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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1.2萬 字

「姓名是日高光一,年齡二十六歲。」松元打開筆記本大聲念道。

即便已經進入警視廳給搜查員配發移動終端的時代,松元依然堅持手寫筆記,說是用圓珠筆記筆記最簡單方便。

可能確實如此。被毒舌人士叫做「電子警察手冊」的移動終端不可能像松元的筆記本那樣團起來塞到褲子口袋裏。他那筆記本的黑皮封面已經揉得皺皺巴巴了。

「十一月十一日晚上,走到目黑區鷹番四丁目附近時,在西公園發現了被害者的遺體。」

「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村木說。

「就是報警的時間。」

「那麼晚還在那條行人稀少的路上走,原因是什麼?」

「據他說是去朋友家裏玩了後回家。」

「查證了嗎?」

「不可能去查證吧。」松元苦笑。「對方是遺體發現者,不是嫌疑犯。」

「確實現在還沒空調查這一點。」堀之內插口說:「搜查員在全力以赴查找兇器出處和排查可疑者,沒有餘力查證遺體發現者的證言。」

「不過,日高已經不是遺體發現者了。」村木向堀之內說:「是嫌疑犯。」

十一月二十九日週六的午後,磯部、村木、松元三人在堀之內的臨時辦公室集中,聽松元談可能是剪刀男的遺體發現者日高光一的情況。松元是最初詢問他證言的人。

磯部坐在最邊上的椅子上,不知爲何,開始覺得被大家排斥在外。聽到堀之內和村木的對話時,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自從昨晚的談話以來,堀之內和村木看來已經融洽無間,想必是互相認同了對方的能力。即使村木照他一貫的風格大大咧咧地說話,堀之內也優容了。

今天早上磯部一來警署,村木就跟他說:「喂,磯部,把堀之內先生的聯繫方式借我一下。」對堀之內的稱呼已經從神經科醫生變成堀之內先生了。多半是村木也從堀之內那裏獲得可以給他打電話的許可。

這樣下去,自己被解除犯罪心理分析官助手任務的日子也近了。磯部沮喪地想。一定是由村木來接替這個重要任務,自己恐怕得帶着剪刀圍着文具店轉了。

說不定我比較合適後者。

然而一想到這麼冷的天要走訪東京無數家文具店,磯部的心情就黯淡下來。

「說嫌疑犯是過甚其詞了。」堀之內說。「日高是剪刀男這一點,目前還只是我們的推理,沒有任何物證。」

「所以,堀之內先生也不準備提出報告。」村木說。

「沒錯。你們搜查日高需要獲得搜查一課課長的許可。」堀之內指出:「搜查本部的部長是他,不是上井田警部。而且爲了獲得許可,必須向搜查一課課長報告日高的事情。不是這樣麼?」

「廣域連續殺人犯第十二號的搜查穩步進展……」

「是在擔心丟棄的剪刀有沒有被發現嗎?」

「喔,那個案子啊,我在電視上看過。」我很小心地含糊回答。因爲不打算再爲樽宮由紀子的事費神了,也就不想深入瞭解。

「如你所言。就算被說明哲保身也沒法子。」

「說起來就是脫離了正規軍,變成游擊隊。今後就是游擊戰了。」

一片沉默。

「磯部獲命做你的助手,可以根據你的命令自由行動。」村木向堀之內說明。「而且多虧上井田警部的說項,我們刑事課的人也可以作爲搭檔和他一起行動。」

天花板上垂下罩有彩色玻璃的煤氣燈模樣的照明設備,牆上裝飾着幾幅照片複製的繪畫,我對美術很生疏,看不出作者是誰,畫的是什麼。

走出武藏小杉車站前的甜甜圈店時,我對自己這麼說。

「不管什麼來店裏都很空啊。」我這句諷刺店主依然沒聽出來。

這次大概沒問題了,應該能順利地死掉吧。萬一自殺失敗,醫師出現說要繼續深入調查,我也會斷然拒絕。我已經膩煩了跟感情用事喋喋不休的人打交道,疲倦之極。

「讓我們無視搜查本部的方針,自己追捕日高!」村木交替看着松元和磯部宣稱。

「你說調查,調查什麼啊?」磯部第一次發了言。

我從武藏小杉站乘上開往澀谷的電車。已經不會再搭乘東橫線了吧,運氣好的話今晚我就會死掉,別說東橫線,哪條路線的電車都不可能再搭乘了。即便運氣壞又活下來,我也不想再接近留有樽宮由紀子痕跡的地方。

