餐,一邊把常用的文庫開本的東京二十三區地圖在圓桌上打開,翻到目黑區那一頁。
鷹番大致位於目黑區的中央,夾在駒澤大街和目黑大街之間,東急東橫線貫穿南北,最近的車站是學藝大學站。也就是說從我這裏出發的話,順暢的路線是從地鐵丸之內線換乘日比谷線,一直坐到中目黑站,由此搭乘東橫線,到學藝大學車站下車。因爲距離相當遠,想必頗費時間,似乎得搭上一整天。
我拾起昨天回家時隨便擱在地上的挎包,從裏面拿出打工時入手的複印件,攤在地圖旁邊。
姓名 樽宮 由紀子(taruyami·yukiko)
住所 目黑區鷹番4-13沙漠碑文谷503室
電話號碼 03-…
將複印件上記載的地址與地圖比較後,發現鷹番四丁目位於朝向目黑大街的一角。即是說,離開日比谷線在中目黑下車後,也可以乘坐目黑大街的公交車前往。這樣會不會更近呢。
「好吧,現在還不是那麼忙。」岡島部長說着,又以玩笑般的口氣添上一句:「不過,要是經常請假的話,可成不了正式社員啊。」
樽宮由紀子父親的名字,好像該念「kazuhiro」。
關於女兒節雛壇的介紹
在小巷裏轉悠了約二十分鐘,總算發現了一棟紅褐色的公寓。這棟公寓不知道屬於何種建築樣式,造型類似一座橫躺在地面以砂岩製成的女兒節雛壇【注3】,面向道路的牆壁彷彿蛇紋那般凹凸不平,而凹處直角長邊是陽臺,側面短邊有小窗。可能是浴室或盥洗室窗子。
「那傢伙,搞不好是把我們當成奴隸呢。」同事山岸曾經在熱水供應室裏這樣憤然斷言。山岸已經三十出頭,從某處製造廠辭職後,半年前被冰室川出版社錄用打工。在小規模的歡迎會上,燒酒喝得面紅耳赤的時候,山岸解釋說從製造廠辭職是因爲工作沒有創造性。雖然如此,真正的原因卻不得而知。這男人戴着高度的黑框眼鏡,看上去神經質的自尊心很強,說不定是和上司發生了爭執。
山岸本來預定一兩個月就能成爲正式社員,努力從事嚮往的富有創造性的工作,誰知過了半年多,還是在做倒茶和打掃的事情,只怕他想都沒有想到過。對於要聽命於年齡相若的佐佐冢,他顯得無法忍耐。
日本女兒節緣起中國傳統的上巳節,是中國文化在日本的延伸和發展。
「是啊是啊,服裝設計師和田先生的住址你知道吧?」
我滿足地摸了摸門衛的金屬腦袋,離開了沙漠碑文谷。
「嗯,有點事。」
「啊,來得正好。」
我把地圖塞進褲子口袋,向人行道邁進。發現纏在電線杆上的藍色塑料袋印有「鷹番四丁目」的地址時,已經從目黑大街走到了輔道上。由此開始,恐怕只能從路一端逐個調查公寓名稱了。我一邊摸索着進入小巷,一邊痛感東京的公寓多的過分。
「下週二的話,十四號啊。」岡島部長瞥了眼桌上的日曆:「可以是可以啦。有什麼事情嗎?」
乘丸之內線在淡路町下車,一出地面,由大路往小巷稍微進去一點,冰室川出版社所在的五層大樓立刻出現在眼前。話雖如此,其實並非出版社自己的物業,只是租了商住樓的三、四兩層而已。出版社倒是出版社沒錯,但只是個有十來名正式社員的小公司。
我在學藝大學站下了電車,在自動補票機上補了坐過站追加的車費後,出了車站。
円形的金屬板上,醒目地標着「takaban(鷹番)」,而不是「takatugayi」。 鷹之夫婦展開修長的翅膀,在藍天下悠然飛翔的幻影,從某處消失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前往打工的地方。
我剛開始在東京生活時,常看到女孩子染着紅茶色的頭髮,剃了眉毛,化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眼妝,穿着剛及腳踝的寬鬆襪子,若要打比方,就好似兩腳踝得了皮膚病的猩猩。而現在十幾歲的少女們,最新流行的似乎是把頭髮完全漂白。
小西美菜在崎玉縣被害時如此,松原雅世在江戶川區的灣岸被害時也是如此。只要犧牲者一出現,即使我不情願,媒體也會喧騰起來。在那之前剪刀男的話題還是儘量不引人注目的好。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們忘掉剪刀男這個名字。
直達東橫線、開往菊名方向的橙色電車抵達了日比谷車站。因爲是從都市中心向市外開來,車廂裏比較空曠,三人位的座椅可以一人獨佔。
今天還沒有必要進入公寓內部。我走近嵌在玄關內側牆內的信箱羣,確認了503信箱上的標識。
我把喫完的杯碟疊放在水池裏,穿上毛衣和牛仔褲,戴上手錶。現在是早上七點。雖然感覺稍微有點太早,但既然是第一次去,還是準備足夠的時間比較好。
我對剪刀男的人氣低落並不感到遺憾。甚至可以說,媒體不再關注他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在這附近,丸之內線穿出地面,往返於高架鐵道上。雖說是習以爲常的事了,但明明坐的是地鐵,卻隨軌道不斷上升,感覺總有點奇妙。
「我無意成爲正式社員。」我答說。岡島部長哼了一聲,誇張地嘆口氣,兩手撐在桌上,托住下巴,用像喜歡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的笑容抬頭看着我。
我抓着吊環,思索着還未謀面的樽宮由紀子。她會不會也把頭髮完全漂白了?不,這種僞造的銀髮不適合她。要是看到她那個樣子,只怕會當場幻滅。我暗暗祈求她是個擁有美麗黑髮的少女。
女兒節在日本有着悠久的歷史,它在日語裏的被稱作「雛祭」。又因爲舊曆3月3日是桃花盛開的時節,因此又有「桃花節」的叫法。很多日本人認爲,女兒節源自中國,在融合了日本本土文化之後才形成了今天的節日。
我默然不語。總不能說是去跟蹤女高中生。
我完全沒有山岸那樣的上進心,默默地照佐佐冢的吩咐,從桌上拿起電話,按下默記在心的摩托車快遞公司的電話號碼。
在女兒節擺放的人偶很多是長輩贈送的,在過去,它甚至成爲女性出嫁時重要的嫁妝。如今,外公外婆通常會事先準備好紅包,讓年輕夫婦們按照自己的意願選購人偶。女兒節的人偶一般在3月3日之前數日開始擺放,結束後則要及時收藏起來留待來年再用。據說,一旦人偶擺放時間過長,將會影響女兒的婚嫁。
這公寓的好處,就是居民彼此之間毫不關心,離地鐵站也很近。前者我是搬來之後方纔發現,我決定住在這裏的最大理由,是出行方便。
非洲的一個共和國內戰爆發。由於剛過去的夏天氣溫不高,米價飛漲。傳言年近六十的時代劇演員與養女保持性關係。今年冬天人們喜歡用人造羊皮來打扮。女高中生把最流行的漂白頭髮叫做siroke(大概是白頭髮)。等等等等。
從女兒節的人偶規格往往可以判斷出某個家庭的富庶程度和社會地位,同時它也是日本經濟發展的真實反映。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時,人偶的擺放數量和奢華程度都達到頂峯。如果祖先是聲名顯赫的世家,家中擺放的人偶甚至有幾百年的歷史,可列爲國家指定的特別文物。
503 樽宮 一弘
我穿上輕便運動鞋,出了房間。因爲今天還是準備階段,沒必要拿上挎包。我鎖上門,走下公寓有些昏暗的樓梯。
我把路線牢記在頭腦裏,返回目黑大街,打算回去時嘗試坐公交車到中目黑站。
穿過公寓的自動門,玄關處鋪着色調淡雅柔和的瓷磚。通向公寓內部的自動門旁邊,挺立着設計成流線型的自動開關操縱盤,其構造是用按鈕輸入房間號後,通過內線對講機呼叫居民,得到許可後才能進入。也就是說,這光滑溜平的金屬小芥子【注4】乃是不眠不休地保護着居民們的門衛。
我想了一會,比起無法預計能節約多少時間的近路,我選擇了換乘方便的地鐵,決定去東橫線的學藝大學車站。
岡島部長仍舊以手支頤,眺望着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我走近時,她依然望着窗外,嘟囔說:「這種鬱悶天氣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電車穿過中目黑站昏暗的隧道,出了地面。從丸之內線的高架鐵道鑽入地下後,現在是駛向東橫線的高架鐵道。我就像討厭高樓的鼴鼠,由北向南穿過都市中心的地下。
我剛答應說明白了,收下磁盤,佐佐冢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用圓珠筆在筆記本上亂塗亂畫。這麼閒的話,快遞這種事自己去叫不就好了。
但她們到了學校後到底該怎麼辦?還沒有那所高中會默認銀髮在學校裏隨風飄動吧?
