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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剪刀男》 · 殊能將之 · 2.3萬 字

週三以來,儘管磯部等人每天都出去訪查,卻怎麼也找不到目擊過日高光一的人,下川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快餐店獲得的證言是迄今唯一的收穫。

「訪查沒有耐心是不成的。」走在目黑區鷹番的小巷裏,松元一邊銜着煙一邊開導按捺不住焦急的磯部。「畢竟我們每次只有兩個人走訪,跟搜查本部總動員的地毯式作戰完全不同,花費時間是當然的。況且有了第一個目擊情報,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耐心幹吧。」

松元把菸灰撣落在隨身攜帶的菸灰缸裏。

十二月六日週六的下午,磯部和松元來到了遺體發現現場鷹番西公園。雖然週一已經帶着日高的照片在這一帶走訪,但訪查這種事只一次是不夠的,必須多次奔走,將疏漏之處一網打盡。這是不可動搖的規則。

兩人在公園前分手。磯部一手拿着住宅地圖的複印件,走訪住宅和公寓。

已經問過話的住家也要再次拜訪,因爲之前訪問時不在的人可能目擊過日高。選擇週六調查也是出於平時上班上學的人今天會待在家中的考慮。

住宅地圖的複印件上,訪問過的住家不斷被紅色斜線劃掉,卻沒有找到見過日高光一的人。

逐家逐戶地拜訪卻一無所獲,這種滋味很不好受。而且從早上起就寒氣逼人,儘管爲了禦寒在裏面穿上了毛衣,寒氣依然透過毛衣的網眼縫隙潛入。

磯部感覺比平時的搜查更加疲勞,腳步也自然而然地沉重起來。

正當善良的青年心情鬱悶時,大自然展現出意外的美麗,撫慰了他的心。

下午四點多,磯部依照與松元會合的約定步向西公園時,雪開始紛紛飄落在附近。

下雪了。磯部禁不住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潔白輕柔的雪花飄舞紛飛,宛如雲端之上無數天使在激烈地踊身舞蹈,羽毛自背上的羽翼不斷飄落。陰霾的空中全是飛舞的雪花。

十二月上旬的初雪難得一見,出生在東京的磯部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早的初雪。

這麼說來,聖誕節差不多也快到了呢。磯部已經淡忘的季節感又回來了。如果今年的聖誕節能和她一起度過……

磯部搖搖頭,揮去無益的幻想。這場雪喚不起他浪漫的情懷。東京的降雪對戀人們來說,或許是絕美的風景,但對正在勤勤懇懇奔走調查的刑警來說純粹是種妨礙。空氣冰冷得瘮人,傘和大衣因紛飛的落雪而漸漸沉重,腳上也泥濘難行,沒一件好事。

磯部到得稍遲了些,松元已經站在公園入口前等待。

松元並未拂去頭髮、大衣和肩上的積雪,兩手背在身後,凝視着無人的公園。視線所向,正是發現被害者的那一帶。

「在案件被徹底遺忘前,想必誰也不會來這所公園吧。」松元沒有轉向旁邊的磯部,喃喃低語着。

「是吧。要多久才能完全遺忘呢?」

磯部一邊極力反覆思索,一邊喘着氣說道。

「就在最近?」磯部沉思:「這樣的話什麼也證明不了啊,有很多靈光的辯解理由。」

看到二人進來,村木揮揮手:「喲,怎麼樣?」

如果日高聲稱因爲在意被害者的事情,前來發現遺體的地方合掌致意,那就完了。

「會不會只是鑑識人員拍照時光線的影響造成的?」磯部抬起頭說。

「另一方面,這把剪刀又是怎樣?」村木遞給磯部另一張照片。

「我還從鑑識課那裏要來了在江戶川發現的第二名犧牲者脖子上插的剪刀照片。」

然而窗簾軌道在重壓下折斷,我從窗戶往後仰面倒在陽臺上,後背和屁股想必都已青紫。仰面摔在混凝土地面上,頭蓋骨卻沒撞傷,簡直不可思議。

「是啊,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仔細查看這張照片時,我發現了足以推翻這一看法的事實。」

「大批量生產的文具怎麼可能刻有製造編號。」村木笑了:「我天天跑文具店,說的肯定沒錯,你就信我的好了。」

「是兩張剪刀照片。」磯部不明所以地回答。

村木頓住話頭,盯着磯部:「你懂了吧?」

磯部和松元回到目黑西署時,太陽已經西沉,附近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還是海灘男孩的《Little Saint Nick》?保羅.麥卡特尼的《Wonderful Chrisstmas Eve》?」

Thank you for the love and happiness

「那還用說。」村木似乎有些失望。「你講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乍一看是同樣磨尖了,幹得相當不錯,但並不完美。你看,」村木指着照片:「不光滑吧?」

「不成。那傢伙似乎十分謹慎小心,完全沒有目擊者。你那邊怎樣?」

「這張是剪刀男磨尖的剪刀。但這張不是,是某個模仿剪刀男的人磨尖的。那傢伙竭盡全力想模仿剪刀男,但他的耐性不夠。也難怪他,就算是我,要是別人叫我把不鏽鋼剪刀磨尖到這個程度,我恐怕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地提高嗓門。」

「是啊,那是什麼?」

「很有趣的照片,我從鑑識課那裏要來的,你也來看看。」

沒錯,這把剪刀的尖端不夠平整,留有銼刀的痕跡,好似刀削的鉛筆尖一樣。尖端的尖銳程度也不均一,稍有些彎曲。

「請等一下。這麼說來,日高不是真正的剪刀男嗎?」

胖子連上吊自殺都做不到嗎,我不禁悲從中來。

「的確兩把剪刀都磨尖了,但是有微妙的區別。你瞧,顏色略有不同吧?」

「你覺得怎樣?」村木問。

我的疲勞感更多的來自精神上。自從昨天和敏惠談過話,我自己的心情似乎也陷入了憂鬱狀態。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村木問。

爲什麼我還能看到天空?

「不鏽鋼剪刀要磨到這麼鋒利光滑,得耗上多少時間啊?」村木喃喃低語。

「兩把剪刀是不同的人磨尖的。」磯部終於說出了回答。「可是,怎麼會……」

村木從桌上拿起另外兩張照片。

滿臉愕然?神情僵硬?冷汗直流?還是一以貫之的毫無表情?

「答案是?」

「製造編號不同嗎?」

我勉力抬起頭,望向依然敞開的窗戶。窗簾軌道已經從當中折斷,無力地捲曲着,白色的運動毛巾自一邊耷拉下來。

「那我就想不出別的區別了,這是兩把同樣的剪刀。」

磯部想要的是更具決定性的目擊情報。像日高跟蹤在被害者後面這種證言自不必說,同時看到日高和被害者的證言也可以。

「還有一張,這張。」村木給他看的仍是一張剪刀照片,這把剪刀上沾着灰土,是磯部找到的另一把剪刀的照片。

磯部凝目注視村木指示的剪刀尖端。感覺上顏色確實有少許差異,那差異十分微妙,令人以爲可能是眼睛的錯覺。

「把他叫到署裏來嗎?」松元訊問的高妙技巧能否適用於日高,磯部心存疑問。「我覺得那傢伙不會那麼簡單就招供。」

磯部弄不懂村木的意圖。

All around

Thank you for the winter』s friendlinesss

我的雙腳挨着了地面。

「兇器剪刀上染有血跡。」

「是啊,這主意不錯。」磯部說。

他初次感到的這份不安,或許將成爲偵查的突破口。

「是啊,要辯解的話很容易。」松元再次望向公園裏的樹林附近:「不管什麼樣的行爲都可以解釋。但他的行動可疑是確定的,應該能要求他作出說明吧。」

在向堀之內報告前,兩人在刑事課室稍事停留,因爲松元想在去禁菸的堀之內臨時辦公室前先抽根菸。

「似乎就在最近,有人看到他在公園附近走。」

「是什麼樣的證言?」

週六下午打工回來後,我決定用窗簾軌道上吊自殺。

Thanks for Christmas

「看在這次的功勞上,就準你抽菸吧。」村木笑笑:「又出現了目擊者嗎,不錯不錯。」

想像着日高握着銼刀一點一點把剪刀尖端磨尖的情景,磯部有點毛骨悚然。

「真的嗎?」磯部歡喜地叫出聲來,但馬上又想到,有下川的例子在前,最好先問清楚是什麼令人喜悅的目擊證言。

村木拉過椅子,朝磯部探出身來,指着手上照片的剪刀尖端:「你看,剪刀的尖端磨尖了吧?」

「答得好。」村木無視磯部的困惑,兩手舉起兩張剪刀尖端的放大照片,繼續往下說。

有白色的東西從灰色的天空飛舞而下。

磯部仔細對比着兩張照片。照片中的兩把剪刀由同一廠商製造,品種相同,從外觀上看完全是同樣的剪刀。

磯部心想,的確如此。剪刀男逍遙於搜查的羅網之外已經一年多了,倘若他發現警察的手已經伸向他這裏,哪怕還處於疑惑階段,再冷靜沉着的人也會感到不安吧。

「哪有,我什麼也沒聽到。」

「又出現了一個目擊者。」松元回答着,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從大衣內口袋裏掏出一包煙。

村木伸手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磯部無從想像。

爲什麼我會倒在陽臺上?

