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1萬 字
時間已進入十一月下旬,目黑區女高中生被害案件的搜查依然毫無進展。
搜查本部把重點放在確認有關現場周邊可疑者的目擊情報上。無論情報多麼瑣碎,也必須全部釐清內情,查明可疑者的身份。這一來人手再多也不夠用,終於連磯部也被派去查訪了。
磯部向搭檔的搜查一課刑警作了自我介紹。
本廳的刑警個子很高,肌肉發達,大學時代曾是學校美式足球部的主力,這一點似乎令他引以爲傲。雖然看樣子爲人不錯,但感覺得出他對轄區刑警的輕視態度。
「你有什麼愛好?」
纔剛見面,他的口氣倒已很熟絡了。明明看起來和磯部年紀相差不大,卻馬上就用「你」來稱呼。
「我喜歡看書。」磯部回答。
「哦?喜歡看什麼書?」
「推理小說。」
聽磯部這麼回答,本廳的刑警嗤笑了一聲:「推理小說這種東西虧你也看得進去,那不全是騙人的嗎?我們乾的可是真正的犯罪偵查,那種瞎扯淡的書哪裏好看了?又不能拿來當參考。」
磯部完全沒想過拿推理小說當作工作時的參考,而且他喜歡的不是充滿現實感的警察小說,而是名偵探快刀斬亂麻,解開所有謎團的本格推理小說。
磯部當然知道現實生活中沒有名偵探,對他來說,推理小說不過是興趣而已。
磯部心想,他身爲一個警察,怎麼可以沒有看過就一味瞧不起推理小說?這不就像銀行員瞧不起經濟小說、談戀愛的人瞧不起愛情小說、野兔瞧不起童話故事?
如果有火星人僞裝爲地球人,隱身在某個城鎮裏,看到科幻小說也會嗤之以鼻了。
「這些都是騙人的!對於我們侵略地球毫無參考價值!」
正是因爲都是虛構的纔好看,但就算這麼跟他說明,他也不會懂。磯部決定閉嘴。
磯部和本廳的刑警一起調查取證。每次碰到這種搜查,磯部都痛感這世上看來可疑的人怎麼這麼多啊。
「那傢伙深更半夜的還一個人在路上走,很可疑呀。」中年主婦說。「頭髮亂蓬蓬的,看了就叫人不舒服,他絕對是兇手。」
「我覺得那人有點怪,他一直站在葉櫻高中正門旁邊。」西裝革履的年輕工薪族說。「我看他一定在跟蹤被害的少女。」
「樽宮同學和我一起走的時候,總是看到那個人。」樽宮由紀子的女同學嘟囔說。「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然後就出事了。下一個不會就盯上我了吧,好可怕,好可怕。」
「我也見過異常殘酷的殺人犯。」車站前的快餐店裏,下川啃着漢堡開口了。「像闖進公寓搶劫,當着父母的面殺死孩子之類的傢伙,我見過很多,有時連我都覺得這傢伙不是人,是魔鬼。」
「總覺得……」
「那個時候我就想,最初,大家認爲兇手搶劫郵局的動機是女招待,繼而認爲動機是太太,然後覺得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了。可是真的是那樣嗎?那可以稱爲真正的動機嗎?可以理解爲『普通的動機』嗎?」
「怎麼會,正準備回去呢。我看多半得打的回去了。」編輯部員工苦笑着和山岸一起出了門。
敲響帶轉鎖的薄薄門扇,報出警察身份時,年輕人流露出了明顯的動搖。美式足球刑警似乎確信他就是「本星」,強行闖進房間,無視年輕人的抗議打開了壁櫥。
如果是這個樣子,早在幹出連續殺人的勾當前,家人跟身邊的人就會叫來醫生或警察了。很難想象這種狀態能過着循規蹈矩的社會生活。
「這很難一概而論,因爲連續殺人狂也各具個性。根據各人生活經歷的不同,症狀的表現方式也形形色色,這是事實。但他們明顯與正常人有別。」
「我曾經負責過這樣一起案件,一個戴着面具的男人闖進郵局,搶了不到十萬日元逃走了。案件本身非常簡單,兇手也很快被捕,是在一家企業工作的課長,四十三歲。」
就算是連續殺人狂,肚子餓了也要喫飯,因爲喫飯要花錢,他也得去工作。時不時的肯定也會無所事事地呆在屋子裏看電視。
【注2】警察對強行搜索住宅的隱語。原文的「ガサ」是將「捜す」中「捜(サガ)」的發音顛倒過來。
「對。我想人不是那麼習慣於殘酷的,」下川伸手去拿磯部點的薯條:「不管多麼不正常的傢伙。就是剪刀男也不例外,想想看,他可是殺了三個十來歲的少女,還在絞殺後用剪刀刺進喉嚨,幹了這種事,你覺得他會無動於衷嗎?」
但連續殺人狂真的是這副模樣嗎?
