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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1.5萬 字

「我之所以選擇你,」搜查會議後,兩人單獨相處時,堀之內親切地向磯部說:「是因爲你當時爽快地回以握手。我很厭煩別人筆直不動地敬禮,稱呼我警視正閣下,今後你就叫我堀之內先生,我叫你磯部君。」

「明白了。」

「我把我的手機號碼留給你,要是發現了什麼,注意到什麼,晚上也可以和我聯繫。」

「好的。」磯部收下堀之內背面寫有手機號碼的名片。這是受到信任的證明。

「還有……」

「什麼事,堀之內先生?」磯部微笑着回答。

「這身西裝想法不穿行不行?相當不像樣哦。還有沒有更好一點的衣服?」

磯部心想,這麼說從明天開始要穿真正的便服來上班了。畢竟這是警視正閣下的命令,一介巡查是不可能違背的。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搜查會議結束後,磯部和堀之內坐在目黑西署二樓的小會議室裏。這是目黑西署提供給堀之內作爲辦公室的房間,平時是轄區警署的刑警們簡單碰頭的地方,現在桌子上放着手提電腦和噴墨式佳能打印機,這是堀之內帶來的最新機器。

堀之內坐在電腦前,聽着眼前的松元說話。磯部坐在松元旁邊。

「被害者名叫樽宮由紀子,年齡十六歲,私立葉櫻學園高中二年級學生。」松元看着筆記本,口氣悠閒地說明。

松元頭髮花白,面孔黝黑,眼角刻着無數皺紋,看外貌比起刑警,更像是資深的漁夫。這個人看似和善的模樣和語氣對嫌疑犯很有欺騙性,他是訊問的專家。

「葉櫻學園是這一帶有名的高中呢。」堀之內以手支頤說道。

「是啊。就讀的都是些少爺小姐,遠距離上學的孩子也有大把。」

「被害者是什麼情況,遠距離上學?」

「不是,從學藝大學車站到葉櫻學園算不上遠距離。」

「我明白了。那麼,說說被害者十一月十一日的行動吧。」

「能說的事情不多。」松元翻着筆記本:「被害者晚上七點多離開學校,這是一個叫巖左的老師和幾個同學證明的。」

「這個叫巖左的大概是體育老師吧。」堀之內看也不看手邊的報告書,這樣問道。

「是的。」松元好像很喫驚地說。堀之內似乎把搜查會議上分發的資料全部印在腦海裏了,磯部暗暗佩服。

「要是刑警的辦公室裏不準抽菸,我就辭掉警察不幹。」

這是慣例的儀式了。松元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抽着煙,一邊拿起辦公桌上的報告書,開始熱心閱讀。

「不,如果只是和男人風流的話,我也不會那麼說。」松元向磯部看了一眼:「而且說被害者是古怪的女孩子的,正是她的同學,如今的那些女孩子。」

「對,是因爲射箭部的練習遲了。」堀之內再次背誦了出來。

「之後的目擊情報?」

磯部走到上井田警部的辦公桌旁,轉達了從堀之內那裏接受的命令。

磯部想起了趕往現場的那個夜晚。確實,公園裏只有一盞路燈,而且如果光靠那盞陳舊黯淡的路燈,不另外設置照明燈的話,連現場勘查也無法順利進行。發現遺體的樹林附近當時想必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即使殺人者潛藏在那裏,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注】日本人習慣於以職位稱呼上級,以姓來稱呼是不常見的。

「可以啊。只要能不跑文具店,做磯部的護符也好什麼都行哦。」村木笑着說。磯部有點憤慨。

「爲什麼?」

「瞭解了。那麼,請告訴我發現遺體時的情況。」堀之內轉向磯部:「你也參加了初期搜查吧,磯部君。」

「從學校到學藝大學站花了四十分鐘,這個時間正常麼?」

「和誰一起呢?」松元靜靜地問。

「找到兩把剪刀這還是第一次。」堀之內交替看着兩人:「感覺這一事實隱藏着某種重要的意義,非常重要的意義。」

「啊?哦,有、有的。」

下午兩點,到了午後的wide show節目開始的時間,我再次打開電視。

「這樣啊,是因爲社團活動。」磯部就勢輕鬆下臺。要是臉沒發紅就好了。

「對。明天應該是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我希望你參加。」

堀之內將食指貼在太陽穴上,沉思了片刻,然後轉向磯部,露出笑容:「磯部君,剛纔說的這些情況,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店員還有什麼別的證言嗎?」

「磯部巡查外出搜查時,不是要和刑事課的一名人員一起行動嗎?我是聽課長這麼說的。」

松元和磯部出了小會議室,往刑事課方向走。剛在走廊上走了幾步,松元就用力伸了個懶腰,發牢騷說:「想抽菸想得要死。」磯部笑了。小會議室裏的二十分鐘,大概是松元最長的禁菸記錄了。

堀之內向松元低頭致意,隨即轉向磯部:「磯部君,有黑色西裝嗎?」

松元明顯對回答感到躊躇。

「堀之內先生、磯部君嗎。」松元苦笑:「嚇了我一跳,真是的。」

「被害者的告別儀式……好的,我明白了。那應該搜查些什麼呢?」

「具體來說是男性關係上。好像和衆多男性交往,而且幾乎都伴有肉體關係。」

「那個公園是個什麼樣的場所?引人注目嗎?」

「深奧的東西我是不懂,」松元略帶嘲諷地說:「只是,被害者身邊的人們對她那樣的行動無法理解。明明是那麼美麗的少女,爲什麼抓到什麼算什麼似的隨便跟男人交往?想起來總覺得有點令人害怕,特別是對討厭她的人來說。」