It』s snowing down

村木再次出神地望着照片。

「日高企圖模仿剪刀男,帶着自己磨尖的剪刀走在路上時,偶然發現了真正的剪刀男殺害的死者,因此他爲了不讓自己受到懷疑,把攜帶的剪刀拋到了樹林裏。就是這麼回事。可是,不可能發生這麼偶然的……」

「喏,你看。」村木遞過來一張染有血跡的剪刀照片,那是鑑識人員拍攝的兇器照片。

或許是注意到了磯部的視線,村木朝他轉過臉:「你在意這個?」

磯部心想,他在看什麼照片呢?若是日高的照片,不可能需要拿着好幾張比對。

「有可能。所以我讓鑑識課給我送來剪刀尖端的特寫。」

21

「幹嘛老扯些聖誕歌?」我不耐煩地說。

刑事課室裏只剩村木一人。他靠在椅背上,凝視着手上的大幅照片,桌上也散放着幾張照片。

「這張。就像你看到的,剪刀的尖端和這張照片裏的剪刀一樣,磨得很光滑,簡直偏執狂才幹得出來。」

令我疲倦的並非工作,冰室川出版社還沒有進入憂鬱期,我只是照佐佐冢的吩咐做些雜事而已。

「你說什麼?」磯部禁不住大叫:「怎麼可能!」

「找到了目擊者。」松元輕鬆地答道。

「恐怕因人而異。對被害者的親人來說,可能永遠也無法忘記。」

「這一來就能清楚發現區別了。首先是這張。」村木遞給磯部一張照片:「你看看,真厲害啊,磨得跟錐尖似的,精光發亮。喏……」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如此這般,脖子上纏着毛巾站在地板上不是很怪異嗎?連上吊自殺的心願也不能滿足嗎?

It』s snowing down

「問題來了。」村木再次把兩張照片遞給磯部:「這兩把剪刀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的設想是更加意想不到的偶然。」村木眼裏閃着光芒。「你把兩把剪刀弄反了。聽着,插在被害者喉嚨上的是這把,某個模仿剪刀男的人磨尖的剪刀。而你在樹林裏發現的,是真正的剪刀男的剪刀。」

從空中飄落的白色東西,原來是東京的初雪。我閉上雙眼,任由雪落在我的臉上。

「因爲快到聖誕了。是我的話,會向天國的電臺點播three wise man【注1】的《Thanks For Christmas》。那首歌似乎能令人安詳昇天。天使清楚地看到地獄,彈着豎琴,精神百倍。說不定天使們也隨着曲子在唱片針上翩翩起舞。」

Thanks for Christmas

村木向磯部招招手,磯部拖過村木旁邊的椅子坐下。

磯部默然搖頭。其實他對村木想說的事明白了一半,但那種事太豈有此理了,他開不出口回答。

「因爲剪刀男刺第一個被害者時大費周折,之後便用銼刀之類將剪刀磨尖。」磯部記起了堀之內的話。「可是,兩把剪刀都磨尖了啊。」

「會聽到什麼呢?譬如,山下達郎的《平安夜》?」

誠如村木所言,放大的剪刀尖端不僅鋒利尖銳,而且表面十分光滑,毫無毛糙之處。

我打開陽臺的窗戶,爬上鋁製窗框,背靠着窗框,一邊保持平衡,一邊用運動毛巾把脖子系在窗簾軌道上,然後兩手抓着窗框,慢慢把自己往地板上放。

「恐怕是這樣。但可以讓他明白我們在懷疑他,我想這對他是個打擊。」

醒過來時,我仰面倒在陽臺上,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叫人害怕,後背和屁股都很痛。

如果當面對他說「你就是剪刀男吧!」,日高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據說上吊自殺的人,耳邊會聽到美妙得無可比擬的天國音樂。」醫師從桌前回過頭,笑嘻嘻地說。

松元向磯部展開笑容:「情況如何?」

看來,儘管我兩腳挨着了地面,但因爲頸動脈被勒住,還是喪失了意識。要不是窗簾軌道承受不住我的體重,我大概就能順利死掉了。

「沒錯。」村木從磯部手中拿回照片,兩手各持一張:「這張是兇器剪刀的照片,這張是你在樹林裏發現的剪刀的照片。」

All around the world

「沒錯,正如氣象預報員所言,整個東京都在下雪。」

醫師擺出做作的姿勢,宛如朗讀一般開始長篇大論。

「雪飄落在剪刀男躺臥的陽臺上,飄落在奔走調查的可憐刑警身上,飄落在還未能擺脫悲傷的被害者家人居住的沙漠碑文谷屋頂上,飄落在私立葉櫻學園高中白楊樹陰下的紅磚道上,飄落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咖啡館奧弗蘭多的窗戶上,也飄落在無人的鷹番西公園,今天依然在肅穆舉行某人葬禮的春藤齋場,還有不知位於何方的樽宮由紀子長眠的墓地上。」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模仿詹姆斯.喬伊斯的《死者們》。」

我都因爲上吊昏過去了,還得洗耳恭聽醫師那無聊的引用麼?我不禁嘆氣。

「那是因爲你吊在窗簾軌道那種容易折斷的東西上。」醫師揚聲笑起來。「下次你要上吊,最好選擇更結實的東西,像葉櫻高中的林蔭道就合適得很。也就是說,像奇妙的果實從白楊樹幹上吊垂下來。」

我連問他在說什麼的力氣都沒了。

「或者路燈也可以。你知道嗎?據說法國大革命的時候,民衆就是利用小巷的路燈將貴族處以絞刑。Sizou omu,a ra ranterune!」

「什麼意思?」

「法語的『把剪刀男吊到路燈上!』。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可是民衆的頭號敵人,給吊到鷹番西公園的路燈上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法國大革命時的路燈似乎是從牆上探出的煤氣燈,現代日本那種類似豆芽形狀的水銀燈,沒有合適地方掛私刑用的繩索。」

醫師用圓珠筆尖搔着太陽穴:「我眼前浮現出你被逮捕時的情景。相機的閃光,電視臺用的強烈燈光,記者的叫喊聲。你被表情凝重的刑警帶上警車,戴着手銬,臉上打了馬賽克。你是在後座上垂頭喪氣,還是昂然挺胸,大無畏地望着前方?」

醫師似乎沉浸在那無聊的幻想中。我本來就很鬱悶,還得聽這種扯談的話,真受不了。

「記者朝這個房間、冰室川出版社和你父母家湧來。爲了證明你是何等異常的人物,何等危險的怪物,廣泛蒐集一切證言和情報。樓下的居民大概會說,這麼說來,這人丟不可燃垃圾的方式確實很反常。岡島部長大概會皺着眉頭說,我覺得一個人不想成爲正式社員很可疑。佐佐冢會說什麼話呢?父親大概是表情沉痛地默默不語吧。」

「我沒有父親。」

「哦呀,是嗎。那自稱的父親也行。學生時代的朋友大概是臉上打着馬賽克,口若懸河地回憶你的種種奇異事蹟。你要說沒有朋友,那我就改成自稱的朋友吧。什麼你是個與別人相處不融洽的孩子啦,中學時代說過很奇怪的話啦,高中的畢業文集裏寫過怪異的話啦,形形色色的證言滿天飛。我現在能想到的就是這些。你小時候的照片能賣多少錢一張?大概能給同學賺包煙錢吧。」

