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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8217 字

「遺體的發現者啊。」堀之內沉思着說。「如果是連續殺人狂的話,殺人後可能會在現場停留一小時以上……原來如此,你相當敏銳呢。」

樽宮由紀子告別儀式的第二天,十一月十六日星期日,磯部造訪了堀之內的臨時辦公室,報告自己觀察到的事情。

像這次這種重大案件的搜查是沒有節假日的。毋寧說,居民大多在家的假日纔是查訪的好機會。

堀之內也不例外,雖然是週日,依然從位於東京郊外某處的家裏來到目黑西署。

「確實存在兇手長時間停留在遺體旁邊的實例,」堀之內繼續說。「但這樣的實例中,幾乎都伴有某些行動,譬如損壞遺體啦,疑似宗教性的儀式等等。待在遺體旁邊沒有任何行動的情況極爲罕見。」

堀之內將手貼到太陽穴上,這是他下定論時的姿勢:「而且從剪刀男迄今爲止的作案來看,也很難認爲他會作出這種會被別人盤問的危險行爲。他是個非常慎重且細心的人。你的設想是好的,不過我的意見是,遺體發現者和這起案件應該沒有關係。」

「這樣啊。」磯部有點失望。

「其他還有什麼注意到的情況?」

磯部敘述了一弘與敏惠迥異的表現。雖然堀之內在默然傾聽,但磯部說明的同時,漸漸感到了不安。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首先,被害者的父母與剪刀男的搜查有什麼關係呢?

磯部說完後,堀之內依然保持着沉默。磯部下定決心問道:「這個事情對搜查有作用嗎?」

「嗯?」堀之內抬起頭,露出微笑。「當然有用。」

究竟有什麼樣的作用?磯部試探着問。

「任何情報都有作用,即使乍看毫無關係的情報也是。我的工作就是把各種各樣的片段巧妙地整合起來。」

「然後逼近剪刀男的內心是吧。」

聽到磯部這句無心之語,堀之內笑出聲來。莫非是說了什麼傻話?

「你誤解了犯罪心理分析。」堀之內以彷彿很有趣的表情看着磯部:「不過也難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存在誤解。」

「什麼意思?」

「我對剪刀男的內心絲毫沒有興趣。」堀之內胳膊支在辦公桌上,開始用教導的口氣說話。 「那種探索交給電視上出場的犯罪心理學教師就行了。我要找出的是他的外在特徵。」

「可是,不是說心理分析麼?」

「你不能老是這麼打工吧,差不多也該爲將來着想了。我看踏踏實實在公司工作也是一個選擇。」

女人從頭到腳穿了一身pink house,頭髮染成茶色,濃妝豔抹,眼影也濃過頭了,外表就像故意打扮得惡趣味一般。

莫非是要向我宣佈,因爲早退和休假太多,你被炒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因爲時間上容易通融我才選擇了這份兼職,在工作之外我有很多事情要忙。

這是個尖銳的女聲,充滿了焦急等待的心情。女人從黑暗處出現在熒光燈下。

「不用在乎那個。」不知爲何,岡島部長突然現出怒氣:「你在打工者裏也是前輩吧?先成爲正式社員有什麼不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山岸怎麼樣沒必要在意。」

「嗯。你也打了快兩年工了吧,差不多也該到了成爲正式社員的時候了。」

接下來發生的奇妙事情,是午休時被岡島部長叫了出來。

堀之內用指尖指着自己的眼睛說:「假如不那樣說,而是說『兇手眼梢上揚,目光銳利』,聽到這一說明,你就可以模擬畫像了。但爲什麼能根據如此曖昧的說法畫像?你能很好地解釋這個流程嗎?」