「什麼區別?」磯部問。
下川抱起胳膊:「可是他一看到照片,肩膀就哆嗦起來,開始放聲大哭,表情扭曲地哭了十分鐘左右,然後痛痛快快地招供了。」
然而,深夜獨自在路上走的人乃是住在附近公寓裏已經離休的愛貓人士,每天晚上去觀看野貓的聚會。站在葉櫻高中正門前的人只是在等公交車,證人所說的「一直」也顯然只有約二十分鐘。至於跟蹤女高中生的酷似某有名電視劇男主演的人,不管怎麼調查也找不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女生之外也沒有別人目擊過他,磯部懷疑說不定是十幾歲少女特有的自我意識過剩產生的妄想。
【注1】警察對確信爲兇手的嫌疑犯的隱語。
磯部心想,他的確比自己目光銳利,這一點不承認是不行的。
「調查的話可以奉陪,當你散步的護身符就免了。」說着,下川從包裏拿出一疊紙,那是升職考試問題集。
一聽磯部的回答,本廳的刑警笑出聲來:「不像話,目黑西署都教了你什麼啊?那傢伙絕對是個變態,搞不好就是本星【注1】。」
兩人下了車,一起朝木結構的公寓走去。磯部心想,本廳的刑警瞧不起推理小說,莫非卻是刑偵電視劇的鐵桿粉絲?還是說,在本廳這種話實際上滿天飛?
磯部喫了一驚。不僅因爲沒有搜索令就要搜索住宅,還因爲他的態度和口氣跟電視上的刑偵電視劇一模一樣,也使用諸如「本星」、「瞧瞧」之類的隱語。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編輯部裏除了我,就只剩下他和山岸,連岡島部長也已經回家了。
我要求於你的,是堅持你自己的看法。磯部想起村木這句話,並不動氣。
小說和電影裏登場的連續殺人狂,一天到晚瘋瘋癲癲,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紅光滴溜溜亂轉的幻覺,聽到「殺人!殺人!」的幻聽,一邊叫喊「我是神!我是超人!」一邊在屋子裏揮舞着獵刀,而且不知出於何種理由,獨自一人時也戴着面具遮掩容貌。
堀之內的視線在空中游弋,尋找着合適的比喻。
「給他看孩子的照片嗎?」磯部捏着薯條說。
上井田警部不是在問磯部,而是在問自己。
剪刀男會每天晚上夢見這副光景,被惡夢所魘嗎?