醫師張開雙手,仰首望天。

「心理學者和犯罪學者,前刑警和前檢察官,紀實文學作家和推理小說作家,全都以評論員的身份聚在一起解剖你。也就是說,由於如此這般的童年經歷和心靈創傷,你精神構造裏的螺絲彎曲了、歪斜了,發生了嚴重的精神障礙,召來了危險之極的怪物。剪刀男就是這樣產生的。一切都是因爲幼兒時期養育方法存在問題。說不定社會上的母親們會因爲太過恐怖,陷入育兒神經過敏。」

醫師比平時更加饒舌。爲什麼會這樣呢,我暗自詫異。

「少講這種莫測高深的話!」我不耐煩地說。真是的,醫師說的話總叫人莫名其妙。

我想起了發現樽宮由紀子遺體那晚,在公園聽到的他和刑警之間的對話:「你就是日高吧?」

「喏,你想要我把這個還給你吧?」

如果是這樣我也無可奈何,我心想。既然他們想逮捕我,那就逮捕好了。反正從一開始這就是場沒有勝算的遊戲。

我把挎包放到餐桌上,拿出塑料手套,利落地戴到雙手上,朝蜷着身子倒在地上的日高彎下腰,用指尖探他的頸動脈。

走出公寓時,雪勢已停,人行道上薄薄積了層雪,車道上的積雪被車輛無數次碾過,留下沾滿泥土的車轍,宛如一道道傷痕。

「樽宮健三郎曾經問過你,爲什麼不能殺人。你想到了一個實在很絕的比喻:沒割包皮的小學生。的確如此。你又回答說,『想殺人的話就去殺好了』。這也正如你所言。理論上就是這麼回事。可是,實踐中卻不被容許。」

說着,我拿出在公園裏撿到的氣體打火機,平放在右手上,伸到日高面前。

那男人一看到我便說:「你就是剪刀男吧,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醫師微微側着頭,閉上了眼睛。

醫師嘆了口氣:「但是所有這些我看得到、聽得到、感覺得到,我恐懼,我悔恨,我充滿罪惡感。我的雙手染着鮮血。一想起那些少女的臉容,呼吸都快要停止,一想到被警察逮捕後家人的痛苦,夜裏也輾轉難眠。」

日高打開門鎖,先走進了房間。

這人是不是以爲我的收納櫃裏暗藏着帶血的斧頭或實彈的霰彈槍啊?說不定還在想象壁櫥裏懸放着女高中生屍體的情景。我幾乎忍不住失笑。

窗簾軌道已經完全折斷,沒法再用。我嘗試了很多辦法想恢復原狀,但看來只能換新的了。

我坐上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聽來怯生生的微弱聲音,像白豬一般又醜又肥的身軀,日漸稀疏的頭髮,八成在超市的減價賣場之類地方買的廉價羽絨外套。

「你這樣想嗎?」醫師靜靜地回答,不知爲何,口氣很認真。

猶如不明瞭黃鶯歌聲的含義

「難以置信啊。」不知爲何,日高的口氣變得宛如夢囈。「剪刀男竟然是女性……而且還是這樣的美人……」

我用廚刀切斷電腦和音響的電源線,返回廚房。

我回身入內,在毛衣上罩了件外套,拿起挎包。

公寓是棟二層建築,通道上風吹雨淋的露天熒光燈投下有些黯淡的光線,映出一排灰色的門扉。

我沒理由再奉陪醫師的引用癖,當即結束了面談。

我打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男人,模樣好像在哪見過,可能是在公園裏接受警察問話時在場的一個刑警。又來詢問證言了嗎?

日高站在餐桌旁邊,重新面向我。

這時,我留意到了放在圓桌上的打火機,腦中靈光一閃,把它裝進挎包,朝玄關處的日高回過頭。日高一副緊張的表情,似乎在仔細監視我的行動。

【注2】埃勒裏.奎因系列的主角爲奎因父子。

「有話就在這裏說好了。」

「遵守交通規則的殺人鬼嗎,了不起。」日高坐到駕駛座上,揶揄般地說着,把車發動。

日高像是大部分時候自己做飯的樣子,這倒頗令人佩服。但燉鍋和行平鍋看來和新品沒什麼分別,平底煎鍋則粘滿油污。

難得一個東京降下初雪的夜晚,我卻要和一個白豬男兜風嗎。我不禁苦笑。日高可能在警惕着我,開車時不時斜眼朝我這邊看,這樣下去,再出個事故可喫不消。

「你沒有發狂,也沒有生病,因爲你自己就是瘋狂,就是病症。我大概腦子變得不正常了,內心深處患上了疾病。你就是我所患疾病的〈症狀〉。」

我跟在日高身後,踏上鐵製的臺階。目的地的房間名牌上寫着日高光一。

我卸下肩上的挎包,把手伸進包裏。日高往後退去,擺出戒備的姿態。

【注1】該樂隊爲XTC的化名。

「人之所以忌諱殺人,只是因爲些微小事。親眼看到死亡時的不快感,聞到鮮血味道時的噁心感,碰觸到屍體時的毛骨悚然,諸如此類的細枝末節。與冠冕堂皇的倫理道德毫無關係。那種某種行爲乃屬禁止的觀念,反而導致了人們在輕易違反時倒錯的喜悅。正因爲違反了禁忌才樂在其中,正因爲超出了常軌才倍感歡欣,由於瘋狂而深信自己是比別人特別的存在,像這種腦筋不好的傢伙多不勝數。」

醫師恢復了平時那種嘲弄我的表情:「是在早川文庫做埃勒裏.奎因裝幀的人。『老爸,我好像得了引用癖了!』『那是兒子你上了大學唯一的收穫。』」【注2】

「你是在公園裏和我一起發現遺體的人啊。」

那裏看來是日高的寢室兼書房。牀上的被褥還是剛起牀時的樣子,書架上的書塞得雜亂無章,另外還擺放着電腦和音響。

但日高又陷入了沉默,儘自出神地望着我。

「這是北園克衛的《夏之室》。」醫師解釋道。

開了約二、三十分鐘,小型汽車駛進了一座鋼筋公寓前的停車場。

「沒錯。好久不見了,安永知夏。」日高表情僵硬地說。我不喜歡別人叫我這個名字。

不對,說不定就像醫師所恐懼的,刑警是來逮捕我也未可知。

22

「你從沒想過這些吧?」醫師突然抬起頭:「雖然因爲某種壓抑的緣故,我成了這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但原本我纔是中心人格,你只是我製造出來的妄想人格。這你也沒想過吧?」

「知道了。你等一下。」

醫師的聲音微帶怒意。

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醫師想說什麼。

黑色眼鏡下現出的雙瞳帶着平靜的光芒注視着我。

「你是理解不了的吧,恐怖也好,悔恨也好,罪惡感也好。」

「進來。」日高站在沒鋪地板的地上傲慢地說。我一邊擔心會不會把襪子弄髒,一邊踏上走廊。身後傳來日高關門的聲音。

醫師張開眼睛:「你懂我的話嗎?」

「你聽不懂我的話吧。我想也是。」

「不行。在剪刀男的屋子裏說話?這麼危險的事我可不幹,誰知道里面囤了些什麼東西。」

醫師摘下圓圓的黑眼鏡,用白衣的下襬擦拭鏡片。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馬上想起這個男人的身份。

「你想必不會懂的。」醫師緩緩點頭。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我不耐煩地問。

我走到玄關,右眼貼在貓眼上窺探外面。

我默然搖頭。

最後我抓起餐桌上的電水壺,毆打日高的側頭部,日高倒在廚房的地板上,不再動彈。

醫師發出自嘲的笑聲:「真有意思啊。你內心的黑暗之中並沒有怪物,因爲你自己就是我的怪物。我無法違逆你的話,真想在牆上血書『誰來阻止我』。」

日高的小型汽車一側開上了人行道,停在那裏。

醫師頓住話頭,低下頭去。

我終於放棄了自己動手修理,決定只拿下窗簾。

日高太重了,憑我的力氣沒法把他搬弄到椅子上,無可奈何之下,我扶他背靠着餐桌腳,用電腦的電源線把他雙手反綁起來,再用音響的電源線綁住他雙腳。

醫師不慌不忙地兩手將黑色眼鏡戴上,背誦起類似一節詩歌的話語。

日高被綁在椅子腳上,鼻子和左邊的太陽穴出了血,但依然未醒。

最後我從水池那裏拿來毛巾,塞到他嘴裏。

我完全無從理解

你的談吐如此雋妙

「你到底想幹嘛?拜託不要這麼晚到女性家裏來,還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還有脈動。他只是昏過去了,還沒有死。