窗外,天空烏雲漸密。秋雨前線停滯不去,這幾天一直沒見過放晴。體育節就快到了,這樣下去運動會也得泡湯。樽宮由紀子就讀的葉櫻學園高中的運動會能不能如期召開呢。
照往常的習慣,我眺望了一遍車站牆上貼的雜誌廣告。這些週刊、月刊雜誌的標題傳播着各式各樣的消息。
在四樓拿到五十本以上的複印件後,下來三樓幫忙分類捆包和發送教材,再回到四樓,要麼拿只紅鉛筆做類似校對的事,要麼戴上輕薄的塑料手套把照片的底片整理到信封裏面,要不就是奉岡島部長之命,火速趕到某某大學的某某老師那裏,拜領對方嘔心瀝血的大作。不過一般都會因爲還沒有完成,陷入沒完沒了等上幾個小時的狀態,中間某老師別說咖啡,連杯自來水都欠奉。
爲防萬一下雨,我把磁盤用塑料袋包起來,放進茶色信封,用膠帶封好,從桌上抽出張摩托車快遞的郵寄單,寫上和田的住址和電話號碼,貼到信封上。
照地圖上看,這附近似乎已經是目黑區鷹番,我正在接近樽宮由紀子生活的公寓。
爲了瞭解樽宮由紀子的容貌體態,看來有必要在節假日之外再去一次沙漠碑文谷。
樓梯的混凝土外壁泛出不大幹淨的黃色,沒有一層樓頂上的燈是亮着的。這不光是因爲日光燈沒換的緣故,電線本身也喀噠喀噠直響。
開往都市中心的地鐵車廂裏,擁擠着上班和上學的乘客。我的視線很自然地投向了那些少女。
這男人爲什麼總是不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呢。
頂着一頭宛如〈醫師〉般的漂亮銀髮穿水手服,總覺得就好像人老珠黃的脫衣舞娘在舞臺上表演cosplay,頗令人毛骨悚然。但那些少女自己一定確信這是最棒的打扮,不管看哪個少女,無不挺着胸脯,向其他乘客展示自信滿滿的表情。
「下週二我想再休息一天……」
【注4】小芥子爲一種圓頭圓身的小木偶人,日本東北地方特產。
岡島部長是位五十來歲的女性。短髮裏已有銀絲,長臉素面朝天,總是穿着保守而優雅的套裝。剛見面時,我對她的印象是因奉行女權主義而落得職業女性的下場,但既能一手打理編輯部,必定是個有才幹的人物,這是我從工作中體會到的事實。在我貧乏的人生經驗裏,頭腦如此敏銳的人物,除她之外就只能想到〈醫師〉了。
「是從這裏寄出去嗎?」我反問佐佐冢。
沙漠碑文谷前的路邊有個鐵絲網小屋,雕着「沙漠碑文谷專用收集所」。一個垃圾場而已,何必用如此凝重的字體。
2
據日本史料記載,在8世紀的平安時代,京都(當時日本的中心)的上流宮廷貴族女子間已經盛行在人偶身上換穿衣服的遊戲,後來又出現了向河水中投放人偶以求吉祥的習俗。到了江戶時期,幕府正式將每年的3月3日定爲女兒節,每到這一天,日本民間都會舉行盛大的慶典,祈願女孩們健康成長。
我向塞在牛仔褲後口袋裏的地圖確認過後,舉步邁向目黑大街。
當然,也有閒不下來的人們。
橫穿過NTT,眼前的寬廣大道就是目黑大街。人行道的藍色路標上,也以日語和羅馬音標記着這一街名。
搭上電梯,按下控制面板上如今已難得一見的圓形突出按鈕,上到四樓。
我抱有興趣的,是剪刀男。
這個三十六七歲的小個子好像抱有一種信念,認爲不好好支使打工者就喫虧了。從當初一到編輯部工作開始,他動不動就吩咐許多瑣碎的活計。就連今天這樣的週六,需要處理的業務量明顯減少的時候,也要找點工作,有時甚至硬捏造點工作出來吩咐我們去做。
難道她們是在車站的洗手間之類地方染成了母親的白髮?
【注2】日本電信電話公司。
「什麼事?」岡島部長轉向我這邊,和藹可親地問。
我邊啃塗滿黃油的吐司邊盯着地圖。文庫開本的地圖帶着走路很方便,但那小開本上印刷之細微,看到人眼睛都痛,完全無法判斷學藝大學車站到目黑大街的距離。
總而言之一句話,忙得不可開交。
我從辦公桌上拿起住址簿的時候,佐佐湊到旁邊,說着「是寄這個」,遞過來三張磁盤。
【注3】雛壇爲日本女兒節時擺放人偶的階梯式架子。
眼下我打工的冰室川出版社位於神田小川町,上班不需要換乘交通工具就能到達。我之所以會持續工作兩年以上,刷新了迄今爲止的最長記錄,理由之一就在於此。
或許這些對別人來說頗有價值,但對我而言,全是事不幹己的消息。首先,名字似乎會咬到舌頭的非洲國家打算怎樣,我全然不知。比起米飯我更愛喫麪包。男演員跟所愛的養女做也罷,愛犬做也罷,寶貝電腦做也罷,悉聽尊便不就好了。毛皮大衣我根本不穿。白髮的女高中生我也毫無興趣。
公寓整面鑲着玻璃的入口上,以仿效拉丁文風格的字體雕着「沙漠碑文谷」。
不過,如今的他似乎已不再如某一時期那樣,是媒體的寵兒、小報的偶像、wide show【注1】的固定話題。再怎麼說,最後一名犧牲者遇害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不痛不癢的報道大概也已沒話可說。而且剪刀男已然銷聲匿跡,別的需要向社會公衆播報的案件啊事故啊醜聞啊也沒少出。
穿過商店街盡頭,踏上一條狹窄的柏油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右手邊高聳的鐵絲網,鐵絲網對面有一座矮墩墩的建築,屋頂上裝有塗着喜慶的紅白色的巨型鐵塔。NTT【注2】目黑支局。看來沒搞錯路。
儘管籤合約的房地產公司態度堅決地聲稱這是單間公寓,但說到底,我居住的這棟建築只是座鋼筋公寓。我不知道它蓋了有多少年頭,房地產公司的業務員也謹慎地避免談及,反正一定是很早以前蓋的建築了。
我在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處停下腳步,再次確認地圖。通過比較地圖和現實情況,確定了NTT和郵政局的位置關係。要找到沙漠碑文谷,似乎應該往右走。
「您好,這裏是速度之王。」電話那邊傳來很有朝氣的年輕男子聲音。公司名字怪怪的,但費用很便宜。我報上冰室川出版社的名稱、電話以及寄送住址,聽着華麗得鼓膜都要震痛的搖滾音樂等了片刻,對方答覆說二十分鐘左右會有人上門取件。
打開鑲着磨砂玻璃的門,十月上旬的編輯部還是從容不迫的感覺,離瘋狂的月底還有十天以上,而且今天是週六,充滿悠閒自在的氣氛也是當然的吧。有人啜着焙茶,有人久違地整理桌子,有人對着電腦的屏保畫面發呆,連一向嚴厲的岡島部長,也在辦公桌前以手支頤,眺望着窗外。
【注1】一種現場直播的電視報道節目,時間約一小時到兩小時,話題廣泛,注重娛樂性。——以下若非特別說明,均屬譯者注
出版社大致按樓層分爲三樓營業部,四樓編輯部,但實際上不可能嚴格區分開來,到了後半個月最忙的時候,包括我在內三個打工者都被兩個部門接近極限(說不定已經超越了極限)地恣意使喚。
穿過長長的地下道,換乘了地鐵日比谷線。我在站臺的長椅上坐下,決定等待東橫線的直達電車。
「嗯,知道。」
一條小而整潔的商業街橫穿過高架車站,在眼前延伸開來。書店、食堂、雜貨店、電器店、速食麪館,私營鐵路沿線常見的各色店鋪井然排列。電線杆間架設的細繩上掛着廉價的塑料人造花,喇叭裏輕聲放送着電子聲的古典音樂。
擺放人偶是女兒節的最大特徵,這些身穿錦衣的宮裝人偶以精美華麗和做工細膩着稱。女兒節人偶的擺放非常講究,在特製的雛壇上,一般爲3層、5層和7層等奇數排列。一個標準的人偶雛壇的頂層爲「天子與太后」,以下各層可根據需要配以三女官、負責奏樂的五雛童、侍從以及聽差等。在擺放人偶的同時,還要輔以「桃花、燈籠、梳妝檯、日用品」等裝飾,一些地方的習慣中還會放上白酒和菱餅等食品。
3月3日是日本傳統的女兒節。每逢此時,有女孩的人家都會擺出做工精湛、造型華美的宮裝人偶來祝福女孩幸福平安,健康成長。
公交車站很快找到了。抬頭查看下一趟車的到達時間時,我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錯誤。
「就算我問是什麼事,你也不會告訴我吧。」
準備就緒,把信封擱到桌上的瞬間,佐佐冢張開嘴似乎打算交代下一件工作,我假裝沒看見,站起身朝岡島部長的辦公桌走去。
我剛走到辦公桌前,佐佐冢的招呼聲響了起來。他銀邊眼鏡下的眼睛骨碌碌亂轉,急躁地連聲叫道:「寄個摩托車快遞,摩托車快遞。」(譯註:此處原文爲バイク便,一種使用摩托車爲交通工具運送書籍、文件等小型物品的快遞,可在數小時內緊急送達,東京、大阪等交通擁堵的大城市需求較多。)
從公寓的出口走到街上,穿過按鈕式信號的人行橫道,眼前就是地鐵站。房地產公司宣傳的「步行一分鐘到車站」,不僅不是欺騙性的誇大宣傳,實際上還是謙虛保守的說法。全力狂奔的話,大概一分鐘都不用。
「你啊,說話還是別這麼唐突的好。談話已經結束了吧?」
「對不起。」
「不必道歉。」
岡島部長的視線再度轉向了窗外。獲得休假的許可後,我回到自己位子上。
佐佐冢馬上走過來,說如果沒有事情的話,就去整理倉庫。我正想去倉庫來着,這真是值得感謝的吩咐。
說是倉庫,其實並非什麼特別的建築,只不過是對編輯部隔壁的房間這樣叫法而已。與編輯部同樣格局的倉庫裏,滿滿地安放着組合式鋼製書架,各種各樣的資料雜亂無章地扔在上面。
從書架的一側望過去,冰室川出版社的歷史猶如地層一般堆積着。
比如,查看過去出版物中使用過的原稿的保存場所的話,最底下是裝着一捆捆手寫原稿的塑料袋,往上壘積着裝訂成冊的文字處理機打印出的文件,接着是裝滿軟盤的紙箱。
之後,隨着美妙的電子郵件的黃金時代到來,實物的原稿絕跡,地層本應就此空白下去,然而,由於目前尚不明確的原因,也會發生連接網絡的大容量硬盤一夜之間像浮雲那樣消失這樣意外的大慘劇,因此便降下神諭:着將通過郵件收到的原稿也全部打印出來保存。託這個的福,在裝滿軟盤的紙箱上,往昔令人懷念的紙捆再度堆積如山。
我從鋼製書架中間穿過,往倉庫深處走去。那裏設有嶄新的文件櫃。
冰室川出版社本來似乎是以教育相關的出版物爲中心,初中高中的畢業相片簿啦,大學的入學指南啦,宣傳手冊啦,這些都是主力產品。然而隨着學童人口的減少,業界也每況愈下,於是從幾年前開始,開拓了新的業務。
我在文件櫃前彎下腰。櫃子按照地域,以姓名的五十音順序整理排列。我拉開東京都目黑區的抽屜,立刻看到樽宮由紀子的記錄。
那麼,她最新的成績如何呢?
