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6034 字
十一月三十日週日下午四點,聽取事由結束,磯部、村木、進藤三人回到目黑西署時,刑事課室只有下川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
「喂,怎麼樣?」三人一走進去,下川馬上迫不及待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招呼。
得知刑事課決定獨自搜查剪刀男後,最有幹勁的就數下川了。想必能夠根據自己的裁量搜查重大案件,令他相當高興。聽說磯部和村木去見日高光一,他在結束搜查本部分派的訪查後也沒有下班。
「有什麼成果沒?」下川急切地問。
「還湊合,一開始就這麼回事了。」村木說着,嘲諷地朝磯部看了一眼:「另外還有很好笑的事情,是吧,磯部?」
「噢。」磯部回答。自己都覺得聲音可憐巴巴的。
「什麼好笑的事情?」下川問。
「回頭慢慢跟你講,我得先向堀之內先生報告去。喂,磯部、進藤,走啦。」
跟着村木在走廊上走時,磯部稍稍落後了一些。回來的路上被村木狠狠地說了一頓已經相當鬱悶了,再成爲刑事課所有人的笑柄可受不了。
要是沒問那樣的問題就好了。磯部後悔地想。
「磯部前輩,你沒事吧?」搭話的進藤脖子上掛着相機,珍而重之地抱着裝有引以爲傲的長焦鏡頭的相機包,脣邊泛着笑意,似乎就要笑出聲來。
連這傢伙都覺得好笑嗎?磯部憤慨地想。
三人走進堀之內的臨時辦公室。堀之內正對着電腦操作着什麼,看到村木,立即綻開笑容:「我正在等你們。日高的情況如何?」
「就如松元所說,是個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的傢伙。」村木回答着,在椅子上坐下。磯部也坐在他旁邊。
進藤拿着相機站在門口附近,大概是等堀之內吩咐他說不妨坐下,但堀之內對村木的報告十分關切,似乎連進藤的存在也沒發現。
「日高的證言都是重複以前向松元說過的話。」村木繼續說。「如果日高是剪刀男,那可是個腦子相當好使的傢伙。對自己行動的說明完全沒有欠妥之處,含糊的地方也仍然含糊,我們的詢問很難深入。」
磯部想起了日高的模樣。他的年齡是二十六歲,比磯部小一歲,但可能是因爲髮際後移、頭髮稀薄的緣故,看起來卻年長得多。體重不知是九十公斤還是一百公斤,估計不出。
這麼胖恐怕也是很自然的。日高完全不像是愛好運動的類型,就算考慮到現在是冬天而打個折扣,他的皮膚也還是太白了。他多半不喜歡曬太陽,戶外運動也只會是他憎惡的對象吧。
然而,與他某種意義上頗爲純良無害的容貌相反,日高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森之感。特別是他那雙眼睛,背叛了整體上的溫厚印象,那眼神即使以銳利形容也不爲過。
也許是爲了隱藏這樣的眼神,日高不時微微低下頭去,淡淡地述說着證言。他的證言十分正確,看到的事實和聽到的事實依序道來,也沒有摻雜自己的推測和想象,對刑警來說,日高堪稱理想的證人。
「連參考人都算不上。」村木也點頭回應:「對協助警察的善良市民,無法查問他的私生活。」
「你說什麼?」健三郎停下腳步,帶着懷疑的表情朝我回過頭。
當時日高打開門後,首先看到的就是放在門口的舊報紙堆,沒鋪地板的地上扔着脫下來的輕便運動鞋。村木肯定當場就想,這種獨身男人不大幹淨的房間還是別進去算了。
磯部心想,這是村木風格的看法。
在走廊上走了幾步,村木瞪着進藤:「你確實好好拍了吧?」
健三郎盯着我,寒如冰凍的表情並沒有變化。或許從樽宮由紀子死後,他就一直是這個表情。
「你是樽宮健三郎同學吧。我是《祕密週刊》的記者,希望能採訪你……」我報上身份。樽宮健三郎在我眼前站定,他比我高一個頭。
少年自制力之強,令我欽佩。
「的確,如果日高作出這樣的證言,足以成爲一項證據。」堀之內沉思着:「不過,只有本人的證言是不夠的。」
「你究竟想知道什麼?」我們在餐桌前落座,前來點餐的侍者離開後,健三郎問我。
爲了暗中拍攝調查所需的正面半身照片,必須把日高誘到公寓外面。但即使沒這個必要,村木恐怕也會說「去外面談吧」。
「你在奧弗蘭多里和她談些什麼呢?如果不想說也無妨。」
