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1.1萬 字
「神經科醫生說了被害者的告別儀式上要搜查什麼沒有?」村木問。
「他說要進行觀察。」磯部在駕駛座上答道。「就是說盡可能地注意各種情況,把發現的事情報告給他。」
「儘可能地注意各種情況?那可不叫搜查。」
「所以說是觀察呀。」
「觀察啊。」村木從後座上眺望着窗外:「哎,也行吧。」
村木對我的服裝沒發表任何評論呢,磯部開着車心想。不管怎麼說,自己可是從今天早上穿着黑色西裝來上班開始,一直被刑事課的同事們取笑個沒完。
「很適合婚禮的服裝嘛。」松元笑嘻嘻地說。
「前輩,大喜的日子定了要告訴我們啊!」連進藤也來趁火打劫。
最過分的是下川,一看到磯部馬上就說:「怎麼,你也終於過七五三【注】了啊,恭喜!」
【注】十一月十五日是日本傳統的七五三節,有5歲男孩、3歲和7歲女孩的家庭,父母必定給孩子穿上鮮豔的和服去參拜神社,祈求神靈保佑孩子健康成長。
磯部在不愉快的心情中過了一個上午,焦急地等着村木早點查訪完回來。
磯部開着車從目黑大街向東前進,很快就知道了通往會場所在地春藤齋場的輔道。這是因爲有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站在拐彎處引導車輛,大概是葬儀社派出的人。
「停車場在會館右邊。」男子大聲告訴磯部。「請從正門直接開進去,停車場的入口有負責人在那裏,馬上就能找到的。」
磯部照他的指引往右拐彎,開進輔道。道路左邊是連綿不斷的混凝土牆壁,不久,看到了春藤齋場敞開的正門。門裏鋪着石板路,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擁有日本風格屋頂的鋼筋混凝土建築。
才中午一點半,離葬禮和告別儀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弔問者到得不多。
另一方面,道路右邊植有草坪、略微高起的堤道上,報紙和雜誌社的攝影記者已經擺開陣勢,也有人爲了尋找稍微好點的攝影角度,扛着裝上長焦鏡頭的相機和三腳架在堤道上走動。
堤道下方的人行道上,某電視臺的女主持人在和穿着夾克、像是電視臺工作人員的年輕人閒談。她長得非常可愛,在男性中很有人氣,連對明星知之不詳的磯部也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人行道上開始聚集起不是參加告別儀式,而是衝着她來的觀衆。
不久我也會被記者和通訊員團團圍住嗎,磯部偶然想到。迄今爲止見過鬆元、下川和相識的記者說話,但那些記者誰也沒來和磯部套近乎,連一張有報社或電視臺頭銜的名片也沒收到過。
磯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磯部刑警,請告訴我被害者的狀況!」「磯部刑警,這果然是剪刀男的罪行嗎?」「磯部刑警,請讓我們聽聽你的推理!」相機的鏡頭對準了他,無數麥克風伸出來。
「好了好了,各位安靜一下。」幻想中的磯部張開雙手,讓興奮不已的記者們平靜下來。「沒錯,這是剪刀男的兇惡犯罪,但我一定會解決給各位看!」記者們歡聲大作,鼓掌喝彩。
村木看着磯部:「處於這種狀態的家人,安慰也好同情也好他們都不需要。不管怎樣,重要的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我不以爲那主持人冷漠,他只是清楚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葬禮圓滿結束。」
「不對。」村木乾脆地否定。「那孩子纔是最悲傷的。喏,稍遠處的那個。」
磯部很討厭這種過於事務性的對話。由這樣的僧侶誦經,被害者能超度成佛嗎?