英語 84分
數學 94分
物理·化學 79分
………………
理科的分數比上次略有下降,但整體來說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成績,尤其數學94分很了不起,是她迄今爲止獲得的最高分數。
我閱讀了樽宮由紀子寄來的感想卡片,這是以圓珠筆寫就的端正文字。
這次物理.化學的問題有點難,我在懂得的範圍內作了解答。原本就不擅長理科,我想必須更加努力學習了。……
首先有必要了解葉櫻高中的制服。
似乎是以激光打印機打印的信箱標籤上,附有漫畫風格的耀眼的星形logo,這是用3D軟件製作的電腦圖像吧。一定是美術印刷設計公司或編輯製作的事務所的手筆。
然而,那孩子卻顯然覺得這蔫蔫的炸薯片很美味,喫得臉頰脹鼓鼓的。我想起人的味覺決定於幼兒期這個說法。這孩子長大成人後,說不定會認爲蔫巴巴模樣的炸薯片乃是生活常識。
遠方響起猶如教會鐘聲的鈴聲,宣告正午到來。我離開公園,回到葉櫻高中。學生們正從紅磚道上出來,男女都穿着同樣淺綠色的西裝外套。男生的西褲和女生的裙子也是同樣顏色。操場上,男生們脫了外套,把襯衫搭在胳膊上,興高采烈地踢着足球。
「沒錯。只要人不期望死亡,就可以二百年、三百年地活下去,或許一萬年、一億年都可以。」
可是,我覺得我是真的想死。死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不是謊稱要自殺,也不是玩自殺遊戲,苯酚肥皂液也確實喝下了足以致死的量。
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顯示的名單,眼光在一個會員那裏停了下來。她迄今爲止的成績履歷可謂極爲優秀,好幾次所有課程的分數都接近滿分。
不過,我來這裏購買的是醫藥品。
我湊近自動開關操縱盤,輸入707,按下呼叫按鈕。
「但你還是沒死。因此,你完全無法證明自己想死。不管嘴上說多麼想死,多少次反覆自殺未遂都沒用,誰也不會相信你,我當然也是。」
在校舍與操場之間,寬廣的紅磚道由正門延伸到內門,路邊白楊成列。鑲嵌在純白的校舍正中的大時鐘,時針正指向上午十點過後。因爲還在上課,紅磚道上看不到學生的影子,某處的音樂室好像正在上古典音樂鑑賞課,隱約傳來輕快的管絃樂曲。
當時我只記住了小西美菜這個很好聽的名字。幾天後在倉庫工作時,我注意到倉庫裏面的文件櫃裏保管着會員的資料。我裝作不經意地接近文件櫃,閱讀了小西美菜的資料。
站起來時,腳還在發軟,今天一天都不可能正常走路了。
胃裏的甲酚肥皂液已經全部吐完了,噁心的感覺依然沒有平息。腹肌和肩膀上的肌肉都因爲想吐而不停地抽搐着,但已經什麼也吐不出來了,出來的只有眼淚和口水。
3
又不得不和〈醫師〉面談了。
可供考慮的交通方式,是往返於東橫線和目黑大街之間的公交車。樽宮由紀子很可能是從東橫線的學藝大學站,或者教給我地名正確讀法的鷹番公交車站下車,步行回到公寓。到底是哪種路線,此刻還無法判定。
儘管渾身不舒服,腳步也蹣跚不穩,我還是活着。
我思索了一會兒,感覺好像又被醫師的詭辯欺騙了。
我非常討厭這個男人。
快餐店的咖啡太濃,家庭飯館的咖啡又太淡。這是餐飲業的第一法則。
我爬到洗手間裏,對着抽水馬桶嘔吐,嘴和鼻子裏都吹出氣泡,變成肥皂泡在馬桶周圍飛來飛去,閃閃發光。我清楚記得,當時一邊忍耐着呼吸困難,一邊禁不住笑了起來。
我摸索着把牀頭櫃上的鬧鐘拿到眼前。時間是凌晨兩點。從晚上七點多喝下苯酚肥皂液到現在,已經昏迷了約七個小時。
炸薯片本應外面酥脆,裏面熱乎,然而快餐店裏的炸薯片幾乎都是軟綿綿的,一拿起來就會彎成不規則的問號模樣。這是因爲做好後就放在點着紅外線燈的架子上的緣故。
我把她的成績記錄放回文件櫃。冰室川出版社從幾年前開始,與一家企業共同合作,面向中學生開展批改式的通信教育。並非在全國泛泛地尋求會員,而是以首都圈中心的英才教育爲目標。根據小冊子上的宣傳詞,乃是「向優秀的孩子們提供充實的教育」。家裏有孩子在讀中學的父母,八成都深信兒女某方面很優秀,因此加入會員是完全自願的。
那天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法正常走路。結果,陷入了給打工的地方打電話緊急請假的窘況。接電話的佐佐冢聲音很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我端着托盤上了二樓的座位。非節假日的白天,店裏幾乎沒什麼客人,只有一羣主婦們在角落裏起勁地閒聊,把孩子丟在一邊。約上幼兒園年紀的孩子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大把抓起裝在大大的紙包裝盒裏的炸薯片,貪婪地喫着。
宣傳和推銷由合作企業全力擔當,冰室川出版社這邊負責製作寄送給會員的教材,對寄回的卷子進行評分和批改。冰室川出版社涉足教育業界多年,與學校聯繫密切,不愁找不到出題、檢查的初高中老師和兼職批改的研究生。
眼前隱約浮現出了天花板,但漸漸又模糊了起來。喝下苯酚肥皂液後發生了什麼,我已經明白了。又一次自殺未遂。
這幾年日益增加的美式藥店裏,貨架上不僅陳列着藥品和醫療用品,還有洗滌劑、廚房用品、清涼飲用水、食品等。總之,就是個外帶賣藥的超市。
週六是下午四點下班。我挎上挎包,說了聲先走一步,在四點整離開了編輯部。
醫師放聲嘲笑。
不用說,是爲了自殺。
夠了。我已經無法再忍耐醫師的胡說八道了。我結束了面談,回到牀上。
我在快餐店稍事休息後,步向東橫線的學藝大學站。學藝大學站前的商業街也是人流稀少。
那一天,我帶上挎包,決定朝琦玉縣的小城作不知第幾次的遠行。
他正眼也不看地說完,馬上縮了回去。好像絲毫沒有自己招呼快遞員的心情。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我在冰室川出版社打工,照例奉佐佐冢之命,整理電腦裏存有記錄的函授教育會員名單。雖然我完全不懂電腦,但能按照說的操作。
「不對、不對,完全弄反了。你腦筋真夠差的。」醫師朝我擺出一副無法可想的樣子,真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醫師乾脆地回答。雖說是常有的事了,但我肯定又被戲弄了。絕對是這樣。
不過,如果來到地鐵站前,快餐店、小酒吧和KTV包房便一應俱全,再加上乘坐東橫線可以直達澀谷,即便學校緊鄰的環境不錯,也不太能起到進行健全的學童教育的作用。
我懷着越來越濃厚的興趣,花了週日一天時間,去了小西美菜居住的小城。過了幾天,她的容貌和聲音我也渴望知道,我埋伏在她家附近,打電話過去然後假裝打錯。
「聽着,死了的人是想死的,反過來說,沒死的人是不想死的。總之,那個人內心期望着什麼,尋求着什麼,全都無關緊要,確實的只有那個人已經死了這一事實。因此,衰老將死也好,患癌症垂危也好,遭遇交通事故也好,像你這樣滿懷渴望地企圖自殺也好,只要是死了的人大家就會覺得他是真的想死。你瞧,要是登山運動員在山上遇難,或者F1選手因事故死亡的話,鐵定有幫人搞裝神弄鬼的精神分析,說什麼潛意識中的死亡衝動吧。」
我越發對她產生了興趣。
痙攣終於結束後,難受的胸口仍然殘留着燒灼感。我勉強從牀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盥洗室走去。屋子裏黑暗一片,只靠窗外射進來的路燈光來辨識。
醫生坐在自己房間裏的不鏽鋼辦公桌前,一如往常地正在讀書,看的多半是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作者寫的有點難懂的書。
和四天前一樣,從丸之內線到日比谷線,繼而搭乘東橫線,過了學藝大學站,到達了葉櫻高中所在的車站。從站前往南步行幾分鐘,登上一道緩坡,前方便是私立葉櫻學園高等學校。
我尋找着能打發午前時間的地方,最後總算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公園。
「哦呀,來啦。好像又自殺失敗了啊。」說着,醫師在讀到的書頁裏夾上書籤,放到一邊,迅速轉回帶有轉輪的圓椅。
打開盥洗室裏的日光燈,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脣角變成了黃色,腫得叫人害怕,用手指一摸就隱隱作痛,壓下去又會腫回原狀。
小西美菜正是我想像中那樣的少女。雖然絕算不上美人,但有着青春可愛的容顏,剪着短髮,戴着銀邊眼鏡,平時穿着稍顯樸素的便服。雖說很聰明,卻像是消極保守的性格,和朋友一起外出的時候也很低調,比起自己喋喋不休,看來更喜歡專心聽對方說話。
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是體育節,一般學校都在開運動會,平日運動不足的人大概也在考慮着健身跑。我卻一整天都橫在牀上,舌頭上殘留着甲酚肥皂液的味道,食慾不振。
我事先去過圖書館,查看了東京都公共設施一覽圖,確認了葉櫻高中的地址,在地圖頁上嘗試着用手指從高中描到沙漠碑文谷。
如果從心底想死,就能成功自殺嗎?