醫師定睛看着我:「你很強大,太強大了。你連爲什麼要殺那些少女都不去考慮,考慮的只是怎麼殺掉她們。另一方面,我很弱小,與你相比,弱小得可怕。所以我只能躲在這房間裏,也無法阻止你殺害那些少女。」

「喂,坐上去。」日高推着我的肩膀催促。

沿走廊往裏走,前面就是廚房。

我自己也絕對算不上愛好乾淨,但房間還不至於髒成這樣。不過以一個獨居的男人來說,這種情況恐怕也屬尋常。

「或許如此,你多半就是這樣想的。因爲你無法理解恐怖爲何物。」

「爲什麼變得這麼喋喋不休?當然是因爲恐懼了,對遭到逮捕的恐懼。」醫師回答。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蒙我也沒用的。」日高浮起微笑,笑容看來有些勉強。

日高一言不發地盯着我。

我想了一下,打開電水壺的壺蓋,把熱水從他的頭上澆下去。

這時,門鈴響了。

房間裏髒兮兮的。沒鋪地板的地上堆着簡單捆紮的舊報紙,脫下的鞋子不加收拾,走廊的角落裏積着灰塵。雖然似乎大致打掃過,但多半隻是用除塵器隨便打掃了一下,不像是擦拭過。

日高皺起眉頭打量着打火機,朝我踏出一步。

我想找綁他的東西,廚房裏卻找不到。我抓起水池裏的萬能廚刀【注2】,走進隔壁房間。

我站在餐桌旁邊,確認我的成果。

「kitasonokatue是誰?」我問。我到底忍耐不下去了。

「這就走吧。」我微微一笑。

我剛問了聲「怎麼了?」,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朝草坪走來的人影。

日高慘叫起來,兩手捂住臉,眼看着鼻血流到嘴邊。我飛起右腳,猛踢日高的兩腿之間。

「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把剪刀拋到樹林裏。必要的話我會向警察通報。好了,跟我走吧。」

我環視四周,餐桌上放着大號電水壺和電飯鍋,水池裏擱着平底煎鍋、單柄鍋、燉鍋和行平鍋【注1】。

「其實不是這樣的,問題在於更微妙的地方。爲什麼不能殺人?因爲看到人死去會不愉快。跟倫理道德沒有關係,跟善良、友愛、同情、共鳴也統統沒關係,單純的不快感而已,與踩死蟑螂時的噁心感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莫非日高是想跟我做愛?要有這份心思,早點說出來不就得了。以向警察通報相脅迫的話,甚至無需強姦。只要用安全套,就算被白豬男壓在身下我也毫不在意。喘息着擺動腰部的時候,日高應該不會再防備吧。

「你無法理解絞殺少女時的不快感。你看不到淤血發黑腫脹起來的臉,聽不到喉嚨深處擠出的微弱呻吟,感覺不到剪刀尖端插入肉中,爲堅硬部位所阻的感觸。」

我緊握住打火機,用力狠擊他的鼻子。

「恐懼?你不可能感到恐懼吧。」

「不必擔心,裏面沒有剪刀。」我安撫日高:「而且如果動起手來也是你贏。男人的力氣不可能輸給女人,對吧?」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映照下,雪漸漸下得小了。照這個樣子,應該不會積雪,我放下心來。

日高發出奇妙的悲鳴,恢復了意識。熱水洗掉了他臉上的血,給臉頰和下顎染上了桃色,粘在皮膚上的頭髮冒着熱氣,看起來說不出的滑稽。

我拿着萬能廚刀,蹲在他前面。

「我有事要問你,現在給你拿掉堵嘴的東西。但要是你大聲叫喊,我就用這把廚刀戳進你嘴裏。」

日高連連點頭,我把堵嘴的毛巾拿了出來。

「是你殺了樽宮由紀子嗎?」

「樽宮……那是誰?」

「你和我在公園發現的少女。」

「她不是你殺的嗎?」日高一臉驚愕,看來不像說謊。

「不,我沒殺她。實際上不是你殺了她嗎?」我困惑起來:「你對剪刀男很感興趣,想要以同樣的方式殺人,然後那天晚上,你絞殺了樽宮由紀子,將剪刀插入喉嚨。離開現場後,不久你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遺落了氣體打火機,而且你的打火機上刻有代表光一的K這個字母。你急忙返回現場,這時我已經發現了屍體,因此你便決定裝出若無其事的面孔,成爲遺體發現者之一。」

真難得如此流利地脫口而出合情合理的推理。我起勁地接着往下說。

「雖然以遺體發現者的身份好歹應付過了那個場合,但你心懷不安。警察發現了你的打火機後,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警察沒有上門,也沒有發現打火機的報道,那麼打火機是去了哪裏呢?你確信一定是另一個遺體發現者,也就是我拾到了。」

日高怔怔地聽着我的話。

「爲什麼另一個遺體發現者拾到了打火機,卻沒有交給警察?你必定覺得很可疑。此時,你想起了我曾把某物拋到公園的樹林裏。不久,你由《祕密週刊》的報道得知在樹林裏發現了另一把剪刀,意識到我是真正的剪刀男。另一個遺體發現者既然是剪刀男,處於這種心裏有鬼的狀況,自然不會通報警察。因此你來拿回作爲證據的打火機,封住我的嘴。」

我喘了口氣:「不是麼?」

「不是的,不是的。」日高拼命搖頭。「我看到你拋了什麼東西,這一點你說得沒錯。之後看了《祕密週刊》的報道,知道你拋的是把剪刀,由此察覺你就是剪刀男。但我沒殺那個少女,也沒遺落打火機。因爲我一般不抽菸,身上不帶打火機。」

我大失所望。虧我自己都覺得是名推理來着。

我還是不適合幹偵探。推理這種東西,就好象拼圖遊戲,剛覺得找到了完全吻合的碎片,正當中那塊卻掉了下來。

「那你爲什麼來見我?」

「因爲對你有興趣。」

日高抬頭望着我:「自從公園裏見到你後,一直很在意,想着真是個美人啊。後來發現你就是剪刀男後,更是愈來愈關心。我心裏想,爲什麼這麼美貌的女性能殘酷地殺人呢。因此,我非常渴望和你見面。」

【注2】日式廚刀一般刀形細長,近似水果刀。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男子似乎很困惑。

門背後站着一個穿着厚實大衣的男子,流露出嚴峻的神色。但一看到我,他就轉爲意外的表情。

「沒說。」日高再次激烈地搖頭,動作活像玩具人偶。

「爲什麼?向警察報告不是公民的義務嗎?」

「剪刀男啊。強行把你帶到這裏的日高光一。」

我舉起雙手,盯着他看。

我跑到玄關,把門打開一條縫,偷眼往外瞧。

「好厲害的書架,全是漫畫和實用書籍,而且整理方式雜亂無章。因爲是電腦狂所以覺得紙質媒介無關緊要嗎?有這種書架的人,慘遭殺害也是沒法子的事。」

我默然瞪了醫師一眼,拿起水壺擦拭底部。

我走到玄關,耳朵貼在門上窺探外面的動靜。

「〈剪刀男〉主頁上有登出來。」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某種意義上算是。我想你也認識,只不過見面談話這還是第一次。」

我命你換副面貌

「你抓着水壺底毆打過那男人,所以水壺底也留有你的指紋,要小心,要小心啊。」醫師冷笑着如此忠告。

「很久沒出門了,就讓我慢慢參觀嘛。」醫師的口氣很安閒:「剛纔我饒有興味地洗耳恭聽了你的推理,你倒也有兩下子,實在是很幽默的推理,稱之爲名推理也不爲過。假如那是案件的真相就更好了。」

「偵探追捕兇手,兇手對偵探舉槍相向,卻又並不立即將偵探射殺,開始述說一段冗長的悲哀故事。真叫人厭煩。連神明也厭惡這種場面,當即將其毀滅。」

「既然有客人光臨,那就殷勤招待。」醫師以手示意我關上冰箱:「絕對不要突然襲擊他,因爲我也很想和他見面,有事要向他打聽。」

我把衣服全部堆在餐桌上,身上只戴着塑料手套,穿着襪子。

23

「最好別打偷襲我的主意。把手舉起來!」

擦着擦着,抹布的表面漸漸發黑。爲什麼我非得把別人的水壺擦乾淨不可?我開始覺得心煩。

「竟然有人蠢到把袋裝咖喱冷藏。」醫師的說法顯出露骨的輕蔑:「跟我想的一樣,裏面全是些速食食品。這樣可算不得自己做飯,伙食很清苦啊。所謂單身男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子麼,我對這個完全不瞭解的世界很有興趣。」