「覺得他冷漠啊。」村木仰望着藍天:「你沒去過剛剛失去孩子的家庭吧?」
「燒香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是吧。」僧侶大方地點點頭:「那就適當調整誦經的長度好了。以什麼作爲結束的契機呢?」
「現在請喪主樽宮一弘先生燒香。」主持人說。一個額頭光禿、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了起來。
磯部的目光被那個青年的背影吸引了。青年蜷着肥胖的身體,以令人欽佩的姿態坐在那裏,不時抬起頭窺視着附近,好像在尋找誰。
磯部默然點頭。年輕人叼着戒菸用的薄荷菸斗,流露出目中無人的表情,看來似乎等葬禮開始等得不耐煩了,那表情分明是想說,也讓我們等得太久了吧。
磯部禁不住將手貼在額頭上。
「肯定會成爲無頭案。」年輕男子脣角扭曲地笑起來:「日本的警察都靠不住,光能解決簡單的案件,這種重大案件兇手就抓不到了。不行啊。」
「還說不上在意……」磯部回答。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會留意到那個青年。
磯部心想,這個人可不認識。五十開外的長谷川吶吶地致了辭,主持人由後臺返回:「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至此圓滿結束。感謝各位。」
「你覺得誰是最傷心的?」
「她不是沒在哭嗎——你是想這麼說吧?」村木聳聳肩:「不行啊。你總是隻看臉。這次的關鍵也是手,看她的手。」
「久等了。請諸位弔問者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三名。」
主持人一等會場恢復安靜,立即以眼色催促遺族。就好象什麼也沒發生似地,燒香繼續進行。
「因爲今天會有相當多的一般弔問者前來……」年輕男子說。
樽宮由紀子的母親敏惠和繼弟健三郎從遺族座席上起身燒香時,發生了一點意外。站在繼母身旁的健三郎突然轉過身,像逃離姐姐遺照一般地跑出去了。
「因爲你一副『好個不良和尚』的表情啊。」村木回答。「但我不這麼想。在書店裏看到翻閱花花公子週刊的修行僧時也不這麼想。他們要成爲夠格的人,就必須能一手擔當起葬禮和法事。葬禮和法事是人世間最通俗的儀式之一。年輕的時候看看男性週刊,長於世事比較好。」
另一方面,一弘則完全被悲傷壓垮了。他頹喪地垮着肩膀,對來燒香的弔問者連看也不看一眼。
樽宮一弘邁着沉重的步伐燒完香後,主持人立即宣佈:「請遺族和親族燒香。從前排開始,每次兩名。」
這是觀察力測試。磯部打起全副注意力環視着少女們,最後眼光落在一個倚着樹幹抽噎的少女身上。女班主任正輕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磯部心想,這樣看來,自己對發現遺體的青年抱持的懷疑也是靠不住的。
「嘛,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覺得他不是禿鷹的同夥。」村木接着說。「他也在和剪刀男作戰,把被害者的告別儀式準確地傳達給讀者。儘管與我們的做法不同,但他是以他的方式在弔唁被害者,希望抓到剪刀男。」
這時,門口進來了一個肥胖的青年。他身上的黑色西裝看起來完全不適合他,或許他本人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一直弓着背,啪嗒啪嗒地走着。
「那麼多相機虎視眈眈,」溫文爾雅的男子看到正門外的光景,板起臉來:「要說那幫傢伙,到底把葬禮當成什麼了?又不是耍猴戲!」
停車場裏只停了寥寥幾臺車。磯部依照負責人的指示,把車開到停車場裏面,停在兩臺卡車旁邊。卡車附近,五六個穿着淺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站在那裏閒聊,可能是佈置好了會場的葬儀社作業人員。
「告別儀式就要開始了,」負責接待的男子向磯部他們走過來:「請二位入座好嗎?」
磯部朝磯部悄悄指示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個戴着銀邊眼鏡的嬌小少女離開西裝外套的集團,獨自一人佇立在那裏。她的前牙有點突出,笑起來一定很可愛,但現在卻緊抿着嘴脣,毫無表情地凝視着正門附近。