「長先生所言極是。」村木大大地攤開雙手。

「單一民族國家和profling有什麼關係嗎?」

《祕密週刊》編輯部 黑梅 夏繪

「被問到兇手容貌時,『眼睛距離頭頂七公分,雙眼間距一點五公分,眼角自水平軸向上傾斜約十二度』——沒有證人會這麼說明吧?」

「我明白,因爲看到了女孩子悽慘的遺體吧。你的心情我非常瞭解,可是我已經等了兩小時以上了,不要不屑一顧地把我趕走啊。」

磯部回味着堀之內的話:「可是,如果通過面談調查就能判明相關關係,不就沒有必要設立犯罪心理分析官這一特別的搜查官了嗎?只要擁有數據,即使普通的刑警也能進行搜查啊。」

「電視上也在一個勁地播放。」村木往後一靠:「雖然隱藏了製造商的名稱,但一看也就知道了。」

「直覺……嗎。」磯部想起昨天村木說的話。

說到這裏,堀之內停了一息,微微一笑。「喏,不是有個著名的前FBI犯罪心理分析官麼,連日本也翻譯了他的著作,電視上也出演過,這次的案件他也發表了評論。」

「說了和你同樣的話。」磯部這樣回答着,在位子上坐下。村木呆住了。

「可以,我也沒說要立即決定。」岡島部長將手貼到額頭上,向我問道:「你多大了?」

「他不行。」岡島部長即刻斷言。「雖然有幹勁,但不適合這份工作,他誤解了什麼東西。」

堀之內露出笑容:「你相當敏銳。誠如你所說的,本來理應是這樣,只要有數據,誰都能進行profling。實際上,這也是將來發展的方向。不過,現階段犯罪心理分析官還是一個需要經驗的專門職位,尤其日本更是如此。」

「因爲內心也好心理也好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堀之內直截了當地說。「那種東西再怎麼追根究底,跟逮捕兇手也毫不相關。就算知道了兇手性格異常,怎麼把異常性格的人找出來呢?針對附近的居民實施心理測試嗎?不是那樣的,逮捕兇手需要的是徹底查明其外在特徵。」

「過來一下好嗎?」岡島部長向我招招手,領着我朝隔壁的倉庫走去。

「二十六歲。」

「所以我才說,profling就像模擬畫像。」

「對。他誤解了創造性這個詞。他大概以爲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是什麼華麗帥氣又時髦的工作吧,但那是錯誤的。所謂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土氣得多。」

「誤解……嗎。」

聽到這個意外的提議,我大喫一驚,一瞬間我心想這是開玩笑吧,但岡島部長的表情很認真。

堀之內用手指搔着太陽穴:「但這只是根據徹底調查而得出的統計性結論,即便發現了某種程度的相關關係,也無從得知爲何會產生這種關係。反過來追問『爲什麼』是危險的。某種連續殺人案件的兇手以美國黑人居多,如果考察『爲什麼』會這樣,便有可能得出種族差別的答案。所以profling不問『爲什麼』,也對兇手的內心沒有興趣。我們關心的是連續殺人狂的罪行與外在特徵之間的關聯。」

「astro……這是什麼?」

岡島部長盯着我看:「而我認爲你理解這一點。」

倉庫裏只有我們兩人,但岡島部長一味眺望着不鏽鋼書架,似乎很難開口。

「我沒有怎麼在意。」我不明白岡島部長爲什麼突然發怒,心裏困惑着,老實回答說:「不過,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我等了好久了,從下午三點一直等到現在。」女人朝我走過來,親暱地把手搭到我胳膊上。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一,真是奇妙的一天。

「沒錯。」堀之內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這大概是報告結束的暗示,磯部站起身,離開了臨時辦公室。

堀之內目不轉睛地看着磯部:「也就是說,目前我能做的只是儘量給你們指示方向,因爲profling還很難說完全的科學搜查,不能據以逮捕兇手。如果你們依據我指出的方向找不到物證,就逮捕不了剪刀男。Profling和紮實的偵查是搜查相輔相成的兩面,欠缺任何一面都抓不到連續殺人狂。」