磯部朝那男人看去,那是個長髮飄揚的年輕人,天氣已經冷得與寒冬彷彿,他還是敞着皮衣前襟,露出黑色的T恤。
「由懂行的人來觀察……嗎。那意思是說我自己是明白人,你們這些普通刑警不會懂吧。」從電車下到車站的站臺時,下川嘀咕說。「算了,我也搞不懂這種高深的東西。」
「看起來是個普通的青年。」
「罪惡感嗎?」
堀之內盯着磯部:「就像你說的,剪刀男看起來可能非常普通,但若由懂行的人來觀察,就會發現他是連續殺人狂。這正是我要致力之處。」
「就是這個意思。大部分情況下,通過面談就可以知道,即使面談不能確定,還有很多其他的檢查方法。儘管不能對連續殺人狂的特徵作一個概括,但他們相比一般人有明顯的不同之處。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但如果在小說和電影裏看到連續殺人狂躺在榻榻米上,邊打着哈欠說「好無聊的節目」邊咯吱咯吱搔屁股,一定敗興之極。大家期待看到的是可怕的怪物,終年逸出常軌的反常者,連血液也凍結成冰般一再殺人的冷酷殺人魔。
我把銅版紙重新包好,放回挎包,脫下塑料手套,繼續校對。
我拿起印有十二張名片的銅版紙確認效果。不愧是專業的高清晰打印機,與街上印刷店裏印出的名片相比,外觀上幾乎毫無區別。因爲是內行設計的模板,文字的配置和外觀也沒有問題。
「在外面有了女人。」上井田警部簡潔地答說。「某傢俱樂部的女招待吧。不管怎麼說,要和太太以外的女人交往,就得有錢。」
編輯部的員工拼命地打着電話,對着電腦,到處奔走,我當然也不例外,連日來奉岡島部長和佐佐冢之命忙碌地工作到深夜。
「沒錯。那個搶劫郵局的案子也是,即便不知道他爲何作案,但事實是他就是兇手。」上井田警部向磯部微笑:「你也具備身爲警官的自覺了。」
堀之內吩咐磯部去察看被害者就讀的高中周邊的情況,下川是他今天的搭檔。
「差不多該回去啦。」年長的編輯部員工向我說。「已經晚上八點了,這個時候還這麼努力,待會兒該精疲力盡了。」
但在磯部眼中,年輕人看起來就是個喜歡女性內褲的普通青年,美式足球刑警說他「變態」未免過分。
看到青年走進木結構的公寓房間,本廳的刑警說:「好,去瞧瞧!【注2】」
「我沒有參加過無動機殺人案件的搜查,什麼也不好說。」
「可是,我們不是搭檔嗎?」
證言要多少有多少。其中一部分不知爲何也流傳到媒體,被週刊雜誌和wide show當作獨家情報來介紹,大概是證人本人宣揚的吧。
上井田警部抬頭看着磯部:「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是嗎。」上井田警部轉過頭:「他到底也是警官啊。」
回刑事課報告結束後,磯部下定決心向上井田警部提出疑問,上井田警部靜靜地如此回答。
磯部想起了液晶屏上映出的被害者的照片。遍佈剪刀傷痕的脖子。被切開將近一半的臉頰。暴露出的臼齒。
這位運動系外表的刑警,說不定在搜查一課綽號就叫「美式足球」。
編輯部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推開校對的印刷物,兩手戴上塑料手套,把挎包擱到桌面,拿出從文具店買的包裹,打開包裝,伸手取出厚實的銅版紙。
「加油嘍。還有半個來小時吧?」
回目黑西署的車上,磯部忽然想到這個問題。剪刀男被逮捕的時候,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說不定也是個極其普通的青年,普通的服裝,普通的面孔,東京隨處可見。不知爲何,磯部腦海裏浮現出遺體發現者的面容。
我操作着電腦,運行「名片用模板」文件,顯示器的畫面上出現了DTP軟件製作的冰室川出版社名片模板。我看着黑梅給我的名片,重新輸入名片模板裏的社名、住所、姓名、電話號碼,姓名我隨便編了一個。
冰室川出版社編輯部十一月的戰爭從星期二開始了。
全部輸入完畢,我移動鼠標,選了菜單裏的「打印」,激光打印機響起嗡嗡的聲音,放入的銅版紙吸了進去。
「今天要熬夜加班嗎?」
「差不多該走了吧。」磯部催促道。點的薯條几乎被下川喫光了。
「無動機殺人的場合,不具有我們現在所說意義上的『普通的動機』。因此無論怎樣探尋動機也不能令人信服,最終就找出諸如兇手的思維失常啦,不幸的童年經歷啦之類理由。人人都想理解殺人的動機,不願相信世界上存在毫無意義殺人的人,即使那樣的人就在眼前,也要多少替他找到些意義和理由。所以,人們希望瞭解無動機殺人者的心理。」
磯部在目黑西署工作了三年,幾乎沒聽過這類話。可能因爲上井田警部不喜歡隱語,連村木在警部面前也不說「神經科醫生」。
磯部心想,這是在諷刺麼?自從搜查會議後的交涉中被上井田警部駁倒以來,堀之內似乎對他略有反感,這從堀之內隨後的話中也能感覺到。
「了不起,不愧是松元前輩。」磯部佩服地說。
「你這麼想嗎?」上井田警部似乎看出了磯部的心思,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媒體大概也是這麼想的,週刊雜誌雖然作了大幅報道,但一開始的論調認爲是那女招待的錯,就是說她是個玩弄認真的中年工薪族的心、榨取金錢的壞女人,男方去搶郵局全是拜這女人之賜。」
「我也這麼覺得。於是我問松元,爲什麼料定那個男人看了照片就會坦白,松元聽了笑起來,說不單那個男人,無論什麼殺人犯,內心深處都存有對被害者的罪惡感。真是難忘啊,雖說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沒辦法,磯部一個人步上朝往葉櫻高中的坡道。
「我在這等着,你一個人去好了。」下川泰然回答。
「蒙他稱讚實屬榮幸。」在臨時辦公室聽完磯部的話,堀之內苦笑道。「上井田警部很有哲學家的味道,當刑警是可惜了。」
「常有的事情嘛。」磯部對這個老套的動機頗感失望,他原本期待從上井田警部口中聽到更意外的動機。
那麼,剪刀男又是怎樣呢?