我正隨意整理着倉庫,門開了,佐佐冢探身進來:「摩托車快遞來了。」
從地鐵站出來,我稍微繞了點路,去路邊一家藥店。今天是週六,應該買點東西。
然而,即使因此認爲我潛意識裏不想死,我恐怕也無可奈何。
順着陳列架看過來,考慮了一會,我決定買甲酚肥皂液。
我依舊仰躺在牀上,望着上面的天花板。醫師總是嘲笑我的遲鈍和焦躁,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頭腦清晰的人,即使內心抗拒,也無法反駁。很明顯,無論怎麼反脣相譏,我也說不過他。
我對頭腦聰明的女孩子一直懷有憧憬。
洗了臉,漱了口,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在週六晚上自殺。
「我纔沒打算說那種蠢話。你聽好了,潛意識這種東西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事實。」醫師突然開始教訓我:「你現在還沒有死,所以大家會覺得你並不想死。哪一天你順利自殺成功了,大家就會覺得你是真的想死。就是這樣,很簡單吧?所以,要證明自己真的想死,只有自殺成功。」
如果我這樣說,醫生大概又會嘲弄說你真有想死的心嗎,真是個腦筋不好的傢伙吧。
醫師身材瘦削,戴着圓圓的黑眼鏡,尖下巴上皺紋叢生,薄薄的嘴脣始終含着瞧不起人的冷笑。
到了十四日星期二,身體總算恢復了。我喫過吐司和橙汁,在餐桌上打開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圖,盤算今天的行動計劃。
我想死的事,醫師應該是最瞭解的。因爲每次自殺失敗後,我都會和他面談。
707 (有)HYPERPRISM
圓桌上的玻璃杯裏還剩下一半散發出刺激性氣味的黃色粘稠液體。雖然不是非常難喝,但我沒能一氣喝光。雖然如此,我也不想再喝一次,連同塑料袋裏的嘔吐物一起丟進了抽水馬桶。
因爲鄰近安靜的住宅街,宣傳說是「最適合學童教育的環境」倒也不算騙人。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木柵欄邊,一戶人家半開的窗隙裏,白色蕾絲的窗簾隨風飄舞。鄰居只因爲聽到關車門發出的聲響就可能皺起眉頭,可謂高雅人士生活的地方。
伴隨着胸口火燒火燎的痛楚,我從牀上醒了過來。從胃的上方直到嘴脣附近,全在火辣辣地疼痛,感覺胃液在拼命往上湧。
4
我想還是在沙漠碑文谷等待最爲妥當。只是,在入口埋伏的話,返回的女高中生是否真的是樽宮由紀子,無從得知。有可能是生活沙漠碑文谷的其他家庭的高中生女兒,也可能是和樽宮由紀子同在葉櫻學園的學生。
餐飲業的第二法則就是:快餐店的炸薯片大抵都蔫巴巴的。
爲什麼明明數學很拿手,卻不擅長理科呢。對我這樣腦子笨拙的人來說,只覺得無論哪門課都差不多。
放在挎包裏的,有從冰室川出版社擅自拿出來的輕薄塑料手套,和打好結的粗塑料繩。
我離開了公寓。秋雨前線今天依然停滯不去,太陽沒露臉。
陽光從窗外射入,房間已經明亮起來。我扭過頭,看了眼鬧鐘,已經接近週日的正午了。胸口燒灼般的疼痛減輕了很多,我正在趨於恢復。
她是住在琦玉縣的高一學生。入會申請用紙裏記錄着名字、住址和電話號碼,她的成績履歷和親筆寫的感想卡片也一起歸檔。用藍色的水性筆書寫的圓溜溜的文字惹人微笑。
臉頰也是腫腫的,不過這不是甲酚的緣故,我對這樣的臉已經習以爲常了。
確實,爲慎重起見我在玻璃杯裏注入了致死量以上的苯酚肥皂液,但卻沒能喝光,因爲一喝下去嘴裏就火辣辣地疼痛,太陽穴之間發麻,開始陷入昏迷狀態。和自己的想法相反,身體不肯接受甲酚肥皂液。
頭昏沉沉地麻木不已。我回到牀前,仰面倒了下去。
「來,說說看,你想幹嘛?」
文件櫃裏收存着關東各地的會員入會申請用紙,以及迄今爲止的成績和感想卡片等資料。多虧了這些記錄,我才能認識小西美菜和松原雅世。而且,還沒見到的樽宮由紀子也是從這個文件櫃裏發現的。
「我又說錯了。」醫師伸了個懶腰,從正前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想死的話,應該老早就已經死了,不是嗎?」
在長椅上坐下來,一邊祈禱可別下雨,一邊打量着年輕的媽媽陪幼兒玩耍的情景。年約五歲的幼兒登上木製的大型遊樂設施,在粗繩編成的網上蹦蹦跳跳。母親一面撫摩着自己的大肚子,一面抬頭注視着兒子。
以及,閃耀着銀色光輝的剪刀。
「年事已高的人大限到來,是因爲已經不想活下了,不自禁地想死了。如果不那麼想,就能更加長壽。因此,結論如下:所有的死亡都是自殺。」醫師咧嘴冷笑:「還真有鼓吹這種愚蠢學說的傢伙呢,就是美國的榮格派心理學家。那榮格派怎麼會有這麼多笨蛋啊。」
約一個月左右,我尋找着機會觀察小西美菜。不久,我無論如何都想接近她,不是遠遠地,而是近在身旁地看着她。
我撐起右半身,抓住掛在牀邊的藥店的購物袋,就這麼躺在牀上朝袋裏吐着往上衝的黃色液體。嘴裏的粘膜陣陣刺痛,疼痛一直蔓延到鼻子深處。
看看手錶,早上八點。現在出發的話,儘可趕得上高中的午休。
醫師年約六十歲左右,純白的短髮從正中分開,但沒有梳理過的跡象,支棱在頭頂。帶着筆挺摺痕的白衣想必是嶄新的。
我完全不介意就那樣死掉,但不僅活下來還給別人添麻煩很討厭。
以前曾經在假日之外的晚上喝了液體洗滌劑。也是胸口燒灼般地痛楚,陣陣噁心。照醫師的說明,好像是界面活性劑的作用。
衰老而死的老人是因爲渴望着死亡?若是這樣,只要不盼望死亡,人豈非可以隨心所欲地長壽?
這次我沒有迷路,邊走邊找着到了沙漠碑文谷。玄關處依然是電子門衛在兢兢業業地把守,我從它旁邊徑直經過,走近裏頭的信箱羣,一個一個信箱看過來。這裏去往市中心交通便利,公寓又如此別緻,樽宮家住在這裏倒也不足爲奇。
確認了葉櫻高中的制服,我返回商品樓林立的坡道,走進車站前一家快餐店,打算喫點午飯。菜單是奶酪漢堡包和熱咖啡。
樽宮由紀子是在私立葉櫻學園高等學校讀書的高二學生。在哪裏等待能遇到放學回家的她呢?
我回到編輯部,把茶色信封遞給手背上紋了刺青的快遞員,付了運費。我很在意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境,偏偏選擇刺上一隻兔八哥,但還是打消了開口詢問的想法。
「哪位?」從中央控制檯的嵌入式揚聲器裏,傳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把嘴湊到麥克風上,用盡量精神的聲音回答:「有您的郵包。」
值得慶幸的是,年輕男子並未詢問郵包來自哪裏。他大概已經習慣於每天這樣利用快遞了。
「辛苦了。我現在開門。」
玄關響起低低的蜂鳴聲,一接近自動門,玻璃門扇便向兩邊打開。我進入鋪着與玄關相同瓷磚的前廳,乘電梯上五樓。
從電梯出來,是幽靜的乳白色走廊,北邊是朝外的大型玻璃窗,南邊是一排黑褐色的門。
靠着名牌,我找到了503號室。門鈴上方,全家的姓名一覽無餘。
503
樽宮一弘
敏惠 由紀子 健三郎
kazuhiro、tosie、yukiko、kenzaburou,我在嘴裏念着這家人名字的讀音,覺得宛如一節詩。樽宮家看來是個四口之家,樽宮由紀子還有個弟弟。
我在心中描繪這四口之家的畫像。因爲樽宮由紀子是16歲,父母大概在四十多歲。有限公司搬進這裏可能是出於租借,但能家住在離市中心不太遠,又這麼漂亮的公寓裏,足可看作是富有的證據。女兒在私立高中就讀也證明這是中等以上的家庭,至少這家人自己肯定這樣認爲。
做父親的大概是在市中心某處高樓裏辦公的大型企業的上班族,四十多歲的話,想必正是開始走向管理職位,擔任課長代理或課長助理這種職務的時候。我頭腦裏浮現出穿着阿瑪尼之類西服,戴着銀邊眼鏡的男性形象。或許這是我在電視上的家庭劇裏看到的演員的樣子也說不定。
因爲母親和弟弟的相關數據全無,完全無從想像。母親還可以硬把家庭劇裏的某個母親角色拿來湊數,弟弟就無法猜測了。說到底是因爲不知道年齡。中學生?小學生?還是剛剛蹣跚學步的嬰兒?家人的畫像裏,弟弟的部分就此空白下來。
樽宮由紀子的容貌沒必要幻想,只消在這裏等着,很快就能見到了。
我離開503號室的門,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電梯對面的走廊盡頭處有樓梯。樓梯整潔乾淨,與和我的公寓大不相同,燈光也很明亮,陰影和黑暗全被放逐。
任誰都有棲身之所。有人住在小土屋裏,有人住在igloo【注】裏,有人生活在年久失修的鋼筋公寓裏,也有人生活在電子門衛守護的高級公寓裏。這是理所當然的。
【注】愛斯基摩人居住的冰屋。
不過,樓梯的裝修毫不考究。外壁直接裸露着混凝土,連塗漆都沒有。大概這是緊急時避難用的,除非正在減肥中的人士,否則有那麼豪華的電梯,很難想像居民會特意徒步到五樓。
這裏應該無須擔心被旁人看見。
我就着玄米茶服下一盒分量的殺鼠劑,然後拿着預備嘔吐之用的塑料袋來到牀前,仰臥着靜待殺鼠劑效力發作。
各條戰線上我軍大獲勝利,歡聲大作的一剎那,後方的支援部隊發生了異變。一部分已經做好版面設計的教材,印刷廠無法制版輸出。
【注】《龍貓》是宮崎駿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著名動畫電影,影片充滿了童話色彩和溫馨的親情。
回到編輯部,準備回家時,我過去岡島部長那邊,告訴她下週開始希望獲得三天左右的早退。
這時,明快的笑聲輕輕響起。一直靜靜傾聽的樽宮由紀子,顯然很快樂地垂下眼睛,以手掩着嘴角。
我繼續戴着手套,拉出差不多五卷份的粗塑料繩,用剪刀切斷。剪刀和繩子一起用塑料袋包起來,放在挎包底部。新的塑料手套連同包裝塞在剪刀和繩子的旁邊,戴過的手套丟到垃圾箱裏。
【注2】將冰糖在水中溶化後煮幹後,加入小麥粉製成的甜點,五顏六色,狀如星星。
「如果大量攝取,就算人類也可能會死。這是理所當然的。任何藥物都有致死量。不,不止藥物,連食品也有致死量。鹽是一茶碗,醬油是一升,哪怕純自來水,喝個五升也會死掉。不過,依我個人看法,與其喝將近十公升水,還不如把水灌進水桶裏,把臉伸進去死掉舒服得多。」
我時而斜眼偷看,傾聽着兩人的對話。
我加快腳步,丟下向朋友揮手告別的樽宮由紀子,搶先到達了車站。
她一定就是樽宮由紀子。
5
除此之外,其他的小麻煩列舉起來沒個完。我在東京都內到處奔走,處理接二連三的瑣事,一連幾天在編輯部留到很晚,咕嘟咕嘟累積起了微薄的加班津貼。
我略一思索,答說:「是啊。」
可是,能殺死老鼠的藥物不可能對人類無害,而且我服了整整一盒。
雖然聽不到談話的聲音,但能看到主要是嬌小少女在說,樽宮由紀子微笑着默然傾聽,背後的長髮在秋風中搖曳,宛如黑色的羽翼隨風飄舞。
我在售票機上買了到學藝大學站的車票,在自動檢票口的出口處等候樽宮由紀子。我正站在那裏裝着瀏覽留言板,樽宮由紀子很快到來了。她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裏拿出錢包,使用月票過了自動檢票口,我緊隨其後,踏上通往站臺的臺階。
我入手了一把嶄新的剪刀。
一個小時後,我在葉櫻高中附近的那個公園裏消磨時間。天空久違地放晴,微風吹拂,令人心情舒暢。雖說是適合外出的晴天,上次見到的那對母子卻沒來,大型遊樂設施寂寞地晃動着。
做父親的在車站迎接放學的女兒,在快餐店喫頓飯。因爲回家的時候母親敏惠當然已經做好可口的晚餐在等待,所以現在只用點漢堡包和可樂的便飯。
電車駛近學藝大學站時,樽宮由紀子探手拿出裝在網架裏的包。我在她前面下了車,在高架鐵道下的商店附近等候,很快樽宮由紀子就出來了。
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軟硬兼施、得心應手的岡島部長,對於DTP技術的造反也是束手無策。對待技術還是謹慎點好,這可是和動物對抗啊。
下午六點多了,樽宮由紀子還沒回家。每次聽到電梯停下的聲音,登上樓梯張望走廊,出來的卻只有西裝打扮的上班族和主婦模樣的女性。淺綠色的西裝外套一次也沒看到。
我們三個都不擅長打掃或整理,大個子大學生(高橋)從水桶裏直接拿出溼透的抹布擦辦公桌,摘了黑框眼鏡的中年(山岸)到現在還不懂吸塵器的用法,胖子打工族(我)平時運動不足,捆紮資料累得腰都要斷了。
這多半也是曾經看過的家庭劇裏的一個場景。
已經快過晚上八點了。樽宮由紀子似乎不是個放學後直接回家的穩重高中生,還是說,她正在積極參加什麼社團活動?