「日高是否確實是剪刀男,由我們刑事課自己來調查。這是當然的吧?」

「首先,明天我就和磯部一起去見日高。」村木繼續說。「請你向搜查一課課長報告說,我們是爲了側寫剪刀男前去詢問遺體發現者的證言。然後在現場附近調查有沒有關於日高的目擊證言……」

不止如此,令磯部大爲意外的是,連堀之內也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比不上堀之內先生啦。」村木笑道。

這兩人看來確實已經很友好了。磯部稍微有點嫉妒村木。

吧檯裏面收納咖啡杯和碟子的架子,還有店裏擺放的四張桌席也都是與吧檯同一顏色的木製品。牆壁和地板看起來也像是木製的,但因爲這裏本是鋼筋混凝土的商住公寓,多半隻是木紋風格的牆板和地板材料。

「而且那個人把我誤解爲算卦先生之流了。」堀之內苦笑:「我的報告書裏沒寫上剪刀男的姓名、住址、電話號碼,他說不定心裏很不滿。這不是開玩笑,是認真說的。」

可能的話我不想再看到醫師的臉,但如果不得不見面,我就這麼對他說好了。

「那些傢伙我敬謝不敏。」不知爲何,店主卻顯出不悅的神情。「都是些基於興趣本位調查別人不幸的傢伙。小由紀也真令人同情。」

「也可以說不是。」村木微微一笑:「這裏有磯部在。」

「好久不見啦。」店主把水杯擱到我面前,笑容滿面地說。

只有一件事我還戀戀不捨。

雖然覺得有點沒規矩,我還是直接用手拿着鮮肉派,從一邊啃起來。番茄汁依然那麼美味。

但對店主來說,剪刀男的案子似乎是他非常想和客人聊聊的最新話題。

「也就是說,我們是目黑街小分隊【注3】。」

「這一帶出了大事。喏,就是那個剪刀男的案子。」

「可能正確,也可能錯誤,我下不了斷言。不過現在毫無證據是確定無疑的。」

「因爲是自家制作的嘛。」店主稍稍挺起胸膛,帶着滿足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評論。

磯部心裏暗自嘀咕,警察瞧不起推理小說不去看它也就算了,但連歇洛克.福爾摩斯都沒看過,實在太沒常識了!

「松元你對他印象如何?」村木問。「跟我們說說你詢問證言時的印象好了,鑑貌辨色是你擅長的領域吧?」

「感覺如何?」店主窺探着我的表情。我如實發表了感想:番茄汁非常可口。

「這樣啊,照片是絕對要有的。」村木按住額頭,似乎在絞盡腦汁思索。

偵探遊戲結束了。

在磯部看來,搜查一課課長對羅列這些連自己都不信,擁在眼前的記者們也不可能相信的話,一派厭煩之意。

聽村木這麼問,松元皺起眉頭:「那就不知道了。當時因爲推斷被害者的死亡時間遠在遺體發現時間之前,我認爲日高與案件沒有關係,沒對他特別加以注意,只是詢問了證言而已,不好說什麼。」

「確實存在可疑之處。整個問話的過程中他看也不看我,一直盯着遺體附近,就像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似的,說話也心不在焉。」

「作爲警察,不憑臆測採取行動是理所當然的。」松元靜靜地說。

「哪裏哪裏,沒關係啦,請儘管隨意享用。」店主用力搖着手說。

我對店主罕見的記憶力表示了敬意,要了鮮肉派和咖啡。

因爲不需要再盯着檢票口了,我在吧檯席坐了下來。木製的櫃檯似乎因爲每日擦得光亮,凸出的木紋閃着茶褐色的光澤。

我在學藝大學車站下了電車。在告別東橫線沿線之前,我想再喫一次奧弗蘭多的自制鮮肉派。

「雖然現在還不能公佈,但已蒐集到許多有力的情報……」

「不好意思,喫相惡形惡狀的。」我抽出吧檯上的餐巾紙擦擦手指。

「是啊。」松元把筆記本擱到桌上,抱着胳膊,彷彿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不久,他開口了。

「就是這麼回事。」堀之內以欽佩的表情看着村木。「如果我報告說遺體發現者可疑,搜查一課課長很可能馬上把日高當作重要參考人。他爲了這一連串剪刀男案件已經心急如焚了。」

聽到村木這個問題,松元埋頭沉思。

「你覺得日高是剪刀男嗎?」村木再次發問。

「可能會懷疑。」思索的結果,松元終於這樣說道。「我無法斷定他是不是會殺人的人,不過,總覺得他有種可疑的感覺,老實講,怎麼說呢,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他在琢磨什麼,想些什麼,完全摸不着頭腦。」