「是什麼動機?」磯部被勾起了興趣。
「就是說,最重要的是掌握事實和物證。」
當然,其中也有確實可疑的人。
我走到另一個編輯部員工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電源,從架子上抽出一張貼有「業務用」標籤的軟盤,插入軟驅。
「我們出去喫個夜宵,拜託你看家了。」
「我能說的就是,所謂普通是指什麼呢?你說你認爲那個年輕人是『普通的青年』,但那個『普通』究竟是什麼含義?」
「嗯。」
當然,半夜從別人家陽臺上偷內衣乃是犯罪行爲。由於逮捕了這樣一名犯罪者,作爲維護市民安全和社會秩序的警官,美式足球刑警可謂善盡職責,磯部對此絕無吹毛求疵之意。
「您也能診斷出連續殺人狂是嗎?」
下川拿手指擦擦脣邊的番茄汁:「然而,就算是這夥人,也不是魔鬼,仍然是人類。他們一樣是父母所生,流的也是紅色的血。證據就是,即使最初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傢伙,在審問時也必定會表露出感情。那個殺死孩子的兇手,給他看孩子的照片時竟然哭了出來。」
「這是承蒙前輩們的指導。」磯部偷看着村木和下川回答。「而且堀之內先生……不,堀之內警視正也說了同樣的話。他說自己只是指出方向,掌握事實才是最重要的。」
上井田警部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案件的詳情:「證據也很充分,那男人就是搶劫郵局的兇手沒錯,但動機還不清楚。用你的話來說,他只是個『普通的工薪族』,和太太孩子住在租來的公寓裏,在公司工作也很認真。就算爲貸款煩惱,但他並沒因賭博而破財,也沒有急需錢的情況,爲什麼非得去搶郵局不可,一開始完全搞不懂。不過很快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松元這樣做的。松元善於看透對方的心理,我就想不出這一手。那兇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粗獷大漢,前科累累,我以爲他就算殺了人也肯定不會有任何感覺,正可謂披着人皮的魔鬼。」
15
剪刀男。冷酷的殺人魔。連續少女殺人犯。絞殺少女後,以剪刀刺喉的連續殺人狂。
然而,看着在派出所裏低頭回答訊問的年輕人,磯部仍然覺得他只是個普通的青年。
「馬上就好了,做完我就回去。」我趴在辦公桌上一邊校對一邊回答。
上井田警部再次顯出搜索記憶的表情:「但後來有家週刊提出另外的看法。兇手大學時代的朋友聲稱,他不是那種會被歡場女子欺騙的男人。於是我調查了一下,發現兇手的太太是個非同尋常的惡妻,夫婦關係日趨冷漠。也就是說,兇手之所以受到女招待的誘惑,實際上是因爲太太惡劣的緣故。讓他落到搶劫郵局地步的誘因,也是太太這個惡妻。」
也難怪下川嘲諷說是散步。磯部自己並不知道到底應該觀察些什麼,儘管不時停下腳步,環視附近,展現在眼前的只是隨處可見的住宅區而已。
出現在眼前的,是滿滿一紙板箱女性內衣。
把年輕人帶到附近的派出所時,美式足球刑警一臉洋洋得意的表情,彷彿在說你看,跟我說的一樣吧。
「不過,上井田警部的意見有點過於極端了,是一種極端的論調。若照他的觀點,恐怕就不存在正常人了。但實際上,正常人與連續殺人狂之間有顯著的區別。」
上井田警部沉默片刻,隨即睜開眼睛:「我可以肯定的就是,這次的案件,兇手看起來是否普通也許無關緊要。一個人看起來是否普通,因觀察的人而異,因觀察的情況而異,靠這種含糊的印象是逮捕不了兇手的。」
又是觀察力測試啊。磯部心想,真受不了,爲什麼別的刑警一看到我就想進行職業培訓呢?