告別儀式進行得流暢無礙。或許就像村木所說的,確實是專業手筆。但對主持人漠不關心的主持方式,磯部怎麼也產生不了好感。
推理小說看過頭了,磯部這麼反省自己。現實世界裏的警官不是名偵探,在家裏一邊聽着SP唱片,喝着可可茶,一邊埋頭於推翻不在場證明的警部是不存在的。
村木朝堤道上指去。磯部轉臉一看,裝有長焦鏡頭的相機後面站着一個年輕人,身穿像是從美軍流出的皮夾克,留着邋遢鬍子。
磯部注視着少女的手。因爲兩手太過用力緊握手帕,少女的指甲變得蒼白,雙腕在微微顫抖。
磯部的腦海裏浮現出被害者的面孔,紫色的索狀傷痕和剪刀。磯部爲自己不嚴肅的想象感到難爲情。
兩人步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那裏支起了大型帳篷,石板地上擺放着摺疊椅。磯部和村木在最後一排的位子上坐下。
「我去過多次,爲了聽取事由。」村木表情變得若有所思。「失去孩子的家人,特別是因事故或案件而失去的場合,他們既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更加可怕的狀態。父母連哭都不哭,該說是發呆嗎……就好象某種東西與孩子一起死去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正如村木所言,即使說了只消籠統觀察即可,也完全不明白應該注意什麼纔好。
停車場的上空晴朗無雲,但冬日的陽光很微弱,僧侶要穿上不合稱的大衣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
「一看到由紀子的照片,就再也忍不住了。」少女用班主任遞過來的手帕捂住臉。「很悲傷,很悲傷,什麼都無能爲力了……」少女嗚咽着說,眼淚又流了出來。
「沒有。」
擦身而過時,聽到了兩人的說話聲。
「怎麼樣?」走在石板路上,村木問磯部。「注意到什麼了嗎?」
是他啊。磯部心想。那個穿着羽絨外套、凝視着藍色塑料苫布的青年,被害者遺體的發現者。
「敏惠夫人還是一如往常呢。」中年女性一副閒聊的語氣:「即使到了這個局面,也一滴眼淚都沒見,難以置信啊。」
「他是遺體的發現者。」磯部也小聲回答。
繼父與親生母親情況的鮮明對比,令磯部忽然感到了興趣。
「明白了。那我先在休息室裏等候。」僧侶留下這句話,消失在了門對面。
青年在接待處辦完手續,穿過石板路,步向一般弔問者的座席。途中他似乎察覺到了磯部的視線,投來匆匆一瞥,目光中毫無感情流露。
從春藤齋場的正門一開進去就看到了停車場的入口。穿着制服戴着制帽的負責人來到路上,像管絃樂隊的指揮者一樣,兩手大幅度擺動着引導磯部。
原本是健三郎所坐的空位旁邊,敏惠向二人默然致意。她和被害者長得十分相似,因爲是親生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敏惠看起來是以堅毅的態度壓抑着失去女兒的悲傷。
「把你感覺到的事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我就行了。」堀之內是這麼說的。但磯部想到的,只是「身着喪服的女性爲什麼看起來這麼美麗呢……」這種實在平淡無奇的感想。
「是她嗎?」磯部感到困惑。
磯部一看穿着皮夾克的年輕人的右手,喫驚得幾乎屏住呼吸。年輕人手上有與他的表情和服裝不搭調的東西。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一般弔問者依次前去燒香。磯部對樽宮由紀子的女同學們深感同情,她們幾乎全都淚流滿面,不斷用手帕擦拭眼角。
「這個看法會不會有點太玩世不恭了?」磯部禁不住說。
「明明是不打擾喪家的好。」磯部忍不住嘀咕出聲:「簡直就像逐屍而食的禿鷹一樣。」因爲自己剛纔耽於不嚴肅的空想,不知不覺說話變得苛刻起來。
磯部和村木從石板路稍微走開一些,眺望着弔問者的情況。
輪到磯部和村木了。兩人沿石板地登上臺階,從遺族中間穿過,走向祭壇。
磯部想起報告書上的內容。被害者的繼父樽宮一弘大概是五十三歲,一家公司的職員。但即使遠遠看過去,樽宮一弘也像是比實際年紀見老。這也難怪,儘管與繼女沒有血緣關係,畢竟也是自己的女兒被殺了。
村木向磯部展顏一笑:「你對這樣的人怎麼想?覺得這種傢伙沒有修行禪道的資格是嗎?」
弔問者低頭靜聽誦經的時候,那青年依然不時抬起頭環視着四周。他是在尋找誰,或者說,在尋找什麼?