這男記者難道是一整天都待在警察署前面?沒節目播送的時候就爲了弄到情報糾纏刑警,午飯就在拍攝外景的巴士裏喫電視臺的盒飯打發,還真夠辛苦。

「解剖結果我也大致看過了,不過,她與那麼多男性交往,身體方面也……」

「知道了。」磯部心想,原來如此,作爲堀之內的耳目就是這麼回事啊。最大限度地開動五感【注】收集情報,再由堀之內根據這些情報追緝剪刀男。

「啊,這個事啊。」堀之內流露出一點不愉快的表情,但隨即恢復笑容:「這就交給上井田警部了,由他隨意決定就好。」

上井田警部和村木在刑事課留守,另外兩人大概是出去訪查線索了。松元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點上一根菸。

「真是不明白。」堀之內伸手拿起桌上的現場照片,帶着悲哀的聲音說:「從照片上看起來,是這麼溫柔清純的一個女孩子。」

「不是很明白啊。」堀之內歪着頭思索。

「說不上多引人注目。白天附近的孩子在裏面遊玩,晚上就人跡罕至,公園裏相當昏暗。」

「古怪?怎麼個古怪法?」

「那麼,我就這樣轉告課長。」松元站起身,拍拍磯部的肩膀。「喂,走了。」

「首先,來聽聽今天搜查情況的報道。目黑西署前的山田君——」

「是因爲社團活動遲了。」松元笑笑回答。「報告書上有寫吧?」

「在。」村木站起身朝這邊走來。「什麼事,課長?」

「你是個認真的搜查員,這一點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上井田警部靜靜地回答。

「又來了!」村木諷刺似地拿文件扇煙。「你好像很想用肺癌殺掉我們。」

「是想污穢自己、破壞自己這種潛意識的衝動嗎。」堀之內加上犯罪心理分析官風格的解釋。

「沒什麼特別的。就跟報告書上寫的一樣。」松元像存心考驗似地,揚起視線看着堀之內。

看到堀之內難爲情似地說不出口,松元笑了。「是說有沒有懷孕或是患上性病嗎?沒有這回事。看解剖結果,她非常健康。她的同學也說了,她是很小心謹慎的。」

「巖左是被害者的體育老師嗎?」

「穿黑色西裝是嗎?」磯部詫異地想,難道堀之內喜歡正裝?看他本人的穿着,讓人很難這樣認爲。

「還有就是找到了另外一把剪刀。」松元慢吞吞地加上了一句。

「明天能穿來嗎?」

「漂亮女學生的模樣就記得住了。據說被害者在學校裏也很出名。」不知爲何,松元說得含含糊糊:「對於三十五歲的獨身男性來說,想必印象更加深刻。」

「與其說是搜查,不如說是觀察。儘可能地注意各種情況,把你察覺到的事、認爲可疑的事等等全部報告給我。原封不動地把你感覺到的事傳達給我就行了。」

「詳細情況請詢問鑑識課。」松元冷淡地回答。

「只看外表是無法判斷的。」

「上午召開過第一次搜查會議後,搜查員出動到現場周邊進行訪查。今早搜查一課課長的意見已經獲悉,這裏爲您介紹一下。據搜查一課課長表示,這次的案件是否是剪刀男所爲,現在還不能斷定。以上是來自目黑西署前的報道。」

「對那些女孩子來說,賣春也可以說是正常的男性關係吧。」松元微微一笑。「是更加複雜的情況,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提供證言的各位好像也無法理解,所以纔會說她是個古怪的女孩子。」

「嗯……」出其不意地被問到,磯部有點慌張。「被害者晚上七點才離開學校,這不是有點太晚了嗎?有什麼理由……」

【注】尼羅?沃爾夫是美國著名偵探小說作家雷克斯?司道特筆下的安樂椅神探,由助手古德溫負責查找線索,沃爾夫則在家推理。

「這樣啊。」上井田警部略一思索:「村木君。」

「嗯,算正常吧。我覺得差不多要花上這個時間。」

「你是說什麼?」堀之內反問。

「不錯,這就是剪刀男案件的特徵之一。」堀之內說:「之前兩起案件也同樣如此。被害者沒有任何受到性侵犯的跡象,就好像兇手對被害人的肉體毫無興趣,感覺像是在尋求着別的什麼而反覆殺人……」

「根據我聽說的情況,是這樣。」松元字斟句酌地說:「被害者與衆多男性交往,保持着肉體關係。但她對他們並無愛情可言,也不向他們尋求愛情,也不是喜歡性愛,也沒有獲取金錢上的援助。那到底是爲了什麼和男人們交往,完全不得而知。」

「遺體的狀況如何?」堀之內問。

「說是現在還不能斷定,但已經可以看成是剪刀男的作案了吧。您認爲呢?」

「我覺得和案件沒有直接關係。」松元總算開口了。「根據老師和同學的說法,被害者似乎是個相當古怪的女孩子。」

「就算抽菸也不礙事吧。我覺得堀之內先生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我的印象?」松元合上筆記本,思忖着:「被害者的衣着紋絲不亂,這一點不可思議。」