媒體這種種充滿煽情的用語,沒準反而成了找到他的妨礙。
上井田警部一隻手臂支在辦公桌上,沉思着。
「那傢伙,」本廳的刑警從車裏指着一個男人。「你覺得怎樣?」
上井田警部閉上雙眼:「可是,所謂犯罪的『普通的動機』真的存在嗎?就是剛纔提到的搶劫郵局案件,也不是不能說成一時的精神錯亂吧?而且能夠理解爲了保險金而殺人,卻不能理解爲了快樂而殺人,也是很奇怪的事,就好象說爲了錢就算殺人也是沒法子的事似的。」
「這麼說你也許會明白。據說健康人的體內也時常多少有些癌細胞存在,但不能因此說所有人都是癌症患者。健康人與癌症患者之間存在差別,而這是可以診斷出來的。」
打印好的銅版紙從打印機裏吐出,我沒有保存這個名片模板文件,直接結束了操作。這樣軟盤裏就不會留下我改寫過的文件了。
我們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先入爲主了呢,磯部暗想。
「抱歉,抱歉,回來晚了點。」
編輯部的員工和山岸是在差不多四十五分鐘後回來的。兩人臉上都微微發紅,大概是藉口夜裏很冷,喝了好幾瓶燙熱的酒。
我向兩人道聲「我先走啦」,離開了編輯部。
回到房間,我再次戴上塑料手套,從銅版紙上把名片一張張裁下來。用裁紙刀裁好邊角後,十二張名片便出現了。
這一來我也是《祕密週刊》的記者了。不是出版社的人,而是自由撰稿人,我對自己說。
第二天打工回來時,我順道從書店買了本剛剛發行的《祕密週刊》。冬天太冷也有好處,可以戴着手套買雜誌。
我依舊戴着手套在電車裏看《祕密週刊》,發現卷首報道的標題是《獨家特訊:案發現場遺留的另一把剪刀意味着什麼?》。
案件已經發生十多天了,這個時候會報道些什麼呢?我丟掉的剪刀不可能直到現在都被警方漏過,想必這是《祕密週刊》好不容易從警察那裏挖到的情報。
我仔細地讀着報道。似乎警察除了發現另一把剪刀外並未透露更多的情報,寫的都是剪刀還刺在被害者喉嚨之外的某處這種臆測性內容,獵奇的空想而已,對我沒有實際損害。
然而,警察不可能忘記我帶的那把剪刀。
我的談話沒有登出來,肯定是託這篇獨家特訊的福,遺體發現者的話不知被吹到哪裏去了。對我來說,這是件幸事。
十一月也快結束了,忙碌的日子總算告一段落。有空去葉櫻高中則是二十六日星期三的事了。
我算好時間在葉櫻高中正門前等待,亞矢子很快出現了。
「請問,你就是亞矢子同學吧?」我出聲招呼。西裝外套上披着大衣的亞矢子回過頭,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報道樽宮由紀子案件的記者,希望能採訪你……」
「記者?」亞矢子打量着我。既然有穿着一身pink house的雜誌記者,我這外套裏穿着毛衣外加牛仔褲的打扮應該不會顯得很怪異吧。
「我沒什麼可說的。」亞矢子轉過臉去,大步往前走。
我追上她,和她並排走着:「你不是樽宮同學最親密的朋友嗎?」
「你聽誰說的?」亞矢子斜視着我。
「抱歉,報人不能公開採訪的渠道。」我用酷似黑梅的口吻答道。
亞矢子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爲不是那樣。」
我研究了片刻歌舞伎與J-ROCK不可思議的巧合,然後辯解說:「我以爲肯定是說歌舞伎的助六。」
【注4】《speed king》爲Deep Purple樂隊的名曲。
「不是,實際上是自由撰稿人。」
邦馬。K。這正是我在公園撿到的打火機上所刻的縮寫字母【注5】。我暗想。
「譬如說,誰?」
「這一帶很危險,有連續殺人犯出沒,可以的話我送你回家吧。」
我靜候亞矢子由激動恢復平靜。
「是啊。因爲纏着深紫的頭帶,八成是重金屬系的粉絲。」我答道。【注3】
「你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嗎?」
【注1】日本傳統歌舞伎的演出節目之一,發音同「sukeroku」。
「這個甜得恰到好處啊。」
「然後?」
她從西裝外套的胸袋裏拔出一隻圓珠筆,在餐巾紙上寫下「椿田亞矢子」。
「豈止不知所措而已。」亞矢子似乎想起了什麼,竊笑起來。
這個名字我曾在電視和雜誌上見過,似乎是在高中生裏相當有名的樂隊。亞矢子向我投來輕蔑的眼光,好像在說身爲雜誌記者連這都不知道麼?