時常有人伸手掬起剛剛降下的初雪,滿心歡喜地含入口中,但不知這樣的人會不會把嘴湊到雨後的水窪上去喝,雖然實際上是一碼事。
「我爸爸什麼也沒察覺到。他的三個孩子全是兒子,能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他只覺得十分滿足。」
「但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她是個美人,只要別人有意招惹,跟誰都會上牀。」
「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我丟下健三郎,邁步走開,心想要是他不理會我直接回家就好了。
沒錯,這是至今用過多次的手段了。假裝純屬例行公事地聽取事由,把嫌疑犯帶到住處外面。事先定好問話的地點,最好是咖啡館臨窗的座位啊,公園的長椅啊,諸如此類從遠處可以一覽無餘的所在。
「他說的去鷹番和熟人見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倒也不是。」村木以自信滿滿的表情說:「我詢問有關另一把剪刀的事時,日高動搖了。雖然只是一剎那,但日高一直冷靜的視線有了動搖。」
但健三郎似乎勉強剋制住了自己。
健三郎沉默了片刻。咖啡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拍到了,儘管放心。」或許是想證明自己的手段,進藤端起相機擺出拍照的姿勢。到底不愧是準職業級的,察看取景器的樣子很像那麼回事。
即令健三郎對樽宮由紀子懷有殺意,像他這種性格耿直的少年也不可能想到僞裝成剪刀男殺人,一定是殺了繼姊後直接給警察打電話自首。
「是。」進藤似乎有點沮喪。
「這樣啊。」如果相信健三郎的話,一弘也不像是兇手。我那陰慘的幻想落了空,不禁嘆了口氣。
「爲什麼這麼問?」他不屑地說,以滿含輕蔑的眼神代替拳頭來教訓我。
樽宮家是個非常幸福的家庭。雖然如健三郎注意到的,多少存在一點裂痕,但完美無缺的幸福只有電視上的家庭劇裏才存在。
堀之內的表情彷彿在說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但是健三郎追了上來。
「那把剪刀是在樹林裏發現的事,搜查本部沒有透露給媒體知道,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剪刀男本人。」
帶他去奧弗蘭多未免過於殘酷,我另找了一家咖啡館。
但那不是會化爲殺意的愛,毋寧說是種近於憧憬的感情。他說沒和樽宮由紀子上牀,看來也很可能是真的。
連村木也好像對進藤剛纔戰戰兢兢的樣子感到了不安,眼神十分嚴肅。
早上的新聞節目裏,氣象預報員預報說,關東地區的第一場雪是在十二月上旬,積雪量也應較往年爲多,然後笑着添上一句,今年看來連東京也可以期待過一個白色聖誕節。
告別儀式那天健三郎穿的是淺綠色的西裝外套,應該是在葉櫻高中就讀。我想他可能和樽宮由紀子一樣搭東橫線上學。
「這話什麼意思?」
進藤大學時代競賽獲獎的照片,拍的是從岩石上躍身而起,豎着耳朵的野兔。
村木朝進藤回過頭去:「喂,進藤!」
雨是在入夜後化爲雪的吧。這麼說,要過一個沐浴着酸雪的平安夜了。
「我開始擔心起來,便向敏惠阿姨詢問,由紀子姐姐會不會是不喜歡新的家人?但敏惠阿姨只回答說,那孩子從以前就是那樣,性格消極。看她的樣子,不但毫不上心,甚至提都不想提,感覺異常冷淡。我越來越在意這件事,就在放學路上和由紀子姐姐見了一面,她帶我到了那家咖啡館。」
以磯部的判斷標準來看,日高的房間毋寧可以歸入經過整理的一類。特別是舊報紙堆用細繩牢牢捆紮着,在邊角處打結以防崩塌,顯示了他一絲不苟的性格。由報紙和傳單被分門別類這一點,也可以感覺到他是個神經纖細的男人。
磯部沒有鑑賞照片的眼力,進藤一生的傑作在他看來也只是張可愛的野兔照片。但磯部十分清楚,這一攝影中用到的宛如小型反坦克火箭炮的長焦鏡頭確實是個好東西。即便從斜對面的大樓拍路上的嫌疑犯,也能拍到足供訪查使用的特寫照片。
「沒拍到的話可饒不了你。要是影像模糊你試試,非把你勒死不可。」
「你也喜歡喫鮮肉派嗎?」我看也不看健三郎,好似自言自語地問。
19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遭到了拒絕。之後由紀子姐姐的態度也絲毫沒有改變。」