「好,就這麼辦。」過了一會,村木抬起頭:「堀之內先生,請你跟搜查一課課長說,因爲遺體發現者的證言非常重要,磯部的搭檔派兩個人去,另外一個的名字叫進藤。」

「進藤的愛好又要大展身手了。」松元微笑。「這傢伙,比起在警察學校裏學到的東西,大學時代攝影社團裏學到的有用多了。真可謂藝不壓身。」

【注1】參考人指嫌疑犯之外與案件有關的受害人、目擊證人等,同時也將嫌疑尚不明朗的涉嫌者稱爲重要參考人,是搜查過程中不能將人視爲「涉嫌者」時的代用語。

「那時節店裏生意應該也很旺吧。」我想像着扛着相機、揣着筆記本的記者們亂哄哄地擠在店裏,店主手忙腳亂在烤箱裏烤幾十份鮮肉派的情景,差點笑出聲來。

17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和磯部一起行動,刑事課的人就可以自由地搜查。」堀之內說着,以讚歎的表情望着村木。「你的頭腦很敏銳。說來失禮,我真沒想到轄區警署裏有像你這樣的人物。」

「哪裏話,全靠你的直覺啦。」村木像給他打氣一般說道。

「是啊,我們是家小店,這一帶又是安靜的街區,我也覺得只要有些常客就滿足了,並不十分期待多麼紅火。」

「間接證據也等於沒有。」松元往椅背上一靠:「僅僅是推理和臆測。這一來也不能把他當作參考人【注1】。」

店主聳聳肩:「感覺這一帶的人口一下子成倍增加。鬧到這個程度,可說是了不得的騷亂了,現在總算平靜了下來。」

「發現遺體的地點離這很近,走着去就能到,被殺的少女家也就在附近,警察和媒體都一湧而來,真是夠瞧的。案件發生後,飛來了好幾架直升飛機,所有電視臺同時進行轉播,再往後記者啦通訊員啦也湧來了好多。」

【注3】此處模仿的是《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的貝克街小分隊。

「那當然囉。稱讚過鮮肉派的客人我是不可能忘記的。」店主很愉快地笑了。

「調查那傢伙恐怕有困難。」松元提醒。「沒有日高的照片,我們對遺體發現者不拍照。」

「轟動?」

「所以也不能向搜查一課課長報告。」堀之內喃喃地說。

店裏除了我別無客人。

聽磯部隨口這麼一說,村木和松元皺起了眉頭。

「被媒體那麼抨擊,也難怪他要焦躁。」松元似乎很同情搜查一課課長地說。「從去年到現在,召開了十幾次記者招待會了吧?」

「如果那時是犯罪發生不久,你會懷疑日高嗎?」

「全體搜查員全力以赴,爲了早一刻解決這一兇惡案件……」

因此我也無法再尋找樽宮由紀子的交往對象。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

我原本意存諷刺,但一張圓臉看來很好人的店主似乎沒聽出來。

磯部也在電視上看過搜查一課課長的記者招待會。

面對十多個麥克風的包圍,搜查一課課長儘管直面前方說着建設性的臺詞,但那被村木形容爲得了Punch Drunk【注2】的牛頭犬般的臉上充滿苦惱。

「那你認爲我們的推理是正確的嗎?」

聆聽着仿如中世紀音樂的古代樂器演奏的BGM,等了一會兒,新鮮出爐的鮮肉派和咖啡送上來了。

「直覺不可信賴。」松元直率地回答。「值得信任的只有基於事實的推理。」

而且不管醫師怎麼嘮叨,我也無從繼續進行調查。我所掌握的那一絲微弱渺茫的尋兇線索,已經從巖左那裏斷絕了。

「這種事能辦到嗎?」松元喫驚地說:「已經給我們明確分配了任務啊,刑事課的人不能擅自輕舉妄動。」

【注2】外傷性高度腦機能障礙。

「真好記性啊,我纔來了三次而已。」

算了,無所謂啦。我在心裏嘀咕。我也不會再來這家店了吧。

「這我說不準。總之,我覺得就算訊問剪刀男本人,他在想些什麼我也理解不了。我是個老古董啦。」松元有點自嘲地笑了:「我對日高這個人所持的懷疑,說不定也只是因爲不瞭解最近的年輕人的感受,最好別太相信我的印象。」

