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3647 字
磯部抱着一大捧花束,對着盥洗室的鏡子確認自己映出的儀容。
因爲是從目黑西署直接來醫院,穿着署裏配發的樸素西服也是不得已。鬍子今天早上剛刮過。後面的頭髮有點支楞,磯部用手輕輕梳理服帖,這一來就沒問題了。
磯部從盥洗室步出走廊,邁向安永知夏住院的準集中治療室。
鋪着亞麻油氈的走廊上,隱約反射出醫生和護士往來的身影。在走廊上前行的磯部腳步輕快,心情歡暢。要不是醫院裏要求安靜,直想吹聲口哨。
從以堀之內自殺告終的那夜到現在,已過去了一週時間。
由於磯部的通知,腹部遭到堀之內槍擊的知夏被送上救護車,接受了緊急手術。手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但對在走廊的沙發上等待的磯部來說,感覺卻過了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
主刀醫生從手術室出來,向磯部露出笑容時,磯部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精疲力竭。
手術後,知夏在集中治療室住了一週,直到今天早上,醫院終於解除了謝絕會面的禁令。
來到準集中治療室的入口前,磯部停下腳步,呼地吐出一口氣,抿緊嘴脣,暗暗鼓勵自己。
接待處告訴磯部,知夏的病房是個六人間,她在最裏面靠窗那張病牀。磯部從用簾子隔開的病牀間穿過。
病房裏有個從頭頂到右眼纏着繃帶的中年女性,有個年輕女性眼神空虛地仰望着與右腕相連的點滴袋,還有個胖胖的老太太坐在橫放的病牀邊,跟一個戴眼鏡的少女聊着天。
知夏沐浴着窗外灑進來的冬日陽光,在病牀上坐起上半身閱讀週刊。
她看來比磯部想像的還健康。儘管左頰留有一點瘀青,醫院睡衣的領口處露出白色的石膏繃帶,但除此之外,看起來完全恢復了健康。
知夏表情認真地沉浸在週刊的閱讀中,似乎沒發現磯部。
磯部沒有開口招呼,出神地望着她。
她短髮及頸,眉毛濃密分明,眉梢上揚。雙眼溫柔,嘴脣微微上翹,臉頰豐潤。
知夏很美。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遺體發現現場的鷹番西公園。知夏因爲是第一發現者,坐在藤架下的長椅上接受進藤的問話。當時她一直低着頭,幾乎沒引起磯部的注意。
第二次見面是在被害者的告別儀式上。磯部正和村木一起觀察來臨的弔問者時,身着三件式黑色套裝的知夏到來了。或許是高跟鞋在磨腳,她的腳步有點趔趄。磯部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着迷地看了她一陣,心想穿着喪服的女性爲什麼看來如此美麗呢。
第三次見面,是在外出聽取日高光一證言的週日那天。
知夏的食指尖指向下一個花瓶。
不過,磯部盯着知夏看,不光是因爲知夏令他着迷,他總覺得彷彿在哪見過她。
隨後一坐上車,村木就對拿着相機包等待兩人的進藤說:「哎呀呀,今天可見識到了好玩的事情了。」
「我帶了花來,會不會是多餘的啊?」磯部回頭看着窗邊的花瓶說。
知夏似乎沒有化妝,也不關心減肥,體態豐滿健康。對磯部而言,毋寧說這樣纔好。那些頭髮漂白,濃妝豔抹,過度減肥減得骨瘦如柴的人工女性,磯部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村木雖然神情訝然地看着磯部,但隨即想起此行的任務,向知夏詢問另一把剪刀的事情。
唉,算了,磯部凝視着眼前的知夏想。沒辦法,我對她着迷確是事實。
「怎麼了?」進藤問。
知夏像是之前一直在睡覺,穿着睡衣,帶着不悅的表情。睡衣的最上面一顆紐扣脫落了,露出胸口,磯部頓時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好了。
「真的嗎,前輩?」進藤眼睛睜得圓圓的。
於是喫過午飯後,磯部和村木來到知夏的單間公寓。
「那個,你參加了被害者的告別儀式呢。」磯部禁不住問。知夏看來很疑惑,爲什麼會問起這種事情。磯部感到自己臉發紅了。
因此,首先是再次詢問發現遺體時的事情。
知夏似乎沒注意到另一把剪刀。兩人沒有獲得她看到日高攜帶剪刀,或者丟棄剪刀的證言。
知夏換過衣服後,兩人決定邀請她去咖啡館聽取證言。
「啊,託你的福,已經好多了。聽說是你幫我叫的救護車?」知夏爽快地說。談吐的感覺與聽取事由時不同,莫非她沒宿醉時就是這種說話方式?