男子瞪視着我,視線彷彿要把我穿透。

醫師說過,要殷勤招待。看到那人後,我也有了這個想法。

醫師手插在白衣的口袋裏,在冰箱前閒晃。

醫師看到桌上垂下來的電源線切口,說:「可是一旦被切斷了電線,就只是一堆廢鐵而已。」

這個發展出乎我意料。

我在水池裏洗了雙手,穿上堆在桌上的衣服,蹲下來俯視着日高。

「已經晚啦。馬上就會有客人上門。」醫師依然仰望着書架,輕鬆答道。

「你認識外面那男人?」

醫師從並列着電腦和音響的桌前離開,仰望書架。

醫師在冰箱旁大聲說道。男子的臉色變了。

「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對醫師好整以暇的行動感到着急。「該離開這裏了。」

我是率直地發問,但日高彷彿當成了諷刺。

我喫驚地抬起頭,只見醫師站在水池前,一如往常地穿着嶄新的白衣,戴着圓圓的黑眼鏡。他竟然從自己的房間裏來到外面,倒真難得。

「我也很想見到你,殺死樽宮由紀子真正的兇手!」

日高拼命懇求。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我透過貓眼往外張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輛車停在停車場裏,車內亮着燈光,駕駛座上的人影依稀可見。感覺他正在窺探着這邊。

「這裏真是驚人啊,個人電腦,大型顯示器,激光打印機,高速調制解調器,兩臺大容量硬盤,軟驅,CD-ROM光驅,DVD光驅。其他連我都不認識的高科技機器也多如山積。日高這傢伙,可是個了不得的電腦狂,雖說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工作,但收入幾乎全花在這上面了吧。」

我依照和他的約定,用廚刀向他口中戳下。

「接下來是觀察壁櫥嗎?」我諷刺地說。「趁你參觀單身男人家裏的時候,外面那人該上門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可能做那種事吧。今後我也絕對不說。我保證。所以求求你,不要殺我……」

【注1】一種淺褐色的陶製鍋,主要用來煮粥。

「警察來我這裏詢問過一次,但我只字未提。」

男子目不轉睛地望着我,而後不脫鞋直接邁進房間,步向走廊深處。

「不許動!」

明明情況如此緊迫,醫師一開口,依然是從容不迫的語氣。

日高兩眼依然睜着,已經斷氣了。

靠門的儲物架上放着紙包裝的橙汁和牛奶,並排放着的還有罐裝啤酒。冰箱內亂七八糟塞着納豆、香腸和袋裝咖喱之類。

「你向警察說了我丟掉剪刀的事情嗎?」

「快點離開!」我催促醫師。「要是有人來了怎麼辦?」

「我知道你在裏面,剪刀男。我有話一定要和你說,把門打開吧?你是個聰明人,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

看到男子走進廚房,背對着我久久地站在日高屍體前,我慢慢向水池靠近。水池裏還有一把廚刀。

「也就是說,殺他不需要理由是嗎。不愧是剪刀男。」醫師聳聳肩,走進日高的寢室兼書房。

外套自肩膀落到了地板上。我兩手抓住毛衣的下襬,從頭上脫下來。再脫下襯衫,解下腰帶,褪下牛仔褲。最後摘下文胸,脫掉內褲。

「你說什麼?」

我本已做好了最壞的情況下,不得不在這屋子的浴室裏衝個澡的心理準備,值得慶幸的是沒有這個必要了。由屋子的髒污情況判斷,浴室裏一定附有水垢。要把腳踏進那種地方,光是想一下都寒毛凜凜。

「聽到沒,快請進。」醫師一臉興奮期待的表情。

日高張大嘴巴,似乎要發出悲鳴。

醫師揹着雙手,走近日高的屍體。

日高似乎不明白接下來將發生什麼。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舉動,他的眼裏莫名地浮現出了期待的神色。

從他嘴和喉嚨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胸部。廚刀刺入口腔深處時,刀尖幾乎穿透了後頸,日高反射性地咬緊了牙齒,萬能廚刀的刀鋒因此陷進了下顎裏,我費盡力氣才拔出來。日高的下脣連同牙齦都被切開,鮮血滴了下來。

既然如此,就不是介意留下指紋的時候了。爲了不被他懷疑,我摘下塑料手套,開了門。

「這是《湖底女人》中的一節。你沒看過雷蒙德.錢德勒【注1】的小說?還是說你不喜歡菲利普.馬洛【注2】?那換克里斯托弗.馬洛【注3】如何?」

我取過水池裏的抹布,開始擦拭電水壺。來到這個房間以後,我沒帶手套接觸到的只有這個水壺。

我想日高應該是當場死去,但爲慎重起見,又往喉嚨上拉了一刀,廚刀沒地方放,就插在日高肥胖的肚子上。

我關門上鎖,回到廚房。

沒錯,他就是我在學藝大學車站前快餐店裏看到和樽宮由紀子在一起的那個男子。

幸運的是,日高濺出來的血幾乎沒沾到我身上。

「終於到高潮了。我就是爲了不錯過這齣好戲才特意來到這裏。」

「那傢伙?你是說誰?」

男子裝出假惺惺的和善笑容:「那傢伙在哪?」

我都不知道還有那種主頁。看來剪刀男在網絡空間也很有人氣。那些上網衝浪的剪刀男粉絲們只要是有關他的事,連遺體發現者的姓名、住所這等瑣碎情報也說什麼都想知道。雖然我想提起侵犯隱私權的控訴,但對使用高科技的匿名對象恐怕無能爲力吧。我切實體會到了以前岡島部長的牢騷。

受不了,看樣子日高也是那些想進一步瞭解剪刀男的傢伙之一。特意來跟我見面,到底打算說什麼啊,難道是很想採訪我絞殺少女時心情如何嗎?

「能不能幫我打開冰箱,我想看看裏面。」

我緊隨其後。

如此陋姿 豈可侍奉我側

「我並不是爲了滅口殺他的。」

「啊,是安永小姐啊。你沒事吧,那太好了。」

「只因爲媒體給你起了剪刀男的外號,我竟然就拘泥於這無聊的先入之見。我本應無視這一外號,虛心查證,卻在潛意識中受了誤導。」

「我討厭這種場面。」

醫師高聲朗誦起來。

「別忘了擦水壺底。」

這時,門鈴響了。

「你坐車來這裏的時候,似乎光注意日高了,」醫師朝我回過頭,冷冷地笑:「所以纔會沒發現。其實你來這裏的路上,一直有輛車跟在後面,想必是在跟蹤你吧。」

男子漏出帶着自嘲味道的笑聲:「長久以來,我一直很想見到你,剪刀男。」

我打開了冰箱。

24

「在廚房裏。」我十分沉着地回答。

我搔搔頭,從日高面前站起身來,把廚刀擱到桌上。

男子的聲音制止了我。他回過頭,手上握着手槍。

「雖然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我抓起桌上的廚刀:「但我脫掉衣服,是爲了不把它們弄髒。我很中意那件毛衣。」

男子懊惱地咬着下脣:「原來如此。爲什麼被害者沒有受到性侵犯,爲什麼兇手沒有留下體液,爲什麼兇手對被害者的肉體毫無興趣,這一來全部都有了解釋。因爲剪刀男是女人。而且還是如此一個美人。」

「你怎麼調查到我住所的?」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又幹了殘酷的事啊。」醫師俯下身凝視着屍體,皺起眉頭:「沒多大必要殺他吧。這傢伙是個笨蛋,毫無危害,即便向警察通報了,也沒有物證。」

來 化爲警視廳的刑警吧

警官的身姿 與真兇最合稱不過

「你給我適可而止!」我不耐煩地怒喝。「都這個時候了,少賣弄你那引用癖!」

不知爲何,男子顯出憐憫的表情。

「啊,你稍微猜到了一點。」醫師爽朗地笑着:「你在懷疑我們是多重人格吧?讓你失望了,事實並非如此。多重人格的情況下,各個人格之間不存在交流,但如你所見,我和她可以對話,也共有記憶,因此毋寧說是妄想人格比較合適。」