「只有愚蠢的心理學者和報界人士才把什麼都扯到性的意義上,戀愛和友情是不同的。」我把從醫師那聽來的話現躉現賣給亞矢子。
「是不懂。」我老實回答。亞矢子眯起了眼睛。
「喂,你不喫嗎?」亞矢子問。面前的碟子已經消滅了將近一半。
「不是。她是不懂得別人的感情,並不是以玩弄感情爲樂,就好像因爲自己沒有這種東西,所以很感興趣似的。我想她看到男人向自己求愛時,也是抱着同樣的興趣。」
「首先告訴我你怎麼稱呼吧。」
「我知道啦。」亞矢子認輸似地舉起雙手:「作爲採訪我的補償,你得請客。」
「這個的話我知道。」我慌忙答道。「是這樣啊,sukeroku是skeleton rock的省略。」
「看樣子我要不說你就一直跟着我了。」
亞矢子拿起雜誌閱讀,我摘下手套,把來時路上買的小型磁帶錄音機放到桌上,按下開關。
「知道的人不多,這家店不大宣傳。」
亞矢子突然停下腳步,以與她天真的外表不相稱的促狹眼神看着我。「我說啊,就算聽了我講的話,你也寫不成報道的。」
「我也說不好。」亞矢子盯着桌子,字斟句酌地說:「由紀子她啊,對別人是不太瞭解的。對我也是如此。她有時待我極盡溫柔,有時卻又截然相反,冷若冰霜,然後饒有興趣地觀察我由此而生的喜怒哀樂。爲什麼這孩子會做出這種反應,她要觀察的就是這個。」
明明直到剛纔還那麼悲傷。這個年齡的少女,心就如風車般迴轉不定。
「多得是。由紀子對男人是隨心所欲的。」亞矢子以惡作劇般的眼神看着我:「你想知道她交往的對象?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巖左邦馬,我們高中的體育老師。」
「那你是怎麼想的?」
亞矢子領着我到了坡道途中的一家露天咖啡館,從外面看起來就是非常普通的住宅。
「對,我喜歡由紀子。」亞矢子警惕地瞪着我:「不過可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家店。」我嘴裏說着,在院子裏擺放的餐桌前坐下。圓桌是白色木製,椅子也是木製,連椅子靠背也是粗獷的布料。
店裏只有我和亞矢子兩個客人,從外面看來,大概就像是家人在院子裏小憩放鬆。店員也都穿着便服,年齡不一,說不定不是僱傭的員工,而是生活在這住宅裏的一家人在打理。
「什麼?」
「她以玩弄別人的感情爲樂?」
「我不會報道的。」
他是誰呢。我想了一會,終於記起來了。他就是樽宮由紀子告別儀式上,那個看起來靠不住的葬儀社工作人員。因爲他曾盯着我看,所以我還留有印象。
「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姓,也不知道怎麼寫。」
「樽宮同學確實很淫亂嗎?不過,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怎麼介意,那是她的自由。」
我答應請她喫梨派。
【注2】歌舞伎名劇《四谷怪談》中伊右衛門的名字讀音同「iemon」,「頭飛起來動給我看看」是其名臺詞。
「實驗?」我不明白亞矢子這句話的意思。
「你應該從跟你說到我的某人那裏打聽到很多由紀子的事了吧。」亞矢子顯出了憤怒:「就像他說的,由紀子喜歡男人,生性淫亂,跟誰都可以上牀,你就想聽到這種話是不是!」
「由紀子是sukeroku的粉絲。」亞矢子乾巴巴地開口了。