兩人在車站前分手。樽宮由紀子看來是乘東急東橫線上學。
接下來岡島部長對懶惰的批改指導員的攻略(露骨的恫嚇和脅迫)也很成功,作爲戰利品,批改好的試卷陸續送到了冰室川出版社。將與試卷一起寄送給會員的新的教材、月刊、資訊雜誌的製作也在順利進行。
雖說從遠處看無法下斷言,但她的耳朵、眉毛和鼻子都沒有穿孔,大概並非在路上閒逛或者晚上游蕩,而是參加社團活動練習才這麼晚回來。
回公寓的路上,我順便去了藥店。順着殺蟲劑和害蟲驅除劑的貨架看過來,最後入手了一盒殺鼠劑。我很中意殺鼠劑的名稱「kill moa」,殺氣凜凜。
十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三點過後我申請早退。岡田部長雖然說着「下週開始就不能這樣了哦」,但還是同意了。
兩人約三十分鐘後離開了快餐店。我已經跟蹤了樽宮由紀子很長時間,繼續追蹤的話可能會有危險,因此從二樓的窗口目送着他們。兩人親密地並肩而行,步向目黑大街的方向。
我拿出路邊揀來的木箱,試着用剪刀去扎。即使不那麼用力,也能輕易扎透木板,這樣大概沒問題了。鈍的剪刀有多難用,我是從小西美菜身上領教過的。
約定的時間看來是下午五點半。車站頂上懸掛的數字鐘從32分跳到33分時,一個男子通過自動檢票口,快步走來。他身穿像是名牌的西裝,約四十歲左右年紀。
少女拿着個很大的布包,朝走廊走來。
岡島部長流露出懷念古老的電腦排版時代的表情。約翰.顧登堡的印刷機普及的時代,靠手寫抄本謀生的手藝人也會浮現出類似的表情吧。
二樓的座位擁擠不堪。我在靠窗的櫃檯席前坐下,一邊對太濃的咖啡感到喫不消,一邊開始了觀察。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出聲來。男子大概也感到稀奇,一瞬間浮現出困惑般的奇妙表情,但隨即回以靜靜的微笑。無論他是什麼身份,看來都與樽宮由紀子關係頗爲親近。
編輯部終於恢復了秩序。我和另外兩人分頭把大型垃圾袋十袋份的垃圾丟到外面的收集所。垃圾大部分是紙屑,無紙化社會目前還不可能到來。
「抹布要擰過了再用。喂,擰啊,再用力擰。所以說啊,這麼滴着水可不成。」
兩人在裏面的桌席相對坐下,男子帶着溫和的笑容說着什麼。店裏很吵,我聽不清他說的話。
我的預想看來稍微樂觀了點。
說葉櫻高中是東京都有數的名校未免言過其實,但對東橫線沿線的居民而言,確是好人家的子女就讀的學校。換句話說,面向的是那些住不起單門獨戶的公館,生活在三室一廳公寓裏的家庭。這些家庭使用着抗菌商品,利用大型冷藏庫的鮮度保持功能大量保存有機栽培野菜,週末全家在意大利飯館聚餐,用動畫錄像帶哄着上幼兒園的孩子。
下午五點,東橫線開始擁擠着回家的乘客。雖還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站着的乘客很多,不可能在車裏很方便地眺望。我決定和樽宮由紀子從同一扇門上車。
「喂,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要好好分類,這是常識啊,常識。」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疲憊的編輯部員工幾乎都獲得了假日,我們三個打工者則準時上班,用半天時間整理編輯部。
我背靠着門旁邊的把手,裝作若無其事地側目觀察。樽宮由紀子站在離我稍遠的地方,抓着吊環,仰起臉怔怔地望着車頂。她是沉浸在什麼思緒中,還是被車裏懸掛的女性週刊的廣告吸引了注意力?
這些意氣風發走在紅磚道上的學生們,青春年少,面容生氣勃勃,他們一定渡過了相信灰姑娘和阿拉丁的幻想,通過《龍貓》【注】培養自然保護精神的充實的童年時代吧。
這是用來裁紙的剪刀,不是切開人的皮膚、插進肉裏的兇器。
爲了平安度過這充滿喧囂和混亂的每一天,必須潔淨身體,忘記私事,奉獻出全部的智慧和勇氣。否則,菅原道真公【注】的御靈恐怕會帶來光是想像就非常可怕的作祟。
剪刀的尖端磨好了,我取出從藥店買來的軟布,開始擦拭剪刀。無論是從編輯部偷拿出來的時候,還是磨刀的時候,我都用了手帕或塑料手套,儘可能地慎重對待。不過,什麼地方會沾上指紋,我並不明白。
還有一件高興的事。編輯部也好營業部也好,每天忙着工作,辦公用品消失掉一個兩個,誰也不會發現。
值得高興的是,少女直垂到背後的頭髮閃着漆黑的光澤,身高約一百六十五公分。不僅身材苗條,制服的裙子那裏露出的雙腿也很纖細。
少女朝503號室的門走去,按下內線對講機。雖然聽不到相互說話的聲音,但門很快打開,少女消失在室內。
樽宮由紀子和男子步向車站北邊,想必是去快餐店。我尾隨在後,心中暗想,雖說戀愛不介意年齡差距,但作爲男朋友,感覺這男子的年紀差得太多了。我想起了援助交際這個令人不快的字眼,但隨即打消。沒有少女會在每天往返於家和學校的車站前等候賣春對象吧,而且只是請喫漢堡,不管怎麼說也太便宜了。
因爲不能老是請假,之後三天,我都認真工作。
「你懂他在說什麼嗎?」負責人離開後,岡島部長問。我默然縮了縮肩膀。岡島部長揉着太陽穴抱怨道:「以前一說起印刷廠的人,都是胖胖的中年歐巴桑,笑眯眯地過來,最近來的卻是像在修行瑜伽的傢伙,說的話也不知所云,看來需要配翻譯了。」
就如字面所形容,我忙到連去死的時間都沒有,兩個週六過去了,還沒有順便去過藥店。雖然預定的計劃被打亂很討厭,但不用和醫師見面,值得慶幸。
殺鼠劑盒子的前面,繪有兩眼打上叉,頭戴天使之輪的老鼠插畫。這是可憐的鼠公像主耶穌般昇天的圖畫。
最初的糾紛是委託某大學某教授撰寫的資訊雜誌的卷首隨筆,原稿至今還沒完成。不滿於年輕編輯的進展,總大將岡島部長親自上陣,連日用催促電話進行攻擊。從今天是幾月幾日如此這般確認了日曆開始,詢問進展情況、哭訴、隱約的恫嚇,岡島部長使出渾身解數進攻。假如再年輕十歲的話,恐怕連色誘也會用上。
我走進快餐店。樽宮由紀子和男子已經下了單,端着托盤正要上二樓的座位。我要了熱咖啡,一手端着泡沫聚苯乙烯的杯子上樓。
【注1】女兒節祭祀時用的小丸狀甜點。
準備就緒。接下來就是等待機會。
6
回到房間,我把殺鼠劑倒到碟子裏。紅色的小塊從盒子裏咣咣地傾瀉出來,堆在碟子上看時,除了似乎有毒的刺眼紅色,看起來就像雛霰【注1】或者金平糖【注2】。我拿起一塊放到嘴裏一嘗,沒有雛霰那麼堅硬,也毫無金平糖那般甘甜。這種無味無臭的東西,老鼠會很愛喫嗎?還是說,只是我嘗不出滋味而已,對老鼠而言,卻是極上的稀罕美味?
她大概是在等待着誰。放學後的約會,令人羨慕之至。
「你真笨。喫了殺鼠劑胸口怎麼會有壓迫感?那是你的錯覺,類似安慰劑的效果。」醫師一臉愕然地說。他像揮舞講鞭似地揮着手裏的圓珠筆,開始了講解:「聽好了。用石見銀山出產的砒石製造殺鼠劑已經是遠古的事了,現在的殺鼠劑並不含有砒素之類的危險成分。盒子背面的成分表你仔細看了沒有?主要成分是warfarin哦,warfarin。一種抗凝血劑。也就是說,是阻止血液凝固的藥物。現今的老鼠不是死於砒素中毒,而是死於眼底出血。」
和她同行的少女戴着銀邊眼鏡,可能因爲小時候父母沒有阻止她吮吸手指,前牙輕微突出,有作牙齒矯正的必要。少女看起來活脫脫就像過去日本人的諷刺畫。
我對岡島家的媳婦抱有深切的同情。雖說是否有這麼一個人存在還不知道。
我也很清楚,差不多快要大忙特忙了。今天可能是這個月最後一次調查的機會。
一如每次那樣,看不過去的岡島部長一聲令下,帶着兩個今天上班的編輯部員工前來幫忙。也像每次那樣,岡島部長的手法是最漂亮的。
才貌兼備。我想起了這個古老的說法。因爲她,衷心希望早晨滿員的電車裏別有心理變態者出沒。
我在樓梯平臺的地板上坐下來,確認了手表的時間。下午兩點。雖然不知道現在的高中什麼時候放學,但恐怕最少也得等上三個小時。
「可以。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岡島部長爽快地答應了。大概因爲辦公桌擦拭得很乾淨,桌上放置的物品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感到很滿意吧。
「我說你啊,這麼多雜誌捆一起可不行,不可能拎得動吧。紙捆是這個世界上最沉重的東西。一半就好了。喂,重新捆一次。」
【注】平安中期的著名政治家、學者,因遭讒流放而死,死後怨靈作祟,平安京接連爆發地震、落雷、旱災、豪雨、大火、疫病等重大異象災難。後被祗奉爲學問之神。
剪刀和以前的兩把品種相同,從刀尖到把手是兩片不鏽鋼板,正中以螺絲固定住。刀鋒不是很銳利,用指腹一蹭,只有淺淺的印痕,不會出血。剪刀的尖端爲了安全起見,打磨得很圓滑,即使戳一下指腹,也只會陷下去一點而已。
約等了二十分鐘,樽宮由紀子和一個貌似同學的嬌小少女說着話,在紅磚道上出現了。
抱歉,遲到了。謝罪的表情。只遲了兩分鐘不是嗎。微笑。這樣啊。回以微笑。去哪呢?正在想。去喫點漢堡包什麼的也不錯啊。你請客?