因爲今天是週六,我回家時順道去了藥店,打算購買鎮痛劑。鎮痛劑的商品名稱和致死量相當於幾盒我都已調查清楚,總價超過一萬日元。藥物自殺很費錢啊,昨天我不得不從銀行卡里提取了存款。

「而且每次召開記者招待會都備受媒體批判。」村木說。「電視臺把發言的每一句話都拿來議論,週刊雜誌大聲疾呼警察的無能,上層天天催促要早日逮捕兇手,哪怕強勢如搜查一課課長,胃也很有可能開個洞。」

「好,我們自己來調查!」村木像下了某種決心似地說。

「叫神經科醫生也沒關係,我不介意。」堀之內笑了:「威信掃地還算便宜的,倘若事態演變成你剛纔所說,甚至發展爲冤案的話,我鐵定會被免職,搞不好犯罪心理分析官制度也會被廢止。」

店主將視線投向裝飾在牆上的複製畫:「不過,差不多一週前那會兒可真轟動。」

「歡迎光臨。」門扉上的鈴鐺輕快地鳴響,店主對我笑臉相迎。

被一眨不眨地盯着,怎麼可能隨意享用啊。這家店似乎很少來客人,店主看來很清閒,全然沒有從我眼前走開的意思。

我最後一次來店是在兩週多前了,店主竟然還記得我。

我怎麼了?磯部茫然。

我又大嚼一口鮮肉派,因爲番茄汁粘到了脣邊,我拿食指擦掉,順便舔了舔指尖。偶然一抬頭,發現店主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再說,和亞矢子再次見面也很危險。她說不定會給《祕密週刊》編輯部打電話,然後發現採訪自己的記者並不存在。

「沒錯。」村木點頭:「搜查一課課長對我們轄區警署刑警的臆測大概會嗤之以鼻,反之,對犯罪心理分析官的推理又會過分認真地採納。」

遠遠看過去,其中一幅畫的色調如輕紗籠罩,畫的似是橫臥在雪山上的女性,闔着雙眼,不知是在夢鄉,還是已經死去。這幅畫描繪的大概是雪山遇難的情景,即使如此,我也覺得女性的衣服太過單薄了。

「向這樣的搜查一課課長報告剪刀男可能是日高光一,事情就糟糕了。」村木陷入沉思:「他或許覺得把日高認定爲重要參考人,藉由善於心理戰術的專家之手讓他招供就好。這樣一來,倘若我們的推理完全落空,神經……不、犯罪心理分析官的威信就蕩然無存。」

「小由紀?」我不由得停下往嘴裏送鮮肉派的手,抬頭望向店主。

店主依然凝視着牆上的複製畫,流露出追憶的神情,或許是喚起了對樽宮由紀子的記憶。

難道他也是樽宮由紀子的交往對象之一?

「你說的小由紀是哪位?」我靜靜地問。

「哎?哦,就是被剪刀男殺害的少女,她以前常來店裏。」

「常客嗎?」

「嗯,算是吧。她也稱讚過鮮肉派。」店主低頭看着我碟子裏的鮮肉派。

他大概所言非虛。樽宮由紀子感興趣的一定不是店主,而是可口的鮮肉派。

年紀將近五十歲的店主,看起來也不是渴望和十幾歲的少女發生性關係的類型。他恐怕是那種如果被十幾歲的少女誘惑,反而會感到悲傷寂寞的男人。

「小由紀很喜歡鮮肉派和草本茶的組合。」店主浮出恬靜的微笑,沉浸在回憶中。

「她可是個好孩子啊。長得那麼美,卻一點也沒有爲此沾沾自喜的感覺,連我這種老頭子的話也笑吟吟地聽着。最近的年輕女孩子很多地方我難以理解,小由紀卻不是這樣,她有着和年齡不相稱的沉靜。怎麼說呢,我覺得她就像我的女兒一樣。」

店主眼中隱約浮現出怒色:「她竟然慘遭不幸……」

我默默地啜着咖啡。

樽宮由紀子是獨自一人來奧弗蘭多,還是把這當作和交往對象約會的地方?我暗暗思索。

我決定跟店主打探看看。

「這間店確實很適合和男朋友約會呢,情調不錯。」

「不,小由紀幾乎都是一個人來,總是坐在吧檯席。」店主幹脆地說。

我一半失望,一半慶幸,偵探遊戲果然已經結束了。

「不過,唯獨有一次她是和男朋友模樣的人一起來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嗎。」我裝作不在意地回答。沉浸在回憶中的店主,不去特意催促也會自己往下說。