磯部也曾多次做過模擬畫像練習,根據證言描繪人物的面貌,最後扮演兇手的警官現身,對畫像相似的程度進行評分。磯部從那以前就對自己的不善畫畫頗感鬱悶,他小學時的美術成績是2。

「文具製造商豈不是全部遭受了打擊了?」下川沉思着:「只爲了一個殺人犯,文具業就陷入不景氣啊。真是個社會問題。」

「關係大了。美國的profling能取得相應的成果,也有一個說法認爲原因在於美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儘管理由不明,但如果發現多次犯下某種罪行的連續殺人狂以某個民族居多,嫌疑犯的人數不就一下子減少了嗎?同樣用模擬畫像來比方,倘若獲得證言說『兇手是美國黑人』,或『兇手是亞洲人』,嫌疑犯的數量就會減少到幾分之一,明白了吧?Profling也同樣如此。但這在日本是行不通的。」

「可是我經常早退和休假,這樣合適嗎?」

「因爲樣本稀少。無論美國是怎樣的犯罪大國,也不可能關着幾萬人幾十萬人的連續殺人狂,統計處理所依據的原始數據是有限的。如果樣本數量稀少,總體統計的性質是否正確也就不得而知。這是統計學基礎中的基礎。因此,由此產生的誤差必須以經驗和直覺來彌補。」

堀之內仰望着天花板:「日本目前連續殺人狂還很少見,這固然是幸事,但profling中經驗和直覺所佔的比例由此而極大增加。而且由於美國與日本之間文化或社會背景的差異,也不能把FBI的profling數據原封不動地輸入日本。」

不光佐佐冢,其他的編輯部員工也是,兩個打工者也是,個個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連岡島部長也一看到我的臉就扭過頭去。

剛走進編輯部,佐佐冢像平時一樣,立刻過來打算吩咐工作,但他馬上皺起鼻子,連吩咐也忘了,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這女人臉皮夠厚的。若非如此,恐怕也幹不了採訪殺人案件的勾當。

「你知道profling這個詞的本來含義嗎?」堀之內正確地發出了R和F的讀音。「所謂profling的含義就是『側寫』,和你們所做的模擬畫像是同一性質。」

在咖啡館靠裏的桌席坐下,叫了牛奶咖啡和純咖啡後,女人從包裏拿出名片和一本雜誌。

「但要實現這一點,必須增加樣本量,日本快樂殺人案件的數量必須比現在增加幾十倍幾百倍。這是個兩難的困境。」

「那怎麼辦呢?」

「是啊。」磯部像鼓勵二人般地大聲說道。「紮實的搜查是逮捕兇手的最大捷徑。」

14

「科學的直覺,或者說直覺的科學。」堀之內嘟噥說。「實際上最好能更加精密化,成爲誰都能使用的搜查手法。用FBI的話說就是『從astrology向astronomy的轉化』。」

「山岸成爲正式社員不好嗎?」

「你就是樽宮由紀子小姐遺體的發現者吧。」

「我是採訪剪刀男事件的記者,無論如何想向你詢問一些事情。」女人懇求似地說道。

這件厚毛衣有這麼不合適嗎?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沉思了一會兒。這件手織風格的格子毛衣我其實是暗自中意的。

他沒有才能。沒有才能的人我們不需要。真可憐。

「不好意思,回答採訪有點……」

星期一最後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在回家的路上。

堀之內似乎並非嘲諷,而是真心在稱讚前FBI犯罪心理分析官。

「總之,我只知道一件事:這把剪刀在全日本任何一個地方都能買到。」村木拿起辦公桌上的剪刀給磯部看,大概是他爲了查訪專門買的一把。

要是被我這個既看不出幹勁,又多次早退和休假的同事搶了先,那個自尊心強烈的男人恐怕會勃然大怒。

「爲什麼?」

「統計學?」

「正式社員嗎?」

岡島部長冷酷地作了評斷,令我再次體會到她的冷靜和透徹。這是她積累了多年經驗的專業之見。

午後的工作時間裏,編輯部的工作量逐漸增加,山岸一直在忙碌地來回奔走,身影顯眼得不得了。

看到這個女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東京應該立法禁止把pink house這種可愛少女風格的衣服賣給年過三十的女性。