「也就是說,你是她的妄想人格?」

「說反了。」醫師的表情莫名地悲傷起來。「她是我的妄想人格,我是受到壓抑的自我。不過,這方面你纔是專家吧。我們被逮捕後,麻煩你仔細診斷看看。」

男子的眼神更加銳利。

與醫師談話時,他的眼光也沒有離開過我。我本想一旦他看向站在冰箱旁邊的醫師,我就趁機猛撲過去,但他十分謹慎。

「你好像洞察了一切。」男子低聲說。

「一切談不上。」醫師聳聳肩:「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也不知道你的住址,只知道你是警察,是與剪刀男系列案件密切相關的人。因此,我便設想可能是專司犯罪描繪的負責人,不過我不知道警視廳是怎麼稱呼的。」

「犯罪心理分析官。也有人用神經科醫生這種令人不快的叫法。」

「sai是心理學的簡稱嗎?」

「不是,是精神分析的簡稱。」

「日本人的一大愛好就是什麼都要用成語和簡稱。你知道嗎?那些女高中生好像把skeleton rock叫做sukeroku。」醫師浮出嘲弄的笑容:「連刑警們也喜歡用隱語吧?」

「只有普通組那幫傢伙纔會想用隱語。」男子回以微笑。

爲什麼這兩人會好似老朋友一般親密交談?也該爲舉着手等在這裏的我着想一下吧。

「你怎麼知道我是兇手?」男子問。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醫師的神情宛如淘氣的孩子:「從發現樽宮由紀子屍體的時候開始。」

「什麼?」男子禁不住大叫起來。

「這種懷疑與發現另一把剪刀的事實合在一起,無論感覺上是多麼難以置信的偶然,你也會得出正確的結論吧。之後爲了確認你的結論就會來和我們見面,多半是獨自一人前來。我是這樣想的。」

「沒錯。我得到情報說,十月中旬時,有人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漢堡店裏目擊過日高。我立即想到,日高是在跟蹤獵物由紀子,而且他一定看到了我和由紀子見面。不論日高是不是真正的剪刀男,我都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今天準備和日高見面。」

「我約了由紀子見面,在漢堡店裏向她說出我的決心。這就是你目擊到的情景。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由紀子,對她說,我們結婚吧。由紀子卻笑了起來。」

「你……不,應該說你們纔對吧。」男子微笑:「你們在奔走調查殺害由紀子的真正凶手的事情,我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其他那些刑警大概也不知道。」

「可能確實只是在試探你吧,我覺得她並不是想要你的錢。」

「你很博學,但醫學知識稍微過時了點。」男子浮出諷刺的笑容:「現在有更有效的藥物。」

醫師就如他所說的,舉起雙手。

男子的表情驀地變得陰沉。

「告別儀式日高也露了面。轄區的刑警目擊到了他,那小子從一開始就報告說日高很可疑,害得我也被迷惑了。」男子的口氣好似在大吐苦水。

「但是我擁有能把你釣出來的魚鉤,就是她拋到公園樹林裏的另一把剪刀。」

「哎呀呀,不懂數學的人這下可要命了。」醫師嘲笑道。「你身爲優秀的犯罪心理分析官,不可能是個腦筋不好的神祕主義者吧?電視上頌揚超自然現象的節目裏,常有些傢伙說什麼這種事偶然發生的概率爲幾百萬分之一,因此不是偶然,而是奇蹟。少說這種蠢話了!不論是幾百萬分之一還是幾億分之一,只要概率不是零就意味着有可能偶然發生。小行星撞擊地球的概率也許是幾十萬分之一,幾百萬分之一,但它實際發生了,恐龍因此而滅絕。這一點正成爲現在古生物學的定論。你得出幾萬分之一這一概率的根據到底在哪裏?」

醫師終於閉上了嘴。

醫師轉爲嘲弄的眼神:「倘若審訊時我說,我們的確殺了兩個少女,但並沒有殺樽宮由紀子,殺死她的真正凶手是你,你怎麼辦?」

「多虧如此,我才能逮捕剪刀男。」

男子的聲音柔和得可怕,令我背上發冷。

「他要聽到你這話想必高興得很。」男子看起來覺得很有趣:「因爲他好像對你一見鍾情了呢,這事現在還是目黑西署刑事課的話題。」

醫師揚聲笑起來。「但是你幹得完美過頭了!真正的兇手究竟是從哪得知剪刀男作案的細節的?研究wide show的錄像嗎?不是。Wide show報道的幾乎都只是傳聞和猜測而已,瞎扯淡的東西橫行無阻。另外報紙和週刊雜誌也沒有登載過如此詳細的情節。那麼,真兇是能夠獲取警方情報的報界人士嗎?也不是。來我們這裏採訪的雜誌記者也對子虛烏有的『某種性侵犯』深感興趣。」

「混蛋!」我把打火機朝醫師扔過去,打火機撞到牆上,發出空洞的聲音。

「我向由紀子打了個招呼,但並非存着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畢竟她比我小了將近兩輪,只是因爲我也喜歡佐伯佑三,所以想跟她聊聊。」

樽宮由紀子其他那些男友恐怕多少也遭到了與這男子相似的境遇。他們沉浸在自己任意的幻想中,深信自己理解樽宮由紀子,結果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報復。

「你證明得了嗎?話說在前,我這樣出現在外十分少見,平常不會跑出來出風頭。我討厭現實。」

「然後一生都被關在醫院裏,成爲你的研究材料?算了,那樣也好。我只想找出真正的兇手,你要定罪也好,不定罪也罷,都沒什麼干係。」

男子將槍口指向我的胸口,靜靜地說。

「莫非是她調查得太漂亮了。」醫師苦笑起來:「和理論專家的我正相反,她對實踐的策略十分在行。可是,樽宮由紀子的告別儀式她也參加了,和樽宮由紀子的友人、家人也見過面了,做到這個份上,也沒有傳到你耳朵裏嗎?」

「由紀子確實是我殺的,也爲了嫁禍於剪刀男做了僞裝工作,另外一把剪刀的意義我也發覺了。不過,遺憾的是,你那誘我現身的調查並未奏效。」

男子沉默片刻,隨即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因爲由紀子沒有懷孕。」聲音好似用力擠出來的一般。

「你想隱藏起來是不可能的。一般只消面談就會發現,假如面談也無法瞭解,就會使用藥物。」

「叫磯部,是個年輕刑警。」

男子把槍口朝日高的屍體方向揮了一下:「也就是說,我逮捕了剪刀男。」

「你是個非常特別的快樂殺人者。哪怕在FBI積累的浩如煙海的案例中,也沒有表現出類似你這種症狀的連續殺人狂。你這樣的病例異常珍貴,會成爲這類情況的樣本。」

「是啊,那時只怕非辭職不可。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在乎。」男子的眼神彷彿在凝望着遠方,開始講述。

「我們要是死了,打算把大腦捐獻給FBI的犯罪心理研究所,不知道應該在哪簽字?」

說到這裏,醫師看了我一眼。

醫師似乎是故意嘆氣給他看。「況且,人生無常啊。」

你瞧,悲傷的故事就要開始啦。醫師竊竊私語。

「那刑警叫什麼來着?」

男子皺起了眉頭。

25

「你說錯了,我並非不走運,甚至可以說很幸運。」

「於是你就跟蹤日高?」

男子用力搖着頭:「不久,我的愛變成了恨,變成了殺意。」

「我和由紀子在美術館的露天茶座裏聊得很愉快,分手時約定了下次再見。之後我們頻頻約會,很快就彼此相愛了。至少我是這樣深信的。」

「你的運氣實在糟糕。」醫師完全無視我的怒火,再次向男子說道。

「我殷切希望趁你活着的時候研究你,我會給你介紹家不錯的醫院。」

說到這裏,男子的神情顯得很陰鬱。「不對勁啊。既然日高不是剪刀男,也沒有丟棄過剪刀,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目擊證言?難道這也是你所說的偶然嗎?」

「是這樣嗎?可你不是的確來到這裏了嗎?」醫師不解地側着頭。

要瞪去瞪醫師啊,我在心裏嘀咕。

「我會解釋說,這是連續殺人狂常見的妄想。」男子冷靜地回答。

「你所不知道的,另一把剪刀。」

「不過,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連我們,看到樽宮由紀子屍體的喉嚨上插着剪刀的時候,也禁不住大喫一驚。你一時難以置信也情有可原。因此,我決定再推你一把。」