「能不能談談樽宮同學男性關係方面的事情?」我決定提出真正想問的問題。
「我覺得她是在實驗。」亞矢子慢吞吞地說。
「好像越是深信由紀子鍾情於自己的人就越倒黴。」
「所以說是實驗啊,原來如此。」我凝視着亞矢子:「而你對她的這種實驗很反感。」
亞矢子看了看:「你是雜誌社的人啊。」
「助六【注1】?」我心想,作爲高中生,這個愛好太冷門了。
如果是speed king的rider也許會笑起來【注4】,但亞矢子只是茫然地望着我。
「你在樽宮同學的告別儀式上也沒有流淚呢。」我說。亞矢子瞪着我。
「這是常識。」亞矢子冷淡地說。
他不慌不忙地沿坡道而上,不時停下腳步,向周圍投去視線。他到底在幹嘛?難道在找有沒哪裏掉下個葬禮需要的死人?
「能談談關於樽宮同學的事情嗎?」
「是啊。」我微笑着繼續問:「如果當作實驗那般交往,男方也會不知所措吧。」
「不過,我知道你喜歡樽宮同學。」
「是吧。」亞矢子第一次露出笑臉。她還是笑起來的時候好看。
亞矢子把叉子丟到桌上,響起金屬與磁器碰撞的刺耳聲音,店長模樣的年長男人聞聲回頭,皺起眉頭。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陽臺對面的街道。由車站延伸向葉櫻高中的坡道上,黃昏已經降臨,給緩坡的柏油路面染上了濃重的桔紅色。一個似乎在哪見過的年輕男子在坡道上悠然漫步。
「是skeleton rock,搖滾樂隊。你不知道?」亞矢子懷疑地說。
「你也這麼想嗎?」
【注5】邦馬的羅馬音拼寫爲kunima。
我向穿着棉布工作服的女店員點了亞矢子推薦的梨派和咖啡兩人份,把僞造的名片遞給亞矢子,在桌上打開《祕密週刊》,指着卷首報道:「這篇報道是我負責的。」
「你不也是報界人士嗎?」
這麼說來,我讀書的時候也有個搖滾樂隊簡稱爲iemon,不過好像沒唱過什麼「頭飛起來動給我看看」。【注2】
「沒錯。她那麼美,只要她想,多帥的男朋友都找得到,可她卻那麼隨便地跟男人交往,讓我討厭得不行,有時甚至是憎恨。」亞矢子望着我:「這種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吧。」
「看來是這樣。」
甚至掛在門柱上的招牌也隱藏在常春藤中,好像故意不讓人看見。這一來不知道的人就很難發現了吧。
我重新轉向桌子這邊,嚐了一口梨派。誠如亞矢子推薦的那樣,味道相當不錯。
梨派盛在雪白的磁器碟子裏送了上來,亞矢子不再理會我,默默地拿起叉子享用。
亞矢子突然移開視線,像在炫耀一般,誇張地嘆了口氣。
「說什麼好呢?」
「歌舞伎裏也有sukeroku啊,也是重金屬系?」亞矢子問。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不但沒有流淚,還對哭泣的同學憎恨地怒目而視,就跟你現在這個表情一模一樣,這是爲什麼?」
「你對這種話題好像沒什麼興趣嘛。」亞矢子再次顯出促狹的神氣。她還是不露出這種表情看起來比較可愛。
亞矢子斂起笑容:「問這個幹什麼,不能報道的吧?」聲音很堅決。
【注3】此句爲雙關語,纏頭帶爲歌舞伎的裝束,深紫則指Deep Purple樂隊,英國重金屬樂隊的開山鼻祖,1968年成立於倫敦。
「那麼,請你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