由紀子姐姐嗎,我心想。少年似乎並沒有把樽宮由紀子當作姐姐。他愛慕樽宮由紀子多半是事實,但不是對姐姐的愛,而是對一個少女的愛。
健三郎剛穿過檢票口,我便出聲叫住他。
我非常討厭雪,因爲雪很骯髒。堆積在地面、沾滿泥土塵埃的雪自不必說,剛從空中飄落的雪也不乾淨。因爲雪是由雨水凝結而成,如果一個城市的雨是酸性的,那麼連雪也是酸性的。
村木這次兩手都擺出V字手勢。雙重勝利手勢。感覺像個大叔,磯部喫驚地想。堀之內也浮出苦笑。
「是的,曾經得過獎。」進藤的回答依然很拘謹。
三人離開了堀之內的臨時辦公室。
下午五點十五分,健三郎出現了。他穿着西裝外套,自站臺拾級而下。可能是還沒擺脫繼姊之死的陰影,這高大壯實的少年眼神黯淡,直視着前方。
「然後你對她說,希望能向我們敞開心扉?」
話雖如此,當磯部說「兔子的照片」時,平常很老實的進藤卻難得地生氣了。據說那是某種只在一處山嶽地帶繁衍生息的兔子,別說登山者,連當地人也難得一見,能拍到如此鮮明的照片堪稱奇蹟。進藤大學二年級整整一個暑假都貓在山裏,才拍到了這張照片。
村木右手擺出一個V字手勢,進藤按下快門,閃光燈一閃。
在葉櫻高中就讀的健三郎不可能不知道這一事實。我故意說得毫不客氣。
「也就是說另一把剪刀可以成爲突破口是吧。」
的確只是一剎那。村木剛一說出另一把剪刀的事,日高忽然別過眼去,現出感到某種不安的神情。但他隨即又低下頭,恢復到面無表情。
「拍了。」進藤也表情認真地回答。
「那你後來發覺了什麼?」
「你那時神色很認真地和姐姐說話,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這也是存留下來的一個含糊之處。他不像是朋友很多的人,說不定是在說謊。」村木笑笑:「住在髒兮兮的公寓裏,就算他說的熟人確實存在,多半也不是女朋友。」
「聽說你和你姐姐去過一家叫奧弗蘭多的咖啡館啊。那裏的鮮肉派相當不錯,你姐姐好像也很中意。」
「由紀子姐姐不主動和我們說話。」健三郎顯出苦惱的神情:「我和父親跟她說話時,她會笑吟吟地回答,但從不主動和我們說話。不僅如此,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她也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彷彿我們根本不存在。說不理會我們也不是,就好像真的沒注意到我們似的。」
「在!」進藤挺直了身體。
我想這回恐怕真的要捱揍了。
健三郎浮出憤怒的表情,放在桌上的右拳緊握。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日高說了熟人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嗎?」
侍者離開後,健三郎壓低了聲音說:「不準說由紀子姐姐的壞話!」
但磯部的看法稍有不同。磯部自己也是獨身,經常因爲工作關係好幾天也不回房間,更談不上打掃。所以獨身男性的房間是什麼樣子,他比村木更瞭解。
我開始不忍心再折磨這受傷的孩子了,就到此爲止吧。
然而進入十二月一日,寒意愈發深了,令人感覺真正的冬天已經到來。
「就算是在警視正閣下的跟前,也不用這麼緊張吧。」村木苦笑着再度轉向堀之內:「他是進藤巡查。雖說還很年輕,但大學時代參加過學校的攝影社團,聽說作品也在競賽中獲過獎。對吧,進藤?」
「沒錯。我說,我們已經成爲一家人,不要這樣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彼此更親密一些吧。聽我這麼說,由紀子姐姐笑了起來,答說沒有封閉自己,因爲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然而,一個發現少女遺體,還是喉嚨被剪刀刺入的遺體的人,能如此若無其事地述說嗎?那麼殘酷的情景,一般來說都不會想再記起來吧?日高太過冷靜了。
「你父親對由紀子姐姐的這種態度是怎麼看的?」
「這麼說來,似乎收穫不大啊。」堀之內失望地喃喃說道。
「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我凝視着少年稚氣猶存的臉:「你和姐姐做了嗎?」