「他們是因爲銷量低落心情焦躁。」下川從便當盒上抬起頭來說,臉上粘着米粒。「恐怕也夠受的,如果是暫時性現象還好,偏偏在世人漸漸淡忘的時候,自己製造的剪刀又被當兇器使用了。」

「不能。」磯部考慮了一會答道。

「靠經驗和直覺了。」堀之內乾脆地說。「和你們所說的刑警的直覺是一回事。所以FBI那些傢伙纔會說『日本搞的是準profling』這種難聽話。」

「Profling也同樣如此。兇手在犯罪現場及其周邊留下各種痕跡,這種痕跡與你們所重視的物證稍有不同,它十分曖昧,意味着什麼,指出了什麼沒有人知道。profling的任務就是將這些痕跡整合起來,找出兇手的外在特徵。所以說極端一點,兇手的心理是無關緊要的。」

「對。也就是說,從與已被逮捕收監的連續殺人狂的面談調查入手。在這個場合,他們內心的瘋狂也無關緊要,總而言之,問題在於他們的罪行與他們的外在存在何種關聯。比如,倘若得出結論,此種類型的連續殺人案件,兇手以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的白人男性居多,那麼就在這一結論下開展搜查。」

「就是說掌握事實非常重要是吧。」磯部心想,這番話和村木所說真是如出一轍。

「沒關係,你不是斟酌着社裏有空的時候才請假的嗎,只要能作出這樣的判斷就沒問題。反正我們是個小公司,又是這種性質的工作。」

我剛過了人行橫道,從公寓入口附近的黑暗處傳來一個聲音:「總算回來啦。」

留在刑事課裏的有上井田警部、村木、下川三人。下川在桌上打開便當盒,以驚人的速度把遲來的午飯一掃而光,想必是馬上又要出去查訪。

「沒進展。」村木用力伸了個懶腰。「剪刀的製造商一副厭煩得要命的樣子,說什麼不管來多少次,這個種類的剪刀流通渠道太過龐大,他們也搞不清楚。」

首先,從早上開始關東地區突然有寒流來襲,氣溫降到比真正的冬天還低。早間天氣預報裏,氣象預報員表情嚴肅地說可能會下雪。

「除此之外,日本在結構上還存在單一民族國家的問題。」

「山岸不行嗎?」

我從衣櫃裏拽出一件厚毛衣,全副武裝去上班。電車裏的工薪族也都穿着顯眼的長大衣或粗呢短大衣。

「但是說不定第一萬零一次就查到出處了。」下川像在自言自語:「我們就是爲了這個每天到處奔走,對吧?」

「堀之內警視正閣下說什麼了?」一回到刑事課,村木立刻問道。

「如果我先成爲正式社員的話,山岸一定會很失望的。」

我從倉庫直接出了公司,喫了點麪食當午飯,又回到編輯部。

「不行。雖然還不至於特意要他辭職,但他沒有才能。沒有才能的人我們不需要。」

「是『從占星術向天文學的轉化』。現在的犯罪心理分析官帶着占星師的味道,因爲經驗和直覺所佔比例很大,常被認爲是隻消默坐深思便能料事如神,具有某種神祕能力的人物。但實際上就像檢查指紋和血型一樣,只要掌握了技術,誰都可以進行profling。因此,它真正的含義應該是科學搜查。」

結果,我同意了她的採訪要求,和她一起走向附近的咖啡館。輸給她的強力堅持是個原因,但也因爲我想到了一件事。

「他真是名下無虛。即便受邀對日本發生的快樂殺人案件進行評論,也不說一句有實質性意義的話,不下任何斷言,始終只談極具普適性的概括觀點。不用說,也不會逼近連續殺人狂的內心。他十分清楚,自己身爲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經驗不能直接適用於背景不同的日本,但如果答說我礙難理解,就會影響到他現在的工作。所以他巧妙地避開困境進行評論,實在了不起。」