樽宮由紀子和朋友出了正門,徑直經過公交車站,開始步下緩坡。我保持着謹慎的距離,尾隨在後。
樽宮由紀子通過自動檢票口,來到車站前方的小花壇前。她好像不準備馬上回家,凝視着左手上纖細的手錶,又仰起臉,與車站的數字鐘加以比對。
可能因爲中午喫的是沒什麼營養的速食食品,我開始感到肚子餓了。正考慮着是不是該死心離開時,聽到了電梯到達的聲音。我登上樓梯,從牆壁的陰影處窺探走廊,出來的是一個穿着淺綠色西裝外套的少女。
不過,如果是葉櫻高中的男朋友,沒有必要特地在學藝大學站等待,可以從學校直接去澀谷或者其他地方。這樣說來,莫非是在其他高中上學的男朋友?不,大學生啊,已經工作的人啊,甚至年長的男性啊,這些可能性也要充分加以考慮。
「或許你不會透露,不過,是什麼事呢?和戀人約會嗎?」岡島部長泛起微笑,向我問道。
我兩手套上編輯部裏使用的薄塑料手套,把剪刀打開成十字形,從把手的內側到螺絲帽,仔細地一一擦拭。皮脂和灰塵也連同指紋一起全被擦得乾乾淨淨,舉起檯燈一照,剪刀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雖然岡島部長說下週開始會很忙,但瘋狂的月末從第二天,十月十八日星期六就開始了。
每天晚上一打工回來,我就抽空在磨刀棒上研磨剪刀的尖端。過了幾天,剪刀的尖端變得如冰鎬般尖銳鋒利。這樣應該足夠了吧。雖說用指腹啊,上臂啊,可能的話用喉嚨來試試看也不錯,但必須避免把我的血液粘在剪刀上。
我估量着時間,往葉櫻高中走去。高中生們已經從校舍門口湧了出來。我站在正門前的公交車站旁,注視着眼前這西裝外套的洪流。
「用心記住吸塵器的用法。掃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在家沒幹過?偶爾也給老婆幫幫手怎麼樣?」
越看越覺得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連我都認爲堪稱美人,想必一定很受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學生歡迎。
印刷廠的負責人長髮漫不經心地束在腦後,留着只能給人以邋遢印象的鬍子,向岡島部長說明事態。兩種字體混用的話會造成某種異常,字號如此這般,靠着我連發音也不會的片假名名字的高新技術機器總算有了辦法。聽他的口氣,這就像鹽放多了飯菜就會變鹹一樣,非常簡單當然的道理。
終於某教授投降了,我這一介小卒爲了拜領教授頗費心血的貴重原稿,造訪了大學的研究室,啜飲着看似研究生的年輕女子送上的微溫的綠茶,等了大約兩個小時。爲什麼數學科的教授卻不會使用電子郵件呢,我努力想解開這個謎。
看到那樣令人心裏溫暖的情景,我想他可能是樽宮由紀子的父親一弘。雖然和在沙漠碑文谷時幻想的模樣多少有些差異,但看來是個溫厚體貼的男子,無論何時都顯得很年輕,也很注重時尚,很帥的父親。
然而,三十分鐘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什麼也沒發生。沒有噁心,也沒有痛苦,只在左胸附近有重壓般的感覺。
可能這是個相當意外的回答,岡島部長流露出喫驚的表情。我稍施一禮,離開了編輯部。
十月將近尾聲,到了該穿毛衣和大衣的季節時,冰室川出版社編輯部的戰爭迎來了落幕。剩下的是種種戰後處理,也就是說,一些文件上的手續,和因爲殘酷的戰爭而荒廢了的編輯部的整理。前者由岡島部長負責,後者由我們三個打工者負責。
第一印象,這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尖尖的下顎,濃黑的眉毛和雙眼略微上揚,面貌和貓相似,但不是偷偷摸摸在牆上奔走的野貓,而是附帶血統書的美國短毛貓。
醫師脣角上揚,笑了起來。
「雖說不知道warfarin的致死量是多少,不過,一盒怕是辦不到。若是一盒就能致人於死地的劇毒,就不可能從藥店輕鬆買到了。」
我好像又被醫師駁倒了。無論怎樣念念不忘想死,卻總是死不成,只落得被醫師嘲笑。或許當自殺願望消失,我重獲生存希望時,死亡纔會初次來臨。
「你是個浪漫主義者哪。」醫師皺起眉頭,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到底要我重複幾次,你纔會聽懂我說的話?不管你是想死還是想活,這和你實際的生死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不管你心裏怎麼想,死亡都會降臨,這就是〈現實〉。即使你覺得有些事情順你的意,或是不順你的意,那也都是你自己的幻想。」
可是,我從心底期望着死亡,現在也正打算自殺。這也並非現實嗎?
「看到你的行動,我想起了一個笑話。知道嗎?想要自殺而服了安眠藥,但爲慎重起見,事先打開房門。」醫師漏出竊笑:「我說啊,自殺未遂者被人厭惡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企圖憑藉自殺未遂來支配別人。典型的例子是叫喊着分手的話就去死,用剃刀割手腕給人看的傢伙。我嘗試了自殺這種一般人做不到的行爲,所以別人必須聽我的。想把如此荒謬的邏輯強加於人。」
醫師在椅子上挺直後背,稍頓片刻以營造效果。
「還有一個理由是,自殺未遂者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我不但嘗試了自殺這種一般人做不到的行爲,而且可能由於上天巧妙的安排,從痛苦和死亡之中平安生還了。有某種聲音告訴我要活下去,所以我是特別的存在。因此他們僅僅表情裝得很陰鬱,實際上懷着洋洋自得的心情,愉快地講述着自殺未遂的體驗。這隻能說是腦筋不好。那種事情即使存在天意,也和他或她的想法無關,不過是統計性的偶然罷了。因爲偶然倖存下來,就把偶然誤解成了必然。就好象碰見熊時的應對辦法似的。」
自殺未遂者和熊有什麼關係,我猜不出來。
「喏,山裏碰到熊的話要裝死,不是經常這麼說麼?很久以前就如此流傳,據說實際裝死活下來的人也很多。那是當然的。因爲倘若裝死失敗,不就被熊喫掉了嘛。我在熊面前裝死了,可是不管用。——沒有人能作出這樣的證言。只有成功事例的報告是當然的。自殺的場合也同樣,自殺成功的人不會說我並非特別的存在,因爲已經死掉了啊。」
說到這裏,醫表情顯得很愉快。「又想起一個笑話了。你要是聽過的話,中間叫停。是這樣的——」
某個日本觀光客在洛磯山脈遊玩的時候,碰見一隻兇惡的灰熊。觀光客剎那間想起了日本自古以來對付熊的辦法,決定裝死。他就勢仰躺在地面上,兩手交疊在胸前,閉上雙眼,屏住呼吸。
於是灰熊說:「Is it Zen?」【注】
【注】此句意爲:這是禪嗎?
醫師揚聲大笑,但我絲毫不懂到底哪裏有趣了。
我不想再聽無聊的美國笑話,正準備結束面談時,醫師露出少見的嚴肅神色問道:「最近你像是又在磨剪刀了,找到新的少女了嗎?」
「是。」我簡潔地回答。
醫師移開視線,嘟噥着:「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來了,第三名犧牲者出現了。鮮血流淌,痛苦滿溢,人們恐怖,震怒,害怕,或是覺得有趣……」
「你想說停手嗎?」
「不,我沒想那麼說。」醫師迅速恢復了平時的嘲弄口氣:「你照你喜歡的去做就好。照你想做的那樣去做就好。只是,你恐怕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呢。」
7
雖然總是攜帶着挎包,但我沒有從塑料袋裏拿出過剪刀。
我追蹤在樽宮由紀子後面。
我對這種邀請手段抵抗不能,立即同意了。不久送上來的鮮肉派,加入了充分的番茄醬,不愧是店主唯一親自推薦的美味。
打開電視,我來回看着各臺的早間新聞節目。昨天似乎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各個節目都把寒流到來當作頭號新聞播報。詳情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平洋高氣壓終於形成,寒氣湧向日本列島,真正的冬天到來了。戴着眼鏡的氣象預報員解說長期預報時稱,今天的冬天與往年相比,氣溫會低相當多。
但電影院附近別無能消磨時間的場所,即使等在自由之丘站前,假日車站人流洶湧,也不見得能找到樽宮由紀子。
我感到這樣長時間待下去,進一步給店主留下印象就糟了,當下起身離座。儘管店主詢問味道怎樣,我也閉口不稱讚蒜香烤麪包。
夜幕降臨,商業街大街兩旁鱗次櫛比的各色店鋪依然燈火通明,但一走上NTT目黑支局旁邊那條狹窄的柏油路,一切又重歸黑暗。電話亭的四方頂在黑暗中閃耀,拉麪攤上的紅燈籠隨風晃動。風很冷,我合上了外套的前襟。
我進了家緊鄰車站的咖啡館,在窗邊的座位坐下來,決定盯着檢票口。這家咖啡館有個古怪的店名「奧弗蘭多」,店裏可以喝到還算不錯的咖啡。
我回過頭,只見佐佐冢移開視線,浮出嘲諷的笑容。這傢伙真夠討厭的。他上週日沒來編輯部,想必是從岡島部長還是誰那裏聽來的消息。因爲我答說早退的理由是約會而感到有趣,不吐不快——一定是這樣沒錯。
吐司,咖啡,拌了番茄汁的炒蛋,昨天晚飯剩下的涼了的煮菜。對於獨自生活的人來說,這種程度就可以說是豪華的早飯了。
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這部電影若是醫師來看自然另當別論,對我來說肯定是無緣的晦澀之作。就算進去看了,只怕也會打起呼嚕,被其他觀衆怒目而視,結果落荒而逃。
我對少女們可愛的世界感到厭煩,似乎快要發低燒了。我闖進了不屬於自己的領域,少女們看起來簡直像外星人那麼奇妙。