「請負責人長谷川先生代替遺族致辭。」
磯部心想,大家都在爲被害者的悲慘命運感到悲傷。當然,其中也有表情絲毫不變的少女。可能就如松元對堀之內的報告所說,也有同學認爲被害者的行爲有點令人害怕,很討厭她。
精彩的主持。容許的話,甚至想拍手喝彩。磯部諷刺地這樣想。
「怎麼了?」留意到磯部的視線,村木小聲問。「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對勁嗎?」
「那主持人我果然還是欣賞不起來。」磯部決定實話實說。「也許稱得上專業,但主持儀式太冷漠了。」
兩人自正門進入齋場內部,在帳篷下的接待處送上奠儀,在奠儀簿上登記完畢,轉向石板路旁邊鋪着碎石的空地。
看來必須聽聽堀之內的意見。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弔問者站起身,目送僧侶消失在休息室中。
正門處擠滿了弔問者,等待棺木運出的當口,人們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接下來是出殯。有勞諸位爲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送行。遺族請往祭壇方向集中。」
「請法師退場。諸位請起立相送。」
「沒什麼。」磯部露出難爲情的笑容:「覺得修行還不夠啊。」
「爲什麼問我這種事?」磯部反問。
發現遺體的青年站起身,步入會館裏面。燒完香回來時,臉上依然毫無表情,很難認爲他是來哀悼被害者的。
弔問者起身離席,步向正門方向。
「那也不盡然。」村木說。「雖然確實也有些禿鷹似的傢伙,譬如那個女人就是。」
會場嘈雜了一會兒,聽得到因同情少年而發出的悲哀的嘆息。
村木用下巴指給磯部看的,是從車裏看到過的那個女主持人。這講究儀容的女性正理着頭髮,對着電視臺工作人員舉的鏡子看得出神。
「一定是和被害者關係很好吧。」
僧侶從會館的裏間出現,停車場裏穿的那身大衣已經脫掉,表情嚴肅,甚至令人感受到威嚴的氣度。
「就以我說『還有誰沒有燒香嗎?』爲信號吧。」
「不行啊,這種觀察力會給神經科醫生臭罵的。」村木笑了:「不要看臉,看手。看他的右手。」
磯部和村木下了車。停車場通向會館的不鏽鋼後門前,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和僧侶在佇立談話。僧侶在法衣外穿着厚實的大衣,看起來總覺得很滑稽。
「你那麼在意他嗎?」村木問目送着青年背影的磯部。
案件發生的夜晚,松元曾向磯部說過,青年應該和案件沒有關係。沒有兇手會無所事事地在現場停留一小時以上,一般來說都會盡可能地早早離開現場。這是警官心目中合乎常識的兇手畫像。
「發現者?這一說確實是見過的面孔。」村木看着青年:「他居然會來參加告別儀式,看不出倒是個循規蹈矩的傢伙。」
「才十六歲,真可憐啊……」年老的女性感慨說。「碰到這麼倒黴的事,真叫人同情。年輕的孩子可不應該死啊。」
「健三郎,你要去哪!」與健三郎年齡懸殊的親哥哥在遺族座席上大聲叫道。但少年並未因哥哥制止的聲音停下腳步,他滿臉通紅,從遺族座席穿過石板路,跑出了齋場。
「我想是那孩子。」磯部以視線指出少女。
磯部他們一燒完香,主持人便間不容髮地說:「還有誰沒有燒香嗎?」
「那女人只怕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在電視上映出的形象。因爲聲名鵲起,受人奉承,人也輕佻起來。」村木冷冷地斷言。「那麼,那個人你怎麼看?」
僧侶在祭壇前肅立燒香後,在厚坐墊上坐下,開始誦經。
「那些女孩子正哭得不可開交。」村木說。
「怎麼了?」村木問。
但磯部新的想法是,剪刀男可是連續殺人狂,他果真適用這種常識嗎?說不定松元多年的經驗對剪刀男置身的領域派不上用場。
是念珠。年輕攝影記者的右手腕上,纏着粗大黝黑的念珠。
「我出生的故鄉有座著名的禪寺,」村木突然跟他搭話了。「中學生的時候,常能在車站前看到修行僧。他們大都在書店翻閱花花公子之類的週刊,也有買了帶回去的傢伙,八成是在禪寺漫長寂寞的夜晚躲在被窩裏偷看。」
這是在停車場和僧侶商量好的信號。磯部斜眼偷瞧,只見僧侶像是輕輕點了點頭。他們返回座位後,誦經很快就結束了。
會館裏面,在停車場和僧侶商量的男子登場了。他以十分響亮的聲音宣佈:「已故樽宮由紀子小姐的葬禮暨告別儀式現在開始。」
兩人從停車場走到道路上,齋場對面的報道陣容越發壯大了。
告別儀式開始的時刻臨近了。弔問者依次先前往接待處,而後在席位上落座。其中有穿着黑色西裝的中年男性,身裹和服或西服喪服的女性,以及在班主任帶領下身穿西裝外套的樽宮由紀子同學。