「那樣的話也說不上多古怪啊。」磯部插嘴說。他認爲松元被保守的想法所束縛了。雖然樽宮由紀子看起來的確不像是性格奔放,閱人無數的少女,但她畢竟也是個現代的年輕人。

「那他爲什麼能對被害者離校的時間作出證言?」堀之內食指按着太陽穴,這多半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葉櫻學園有近千名學生吧,要記住所有人的長相是不可能的。」

「這裏是搜查本部所在地目黑西署前面。」

兩人到了刑事課。與除了電子機器外什麼都沒有的小會議室正相反,刑事課室裏亂七八糟。油漆剝落的辦公桌擺成幾排,資料和照片堆得高高的。牆邊豎着的不是液晶屏,而是一如既往的白板。房間的一角也放着電腦,但主要是進藤一個人在用,松元和下川根本連碰都不碰。

「堀之內先生的工作是思考分析,四處奔走是我的責任。」磯部想起了喜歡的推理小說:「可以說,他的角色是尼羅?沃爾夫,我的角色就是阿爾奇?古德溫。」【注】

「難道是賣春嗎?」堀之內問。

「她徑直步向目黑大街,是這樣吧。」堀之內乾脆利落地把報告書的內容背了出來。磯部心想,松元輸了。

「離開學校後,被害者似乎是像往常一樣,步行去往車站方向,其間沒有目擊者。再次被目擊到是在晚上七點四十分,學藝大學站前。被害者待過的書店的店員提供的證言。」

「這樣啊。」堀之內把現場照片丟到桌上:「我瞭解得非常清楚了。謝謝你。」

「如今的女孩子那種程度不也算正常……」

「是。」磯部簡要說明了發現另一把剪刀的情況。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橫排坐在長臺前的演出者們,中間是男女主持人,兩邊是嘉賓和固定演出者。這光景和上午看到的差別不大。不管哪家電視臺,一說起wide show都是這種佈局。要是有演出者坐成一豎排的節目不是也挺好嗎?

「我有過多次搜查襲擊女性的攔路歹徒殺人案件的經驗,他們的目的一般都是強姦,即使實際上沒有強姦,也會接觸女性的身體,或者脫掉衣服。」松元仰望着天花板說,像是想起了樽宮由紀子遺體的情形。「然而,那個女孩子的制服完全沒有擺弄過的痕跡,不可思議啊。」

那一瞬間,磯部目睹到了難以置信的情景。刑事課裏首屈一指的諷刺高手,耳朵通紅地難爲情起來。

「那麼,我問一下我在意的地方。」堀之內向松元說道。「你說被害者在學校裏很出名,具體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如此。請繼續說下去。」

「這一點也很重要,」堀之內探出身來:「勾起了我強烈的興趣。找到剪刀的是磯部君吧?」

「是的。」松元並沒流露出懊悔的表情,淡淡地答道。

「我想可以這樣說。」戴着厚厚銀邊眼鏡的嘉賓答道。「因爲這種快樂殺人者會多次重複同樣的罪行。這次也是同樣的手段,絞殺之後以剪刀刺喉,而且據說剪刀也是同一種類,我認爲可以首先考慮爲同一個人的作案。」

「沒有了。後來被發現時,已經是遺體了。」

「住在目黑區的十六歲高中生,樽宮由紀子小姐的遺體自發現以來,到今天已經過去三天了。」長得一張圓臉,活像哼哈二將的男主持人對着攝像機鏡頭說道。

「你說什麼?」松元不看現代小說。

「告別儀式是下午兩點開始,在目黑區的春藤齋場舉行。」上井田警部看着手邊的筆記:「所以出去訪查要在中午前回來。」

松元一臉愕然地望着堀之內,內心一定在嘀咕,既然報告書裏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何必還要自己口頭說明?

11

【注】指視、聽、嗅、味、觸覺。

「發現遺體是在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地點是鷹番西公園,」松元開始說明:「被害者上學路上的一個小公園。鑑於死亡推定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八點二十分,推斷被害者是從學藝大學站回家的途中與兇手相遇被殺。」

「是、是,知道啦,課長。我也會認真訪查的。」

「好像不是。」

「是他跟我說今後這麼稱呼的。」磯部慌忙解釋。「感覺是美國式的做派,一定是這樣。」

「不,我想請教你對遺體的印象,」堀之內直視着松元:「也可以說是老練刑警的直覺。」

「美國式的做派啊。嗯,可能是這樣吧。」松元搖搖頭:「葬禮這種事明明自己去不就行了,這也是美國式的做派嗎?」

「明天,磯部奉堀之內警視正之命去參加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我希望你作爲磯部的搭檔一起去,可以嗎?」

「是的,堀之內先生。」磯部答說。松元睜大了眼睛盯着磯部,磯部在心裏嘀咕,沒辦法啊,這也是警視正閣下的命令。

簡直像在看上午節目的錄像一樣,只是演出者變了。莫非次次彈的都是同樣的調子麼?如果這樣,就沒必要特意來看了。

「今天我們邀集了各領域的專家,連同過去的兩起案件也一起進行分析,期待一舉迫近剪刀男的真面目。」主持人直視着鏡頭,畫面中央出現大幅字幕:「專家的徹底分析!逼近剪刀男內心的黑暗!」