「就算我不特意跟你說你也會去的。你已經被勾起了濃厚的興趣。」

「能看一下警察手冊嗎?」我對村木說。村木從西服的內口袋掏出警察手冊給我看。

現在也是這樣,他時而看着我,時而看向窗邊,時而仰望着天花板,與舒舒服服地架起腿來的村木相比,委實不夠沉着。

「是去警察署嗎?」出了公寓,我向村木詢問。

譬如說,詢問嫌疑犯的證言這樣的。

「對方和你是什麼關係?」磯部繼續問。村木明顯露出窘色。

我從牀上爬起來,卻險些栽倒在地板上。正如醫師所說,腦子裏還在發麻。

我看看村木,總覺得他的神情有點反常,兩人看起來都很慌張。

「因爲有熟人住在那附近,我是去他家裏。」我回答。這也不是騙人,只不過「熟人」是樽宮由紀子,「去他家裏」是在沙漠碑文谷的門口埋伏。

村木見狀,急急地搖手:「不,到你房間裏有點……我們在外邊說吧。」

但牀上並沒有我的屍體,只有捲起的被子,和掉在牀邊地板上,裝着嘔吐物的塑料袋。

門外站着兩個身穿大衣的男人,年長的一頭捲髮,年輕的則是不太靠得住的模樣。

「話說在前頭,我絕對不去見樽宮健三郎。」我兩手撐在牀上,抬起頭向醫師宣佈。我的視野還不穩定,醫師的樣子看出來是模糊的重影。

我關上門,向浴室走去。

「現在是什麼時間?」我問。看來不可靠的年輕人看了看手錶:「中午一點半。」

睜開眼睛時,冬日的陽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帶,太陽一定已經升得很高了。

「哪裏,給你添麻煩了。」村木露出親切的笑容。但他目光銳利,顯然頭腦靈活,是個必須留神的人物。

幸運的是,這個場合不想和警察說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我以前認識樽宮由紀子。

「稍等一下。」我隔着門說,然後急急撿起塑料袋,腳步蹣跚地去到盥洗室,把嘔吐物連袋子丟進垃圾箱,拿毛巾擦拭嘴角,又漱了口。

這對好似滯銷的靈魂歌手與無能的年輕樂隊經理的組合,居然是便衣警察?我喫了一驚,感到有些不安。因爲鎮痛劑的緣故,頭腦還昏昏沉沉的,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回答刑警的問題。

「奧弗蘭多是什麼含義?邊遠的土地嗎?」

「不是。下一次小由紀獨自來店裏時,我問過她,之前一起來的男朋友如何,她聽了笑起來,說不是男朋友,是弟弟。」

「跟我說謊也沒用哦。」醫師輕笑道。

18

「今天的鮮肉派不合口味嗎?」店主擔心地看着我。我碟子裏沒喫完的鮮肉派已經涼了。

「久等了。」

但他有什麼緊張的必要呢?不過是詢問遺體發現者的證言,視線會如此遊移不定嗎?磯部雖比村木年輕,卻也不像是第一次來聽取事由的菜鳥刑警。

「原來如此,瞭解了。」我說完證言後,村木重重地點頭。

村木笑了:「不用擔心,請你喝點咖啡而已。」口氣很輕快。

我和兩人一起走下公寓的樓梯。途中我腳步蹣跚,手扶着牆壁。

當然,告訴對方自己身體不適,改天再談是很容易的。但我想避免因爲說得拙劣而遭到懷疑,麻煩事還是早點了結的好。

「那個,問一個問題可以嗎?」磯部像是等得不耐煩地提出詢問。「爲什麼那天那麼晚你還在鷹番呢?還是行人稀少的小巷。」

我不知道磯部有沒有聽懂我的回答。

村木年約三十六七歲,因爲沒有美容師能燙出這種亂蓬蓬的頭髮,想必是自來卷。橢圓形的臉上,細長的眼睛呈八字形捱得很近。脣邊始終浮着笑容。

我扶着牆壁回到門口,把門打開。兩人一看到我,馬上對視了一眼。

這樣抿嘴而笑的男人我很熟悉,和醫師同樣的性格,頭腦明敏,長於諷刺。

對我來說,從店主這裏獲得的情報,是我根本不想得到的祭品。

如果是年紀相若的男朋友和樽宮由紀子見面,向她表白愛意的話,那就無關緊要了。他不可能帶着刻有姓名縮寫字母的打火機,也不是我在快餐店裏目擊到的男子。

我想怒喝一聲吵死了,但我正從牀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塑料袋裏嘔吐,想怒吼也怒吼不了。頭隱隱作痛,泛起陣陣噁心。

這種時候不能企圖矇騙過關。我坦白直率地述說着證言,只對不想說的事閉口不談。可能的話,把不想說的事預先忘記最爲理想。

我禁不住回頭看牀,心想難道我已經死了,葬儀社的工作人員來迎接我?