「麻煩您靠裏面停車。」負責人湊近駕駛座說道。
「你覺得他也是禿鷹的同夥嗎?」村木問。
「是這樣嗎?」村木側着頭:「一門心思銳意修行的和尚,也說不定本人能豁然開悟,但我覺得對葬禮和法事來說派不上用場。剛纔那個和尚和葬儀社的人並不是冷漠,只是專業而已。我尊敬專業的人。」
被害者的棺木運出來了。樽宮一弘走在前頭,扶着原木的棺材,旁邊是將遺照抱在胸前的敏惠。
棺木快運到正門時,作爲靈車的凱迪拉克看準時機開了過來,後車廂打開,將棺木安置進去。
敏惠在靈車前作了最後的致辭。
「今天承蒙諸位爲了小女勞步至此,非常感謝。」敏惠依然抱着女兒的遺照,語調清晰,方寸不亂。
這也太冷靜了吧。磯部心想。但他馬上又想到,「你總是隻看臉」,便觀察了一下敏惠的全身。
首先是手的情況。敏惠左手無名指上戴着結婚鑽戒,白金底座上鑲嵌着小巧的鑽石,顯然價格不菲。那雙手在顫抖嗎?沒有。在緊握着遺照嗎?也沒有。手指關節和指甲也是正常的顏色,只有青色的血管浮現出來。
敏惠懷抱的黑色相框裏,被害者在微笑。往下看,裹在黑色和服下的腳也沒有顫抖的跡象。白足袋【注】上繫着白木屐帶,足尖恰如其分地並排穩穩踏在地面上。
【注】穿和服時搭配的日式短布襪。
磯部抬起頭,重新打量敏惠的臉。她還在繼續致辭。
「……由紀子曾非常努力地生活過,雖然因意外的不幸而中斷,但她迄今爲止的人生決非沒有意義……」
積極生活過的少女與母親長得十分相似。根據報告書,敏惠應該是三十七歲,但她看上去明顯比實際年齡年輕五歲,眼梢上揚,脣上的口紅塗得很好看,視線筆直向前,不知是在注視着弔問者,還是要眺望別的什麼事物。
她的聲音很堅定,致辭的內容也很明瞭。——是不是過分明瞭了呢。
結果,磯部還是無法從敏惠的樣子作出判斷。作爲警察的修行不夠啊,磯部再次感嘆。
敏惠致完辭,乘上了靈車。靈車朝火葬場出發後,弔問者也陸續離去。
磯部想,不妨問問村木的意見。
「做母親的太冷靜了?」村木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沉思了一下:「確實如此。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她有點堅強過頭了。」
「被害者的確是她的親生女兒吧?」磯部問。
「嗯,她應該是和帶着兒子的男方再婚的。剛纔中途跑出去的健三郎就是先生那邊帶來的孩子,被害者是太太這邊帶的孩子。樽宮一弘在健三郎之前還有個兒子,但他已經離開夫婦倆獨立生活了。喏,就是那個衝健三郎喊你要去哪的男子。」
「名分上的父親如此悲痛,親生母親卻泰然處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啊。」村木歪着頭:「可能確實不自然,也可能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我也搞不明白。」
「小心點。你並沒有恢復到你想像的程度。尼古丁可是堪與氰酸匹敵的劇毒,真的死了也不奇怪。」
作業人員駕輕就熟地來回奔走,會場一轉眼就整理好了。
磯部回頭看時,來時在停車場見到的葬儀社作業人員正在進行後期的整理工作。幾個身材細長,好像也沒什麼臂力的年輕人竭力用兩手抱起供花,依次裝到卡車的裝貨檯面。
那個男子到底是誰呢。向樽宮由紀子親密地說「抱歉,遲到了」的男子。在她的葬禮上卻沒見到的男子。或許,他就是殺死樽宮由紀子的真正凶手。
「是這樣嗎?哎,算了。」醫師露出不關痛癢的表情:「你要尋死也好,被逮捕也好,被醫院收容也好,都跟我沒關係。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再繼續存在一陣,看清這個案件的來龍去脈。」
「不知道啊。現在還什麼都不好說。他可能是樽宮由紀子年長的戀人,或者是年長的友人。」
「沒錯。你如果死了,我也會消亡。這是理所當然的。」醫師用白衣的袖子拭了拭嘴角:「而且,我對消亡並不怎麼介意。並非我相信死後的世界,人一旦死去,一切都終結了,什麼也不會留下,殘留下來的只是一捧骨灰。樽宮由紀子也是如此。」
「總之,現在這個時候還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不是殺死樽宮由紀子的兇手也還不清楚。」
「你搞什麼?」醫師人妖般的說話方式讓我背上發冷。
「我沒打算說那種事。」
13
【注】《長腿叔叔》女主角茱蒂信中語。
我想了想,用濾茶網把煮汁過濾了一遍,丟掉菸草葉,放進足夠的砂糖,繼續熬煮。整個廚房充滿了刺鼻的難聞氣味。
但這個份量我可以一氣喝乾。我把煮汁倒到杯子裏,端到圓桌上,等着它冷卻。
這是對自己的安慰嗎?還是作爲警官發自衷心的教導?