接下來,男主持人介紹嘉賓,但一個我認識的名字都沒有。嘉賓的兵力佈置是:兩個犯罪心理學者,紀實文學作家,現場採訪記者,小說家。

戴着厚銀邊眼鏡的犯罪心理學者率先發言。

「我剛纔已經說過,這一兇手是典型的快樂殺人者。也就是說,絞殺少女、剪刀刺喉,對兇手而言是能獲得極致性快感的行爲。兇手爲了尋求這種快樂,一次次殺人……」

剪刀男從少女背後襲擊過來,用塑料繩勒緊少女的脖子。少女表情扭曲,喉嚨深處漏出低低的呻吟聲。「哦呵呵呵,這麼絞殺少女感覺最棒了!」少女猝然垂下頭,倒在地上。剪刀男騎在仰臥的少女身上,雙手刺下剪刀。「哦呵呵呵,這麼用剪刀刺進少女感覺也最棒了!」

性快感。我感覺到了性快感嗎?所謂快感,到底是什麼?

我對小西美菜、松原雅世、樽宮由紀子的肉體根本毫無興趣。畢竟直到開始調查爲止,我對她們的容貌一無所知。吸引我的,是她們的成績。

「兇手可能是性無能者。」另一個鬍鬚斑白的犯罪心理學者說道。「據說兇手對三位犧牲者都未施加性侵犯,我認爲這一事實強烈地暗示了兇手性無能。也就是說,刺入剪刀是性行爲的代償。」

說到這裏,犯罪心理學者拿起桌子上預備的剪刀,得意洋洋地朝鏡頭舉起來:「請看。剪刀象徵着男性的生殖器,刀刃部分是陰莖,圓形的把手部分是Hoden,也就是睾丸。刺入剪刀明顯象徵着強姦行爲……」

剪刀男背朝觀衆而坐,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不能勃起啊,不能勃起啊,怎麼也不能勃起啊。」站起身一面對觀衆,內褲的前接縫處就冒出了剪刀的刀尖。「我終於勃起了!」

我愕然心想,也難怪醫師會瞧不起心理學者。

男主持人旁邊,搭檔的女主持一看就是不高興的表情。那表情明擺着在說,我可不是爲了大白天聽到男性生殖器的名稱進電視臺工作的。

「不過,沒有性侵犯之說只是部分媒體報道的吧。」長髮的現場採訪記者從旁插口。「根據可信渠道的情報,這次案件的被害者就遭到了某種性侵犯。要斷定兇手是性無能者,目前還爲時尚早……」

「不好意思訂正一下。」剪刀男低頭道歉。「我好像能正常勃起。」這樣一看,內褲前面確實脹得鼓鼓的。

演出者全體陷入了暫時的沉默,可能正在胡思亂想所謂的某種性侵犯是怎麼回事。那究竟是指什麼行爲,我也極想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兇手有虐待狂的嗜好。」從犯罪心理學者那裏搶過話頭後,現場採訪記者繼續往下說。「請想一想今年三月江戶川區的案件中,被害者的臉頰被剪刀切開這件事。這種事情普通人的神經是辦不到的,暗示兇手具有極端嗜虐的性格。」

剪刀男右手握着剪刀,切開松原雅世的臉頰。「喀嚓、喀嚓、喀嚓。啊,聽到少女的悲鳴真開心啊,看到少女的血真開心啊。」松原雅世的臉頰被切得稀碎,好似一縷縷的簾子,流了很多血。

胡說八道。我切開松原雅世的臉頰,是爲了想瞧瞧她的舌頭。她在感想卡片上寫過愛好說英語,愛好說英語的舌頭是什麼樣子,我想弄清楚。

最初我打算把嘴撬開,但卻不甚順利,無奈之下,就用剪刀切開臉頰。並不是出於什麼施虐的慾望,而是因爲要看她的舌頭,只有這樣做。

「幾年前發行的這款遊戲軟件,其中有使用巨大的剪刀將年輕女性逐一殘酷殺害的殺人狂登場,這果真可以視作偶然的一致嗎?」

我感到不可思議。他們看來很希望更深入地瞭解我,洞悉我的內在和心理。但我對我自己卻是毫無興趣,全不關心。

總有人過來將其挪移

弔問者見狀,竊竊私語起來。

我心想,爲什麼媒體不採訪亞矢子?明明她似乎是和樽宮由紀子交往最親密的。

是那個男子殺了樽宮由紀子嗎?我拼命想記起目擊到男子那晚的事情,但因爲當時我觀察的對象完全是樽宮由紀子,對男子的印象很淡薄。

弔問者的嘈雜迅即安靜下來。不管發生什麼意外事件,葬禮都必須順利進行。

什麼也沒有。

我還有個從近處對遺族進行確認的機會,那就是我自己燒香的時候。

這只是一場混亂遊戲

醫師的話浮現在我腦海裏。

【注】成立於1976年的三人組合搖滾樂隊,下文提到的相關人名和歌名皆實有其人,實有其歌。

戴着眼鏡的嬌小少女坐在最左邊的位子上。

「作爲解謎推理小說來說,這個案子太簡單了,」外表比較老氣的推理小說家苦笑道:「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不過,我也很關注兇手的內心。犯下如此殘酷的殺人罪行的動機是什麼,操控着兇手的到底是怎樣的心理——雖然這麼說略欠慎重,但單純作爲小說家而言,我深感興味。我認爲對連續殺人狂這種極端超出社會規範的存在及其內心瘋狂的描繪,不僅是推理小說的一種類型,也是現代小說的重要主題。」