「那天晚上,爲什麼你會來到日高光一的公寓?又爲什麼知道那個叫堀之內的人是殺死樽宮由紀子的真正凶手呢?」
「你不用心情低落,我……不,人家並不怎麼在意。」知夏笑了:「而且這也是我自作自受。我不該撲向持槍的男人。」
「救命恩人嗎。聽你這麼說,我都覺得難爲情了。」知夏脣角上揚,笑了起來。
磯部注目看時,窗邊已經擱了兩個花瓶,瓶裏插着花束。看來磯部是她今天會見的第三個客人。
「真羨慕年輕人啊。」松元吐出一口煙霧,感慨地嘟噥。
「這傢伙,」村木指着磯部的下巴:「對證人一見鍾情了!」
她的身上留下了傷痕。磯部的心沉了下去。
「笨蛋,不要因爲對方長得美就問私人的問題!」
知夏的魅力不是刻意打扮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這從她的服裝也可以看出,她穿的是毛衣和牛仔褲這種休閒性質的服裝。
這時,磯部想起了自己在哪見過知夏。是在被害者的告別儀式上。她就是那個穿着喪服的美貌女性。
知夏指着手前的花瓶:「最先來的是一個叫黑梅夏繪的記者,跟我說能不能在《祕密週刊》上刊登獨家採訪,只一分鐘就被我趕走了。說不定她現在還在這附近徘徊,穿的服裝非常惡趣味,你一看就知道了。」
「多虧你處理妥當,我才能死裏逃生。雖然主治醫生說,腹部可能會留下槍傷的痕跡,不過,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什麼事?」
「安永小姐,你身體怎樣了?」磯部說着,走近知夏的病牀。
如果只問知夏另一把剪刀的事情,她有可能領悟到警方的意圖,即使她看起來不像是會向電視和雜誌散佈獨家新聞的類型,也最好避免讓她察覺磯部他們對另一把剪刀的關心。
不用說,她的美貌是個很重要的理由。
一邊傾聽知夏證言,一邊思索究竟在哪見過的時候,磯部偶然想到,爲什麼她會深夜走在那種人跡稀少的小巷?年輕女性獨自行路很危險,尤其是有剪刀男這般變態者出沒的地段。
「借聽取事由跟人家搭訕,真是個不像話的小朋友!」下川故意擺出一副惱怒的神色。
上午磯部和村木前往日高的公寓,順利把他約到外面,進藤從停在路上的車裏拍下了站在停車場的日高的照片。
房門打開,知夏露面時的情景,磯部到現在也忘不了。
「哪裏,我不會趕你走的。」知夏把週刊放到旁邊桌上,探出身來。「我有事想向你請教。」
知夏明顯不愉快地答說,這是個人隱私。確實如此。磯部爲自己問了無關的問題道歉。
聽取事由結束,與知夏分手後,村木馬上敲了磯部的腦袋。
「那位安永小姐確實是個美人呢。」進藤沉思着說。
「沒騙人。這傢伙一而再再二三地盯着她的臉看,結果什麼一個人走夜路很危險啊,以前大概見過一次面啊都說出來了。」
「是啊。」磯部回答着,在病牀旁的一張圓椅上坐下。
「不會,我很高興,因爲花能給百無聊賴的住院患者的眼睛帶來安慰。不過,不想見到的傢伙一擁而來,叫人爲難。」
回目黑西署的路上,村木一直在調侃磯部,這還沒完,一回刑事課,又講給所有人聽,最後竟然連堀之內也說了。
「對方和你是什麼關係?」磯部再次脫口問道。
護士立即走過來。
「不要跑到第一發現者那裏詢問私人的事情哦。」村木抿嘴笑着說。
自那之後,磯部一直被衆人拿這個話題開玩笑。
「第二個來的是我打工地方一個叫佐佐冢的社員。他一副擔心得不得了的表情,雖然給我的鼓勵值得感謝,但他甚至想和我握手,三分鐘就被我趕走了。」知夏浮出笑容:「那傢伙對我有意呢。」
「是這樣嗎?」
磯部不由得脫口問了出來:「爲什麼那麼晚你還在鷹番呢?還是行人稀少的小巷。」
村木會說出自己請她喝咖啡的話來,多半因爲知夏是年輕有魅力的女性。替日高的咖啡買單時,他看起來可是不情不願。不過這種心情很好理解,因爲磯部也覺得,如果有必要,由自己替她那份咖啡買單也無妨。
磯部感覺知夏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情。
知夏眼裏閃着光芒問。
而且她竟然穿着睡衣就請兩個男人進房間!磯部就不用說了,連一向冷靜的村木也驚慌失措到脫口而出「不,到你房間裏有點……」這種完全不像他說的話。
在附近的咖啡館聽日高述說證言時,村木問起另一把剪刀的事情,日高看來有些動搖。
這時,知夏從週刊上抬起頭來。看到磯部,她微微一笑,按下呼叫鈴。
「騙人的。」磯部慌張地回答。
「那傢伙果然很可疑。」和日高分手後,村木抱着胳膊如是說道。「只怕就是他丟棄的剪刀。好了,我們再去聽聽另一個遺體發現者的證言,說不定她發現了日高丟棄剪刀。」
知夏述說證言時,磯部對她異常在意。
「護士小姐,看樣子還需要一個花瓶。」知夏向護士說。「再過幾天,恐怕醫院裏的花瓶都得擺到這裏了。」
「哪裏,我也有責任。如果照那樣下去,很可能我會被堀之內槍擊,可以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知夏答說是去熟人家裏。這次磯部在意的是所謂熟人是什麼身份。從深夜前去見面來看,難道是戀人?
「最後他滿臉通紅,看到他這個樣子,我都覺得難爲情。」
「那我會在幾分鐘內被趕出去?五分鐘嗎?」磯部刻意用輕快的口氣說。
村木看着磯部,表情在說「爲什麼要問這種與案情無關的問題」。
她的說話方式也很率直。她曾說過自己宿醉未醒,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說話男性化的女性現今也不算稀奇。她的性格想必也很男性化吧。
也難怪她,她一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屍體。事實上,知夏好像光回憶起來都感到可怕,低下頭去。村木看到她這種情形,乾脆地就此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