煮汁已經涼到微溫了。我伸手拿起杯子,盯了一會那黑色黏稠的液體,閉上眼睛一氣喝乾。
「恐怕也沒打算被逮捕吧?別太自負啦,警察也沒那麼糊塗。」
「抱歉,遲到了。」男子道歉。
我不懂醫師的意思。
「村木先生也有不明白的事啊,我放心了。」磯部笑道。
五十開外的翻譯家戴着袋鼠帽,架着寬邊眼鏡,正在侃侃而談。也許是不習慣在電視上演出,他的視線閃爍不定。
海涅的名字連我也知道,但只有一個浪漫主義詩人的印象,他會像醫師說的那樣吐出諷刺的臺詞嗎?說不定又是騙人的。醫師的惡習就是賣弄那不知真假的旁徵博引。
是啊,樽宮由紀子在火葬場火化後,如今已棲身於骨灰盒中了吧。我想像着火葬場煙囪裏冒出的白煙。
會不會是他殺了樽宮由紀子?
醫師浮出諷刺的笑容。
村木向磯部微笑:「我對你的要求,不是擁有和我一樣的直覺,而是堅持你自己的看法。」
醫師將圓珠筆尖貼在下巴上:「認爲年齡懸殊的一對一定有肉體關係,這純屬偏見。把什麼都跟性扯上關係,這種事情拜託給愚蠢的心理學者和報界人士就行了。性愛和友愛必須嚴格區分。還有,即使他沒有出席葬禮,也仍然存在是樽宮由紀子親戚的可能性。或者他也有可能是樽宮由紀子的長腿叔叔。『人家沒看過蒙娜麗莎的畫,也沒聽說過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大名。』【注】」
「才晚了兩分鐘而已。」樽宮由紀子浮出和遺照上同樣的微笑:「也沒久等。」
鍋裏的黑色液體煮得翻滾起來,散發出異臭。
「你猜得沒錯,這傢伙是在胡扯。與〈睏倦〉相對應的可以是〈垂死〉。日語裏雖然可以說〈我困了〉,卻不能說〈他困了〉,那個場合要說〈他看起來困了〉。另一方面,死的場合既可以說〈我快要死了〉,也可以說〈他快要死了〉。因爲有這種表現方法上的不同,我認爲存在創造〈趨死〉這個古怪的新詞的餘地。英語裏與〈SLEEPY〉對應的形容詞大概是〈DYING〉。」
「什麼?」
「那還用說。能〈趨死〉的話,就會真的死掉了。」
「你覺得那個男子是誰?」
穿上新的內衣,燒開咖啡,我打開了電視。
「那是當然了,我不可能看透一切。」村木苦笑:「不光是我,長先生啊,松元啊也是這樣。在嫌疑犯面前,我感覺這傢伙準是兇手,長先生或松元卻直覺感到他不是兇手,這類事情要多少有多少。究竟哪邊正確,只有老天知道。在沒掌握證據前,我們誰也不得而知。」
「說到提普垂,雖然都是嚴肅的作品受到矚目,我卻喜歡初期輕快的短篇。從我個人的翻譯經驗來談的話……」
「哎呀失禮了。好像是我的幻想溢出來了。」醫師模樣滑稽地低頭道歉。「因爲wide show實在太有趣了,不自禁地想到了很多。所謂精神的深淵,內心深處的黑暗,人的潛意識,爲什麼都是在下層、深處、底部的黑暗所在被發現呢?人不是沐浴着陽光生活在地表的嗎?照這個邏輯,鼴鼠肯定認爲潛意識存在於地面上明亮的所在了。」
「怎麼問啊,貿然接近很危險的。」
之後,兩人進了車站北邊的快餐店。這一點是確定的。我尾隨其後,在二樓的座位上觀察着兩人。