「那個……XTC並不是那樣的樂隊,因爲他們的音樂純粹是英倫風格,理性而又另類的流行音樂。」音樂評論家以非常爲難的表情回答採訪。「《scissor man》是安迪.帕特里治間或創作的童謠風格的歌曲,歌詞也是類似童謠的感覺。總之,這首歌的內容是說幹壞事就會招來剪刀男,小雞雞會被喀嚓切掉。只要實際一聽就會明白,很難認爲它和這次的案件有關係。」

佔據了座席前排一角的,是穿着淺綠色西裝外套的樽宮由紀子的同學,幾乎都是女生,告別儀式還沒開始,已經噙着眼淚,也有人把頭埋在朋友懷裏抽抽噎噎地哭泣。

我說啊,放在哪裏,真的沒有關係

第二天星期六,我中午離開冰室川出版社,先回住處換了衣服,然後出門參加樽宮由紀子的告別儀式。

話說,爲什麼動畫啊電玩啊漫畫裏描繪的美少女眼睛都那麼大?幾乎佔了臉的將近四分之一。眼睛如果真的那麼大,那頭蓋骨裏就幾乎全是眼球了,這麼一來大腦就會小到跟爬蟲類動物一樣。也難怪她們會乖乖聽話,隨隨便便就張開雙腿。

那樣的話,少年就是樽宮由紀子的弟弟健三郎了。他穿着和姐姐同樣的淺綠色西裝外套,就是說,是在葉櫻高中就讀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健三郎生得凜凜的濃眉,方下巴,體格健壯。個子已經趕上母親,但似乎是繼承自父親的細長柔和的眼睛,沖淡了外表給人的運動系感覺。

我走進齋場,步向門左側用帳篷搭起的接待處。身着喪服的男女站起身來,低頭致意。我簡單地表示了哀悼,送上奠儀。奠儀袋是我昨天在便利店買的。

「你實際上知道真兇,我也知道,只是還不知道他的具體身份。這就是你要調查出來的事情。」

下午兩點過後,座席上全部坐滿了人,手握麥克風的主持人登場了。他很可能也是葬儀社的人。

本末倒置。我在心裏嘀咕。給我起了剪刀男這個通稱的不是媒體自己嗎?這麼怪異的名字,我可一次也沒用它來自報家門。儘管如此還想從剪刀男這個名字裏揣摩到什麼,豈不是毫無意義。

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是案件的第一個高潮,媒體蜂擁而來,打算對被害者遺族和有關人士的一舉一動不遺餘力地進行報道。悲痛的表情啊,流淚啊,嗚咽啊,這些他們一定覺得是多多益善。

「健三郎,你要去哪!」親族座席上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略微欠身,衝着健三郎的背影叫道。口氣強硬,帶着叱責的意味。他可能是健三郎的親戚吧,濃眉與健三郎十分相似。

然而,我想知道的情報卻一無所獲。

「樽宮同學頭腦很聰明,人也非常溫柔。她竟遭到這麼殘酷的殺害,我很悲痛,很悲痛……」

看到春藤齋場時,已經將近下午兩點了,剛剛來得及趕上告別儀式。我忍耐着腳痛,匆匆走向齋場前的街道。

各位fans,久等了!XTC來日本的演唱會終於開演了。舞臺上湧起煙霧,燈光絢麗生輝。舞臺中央,稀薄的頭髮頑強倒立、狐狸眼鏡戴到腦後的是安迪,他旁邊一個勁兒彈着電貝斯的是柯林。吉他手戴博,鼓手特里,鍵盤手因爲巴里早已退出,演奏的是一個像職業摔跤手一樣戴着面具的神祕樂手。安迪大叫:「大家,還坐着嗎?」聽衆全部狂熱地站起,其中就有剪刀男着迷地搖頭晃腦的身影。「那麼,下面請聽我們一首很酷的搖滾歌曲:《complicated game》!」

遺族坐在齋場的會館中,安放着樽宮由紀子棺木的房間裏。一般弔問者的座席在房間外面,石板地上擺放的摺疊椅那裏,已經坐了將近一半。

在遺照前肅立燒香的,是我在報道樽宮由紀子遺體運回家中的電視畫面上看到的禿額中年男人,那個扶在原色木料的棺木最前面,將其搬進沙漠碑文谷的男人。

電視的液晶畫面上正在播放對樽宮由紀子同學的採訪,或許是在葉櫻高中的正門前,背景的灰褐色牆壁對面映出白楊樹的枝幹。

剪刀男A隔着話筒架向剪刀男B搭訕。「你是我心裏的怪物嗎?」「你纔是我心裏的怪物!」「騙人!」「你說什麼?」「你這白癡!」兩人互相毆打起來。

「英國搖滾樂隊XTC【注】的《scissor man》這首歌,詠唱的是手持剪刀襲擊少年們的怪人,這果真只是偶然的巧合嗎?」

又是這個畫面啊。我有點厭煩地盯着棺木運入沙漠碑文谷的情景。

我在摺疊椅上坐了下來,在西裝外套集團中找到了亞矢子。

那一瞬間,我得以近距離看到衝過的少年。健三郎緊咬着牙關,滿臉通紅。不用說,沒有流淚。像他這種類型的少年,往往把表露感情誤認爲是軟弱的表現,尤其對當衆流淚感到極端難爲情。