「兇手的心理無關緊要?」

「看來最好詳細說明。」堀之內似乎察覺到了磯部失望的心情。「Profling這一犯罪搜查手法誕生於美國。在所謂的連續殺人狂,也就是反覆無動機殺人的犯罪者的場合,如果按照傳統的搜查手法調查被害者的人際關係,很難找到逮捕兇手的線索。另外,由於美國地域遼闊,一旦發生跨越州境的大範圍連續殺人案件,現場周邊的查訪也派不上用場。因此profling這一手段就成爲必要,它的基本觀點是統計學。」

村木和下川喫驚地盯着磯部,連向來冷靜沉着的上井田警部也睜大了眼睛。

我準時在下午五點離開了編輯部。

「外在嗎?」磯部嘀咕說。依據從電視和雜誌得來的知識,他一心認定犯罪心理分析官乃是將可怕的連續殺人狂內心的瘋狂揭露於世,宛如名偵探的存在,但堀之內的說明卻截然不同。

「看來就算跑上一萬趟文具店,我也查不到兇器的出處。」

「你是誰?」我皺起眉頭問道。只一照面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倘若以前在哪裏見過,不可能想不起來。我跟她一定是初次見面。

到底怎麼啦,我疑惑地想。

「村木你那邊怎樣,有什麼進展嗎?」磯部問。

這麼說來,堀之內所屬的正是科學搜查研究所。

「之前也跟你提過一次,」岡島部長終於開口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想不想成爲正式社員?」

「啊,我知道。」磯部想起一張和美國某喜劇演員酷似的白髮男性的面孔,腦海裏隨之浮現起電影《白頭神探》中的洛杉磯警探弗蘭克?德瑞賓,那傢伙是他的搭檔諾德伯格。

「喏,這篇報道是我負責的。」像是叫黑梅的雜誌記者翻開週刊給我看。那是篇卷首報道,跳動着《剪刀男的第三名犧牲者!》這般大號鉛字,署名是「本雜誌特別採訪組」。

「你是雜誌社的人啊。」我對比着名片和報道嘟噥說。

「實際上是自由撰稿人,不是社員。」黑梅以手掩口,撲哧一笑。

我最喫不消這種走可愛路線的女性,特別是像她這樣韶華已逝的女性。

「你到底是從哪知道我是遺體的發現者,住在這裏的?」我忽然有了興趣,試探着問。自己的相關情報是怎樣泄漏出去的,我極想知道。

「這個說不得的。報人不能公開情報來源,抱歉喔。」黑梅笑着迴避了我的問題,從包裏取出小型磁帶錄音機放在桌子上:「那就請你談談當時的情況吧。」

「那個,你是從哪買的?」

「這個錄音機?隨便哪家電器店都能買到。」黑梅這麼回答後,採訪開始了。

我和回答警察詢問時一樣,除了不能說出來的事情,大部分都如實述說。

「遺體的情況怎麼樣?」全部說完後,黑梅提出疑問。

「很平常。」

「譬如說,有沒有裙子被掀開的事?」

我不禁苦笑。她對『某種性侵犯』似乎也深感興趣。我老實回答她說,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地方。