醫師目不轉睛地盯着男子的後腦勺:「要推理出上述情況是很容易的,但要找出真正的兇手就相當艱難了。幸運的是,我們在學藝大學車站前的快餐店裏目擊過與樽宮由紀子見面的謎樣男子,倘若此人是警方內部的人員,那八成就是真正的兇手了。但我不可能跑去警察廳說,請讓我看看剪刀男案件全體搜查員的正面半身照片。這真是束手無策。」

「果然如此。既然這樣,爲什麼真兇沒想到要僞裝『某種性侵犯』呢?即使不知道那『某種性侵犯』是什麼行爲,至少也會想到把裙子撩起來吧。然而樽宮由紀子衣裝整齊,紋絲不亂。這意味着什麼?答案只有一個。兇手深知所謂『某種性侵犯』根本就不存在。兇手是個有能力知曉剪刀男案件實際情況的人,換言之,是警方內部的人員。」

「什麼問題?」

「那把謎樣剪刀在你完美的僞裝工作裏橫插了一腳,當你知道現場發現另外一把剪刀時,必定十分懊惱。爲什麼現場會留下這麼一把剪刀?而且還不是一把普通剪刀,是被剪刀男磨尖了的剪刀。這把剪刀刺在你的心裏,就像梗在喉嚨裏的魚刺,只怕你晚上連覺都睡不着吧。我說得有錯沒有?」

「混帳!竟然把我當成誘餌!」我禁不住罵將起來。

「了不起的功勞。犯罪心理分析官憑藉擅長的心理分析漂亮地逮捕了殺人鬼——我眼前已經浮現出了小報的標題。你自然一躍成爲話題人物,出書的時候也稍微給我寄點版稅吧。」

「你說得沒錯。」男子神情苦澀地答說。「關於是否存在性侵犯這一點,我們在面對媒體時一直採取含糊其詞的態度,那是鎖定剪刀男的決定性證據。」

「我認識他。他也來過我們這兒一次,是個十分俊朗的美男子。」

「你想必隨即就察覺了另外一把剪刀的含義。也就是說,你僞裝成剪刀男作案的屍體,被真正的剪刀男發現了。」

我也見過穿着同樣服裝的樽宮由紀子。這種「愛麗絲漫遊仙境」風格的服裝相當受男性歡迎嘛,我冒出這個念頭。

「你的推理大體正確。」男子保持着舉槍瞄準我的姿態,開口說道。

醫師伸出食指點向男子。男子凝視着我的臉。

「她說這話的感覺,不是在嘲弄我,也不是跟我開玩笑,而是彷彿極爲理所當然。」

醫師稍停一下以營造效果。

「原來如此。算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醫師仰望着天花板,喃喃低語。「儘管我們沒殺樽宮由紀子,但殺害了兩名少女確是事實,不定罪是不可能的。」

男子向我投來充滿憎惡的視線。

【注1】硬漢派風格的偵探小說大師,代表作有《湖底女人》、《漫長的告別》等。

很可能樽宮由紀子並沒有惡意。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沒有愛,也沒有恨。純粹只是對那些男人的實驗而已,就如同亞矢子所說的。

「抱歉啦。」醫師的口氣一點也不害怕。「不過託你的福,終於見到了真正的兇手,這就行了。」

乍一聽到我的話,男子愕然地盯着我。

但這個男子與其他那些男人不同,他沒有果斷地了結關係,而是放任自己的幻想暴走,殺害了樽宮由紀子。

「哦,那個啊。大概是之前就掉在公園裏的吧。我想警方的鑑識人員拾到的這種東西還要多得多。」

「那這個刻有姓名縮寫字母的打火機是怎麼回事?」我從挎包裏掏出氣體打火機給醫師看。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猜得到你之後的行動。你來到這座公寓時,日高剛好出門,你便開車跟在後面。然後彷彿很好運地,你看到日高強迫第一發現者之一的年輕女性上車,把她帶進自己的房間,不是嗎?」

我的話似乎並未傳到男子耳邊。

「我決定建議她尋找真正的兇手。但她調查上是個外行,我並不認爲她能把你找出來,實際上我另有目的。我希望讓你知道她在調查着什麼,希望遺體的第一發現者和被害人的相關者在一起邊走邊問的情況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對她爲何要調查那些事情產生懷疑。」

「你放心,不會判你死刑,也不會把你送進監獄。我會提供明確的證言,證明你有病。」

「你爲什麼要殺樽宮由紀子?」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我問。

醫師用圓珠筆尖搔着太陽穴:「警方根本不可能把如此詳細的情報透露給媒體。如果這麼做,就無法區別真正的剪刀男和模仿犯了。此外,爲了找到剪刀男的嫌疑犯,必須事先保留只有真正的剪刀男纔可能知道的情報,因此,剪刀男作案的核心部分應該屬於絕密情報。在這種情況下,警方很可能有意識地隱瞞被害者是否受到性侵犯的情況。」

我也想這麼大叫。什麼?

醫師似乎覺得十分好笑地笑出聲來。「你大概認定這是個機會——在案發現場抓個現行,證明日高是剪刀男的機會。所以你才並不立即衝進來,而是等了一會才按響門鈴。門一打開,看到我們平安無事地站在那裏時,你一副喫了一驚的表情。這也難怪,你本來期待着我們被日高殺害,至少也是被強姦。你這人也惡毒得很哪!」

「我是在半年前遇見由紀子的。地點是美術館。由紀子用髮帶束着頭髮,穿着淡藍色襯衫,聚精會神地觀賞畫作。我當時想,她真是個美貌出衆的女孩子。直到現在,我依然能清楚回想起她那時的姿影。」

但他立刻表情大變,原本平靜的臉孔因憤怒而漲紅了。

【注3】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詩人、劇作家。

我總算能和男子說話了。

我想起了漢堡店裏看到的樽宮由紀子的笑顏。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她如此快樂地笑出聲來。

「即使遭到她如此冷漠的拋棄,我還是愛着她。但分手時,由紀子對我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我不惜打破禁忌,給她家裏也打了電話,但她的態度很冷淡。」

我看着他的眼睛,靜靜地說:「只因爲這種事就殺人,你的腦子豈非很不正常?」

「我們本來不可能偶然發現樽宮由紀子的遺體。如果我們從電視或報紙上得知樽宮由紀子的死訊,因爲遺體的狀況沒有詳細報道,多半隻會思忖到底是哪個蠢貨模仿了剪刀男。即便看到經過你們警方情報處理後的報道,也無從發現你所作僞裝工作的無懈可擊。但不知幸或不幸,她跟蹤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樽宮由紀子,結果我們發現了她的遺體,我也因此立即便能推測出兇手。」

「天仙子鹼嗎?」

「那是我的榮幸。」醫師如此回答,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眼裏閃着光芒。

男子的聲音裏流露出深深的憎恨。

「隨便你怎麼說。」男子扭曲着嘴脣說。「儘管把日高和你弄錯,但我成功地抓到了現行犯,在剪刀男的殺人現場。」

「一般來說不是正相反嗎?要是因爲女方懷了孩子而殺了她,倒是很好理解。」我側着頭說。「如果讓女高中生懷了孕,你會很爲難吧?尤其你還是個警官,事態更加嚴重。」

醫生的笑容更深了。

佐伯佑三是誰啊。我想打斷他的話發問,但又放棄了。

「我以爲不可能會有這種荒唐事。」男子彷彿把肺中的氣息全部呼出一般開口了。「發生這種偶然事件的概率大概只有幾萬分之一,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然後由紀子說,懷孕什麼的那是謊話,只因爲想知道警視廳的大人物會拿出多少錢來了結這種事,所以試探一下而已。另外,很抱歉,我沒有和你結婚的打算。」

「你爲了逃避殺害樽宮由紀子的罪行,決定僞裝成剪刀男作案。因此,你用塑料繩把她絞殺後,又用剪刀插入喉嚨。你的僞裝工作十分出色,不論怎麼看都像是剪刀男下的手。畢竟發現屍體時,她本身的狀態可謂無懈可擊,只可能認爲是剪刀男殺的人。」

「約在兩個月前,由紀子突然告訴我,她懷孕了。她神情落寞地說,得做流產手術吧。坦白說,我確實煩惱過。與女高中生交往並讓她懷孕,這件事足以斷送我的職業生涯。但我由衷地愛着由紀子,當時與妻子的關係也日漸冷淡,彼此已經分居。經過好幾天的徹底考慮,我決心讓由紀子把我的孩子生下來。就算爲此被迫辭職我也不在意。我準備和妻子離婚,等由紀子高中畢業後,就和她結婚,開始嶄新的生活。我就是下了這樣的決心。」