這只是一場混亂遊戲

不行。想不起來。

It』s just a complicated game

And it』s always been the same

各位專家,謝謝啦。

我的內在是空虛的。

這時,我在接受採訪的少女身後看到一張眼熟的面孔。和樽宮由紀子一起放學,一起度過假日,名爲亞矢子的少女。穿着淺綠色西裝外套的亞矢子一眼也不看採訪的情景,筆直望着前方,大踏步走過。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死了,切開臉頰也不可能感到痛苦。

天氣十分晴朗,空氣卻觸肌生寒。目黑大街上穿着大衣或夾克的行人身影很顯眼,呼出的氣息凍得發白,真正的冬天已經到來了。

街道對面,攝影記者聚集在堤道的草坪上,擺出等待告別儀式開始的架勢。長焦鏡頭像等待一齊掃射信號的機槍般一字排開,窺探着齋場內部的情況。

我從正裝裏找出一套黑色西裝,穿起來非常不舒服。沒穿輕便運動鞋,穿上了很多年沒穿的正式皮鞋。從學藝大學站下車,剛走了一會兒,腳趾甲就痛起來了。真虧大家每天穿着這麼侷促的東西走來走去。

剪刀男兩眼放光,掏出一本小說單行本:「我是你的頭號粉絲,請給我簽名吧!」紀實文學作家在自己著作的扉頁上籤了名,之後就艾德.蓋恩、泰德.邦迪、開膛手傑克【注】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

那排相機前方的路上,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女主持人與穿着夾克、像是電視臺工作人員的男子閒談着,笑容明朗,露出雪白的牙齒。到了正式報道開始的瞬間,就會轉換成沉重嚴肅的表情了吧。

I ask myself should I put my finger to the right,no

一個相貌很難看的少女一邊哭泣,一邊朝着麥克風斷斷續續地說着,臉因爲扭曲而更加難看。

健三郎從姐姐的遺照邊逃離的理由,多半也是不願被他人知曉突然襲來的激烈情感。

剪刀男是快樂殺人者,虐待狂,可能是性無能者,精通國內外的連續殺人文獻,某英國搖滾樂隊的粉絲,電玩迷。

永遠都是相同的經歷

12

「現在請喪主樽宮一弘先生燒香。」持續不斷的誦經聲中,主持人說道。他看來和我差不多年紀,卻以十分冷靜沉着的語氣推動儀式流暢進行。因爲是每天都要和死亡打交道的工作,這種程度的冷靜或許是必要的。

他穿着什麼樣的衣服?什麼模樣?聲音是什麼感覺?

黑暗。怪物。我的內心深處存在黑暗和怪物嗎?我閉上眼睛探尋了一下。

石板路旁邊鋪着碎石的空地上,站着兩名身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一個留着如今罕見的捲髮,身材瘦削,另一個是看起來顯然靠不住的年輕人。兩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心不在焉地注視着來賓們,大概是正在等待儀式開始的葬儀社人員。

他是樽宮一弘?那麼,我目擊到的男子,那個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快餐店裏和樽宮由紀子談笑的男子到底是誰?

這就是我的內在,我的深層心理,我的潛意識,棲息於我內心黑暗之中的怪物的真面目。

I ask myself should I put my finger to the left,no

但如果再次見面,我大概能立刻認出他。

剪刀男兩手握着遊戲機,盤坐在榻榻米上,眼睛緊盯着大型監視器的畫面。「可惡,這麼難突破啊,這個垃圾遊戲!」剪刀男的周圍,遊戲軟件、美少女動畫的錄像帶、漫畫書堆積如山,牆上貼着等身大(?)的動漫美少女海報。

亞矢子挺直後背,兩手放在膝上,目不轉睛地望着前方,嘴脣抿得緊緊的。她凝視着白色祭壇中央樽宮由紀子的大幅遺照,沒有流淚,也沒有嗚咽,表情簡直像是對什麼感到憤怒。是對剪刀男的怒火嗎?

Someone else will come along and move it

我很同情軟件企業的那男人,爲了好幾年前開發的遊戲軟件遭到無聊的質問。我換了頻道。

「考慮一下與國外快樂殺人案件的關係怎樣?」在主持人催促下,戴着橢圓形墨鏡的紀實文學作家開了口。「我想兇手是受了相當大的影響吧。這幾年出版了很多有關連續殺人狂的紀實作品,就算兇手拿來參考我也不會覺得喫驚。要是看了我的書,那可真叫人不舒服。」

「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現在開始。」

那不是我所知道的樽宮一弘。

遺族依次走向祭壇燒香,叱責健三郎的年輕男子也在其中。我沒找到當日和樽宮由紀子見面的那個男子,但因爲是遠遠看過去,也說不定是漏掉了。

Wide show從上午看到現在,結論如下:

我的外在也是空虛的。

「你對寫這種書說不定會影響到殺人者這一點,就沒有感覺到責任嗎?」戴着銀邊眼鏡的犯罪心理學者露出不快的表情,向紀實文學作家詰問。這是生意對頭們的固執己見。紀實文學作家輕輕聳了聳肩:「說到責任啊,書是應讀者需求出版的,而且我的書並不是頌揚連續殺人狂,而是敲響警鐘,對世紀末以來最大的社會病態——無動機殺人的警鐘。這幾年由於社會的變化,人們的內心患了重病,潛意識的黑暗中孕育出了可怕的怪物。我也好,你也好,都不例外。我們的內心深處多多少少都有剪刀男存在。」