「沒說。我們也不能再問下去,至少現階段是這樣。」
村木似乎察覺了堀之內的心思。「別看他這樣,攝影的本事是靠得住的,迄今爲止好幾次派上了用場。從遠處用長焦鏡頭拍嫌疑犯的照片,這種事對他是小菜一碟。」
健三郎依然望着餐桌上方:「事情到這就結束了。僅此而已。」
我心想就算捱揍也沒關係。
「期待你們的成果。」堀之內答道。
我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一邊站在學藝大學站前的小型廣場上等待。車站的數字鐘顯示出下午五點後,從檢票口湧出的人羣中,下班的工薪族和穿着制服的中學生的身影開始醒目起來。
「從今天起就調查其他的證據好了,拿着日高的照片跑到鞋底磨薄爲止。」
然後,進藤用長焦鏡頭拍下對方照片。
「爲什麼非得告訴你不可?」健三郎的表情變得很嚴峻。
「沒和姐姐上牀嗎?」
「由紀子姐姐並不是討厭我們。來了我家之後,她一直很開朗,喫飯的時候,全家一家出門的時候,她也很快樂地加入話題,所以最初我也沒有發覺,以爲她和我們完全融洽無間。」
一嗤笑前輩刑警的失態,馬上就遭到這種下場了。磯部暗想。
「洗出來的話給我鑲上鏡框,我要掛在家裏。」村木朝進藤說着,站起身來,笑着對堀之內說:「從明天開始我們拿着日高的照片到現場周邊訪查。再周到的兇手也不可能一個目擊者都沒有,只要耐心走訪,絕對能找到目擊證言。」
然而健三郎只是咬着嘴脣向我怒目而視,那充滿憎惡的眼神連來送咖啡的侍者都爲之退怯,但終究沒有動手。
「前輩,姿勢很帥嘛!」進藤像是終於消除了緊張,笑着說:「再來一張!」
「我是請求由紀子姐姐再敞開心扉一些。」
健三郎沒理會我的話,拿負責滅蟲的人打量害蟲般的眼光看了看我,隨即便要走開。
盯着碰都沒碰正在涼下去的咖啡,健三郎開口了。
只是,樽宮由紀子恐怕對幸福的家庭不感興趣,甚至對家人本身也興味索然。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她可是我姐姐。」
儘管人的手指加起來一定是十根,但正如百年一度的世紀末未必有頹廢和混亂降臨,季節也並非一定隨着歲月的流轉而變遷。
「因爲他現在還不是嫌疑犯。」堀之內點點頭。
「日高的面孔清楚拍到了吧,進藤?」村木帶着擔心的神色問。
「爲什麼要問我這種事?」健三郎看着我問。
「這是剪刀男案件的周邊採訪。」
「會報道我的話嗎?」
「你放心,不會報道的。」
「電視也好雜誌也好,所有人都只看表面現象。」健三郎的表情突然焦躁起來。「誰也不想真正去了解由紀子姐姐,只會報道些頭腦聰明,性格溫柔,長得美之類的。」
「報界就是這樣子啊。」我答說。少年多半覺得只有自己才理解樽宮由紀子吧。「被害者必須是善良的,加害者必須是邪惡的,尤其是這次的案件更是如此。」
「大家都是僞善者。明明心裏覺得很有趣,表面卻只說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話。」健三郎衝我發泄對報界的不滿。「說什麼殺人是不好的,爲什麼不好,解釋來看看啊。就算殺了人不是也沒什麼大不了嗎?這種事情恐怕連你也解釋不了吧?」
我不禁覺得好笑。健三郎爲了從繼姊之死中恢復過來,似乎想做個虛無主義者。
然而,這個感情起伏激烈的孩子是成不了虛無主義者的。
健三郎的口氣就跟明知道父母難以回答,還要問「小孩子是怎麼來的?」的小學生一模一樣,以爲自己知識豐富,性的事情也很懂,其實不用說還是個童男子,包皮都沒割。
「你說得對,殺人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決定如實回答。
「想殺人的話就去殺好了。想和很多男人睡覺就去睡好了。不想和家人說話就不說好了。想和繼姊做愛就去做好了。很簡單的事情。傻子纔會說什麼想做但不能做,想實行但不能實行,爲此痛苦煩惱,或者反過來偷偷樂在其中。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這是自己的責任。」
我的回答好像未能令他滿意。健三郎似乎還在期待我別的回答,就這樣沉默着,目不轉睛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