【注2】雷蒙德?錢德勒作品中的偵探角色。

男子朝我走近,冷不防揚起槍柄毆打我的臉頰。

那是毫不容情的打法,我直接飛撞到牆上,一頭栽倒在地。

嘴裏有血的味道,很苦,還有嘩啦啦的聲音,一定是斷了好幾顆臼齒。

男子向倒地的我走過來,用鞋尖猛踢我的胸部。

「你纔是瘋狂的殺人鬼吧!」

他咆哮着踢了我好幾腳。我的肋骨傳出折斷的鈍響,呼吸困難。

「你懂不懂?你殺了兩個女高中生!還有那個無罪的男人!」

男子抓住我的頭髮,把我從地上拖起來四處亂拽,我的頭皮都快要給揪下來了。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他把我拋向日高屍體的膝蓋。我正好枕着日高的膝蓋躺在地上。要是毛衣沒沾上血就好了,我模糊地想。

「你剛剛纔殺了這男人,這麼殘酷的殺害手法,倒看你能說出什麼漂亮理由!」

我很想老實答說,沒有理由,但我痛得說不出話來。

「你看看!你用這把廚刀剁碎了他!」

男子從日高的小腹上拔出廚刀,把沾滿血跡的刀刃亮給我看。

「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的傢伙,少說大話了!」

他右手握槍,左手持刀,朝我腹部踹去。我呻吟着,脣邊迸出帶血的唾沫。

就在這時,玄關響起了激烈的敲門聲。

26

要是看看今天早上報紙的占星欄就好了。我的星座欄裏一定寫着,今天有很多不速之客。

聽到敲門聲,男子喫了一驚,回過頭去。

「開門!快開門!」聲音從門對面傳來。接着又響起用拳頭擂門的聲音。

「已經蒐集到了許多目擊證言,你別想抵賴了。」

「你啊,腹部就是被子彈洞穿也只會疼痛,不會當場死去。電影上常有槍口對準太陽穴自殺的場面,那也未必能乾脆死掉。你知道嗎?正岡子規的弟子藤野古白就是開槍自殺的,他朝前額開了一槍,又朝後腦開了一槍,之後好像還活了四五天。這還是明治時代的醫療技術,換了現代生還都有可能。」

如此一口承認後,堀之內把槍口塞進嘴裏。磯部似要「啊」地驚叫出聲。

這種靠不住的傢伙能行嗎,我開始擔心起來。磯部該不會別說對人開槍,連帶槍來現場都是頭一回吧?右手輕鬆提着槍的堀之內看來遠比他嫺熟。

我抓住堀之內右手的手槍,把槍口指向自己胸部。堀之內竭盡全力想把我的手從手槍上掰開,但已經遲了。

堀之內盯着磯部,沉默不語。

這樣下去,我會和堀之內一起遭到逮捕。反正都是被逮捕,之前嘗試一下開槍自殺也不壞。

事實上,磯部果然顯出怯意,逐步往後退去。

「你騙不了我的,堀之內先生。」磯部說。他仍然保持着兩手握槍的姿態。

「那是因爲……」

我盯着他右手上的槍。

「這兒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現在就向你解釋。」

堀之內好像還想辯解。他揚起右手,意欲展開熱烈的辯論。

「是磯部啊,怎麼了?」男子像是在和誰說話。磯部?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

聽到磯部這樣大叫,堀之內臉色變了。

到底是誰啊,我忍着痛苦暗想。來救我的騎兵隊?美國海軍隊?還是騎着白馬的王子大人?

我發現他兩腳微微發抖,堀之內想必也注意到了。

「再不開我就破門而入了!」門外不知是誰大聲怒喝。

「知道了什麼?」

而後,他仰望着天花板,大笑起來。

男子好像下了決心,轉動鑰匙,打開了門。

但他似乎勉力回過神來,朝我俯下身來問:「你沒事吧?」

看到磯部慌忙向我衝過來時,我的意識漸漸遠去了……

我衝堀之內微微一笑。

磯部痛苦地將眼光從我身上移開,怒視着怔怔盯着手槍的堀之內。

「不,等一下,你誤會了,這個罪行是……」

一聲轟響,我向地板上倒去。

磯部盯着堀之內的眼睛:「爲什麼從一開始你就不說自己與被害人相識?爲什麼你要隱瞞這個事實?」

「你怎麼會在這裏……」男子還在說着,但沒有回答,代之的是走廊上響起奔跑的腳步聲。

「哎呀呀,到頭來毛衣上還是沾滿了血啊。真遺憾。」醫師俯視着我說道。他腹部的白衣眼看着被鮮血染紅,血跡瀰漫開來,滿臉流着大顆的汗珠。

「不好意思事先沒通知你們,因爲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這件事我一定要親自確認。結果一切正如我所料,真是了不得的成果啊……」

「是啊,你說的完全正確。」堀之內用指甲拭去淚水:「我殺了樽宮由紀子,爲了滅口又殺了日高,還企圖殺害這個女人。這女人可是個清白無辜的善良公民哪!」

磯部發現日高的屍體,還有躺在他膝上的我時,像凍結了般僵立在那裏。不知是不是身爲刑警卻還沒看慣屍體,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

這男子看來是叫堀之內。

那笑聲聽來彷彿永無止歇。堀之內一邊流淚,一邊好似從心底覺得滑稽地笑着。

磯部的表情再次僵住了,他站起身,從上衣裏拔出手槍,指向男子。

紅黑色的污物飛濺到牆上,堀之內向前倒在地上。

「請你快點放下來,堀之內先生!」

「你想幹什麼啊,別開玩笑啦。」男子試圖堆出笑臉,卻失敗了。

「請把廚刀和手槍放下來!」

「我已經全都知道了。」磯部說。聲音居然沒發抖,我不禁佩服。

「沒錯,這是最佳的開槍自殺方式。」醫師解釋。「把槍口放進嘴裏,扣下扳機。子彈穿過延髓,當場就會死亡。」

男子一邊朝磯部的背影說話,一邊返回了廚房,手上仍然握着廚刀和手槍。

堀之內睜大眼睛站在原地。

我無視臉頰和胸部襲來的痛楚,朝堀之內撲去。

就是現在。

我兩手按着腹部,想衝醫師怒喝聲囉嗦,嘴裏卻溢出血塊。

一聲槍響。

堀之內睜大了眼睛。

不知爲何,堀之內的表情恐怖地扭曲了。

他把廚刀拋到餐桌上,但右手依然握着手槍。

「你對警視正怎麼這樣說話?磯部巡查?」

「喂,別這樣!」磯部大叫。

「你都幹了些什麼!」

我連着堀之內的食指一起抓住,扣下了扳機。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快放下來!」

趁兩人彼此防備時,我忍住疼痛,慢慢支起上半身。

「你和太太處在分居狀態,現在獨自住在目黑區鷹番附近的公寓裏。你還和這個案件的被害者多次密會,關係親密非常。」

「等一下!」聽到磯部的話,堀之內似乎終於回過神來,抬頭望着磯部:「你是說,我殺了日高,還想殺這個女人?」

堀之內欲言又止。磯部一口氣說下去:「因爲是你殺了她。你殺了她,又企圖僞裝成剪刀男的罪行。因爲是由你來判斷是否爲剪刀男作案,把搜查導向錯誤的方向是很容易的。」

我本以爲用槍的話會當場死亡,但事與願違。腹部像被燒紅的鐵棒猛刺一道,劇痛蔓延開來。

看到闖進廚房的青年的臉,我終於想起來了,他就是來聽取過證言的那個年輕刑警。

「不過,運氣好的話,也能因爲出血過多而死。對我們來說,或許那樣比較好。」

我想說不可能沒事吧,卻出不了聲,便蹙起眉頭向他示意。

「看到這樣的情況,難道還能有其他結論?你還想再狡辯嗎,堀之內先生?」

男子兩手分別握着手槍和廚刀,匆匆忙忙跑出廚房。隨即聽到他愕然的低語。

「你算是什麼人啊。儘管我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但你殺了十六歲的少女還不算,連兩名遺體發現者也要下毒手……簡直不敢相信!」

堀之內煞費苦心地想盡量保住威嚴,一邊慢慢向磯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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