僅一瞬間,亞矢子瞧了哭着說話的少女,目光充滿輕蔑。

「今天上午,樽宮由紀子小姐的遺體在悲傷的氣氛中,運回了目黑區的家裏……」

我問自己,手指該放在右邊嗎?不必

我抓起遙控器,換了頻道。

It』s just a complicated game

健三郎走到祭壇前,凝視着姐姐的遺照。敏惠彎腰燒香的時候,健三郎突然轉過身,像逃離遺照一般跑開了。

不,不是。這是遊戲CD-ROM的封面。

【注】三人皆爲著名的連環殺手,其中艾德.蓋恩爲電影《驚魂記》、《沉默的羔羊》、《德州電鋸殺人狂》的故事原型,泰特?邦迪則爲著名女性殺手。

我問自己,手指該放在左邊嗎?不必

這兩種不同的空虛的分界線。就是我自己。

「久等了。請諸位弔問者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三名。」主持人語氣流利地說。

「以小說家的立場而言,您怎麼看?對這一案件有什麼感想?」

健三郎對親戚的叫聲既未回頭,也沒停步,徑直奔下會館的臺階,從我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旁衝過。樽宮由紀子的女同學們連哭泣都忘了,無不浮現出喫驚的表情。

被稱爲樽宮一弘的男子從遺族座席的最前排站起身來。這一瞬間,我幾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注視着依次在通道上出現的遺族。說不定那個男子是樽宮由紀子的親戚,若是這樣,他就不是殺害樽宮由紀子的真兇,多半和案件沒關係了。我看到的情景可以理解爲樽宮由紀子在等候自己的叔叔,邀請他去自己家裏。

接下來,映出在西歐風格的塔樓背景下,女性恐怖地顫抖的CG插畫。這也是CD的封面嗎?

我在奠儀簿上寫下隨便捏造的姓名和地址,手續完畢後,穿過石板路,走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

屏幕上映出以原色顏料抽象描繪人物容貌的大幅插畫,大概是CD的封面。隨後聽到了聲音嚴肅的解說。

首先站起身的,是身着喪服的中年女性和穿着制服的少年。中年女性盤着頭髮,上揚的眼梢與樽宮由紀子酷肖,正如我想象的模樣。她一定是樽宮由紀子的母親敏惠。

儘管把她的臉頰切開了將近一半,結果還是沒能看到她的舌頭。她的牙齒咬得太緊了。

隨着主持人宣佈儀式開始,僧侶從會館的裏間出現了。他首先在樽宮由紀子的遺照前肅立燒香,然後在厚實的坐墊上坐下,輕輕的乾咳之後,誦經開始了。

I said it really doesn』t matter where I put my finger

不知何意的經文流轉之時,我不時偷瞧着亞矢子。亞矢子依然保持着後背挺直的姿態,始終目不轉睛地盯着遺照。

「請遺族和親族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兩名。」

被殺的少女們邊唱邊跳:「喂,聽我們來說剪刀男吧。」「剪刀男的事全部披露哦。」「喂,知道剪刀男吧?」「當然,我們個個都知道剪刀男的事。」「什麼都說。」「現在就說。」「聽了會死掉哦。」少女們的身體伴着歌聲跳躍時,從脖子裏冒出來的剪刀也在搖晃。

一般弔問者依次從摺疊椅上站起身,登上臺階,踏入會館。

首先前往燒香的大概是沙漠碑文谷的居民,然後是班主任模樣、看來有點神經質的女性,樽宮由紀子的同學緊隨其後。

少女們的悲傷達到了最高點,啜泣的聲音像馬蜂的振翅聲一樣響徹會館,直教人擔心會不會有孩子在遺照前突然倒下,就此昏過去。

在路邊瞄準目標的攝影記者,想必只會覺得這是搶拍的大好時機,正對着燒香回來的少女們流淚的臉調準焦距吧。

亞矢子燒完香回到座位上時也沒有流淚。從她看來毫無表情的臉上,我感受到深切的悲傷。

輪到我燒香時,我從摺疊椅上站起身來,沿石板路走上臺階,進入遺族所在的會館內部。我裝作點頭致意,確認面向通道而坐的衆人的樣貌。

親族之中,沒有與樽宮由紀子見過面的男子。

走近家人的座席了。其中一個空出的椅子,應該是弟弟健三郎的座位。空座的旁邊坐着敏惠,她雙手置於穿着和服的膝上,低着頭,顯出剛毅的態度。對我的點頭致意,她默然輕輕低頭回禮。

敏惠是個美人。但除了眼角有細小皺紋,用粉底巧妙隱藏起來的皮膚似乎也趨於乾澀,如樽宮由紀子那般的青春魅力正在喪失。

五十來歲的禿額男子坐在遺族座席的最前排,應當由喪主所坐的席位。他一定就是樽宮一弘。樽宮一弘用充滿苦澀的表情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對我的點頭致意也沒有回禮的意思,肩膀耷拉着,失去女兒的悲傷正壓在他那雙肩上。

最後,我看到了樽宮由紀子。裝飾在祭壇中央的遺照裏,她穿着淺綠色的西裝外套,背景是白楊樹幹。這大概是開學典禮時抓拍的照片。樽宮由紀子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這種微微揚起脣角的含蓄微笑,我在跟蹤她時曾多次見過。

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和謎樣男子談笑時的情形。就我的觀察,她一向很沉靜,即使在關係親密的亞矢子面前,也只是淡淡微笑,但那個時候,她卻揚聲笑起來。那明朗的笑聲在我耳邊重現,只這一點,就是她對對方傾心相待的證據。對方是比亞矢子關係更親密的人物,他到底是誰?