門鈴又響了起來。

弟弟。樽宮健三郎。告別儀式那天,從祭壇跑開的少年。

「不是告白嗎?」

「我對樽宮由紀子的家人沒興趣。」

「也就是說,沒準喫多了氰酸鉀就會異乎尋常地健康長壽也說不定。你要不要也試試這氰酸鉀健康法?」

我眯起眼睛,抬頭望着天空。微陰的天空投下渾濁的陽光。喫下鎮痛劑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感覺依然沒有恢復輕鬆。

「我是目黑西署的村木巡查部長。」捲髮報上名字,然後手指着年輕人:「這位是磯部巡查。我們在搜查目黑區的那個案件,希望再詢問一次發現遺體時的情況,所以前來拜訪。」

「你沒事吧?」磯部盯着我說。

「原來如此,理解爲offland啊。這個解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們這種低調的店,說不定更適合這種解釋。」店主佩服似地笑了:「其實這個店名是法語,含義是獻給神明的祭品。」

儘管如此,他卻一看給人不可靠的感覺,原因不僅在於他那張年輕的面孔,還在於他的眼神。他的眼神總是遊移不定。

但店主的話令我在意。

店主正準備離開,我叫住了他。

「我跟她說,是嗎,還以爲小由紀終於也交了男友時,她側着頭回答說,弟弟也可以是男朋友啊。我可真有點嚇了一跳,不過,她是微微笑着說的,恐怕是在開玩笑吧。」

健三郎。K。可是,一個高中生再怎麼喜歡吸菸,也不可能帶着刻有名字縮寫字母的氣體打火機。

弟弟也可以是男朋友。的確如此。樽宮由紀子和健三郎並無血緣關係。

「抱歉打擾你休息了。」捲髮帶着歉意說,眼光注視着我的服裝。

我低頭看自己胸口,因爲剛起牀,我還穿着睡衣,幸好沒染上嘔吐物,但可能是昨晚太過痛苦時拉扯的,睡衣最上面一顆紐扣揪掉了,看着不怎麼像樣。

我一邊重複說着幾乎都是真實的證言,一邊觀察眼前兩位刑警。

村木指的是街邊的一家咖啡館,那個叫黑梅的雜誌記者採訪我時去過。

兩人是我在樽宮由紀子的告別儀式上見過的葬儀社工作人員。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實在令人不快的事實。

「那家很貴呢。」我說。

「和她一起來的是個年紀相若的男孩,很難得地坐在桌席那邊。」店主望向裏面空蕩蕩的桌席:「男孩神色認真地說着什麼,當時我想一定是愛的告白。」

或者,他想說的是「現在就觸及核心問題太早了」?

我心想,可能因爲是重要的任務他才緊張。倘若執行的任務極爲重要,是推進搜查的關鍵,年輕刑警有這種反應也屬正常。

「我明白了。請進。」我點點頭,把門敞開。

我開始述說起來。這些話我當時跟警察說過一回,後來又跟黑梅說過一回。

我對着鏡子確認自己的臉。沒問題,沒有髒污的地方。

門鈴聲。

我急忙堆出笑容,把最後一片鮮肉派送進嘴裏:「很好喫啊。只不過你一直在看着我,有點難以下嚥。」

村木皺起眉頭轉向磯部,看錶情是想說「你在說什麼啊」。

「謝謝。」我向年輕人道了謝,轉向捲髮:「請問兩位是?」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想起了那流露出激烈的感情,從弔問者中間衝過的少年的身影。

我們走進那白色西式風格的建築,坐在面向大街的臨窗座位上。村木也沒問我的意見,一落座便向侍者點了三杯咖啡。

我換上毛衣和牛仔褲,披上外套,再次打開門。

「那麼,請再說一次發現遺體那晚的事情好嗎?」村木口氣悠閒地說。

「什麼問題?」

「藥物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啊。」醫師嘟噥說,嘴角滴下髒兮兮的嘔吐物。「鎮痛劑喫多了就會頭痛,止吐藥喫多了就會嘔吐。儘管沒試過,但八成瀉藥喫多了就會便祕,止瀉藥喫多了肚子就會咕咕直叫。」