上完洗手間起身時,我瞧了眼抽水馬桶,不禁大喫一驚:馬桶被染得通紅。一瞬間我驚慌地想是不是出血了,但實際上不是出血,是給殺鼠劑上色的紅色色素經過代謝,變成尿被排泄出來。
樽宮由紀子的背影快要融入薄薄的夜色中了。但我並未加快腳步,依然悠然前行,順便眺望着周圍的風景。
兩人佇立閒談的當兒,我去了車站,在售票機上匆忙買了去往澀谷的車票,先行通過檢票口,登上通向站臺的臺階。在學藝大學站,因爲站臺兩側有上行和下行的電車出發和到達,少女們無論去哪個方向都有對應的電車。
我正暗想她到底要去哪裏,已經到了住宅區正中的電影院。這似乎不是上映好萊塢電影的封切館,而是單家上映比較受大衆喜愛電影的迷你劇場。莫非樽宮由紀子是電影迷?【注】
鐫有店名的木製招牌上,懸掛的鈴鐺輕快地鳴響,店主看到我,微微一笑。糟糕的預兆。必須放棄來這家能喫到美味的店,實在遺憾。
公寓一樓的停車場燈光昏暗,裏面的粗柱背後一片漆黑。
我決定先回沙漠碑文谷等待。今天幸運地能夠早退,我感到等候期望的機會說不定來臨了。不過,急躁是大忌。今晚可能是個機會,但並不是最後的機會。而且,那個瞬間並非由我刻意製造出來,而是冷不防地突然迎面到來。
冰室川出版社進入了憂鬱狀態的最後階段。如果沒來臨時工作,幾乎一件可做的事情都沒有。但如果不能忍耐無所事事和無聊,在這時就把能量用完,不久到來的狂躁時期就撐不過去了。這一點編輯部全體員工人人皆知,因此都儘量磨磨蹭蹭地打發着時間,顯得很忙碌的只有想爲成爲正式社員積累資本的山岸,和生性一刻也閒不住的佐佐冢。
少女們乘上了去往澀谷的電車。因爲車廂裏不那麼擁擠,我從另外的門上車,遠遠注視着兩人。儘管有座位空在那裏,兩人卻站在車門附近,聊得很熱絡。樽宮由紀子朋友的話佔壓倒性多數。
肥胖的原因絕對是因爲喫得太多。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外出,總是不知不覺就喫得很豐富(比如鮮肉派),而且雖然猛說快餐食品的壞話,我還是非常喜歡喫。
在檢票口前徘徊了三十分鐘,依然不見樽宮由紀子放學回來。我想起了最初見到她的那個夜晚,或許今天也是社團活動的練習日。這個時候還沒回來的話,很可能和那天晚上一樣,晚上八點多才回家。
之後,兩人在她們評價很好喫的攤子上排隊買了司康餅,邊走邊喫。在書店瀏覽繪本和藝人寫真,在唱片店試聽J-ROCK和J-POP的CD。回到澀谷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也有時我從學藝大學站先回到沙漠碑文谷,從公園深處的樹林裏凝視着大街,她走過以後,我也依然逗留在那裏,享受着夜色籠罩下的公園。
第二天文化節,我又呆在學藝大學站旁邊的奧弗蘭多里。這次要了最初的咖啡和鮮肉派,在臨窗的座位坐下。我不知道樽宮由紀子會不會連續兩天外出,但就算白跑一趟,畢竟也喫到了美味的鮮肉派。
在咖啡館旁邊的書店裏裝作瀏覽雜誌等候時,樽宮由紀子步伐安閒地朝車站走來了。
【注】日本茶的一種。將茶葉以高溫焙煎而成,口感清淡,有獨特香氣。
除此之外,身體狀況與平時無異,十分舒暢。這一來就能利用今天和明天,也就是週日和文化節兩天時間,調查樽宮由紀子假日的行動了。
因爲實在疲勞不堪,我沒有繼續追蹤下去,從澀谷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高高的水泥圍牆牆陰有塊空地。
大口吃掉最後一塊鮮肉派的時候,我看到從檢票口出來了一個眼熟的少女,就是和樽宮由紀子一起放學的女孩子。看來我估計得不差。
這是少女們非常普通的假日出遊。
我走進車站附近的書店,窺視着車站。樽宮由紀子是在下午五點左右到車站,還是像最初埋伏時那樣遲到八點多,我完全沒底。可能的話我想花上幾天功夫,準確把握她回家的時間。
等了約一個小時,兩人拎着茶色的紙袋從雜貨店裏出來了。
我在下午四點前到達了學藝大學站。但自我剋制着沒在奧弗蘭多里等待。並非惱怒於佐佐冢的諷刺而決心減肥,而是因爲擔心一連三天光顧,店主會記住我的樣貌。
如果再睡個回籠覺的話,只怕沒法準時起牀,於是我打消對牀的貪戀,直接穿着睡衣起來了。
月亮從小巷彼方一座棱角分明的大廈上方升起,不久,凸形的月亮越過大廈樓頂的供水箱,向柏油路上灑下青白色的磷光。風益發寒冷。
有時我從葉櫻高中尾隨她回家,想像她因爲社團活動之類晚放學的夜晚,這坡道周邊看來是什麼樣子。
雖然並不怎麼生氣,但被別人嘲弄,還是不大高興。在編輯部的員工裏,我大概是被認爲不可能有約會的人吧。不過別人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因爲是事實,我也無意否認。
走到目黑大街時,街上再次溢滿人造燈光,光線大半來自車道上行駛車輛的車頭燈。步向人行道的時候,也與好幾個人擦身而過。但由目黑大街拐進輔道後,正如我所料,幾乎沒有行人。我靠着路燈和住家窗燈的光亮,在昏暗的小巷裏向沙漠碑文谷前行。
爲了確認店主是否記住了我的樣貌——這只是藉口,實際是爲了嘗試傍晚的菜單,我走進奧弗蘭多的門面。
悠閒地喫完飯,已經接近下午五點。我一邊啜着拌了很多砂糖和乳脂的咖啡,一邊留意着窗下的檢票口。
我是個有體重障礙的人,換言之,就是胖。我不願提及體重,因爲最近沒稱過也不知道體重的數字,也不想費神去思索。
不過,殺鼠劑的效力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現出來。
兩人下了八公狗銅像旁邊的臺階,穿過十字路口的人行橫道,進入假日澀谷人流如織的街道。我保持着不至於迷失程度的距離,繼續觀察。
將近正午時,我看到了樽宮由紀子從商業街的大街上走來。如果說她昨天的主題是維多利亞朝的少女,今天的主題大概就是哈克貝里.芬歷險記。她身穿針織開衫加牛仔褲這樣便於活動的服裝,腳登輕便運動鞋,頭髮也束到腦後。
少女們會把個性的鉛筆啊,印有可愛花樣的手帕啊,滿滿裝着玻璃球的廣口玻璃瓶當作夢想,用一千元紙幣找的零錢就能獲得幸福。但再過五年,她們就只會夢想蒂芙尼和愛馬仕了吧。甚至和她們同樣年紀的少女中,不用信用卡就買不到幸福的女孩子也必定不在少數。
我辨認着菜單上獨特的手寫文字,點了羅宋湯、蒜香烤麪包和飯後的咖啡。羅宋湯以咖啡館而言,味道算是上等了,蒜香烤麪包也很可口。充分的黃油加上充分的蒜,並將蒜蓉和蒜末一同塗在斜切好的長條麪包上,細細烤制而成。這種稱不上料理的簡單食物,味道完全取決於花了多少時間精力預先準備。
然後,十一月十一日到來了。
首先是洋服的觀察與研究。隔着櫥窗眺望店裏的洋服,評價說這件不錯,那件很棒。
摸索着到了沙漠碑文谷,我決定在垃圾收集所的鐵絲網小屋後等待。坐在那裏的話,身影想必會被環抱着公寓、枝葉茂密的灌木叢隱藏起來。
一到十一月,太陽早早就落山了。蜿蜒穿行於住宅或公寓之間的狹窄小巷裏,薄薄的夜色和寂靜籠罩了下來。路燈亮起,少女淡淡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這時分路上還有行人的身影,但若夜色更深,多半就行人絕跡,只有諸如野貓之類的目擊者了。
五十來歲、體格健壯的節目主持人少見地厲聲譴責總務省的光纖貪污事件時,上班時間到了。我對新聞有點戀戀不捨,但還是關掉了電視。貪污事件本身我興趣缺缺,但看到平日以溫厚知名的主持人滿臉通紅髮怒的模樣,覺得很有趣。
不能採取任何行動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但我絲毫也不着急。時間我有的是。而且,只是觀察樽宮由紀子的行動,獲得各種各樣的情報,就十分快樂了。
如果樽宮由紀子假日出遊,無論是經由澀谷去往市中心,還是遠足到橫濱,應該都要利用東橫線。
離席買單時,我讚美了番茄醬。店主很高興地說那可是祕傳的調味汁,聽口氣要由得他說下去,連製法和祕訣都要詳細傳授的樣子,我趕緊逃走了。
十一月四日星期二,時隔兩天後,我去冰室川出版社上班。
她今天的主題像是「愛麗絲漫遊仙境」,水手服領的淡藍色襯衫,外披開襟短外套,穿着百褶裙,用愛麗絲髮帶束起頭髮。揮手迎接她的朋友也穿着蓬鬆的翻領馬海毛毛衣打扮了一番,但一和樽宮由紀子並肩而立,就只令人覺得像扮演嚮導角色的白兔。
之後我也尋找時間,繼續觀察着樽宮由紀子。
下午三點多,我挎上挎包,向岡島部長說了一聲,準備早退。這時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有快樂的約會真好啊。」
透過空氣傳來這樣的聲音。我注目看時,樽宮由紀子指着的那名爲亞矢子的少女,穿着過於保守的連衣裙,讓我禁不住心生同情。她要是選擇稍微可愛一點的衣服就好了,這身打扮和樽宮由紀子站在一起,不止是不起眼,連一旁馬海毛的毛衣也顯得相當合適了。
我悄悄地緊握住挎包。隔着布料,藏在包底的剪刀的感觸傳到了手心。
話雖如此,除了佐佐冢吩咐的瑣事以外,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工作。十多天的騷亂結束後,編輯部裏悄無聲息。說到工作,資訊雜誌的約稿和採訪,無論哪個都和打工者無關。
不久,熟識的沙漠碑文谷前的小巷出現了,前方的樽宮由紀子正在通過玄關的自動門。我對知道了她回家的路線感到很滿足,徑直經過沙漠碑文谷,踏上歸途。
今天樽宮由紀子是獨自外出。她在東橫線的自由之丘站下車,徑直走過車站周邊熱鬧的街道,步向住宅區的方向。
我在冰冷的紅磚圍牆前坐下來,看了眼手錶。帶有背景光的液晶上顯示是晚上六點五十,還有一個小時。爲了抵禦寒冷,我用雙臂抱着身體。
8
樽宮由紀子登上通往入口的臺階,進入了裝飾有紅褐色磚築外牆的建築裏面。我對電影毫不關心,作爲調查的一環,我決定確認一下臺階下張貼的海報即可。