「這樣啊,謝謝。」黑梅並未流露出失望之色,低頭道謝。採訪結束了。我向她確認了不在報道里寫出我的姓名後,開口說道:「問一個問題行嗎?」

「什麼問題?」

「和被害少女有關的……」

「樽宮小姐?爲什麼想知道她的事呢?」黑梅看着我的眼睛,銳利地問。

人不可貌相,這女人看來頭腦敏銳,必須小心應對。

「雖說不知道算是什麼緣分,畢竟是自己發現了她的遺體,總覺得很在意她的事情。」

「原來如此。」黑梅點點頭。她真的理解了嗎?從她的表情很難捉摸。

我無法作出判斷。我自己是與那種感情無緣的人。

聽黑梅這麼說,我禁不住笑出聲來。我終於明白爲什麼編輯部裏大家都拿奇怪的眼光看我了。

黑梅似乎是把樽宮由紀子理解成了前衛的女高中生。

「照電視上的報道,樽宮小姐成績優秀,長得又美,性格又好,受到所有人喜愛,我知道的就只是諸如此類司空見慣的報道。」

「而且你煙抽太多了,呼吸有煙油的臭味。」

「她受歡迎也不奇怪吧,長得那麼美……我只在電視上看過她生前的照片。」我急忙加上一句。

純咖啡和牛奶咖啡由黑梅買單。這家店我是第一次來,與昂貴的價格相比較,咖啡的味道並不怎麼好喝,多半不會再來了。

「父親的前妻是去世了,母親是和前夫離婚。離婚的原因好像很多,不過這方面還沒有詳細調查。」黑梅把牛奶咖啡喝光,態度在暗示已經可以了吧,說不定她正在反省自己有點說太多了。

聽了黑梅的話,我對告別儀式那天看到的健三郎的行動產生了一點疑問。對於繼姊的死,感情會爆發到那個程度嗎?

「唔,倒也不壞啦。」黑梅從頭到腳鑑定着我:「稍微再修飾一下不好嗎?」

「再好的孩子也會有負面傳聞的。」黑梅以宛如淘氣孩子般的眼神盯着我:「不過,難得蒙你接受採訪,好吧,我就稍微說一下。」

「跟傻瓜似的。」黑梅仰望着咖啡店裏的燈光,撇了撇嘴脣。「要是高中男生,不管和多少年長女性交往,別人也只會說很帥嘛,這傢伙真有一手。是女生的話馬上就說淫亂了。明明乾的事情沒任何差別。」

我重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服裝:手織風格的格子毛衣,短外套,牛仔褲,輕便運動鞋。

可能是這種心情寫在了臉上,黑梅笑了:「看不出來吧?這是她同學說的,說由紀子看起來穩重文靜,實際卻很淫亂。」

「父母都是帶着孩子再婚的。」黑梅微微一笑,疊起手指:「應該是帶着兒子的男方和帶着女兒的女方再婚。她和父親、弟弟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和她的品行是不是也有關係呢?」

「好像有好幾個,而且全部都有肉體關係。」

「沒辦法啊,她的家庭似乎相當複雜。」黑莓啜着牛奶咖啡感概地說。

我在快餐店目擊到的男子會不會也是樽宮由紀子泡到的男人之一?

「謝謝你的忠告。我從今天起開始戒菸。」我留下站在那裏莫名其妙的黑梅,回到了房間。

這倒是意外的事。

黑梅雙肘支在桌上,開始講述。「那孩子在男性關係上好像相當驚人。」

「這是當然的。她是被害者啊,不能寫被害者負面的傳聞,就是我們這篇報道也不例外。」黑梅用指尖敲着攤在桌面上的雜誌報道。

走到寒風呼嘯的店外,黑梅好奇地盯着我:「我說,你一直都是這種裝束嗎?」

我心想,這是多餘的關心。Pink house的愛好者沒道理說我。

「父母的前配偶是什麼情況?」

「你也聽到過負面的傳聞吧。」

「她和年長的男性交往嗎?」

「是啊,有什麼不對勁嗎?」

「家庭複雜?」

或許情況確實如此,但我對樽宮由紀子的印象與這一理解之間,存在少許差異。

「最近的女高中生連『淫亂』這種冷僻的詞都知道啊。」

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的事實。對樽宮由紀子來說,一弘和健三郎是名分上的父親和弟弟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男性接近她,而是她積極釣男人,也就是常說的反過來泡男人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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