我嘆了口氣。我的幻想從描繪幸福家庭的家庭劇飛躍到了陰慘的因果故事。

這不是做夢,明明今天是週日,到底誰在按門鈴啊。

一弘的名字縮寫也是K,那打火機可能是一弘的物品。如果名分上的弟弟可以做男朋友,名分上的父親成爲男朋友也不足爲奇。

他們是在懷疑我嗎?我覺得那兩個刑警像在打什麼主意,說不定是個圈套。

門鈴還在響。

我並非懷疑兩人的刑警身份,只是想爭取時間。

我越發繃緊了弦。

那天晚上,我碰巧走在目黑區鷹番的路上,在公園發現了奇怪的東西,走近一看,是年輕女孩的屍體。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此斷定健三郎就不是真正的兇手。

「我想去衝個澡,恐怕要勞你們等一陣。」我對村木說。村木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回答沒關係。

醫師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按着太陽穴:「我說你啊,自殺不要緊,能不能別用抑制中樞神經的藥。害得我頭暈暈的,好像身高躥到十英尺走路的感覺。」

我想再次朝他怒喝,意識卻離我遠去了。

「有精神大聲怒喝,應該是沒問題了吧。」醫師浮出看似安心的笑容。「不過明天一整天頭都會暈暈乎乎的。算了,反正是週日,也無所謂。」

那會是什麼樣的任務?

「有點宿醉而已。」我回答。這也並不全是謊話,只不過醉的不是酒精,而是鎮痛劑。

不對,我重新思索起來。磯部可能平時並不如此,只是現在緊張而已。

我想忠告他說那家不但價格貴,咖啡味道也不怎樣,但轉念一想又作罷。反正不是自己出錢,再喝一次也無妨。

掙扎着走到門口,我右眼貼着貓眼窺探外面。

磯部大概比我年輕,中分頭,倒三角形的臉,個頭比村木高,是個容貌頗爲端整的美男子。

爲了對抗他們的圈套,我也必須開動腦筋。我脫下睡衣和內衣丟到一邊,交替洗着熱水澡和冷水澡,腦子裏的麻木似乎有所緩解。

「不好意思。」店主低下頭:「因爲看你喫得這麼香,不知不覺就高興起來……說了太多無聊的話啦。」

「不用不用,不需要這麼麻煩你。」村木回答着,向高架鐵道下的大街望過去。「找個咖啡館之類的地方談談……那家怎麼樣?」

「吵死了!」我總算吐完了,能夠怒喝出聲。

「需要說到這個程度嗎?這是個人隱私。」我瞪着磯部說。磯部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低下了頭。

年輕刑警先生,你問得太直白啦。我在心裏嘀咕。

村木則老練得多。他像是責備磯部般地低咳一聲,重新轉向我。「因爲有部分媒體報道過,可能你也知道了,現場發現了另一把剪刀。」

小心了。我警告自己。你應該知道的事實和你不應該知道的事實要嚴格分開,並且忘記不應該知道的事實,然後坦率回答。

「我在週刊雜誌上看到過。」我坦白答說。

「在現場發現遺體的時候,注意到有另外一把剪刀了嗎?」

村木終於問到核心問題了。這是個圈套。

《祕密週刊》的獨家特訊裏雖然報道了現場還有另一把剪刀,但並未寫明在現場哪裏發現。

不用說,另一把剪刀肯定是在公園的樹林裏發現的,因爲是我把它丟到那裏。

但我不應該知道這個事實。一個發現少女慘遭殺害驚慌失措的人,不可能撥開樹林看到剪刀。

我對另一把剪刀的事一無所知。

「我沒注意到。一看到少女的遺體,我已經大驚失色了。」我低下頭去,裝出不想再回憶那晚情形的樣子。裝得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村木回答說,可以理解。

「情況我已經瞭解了。謝謝你的合作。」村木用食指搔着頭,結束了聽取事由。

「那個,你參加了被害者的告別儀式呢。」磯部突然問道。

村木的表情顯得非常爲難。搭檔如此性急的發問,大概令他頗爲窘迫。

「嗯,因爲想去弔唁她……有什麼問題嗎?」

聽我這樣說,磯部只答了聲「沒有」。

村木按照約定爲咖啡買了單,我們在咖啡館前分手。

我走出幾步回頭看時,只見村木正在人行道上敲磯部的腦袋。那年輕刑警待會肯定要被臭罵一頓了吧。

我回到房間,剛關上門,膝蓋立刻發軟。儘管全神貫注應付刑警提問時能勉強撐持,但我還沒有完全擺脫鎮痛劑的影響。

「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你提供的情況沒有報道出來的事,我也很抱歉啦。因爲突然得到了獨家新聞,沒辦法了。你對採訪好像也不是太起勁,不介意吧?」黑梅一口氣說道。