我待在廚房裏,一邊留心着煤氣竈上鍋的火候,一邊試圖回憶起那天發生的事情。樽宮由紀子與謎樣男子見面的那天,發生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我竭力想將零星的記憶串到一起。
「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我喫了一驚。已經是週日晚上九點多了。從喝下菸草的煮汁到現在,過去了二十四個小時還多。
「海涅曾經寫道,如果雲端之上存在天國的話,爲什麼沒有降下黃金和寶石呢,降下的只有雨不是嗎,難道天國裏全是水嗎。」醫師說。
如是指摘着我的醫師脣邊,滴下漆黑的液體。醫師吐了口唾沫:「味道真夠嗆。這種東西虧你也喝得下半杯。」
【注】醫師的自造詞,指漸趨死亡。
我怒不可遏,撐起身體,抓起牀頭櫃上的鬧鐘扔了過去。
「死是睡眠的兄弟,據說這最初是荷馬說的。二者的確存在類緣關係。然而,雖然名詞的〈死亡〉和〈睡眠〉,動詞的〈死去〉和〈睡着〉,形容詞的〈死去的〉和〈睡着的〉相互對應,卻沒有與〈睏倦〉相當的死的形容詞。以英語來說,雖然名詞的〈DEATH〉和〈SLEEP〉,動詞的〈DIE〉和〈SLEEP〉,形容詞的〈DEAD〉和〈ASLEEP〉相互對應,卻沒有與〈SLEEPY〉相當的形容詞。也就是說,就如同不管你多麼快要睡着,多麼想睡,也不一定能睡着,不管你多麼快要死去,多麼想死,也不一定會死。就像睡眠時是漸入夢鄉一樣,死亡時也不能沒有〈趨死〉的過程。用英語來說就應該是〈DEATHY〉【注】。」
「星期五白天的電視上,搞笑樂團用《斯塔拉小調》的歌詞唱的是性手槍樂隊的《Pretty Vacant》。」
披露了這個毫無用處的知識後,醫師消失了。
醫師大笑起來。
菸草的煮汁已經熬到了半杯份,我拿湯匙嚐了下口味,喫了一驚,居然是類似巧克力的味道。但這印象只是一瞬間而已,身體迅速開始抵抗,感覺喉嚨深處在痙攣。
「務必拜託你一件事,就算被警察逮捕了,也不要把我供出來。絕對不要說我是你內心黑暗裏的怪物。」
我從告別儀式回來路上買的五包和平牌香菸,紙已經簌簌碎裂,溢出的菸草葉在沸騰的泡沫中浮沉。
不知何時,似乎失去了意識。
漆有黑白條紋的煙囪的濾塵器上,粘附着樽宮由紀子的靈魂。「這一來就去不成天國了!」灰心喪氣的表情。不久,火葬場的作業人員來打掃濾塵器,用笤帚撣掉了樽宮由紀子的靈魂,送到垃圾場。垃圾場裏,額頭上扎着塊三角形白布,身着白衣的死者靈魂堆積如山。
【注】意大利雕塑家、金銀工藝師、作家和大衆情人,文藝復興時期藝術中風格主義的代表人物。着有自傳《致命的百合花》。
我起了牀,把弄髒的睡衣和內衣揉成團丟進垃圾袋,衝了個澡。
「而且,據說最近來自火葬場的環境污染被視爲問題,煙囪上安裝了濾淨器,連水蒸汽也是冷卻後排出,所以不會冒煙。死者化爲雲煙昇天是不可能的。」
「我沒打算小看警察。」
樣貌我記不清楚了。兩人當時說了些什麼呢?