我被凍醒了。裹在被子裏,扭頭向窗外看時,眼前展開一片深藍色的天空。鬧鐘的指針指向早晨五點半。
「兼職的人今天可以回去了哦。」看到這種情形,岡島部長笑着說。
因爲下午三點前就下了班,我又步向了學藝大學站。
在站臺上等候時,愛麗絲和白兔邊聊邊過來了。我對她們在說些什麼很有興趣,但必須避免接近。
我默默地做着佐佐冢吩咐的雜事,上午就這樣度過了。岡島部長以手支頤,仰望着窗外萬里無雲的藍天。部長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着看來很溫暖的藏青色大衣。
我靠在高架鐵道粗大的鋼筋混凝土支柱上,盤算着接下來的行動。晚上八點過後,樽宮由紀子從車站去往沙漠碑文谷經過的住宅區的路上,行人大概已經絕跡。如果從車站開始追蹤,會被注意到嗎?還是說夜色會掩藏尾隨者的身影?概率恐怕是一半一半。既然是一半一半,就應該放棄這個打算。我是十分小心的。
翌日早晨在牀上醒來時,我也沒感覺到任何痛苦或不快。很久沒在週日迎來這樣舒適的早晨了,往常大都因爲前一天自殺未遂而起不了牀。
「敝店是從下午五點換成晚飯的菜單,不過,沒關係啦。」店主滿面笑容地遞給我做工粗糙的淡墨色菜單。只不過光顧了兩次而已,還真是親切啊。想必是我稱讚了他的鮮肉派,他相當高興吧。
山岸好像很想設法抒發自己的熱情,但因爲沒有要緊的工作,只能在編輯部裏轉來轉去。至於大學生高橋,正用着編輯部的電腦打算做完課題報告。
與我這樣的外來者不同,本地居民的樽宮由紀子對這附近的道路瞭然於心。她沒有穿過商業街,而是在途中一拐彎,上了去沙漠碑文谷的近路。我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從容地尾隨着。
週六到了,但我沒去藥店。和在編輯部忙碌工作時同樣,有事要做時,必須預先調整好身體狀態。
「亞矢子穿這件不錯哦。」
我乾脆地認了輸,決定就此回家。
由於洋服靠零用錢買不起,少女們決定向父母纏磨要求。接下來是在雜貨店購物。店裏是十來歲少女的樂園,我與這桃源鄉無緣,完全是個不合時宜的人,當下待在店外等候。
【注】日本的電影院主要分爲新作全國規模同時上映的「封切館」,獨立上映各類新作的「ミニシアター」,以老電影爲主的「名畫座」等。
上午十點,我往肩上挎上挎包,在學藝大學站下車。
上映中的電影名爲「地鐵中的扎奇」。我當然既沒看過,也沒聽說,讀了說明書才知道,這是部製作於我出生之前的法國電影,爲紀念原作者百年誕辰重新上映。我拍了海報上附帶的照片,那圓圓的眼鏡下隱藏着銳利的眼神、略微發福的外國人就是原作者嗎?也有可能是導演或主演演員。
房間裏越來越冷了。一開窗,冰凍般的強風灌了進來,吹動了窗簾。窗外樹木凋零。我立刻關上窗,隔着玻璃眺望着無人的街道上,宛如巨大的節肢動物蹲坐的高架鐵道,心裏考慮着要不要從壁櫥裏拿出冬裝。
我在睡衣外披上對襟毛衣,做了早飯。我把切成八片的麪包放進電烤箱,往銅製的熱水壺裏裝滿水,坐到煤氣竈上,再從冰箱裏拿出黃油和雞蛋。炒雞蛋做好時,烤箱鈴響,熱水壺嘴也冒出盛大的蒸氣。
週二看來是個早早回家的日子。下午五點多,穿着西裝外套的樽宮由紀子從檢票口出來了。今天她沒有等待父親,直接步向商業街,想必樽宮一弘因爲加班要晚歸吧。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電車到達了終點澀谷站,滑行進如梳齒般排列的站臺之一。車門打開,乘客們擁向站臺裏面的檢票口。我裹在人羣裏,不時伸長了脖子窺伺前方,追逐着兩人的背影。
這真是個無所事事的日子。才下午兩點多,佐佐冢能想到的雜事已經全部說完了。他抱着胳膊在那沉思,我則坐在椅子上啜着焙茶【注】。
樽宮由紀子服裝之豐富令我頗爲豔羨。爲了儘量降低被記住的可能性,每次調查我都更換衣服,但畢竟擁有的洋服絕對數量很少,安排起來煞費苦心。如果調查這樣延續下去,不久就會幾乎沒有衣服可穿,不得不把黑色西服套裝扒拉出來了。
還有一個小小的公園,公園裏的攀登架和蹺蹺板已化爲模糊的暗影,佇立在夜色中。
當然,今天大概還用不上剪刀。但假以時日,機會一定會到來。明天,一週後,或者一個月後。基於迄今爲止的兩次經驗,我對這一點很有把握。
迄今爲止,我主要在每週六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自殺手段,但唯一不能實行,而且今後也不打算實行的就是餓死。無論喫點什麼東西死掉都可以,但什麼都不能喫而死,對我來說恐怕不可能。
視覺有一半都被遮蔽時,其他的感覺就變得敏銳。燉好的咖喱的味道,燒焦的魚的味道,放置在路上的空瓶子裏洋溢的過甜的腐敗氣味。新聞主持人沒有表情的說話聲,嬰兒的哭聲,女性明朗的笑聲。我的感覺器官超時間地工作着,連自己腳上輕便運動鞋的橡膠底吸着柏油的聲音都彷彿聽得到。
下午六點多了,樽宮由紀子還沒有出現。
我往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上塗滿黃油,狼吞虎嚥起來。所謂吐司,指的是將切成薄片的麪包精心烤到焦黃色的食物,我對用切成四片的麪包烤出的東西幾乎感到憎惡。
可能是厭煩了只叫一杯咖啡泡店的客人,看上去五十來歲的店主走過來,堆出滿臉笑容,建議無論如何請嘗試一下敝店自制、引以爲傲的鮮肉派。
晚上八點了,樽宮由紀子還沒有回來。
我從紅磚圍牆處站起身,仰望着沙漠碑文谷。這棟公寓宛如挺立在夜色中的百眼巨人,幾乎所有的窗口都點起了燈。
我一邊在心裏描繪公寓內部的情形,一邊尋找503號室的窗口。從503號室的陽臺上漏出燈光,看來這家人並沒有一起出去旅行。
又等了一個小時,樽宮由紀子仍然沒有出現。
這麼晚還沒回來,家人難道不擔心嗎?我想像着容貌不詳的母親敏惠到處打電話的樣子,期待在學藝大學站前的快餐店裏見過的父親一弘從公寓門口匆忙驅車出來。
然而,沒有人外出。
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我決意放棄。或許樽宮由紀子因爲什麼理由,在我到達學藝大學前就回家了。再遲遲等下去,會影響到明天的打工。
我來回揮動雙臂,讓發冷的身體暖和起來,打算回學藝大學車站。
爲慎重起見,我從挎包裏取出橡膠手套,打開包裝,戴到雙手上。我覺得在去車站的途中,昏暗的小巷裏,說不定會和回家的樽宮由紀子擦肩而過,那就是極好的機會了。
我沿着樽宮由紀子回家的道路慢慢地走着。路上沒有行人,小巷兩邊住家的窗戶大半已經暗下來了。觸目所見,唯有斜掛在夜空的凸形的月亮而已。月亮從小巷彼方一座棱角分明的大廈上方升起,不久,凸形的月亮越過大廈樓頂的供水箱,向柏油路上灑下青白色的磷光。風益發寒冷。
走過了帶地下停車場的公寓,年深日久、燈光閃爍的路燈,有少了半隻耳朵的野貓出沒的圍牆,我來到了公園前面。
爲什麼會在公園前停下腳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從公園的入口向裏張望,看起來和以前夜間來訪時毫無變化,黑暗中,攀登架和蹺蹺板像本來面目不爲人知的野獸似的蹲伏着。
不對。有什麼事物和以前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就半隱在草坪深處、樹林之中。
爲了弄清那是什麼,我進入公園,朝深處邁進。我橫穿過夜晚看來漆黑如墨的草坪,步向草木繁茂的樹林。
自林陰到草坪之間,有兩隻腳伸了出來。那是雙苗條纖細的腳。
那雙腳和裙子我似曾相識,那貓一般的美貌也是。
樽宮由紀子仰躺在樹林裏,死了。
樽宮由紀子的脖子上深深勒着塑料繩,雙眼睜開,臉頰淤血。這是我所熟知的,被絞殺者的表情。淺綠色的西裝外套紋絲不亂,雙手和雙腳也只是被隨意放置,從脖子以下,看來彷彿正在熟睡。
還有一樣我非常眼熟的東西。
但這個剪刀男卻不是我。有人用和剪刀男酷似的手法殺害了樽宮由紀子。也就是說,我被人搶了先手。
剪刀。
我把自己的剪刀拋到了樹林裏。
只能認爲樽宮由紀子是被剪刀男殺害了。連我自己都這麼想,肯定錯不了。
感覺中彷彿經過了非常漫長的時間,但實際上最多隻有五分鐘左右。我回過神來,覺得必須離開這裏。如果實際是我殺了樽宮由紀子也罷了,明明沒有殺人卻被逮捕,那可太沒道理了。
我的思緒亂成一團。我沒有殺樽宮由紀子,樽宮由紀子卻被剪刀男殺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就在這時,我在樽宮由紀子屍體的腳邊,發現了小小的閃亮的東西——。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轉過身打算匆匆逃走時,我看到有人從公園入口向這裏走來。
樽宮由紀子的脖子上插着一把銀色的剪刀,在遠處路燈的映照下閃着微弱的光芒。我對剪刀要刺在哪裏十分清楚,在緊挨着喉嚨堅硬部位的旁邊,柔軟的、能夠深深刺入的部分。
「發生什麼事了嗎……」傳來一個含有少許不安的微弱聲音。我被迫即刻作出決定:是逃走,還是留下來。
樽宮由紀子成了剪刀男的第三名犧牲者。
我從挎包裏取出剪刀,撕破塑料袋,舉到眼前。比較的結果,感覺和插在樽宮由紀子喉嚨上的剪刀完全是同一種類,無懈可擊。
人影像是喫了一驚地站住了,折回公園入口。趁這個時候我背過身,迅速從挎包裏抓出剪刀。警察想必不會調查遺體發現者持有的物品,但我帶着這東西走路終究太過危險。
「有人死了!」我大聲叫道。「麻煩叫警察!」
我沒殺樽宮由紀子,因此,毫無必須逃走的理由。——這是結論。
剪刀男的象徵,電視和雜誌上聳人聽聞地報道過的那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