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在法庭上爭辯。如果是那個叫磯部什麼的年輕刑警,說漏嘴也完全有可能。——法官想必一定會這樣判斷。

不到五分鐘,電話響了。

原來如此。因爲她是自由撰稿人,在雜誌社並沒有一席之地。《祕密週刊》的編輯部碰到有人給她打電話便先答說不在,然後打她的手機聯絡,恐怕就是這麼一個安排。

警察似乎對我抱有某種程度的懷疑,這種東西藏在房間裏可不妙。

我就算被警察逮捕也沒什麼不好。我已經殺了兩名少女。我殺了小西美菜,殺了松原雅世。警察追捕我乃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黑梅應該不會透露報道情報的渠道。人不可貌相,她似乎蠻能幹的,這方面可以信賴。

然後我找出黑梅的名片,給《祕密週刊》編輯部打了個電話。雖然是週日,忙碌的週刊雜誌記者多半仍在工作。

我雙膝着地,幾乎是爬到了房間裏。但還不能就此躺下,我挨近裏面的書架,從書頁裏抽出樽宮由紀子入會申請用紙的複印件。

「你好,這裏是《祕密週刊》。」傳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我說想找黑梅。

「刑警是這麼說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可能的話,最好找跑警察口的記者確認一下。」

我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掛了電話。

醫師說得沒錯。我對樽宮由紀子和她的家人仍然抱有興趣。

明明已經受到警察懷疑,還要繼續偵探遊戲嗎?太危險了。

「今天刑警來我這聽取事由了,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哎?」

這一來我知道樽宮家住址和電話號碼的事就有了解釋了。而且如果黑梅把我提供的情報報道出來,另一把剪刀是在樹林裏發現的祕密將被《祕密週刊》數十萬讀者知悉,無法成爲鎖定剪刀男的決定性證據了。

「可以告訴我樽宮同學的聯繫方式了吧?」我說。黑梅不情不願把樽宮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向我說了。

萬一黑梅向警察公開情報是從我這裏獲得,我準備像剛纔電話裏說的那樣,解釋說是刑警來聽取事由時提到的。今天的談話內容沒有錄音,兩個刑警即使反駁說沒說過,也無從證明。

「你不說我也會去查證的。」黑梅掛了電話。

「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想將複印件撕碎,卻又心存猶豫,覺得這情報目前還是必要的,可能還有給樽宮家打電話的機會。

「喂,聽說你來過電話?」黑梅似乎是用手機打的電話,聽得到背後的嘈雜聲。

而且,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不介意承擔起殺害樽宮由紀子的罪名。我想。

無論是怎樣毫無勝算的遊戲,既然已經開始,就理應全力以赴。即便遭到逮捕判處死刑,那也一定是如我所願的死亡。

但迄今爲止,我一直爲了不被警察逮捕而小心謹慎,這一方針我決心貫徹到最後。

我放下聽筒,蹣跚着走到牀邊,仰面倒了下去。

「能不能告訴我被害者樽宮同學家的聯繫方式?已經過了頭七了,我想在她靈前合掌拜祭一次。」

「據說《祕密週刊》上期刊登的猜測全是錯誤的。」我向黑梅轉達獨家新聞。「另一把剪刀不是刺在被害者身上,也不是落在遺體旁邊,而是在遺體稍遠處公園的樹林裏發現的。警察對這另一把剪刀極爲重視。」

「《祕密週刊》上刊登的另一把剪刀的事。警察好像也深感興趣,跟我說了詳細情形。」

「她剛剛出去了,等她回來讓她給你回電話。」

「這是真的嗎?」黑梅懷疑似地說。

「你真是個守禮數的人呢。」黑梅半是喫驚地說。「不過你也知道的吧,這事恕難奉告。案件相關者的聯繫方式不能隨便告訴……」

然而,所謂的危險是什麼?

「那個……你說的詳細情形到底是什麼?」黑梅語調一變,轉爲發現值得報道材料的記者口氣。

我把樽宮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記在便籤紙上,申請入會用紙的複印件放進挎包裏。如果警察確實在懷疑我,我丟掉的垃圾袋也很可能被截獲。我打算明天上班路上把複印件丟到某個車站的垃圾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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