我心想,我若死了,這傢伙也會死。
我懶得問本威努託.切利尼是何許人也。
「我是哪裏都行啦。」
一聲巨響,鬧鐘正中牆壁,落到了牀上。
「那去喫點漢堡包什麼的吧。我肚子已經餓了。你請客?」
「接近的辦法就完全看你的了。你不是很拿手嗎?接近十來歲少女的策略。」
正如醫師所言,我的身體恢復得相當快。雖然胸口還在作惡,濡溼了睡衣的嘔吐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感覺已經好過多了。
村木朝會館回過頭:「喂,你看,專業人員正在幹活。」
那時男子是什麼反應?感覺他是回以微笑,但不太確定。我全神貫注在樽宮由紀子身上,對男子幾乎沒加註意。
「嗯,是這樣。依我看,我和長先生、松元直覺一致的時刻反而很危險。如果所有搜查員都深信那傢伙鐵定就是兇手,很有可能是犯了意外的錯誤。冤案就是這樣產生的。」
嚥下去的瞬間,全身開始痙攣。頸後的肌肉在抽搐,雙手和雙肩都在顫抖。我拼命忍耐着噁心,搖搖晃晃地向牀走去。臉朝下倒進牀上後,痙攣也沒有緩和。
醒來時,房間已黯淡下來。胸口附近噁心得要命,但身體的顫抖已經停止了,我還是活着。明明覺得這回一準要死了,結果還是沒死掉。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告別儀式結束後,我感到異常疲倦。近距離目睹的死之儀式在誘惑着我。
「你沒看過韋伯斯特的《長腿叔叔》嗎?要是看過那本書,就會很瞭解過去美國女高中生埋頭啃功課的樣子和讀書的勁頭。畢竟主角可是連本威努託.切利尼【注】的自傳都拜讀了。」
那一瞬間,泛起劇烈的噁心。我連拿塑料袋的功夫都沒有,直接趴在牀上嘔吐起來。泛着煙油臭味的液體從嘴裏溢出,從下巴到睡衣的胸口都熱乎乎地打溼了。
「看來你精神恢復得很快嘛。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啊,還有,最後再教你一個乖。」
又來了。我皺起眉頭。這兩三天,不時就想到奇妙的畫面,那些光景怎麼都不像是我自己想到的。
是不是確實這樣對話的,我也沒有自信。說不定大半都不是來自記憶,而是我的想象。
該不會又被醫師的詭辯騙了吧。我心存懷疑。證據就是醫師薄薄的脣邊浮現的壞笑。
「這個啊。我想問問那個叫亞矢子什麼的少女。要是能跟她打探,說不定就知道謎樣男子是誰了。」
村木轉向磯部:「直覺和經驗都很重要,但只憑這些是沒法瞭解真相的。直覺和經驗的作用只是引導你快速把握事實。所以,你也沒有必要進行修行。」
「不管你多麼以爲就要死了,也不一定會死。」醫師冷冷地說。「不〈趨死〉是死不成的。」
我用湯匙舀了勺菸草汁,喝了一口嚐嚐味道。太苦了,臉都扭曲了。這麼苦的東西不可能喝得下滿滿一鍋。
已經是將近一個月前的事了。十月中旬,下午五點半左右,那男子通過自動檢票口,快步向樽宮由紀子走來。
鼴鼠精神分析醫生戴着圓圓的黑眼鏡,穿着被灰土髒污的白衣,替鼴鼠剪刀男作着診斷。「怎麼搞的,你內心上方的明亮所在裏,有個可怕的怪物做窩了!多討厭的怪物啊,沐浴着陽光,兩隻腳站在地上走路!」
真的嗎?所謂〈趨死〉到底是指什麼狀態,我捉摸不透。
「我們去哪坐坐?」
那個男子會是誰呢。我站在煤氣竈前再次開始思索。樽宮由紀子在家附近的車站前等待的男子。一起在快餐店裏談笑的男子。能令她笑出聲來的對象。
「是這樣嗎。」磯部嘟噥說。
兩人相對而坐,說着什麼,但我聽不到內容。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樽宮由紀子聽來很快樂的笑聲。那一瞬間,明朗的笑聲透過店內的喧囂傳了過來。我心想,她也會這樣笑啊。
「這樣啊,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