思索着這個問題,我燒完香,回到座位上。

「還有誰沒有燒香嗎?」主持人環視着弔問者說道。

不久,僧侶的誦經結束。僧侶以兩手反覆撥動念珠,嘟嘟噥噥地唱誦着什麼,爲樽宮由紀子指引西方之途。

「請法師退場。諸位請起立相送。」

全體起立。僧侶從布墊上站起身,兩手將法衣下襬拉直,緩緩消失在會館裏。

全體落座。不時響起摺疊椅的椅腳和石板路相互摩擦的聲音。

「請負責人長谷川先生代替遺族致辭。」在主持人催促下,一個六十三、四歲的小個子男人走到話筒架前面,帶着緊張的神情面向麥克風:「今天承蒙諸位在百忙之中參加已故樽宮由紀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非常感謝。」

長谷川開始致辭。既然說是負責人,那就不是遺族了,說不定是沙漠碑文谷的管理委員,或者樽宮一弘公司的上司。本來理應由身爲喪主的樽宮一弘進行致辭,但從我看到的情況也可察知,他的狀態完全無法在人前發表講話。

轎車後方的門打開來,幾個身着喪服的男子默默地將棺木搬到車上。轎車對面,堤道上的攝影記者全都對着相機的取景器全神貫注地窺伺,人行道上,來時見到的女主持人背對轎車,一面凝視着電視攝像機的鏡頭,一面報道着什麼。

只是,有點太過流暢了,令我在意。

樽宮由紀子是以怎樣的表情躺在那裏呢。我在公園裏看到的苦楚表情,已經在葬儀社的熟練手藝下消除了吧。他們將她的眼瞼闔上,給蒼白的臉頰塗上胭脂,頸上紫色的絞殺痕跡和傷口處用香粉塗抹。因爲雙頰並未消瘦,大概不需要充填棉花。

「才十六歲,真可憐啊……」

「肯定會成爲無頭案,日本的警察都靠不住……」

弔問者離席起身,四散在會館門口附近,等待着出殯。

「那麼多相機虎視眈眈,要說那幫傢伙……」

敏惠行了一禮,乘上轎車。

敏惠俯視着手上的遺照。「然而,在與由紀子最後告別的時刻,我是這樣想的。由紀子曾非常努力地生活過,雖然因意外的不幸而中斷,但她迄今爲止的人生決非沒有意義。我想和由紀子親近的諸位也一定抱有同樣的感想。那麼,我們就在這裏爲由紀子送行。衷心感謝諸位今天的到來。」

「敏惠夫人還是一如往常呢。即使到了這個局面……」

不久,原木的棺材從會館裏運出,還是由樽宮一弘在最前面扶持引導,朝石板路漸行漸近。敏惠將遺照捧在胸前,走在棺木旁邊。

「接下來是出殯。有勞諸位爲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送行。遺族請往祭壇方向集中。」

不用說,我沒有拾取樽宮由紀子骨灰的資格,就此踏上歸途。

「不對,那孩子纔是最悲傷的。喏……」

弔問者自然而然地分列在石板路兩側,棺木從其中通過。靈車按預定的時間開過來,在門口停車。說是靈車,但不是弓形的車頂,而是凱迪拉克這種豪華轎車。

因爲沉默了將近一小時的反作用,弔問者都變得饒舌起來,附近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一看到由紀子的照片,就再也忍不住了……」

累得要命。

轎車朝火葬場出發了。親族的車尾隨其後。

長谷川中規中矩地致辭完畢。主持人回到麥克風前:「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至此圓滿結束。感謝各位。」主持人流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除了健三郎突然衝出去之外,告別儀式別無意外,順利結束,他想必終於安心了。

懷抱遺照的敏惠站在轎車前,向目送出殯的弔問者低頭致意。

最後,將死後僵硬的手足用力從中間折彎,穿過逝者衣裝的衣袖和下襬,兩手在胸前交疊。這樣,如生前那般美麗的遺體就完成了。這是真正的藝術性作品,只能綻放不足一天委實可惜。

「今天承蒙諸位爲了小女勞步至此,非常感謝。」敏惠開口說道。她以毅然的眼光凝視着前方:「女兒會捲入如此不幸的事件,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她才十六歲而已,喪失生命,而且是慘遭殺害,這種事情想都沒有想過。我們家人承受的傷痛之深,諸位可以想像。這樣的傷痛一時是無法癒合的,不,也許一生都無法癒合。」

這番致辭堪稱精彩。不像代替喪主致辭的長谷川那樣,只是從紅白喜事例句集裏剪貼來的俗套言詞的堆砌,雖然稍有些打破常規,卻飽含感情。

會館裏面,遺族大概在和樽宮由紀子作最後的告別。棺木從祭壇運出,棺蓋打開,完成與逝者最後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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