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番外篇】小春視角（下）

喫過晚飯，我正在自己房間裏隨便打發時間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不禁發抖。

我的確想過要認真面對她，也打算這樣做。但是，凡事都需要個準備。這種時候需要的是心理準備。

「留美子阿姨，這些是我媽說好要帶來的東西。」

「哎呀，謝謝。小葵也好久沒來了呢！」

聽起來，葵幫她媽媽給我家帶了些東西過來。我們兩家父母的關係也很好，所以這也是常事。像是我們會把親戚送來的水果或者蔬菜送給他們。另外島本家沒人會喝酒，所以他們也會把中元節的啤酒分一些給我家。

突然聽見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不過既然她是來送東西的，那麼馬上就會回去了吧，我稍微放下心來，但事情沒那麼順利。

我媽說着「正好在冰西瓜，一起喫吧！」留下了她。而且，還讓她來我房間等！

嗚哇——，雖說在以前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但是請等一等啊！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小葵你也不要這麼快就答應，走到樓上來！！

「小春，我要進來了喔。」

我聽見敲門聲，還沒作答，門就開了。這也跟以前一樣。

我動彈不得，凝固在牀上。葵苦笑着對我說道「好久不見」。

社團活動上不是剛見面嗎，這樣吐槽就太破壞氣氛了。葵應該也知道，她是想說像這樣面對面交心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大概。

「我想差不多該跟小春聊一聊了。……可以嗎？」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雖然我沒想過機會這麼快就到來。

我讓她坐下，然後她輕車熟路地坐到了牀尾，她平時坐的位置。僅僅是這樣，我就有些忍不住了。

我們閒聊着「作業做完了嗎？」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這時媽媽端着西瓜和麥茶上來了，簡短打了個招呼之後，以門關上的聲音響起爲信號，我們兩人陷入了沉默。

先開口說話的，依然是小葵。

「跟小春說話，會這麼緊張，還是第一次呢。」

我忍不住笑出聲，結果傳來「爲什麼要笑！」的抗議聲，讓我又笑出來。

「那，上次也問過了……爲什麼要躲着我？」

「哪有這麼容易……」

陽子學姐說過，我的感情是一種依存，我自己也承認有一部分是這樣，但是，這份感情果然還是戀愛。

啊，頭痛時的最終形態出現了。

我問她到底喜歡杉村學姐的哪裏，她看起來有些難堪，經過我反覆追問，她纔不情願地告訴我。我聽到之後，一句話總結一下就是「還是看臉」，但她聽了卻又很生氣。

這種感情可能已經超過了友情的範疇，如果說出來可能會暴露我的感情。因爲這樣的恐懼，說不出口的話變得越來越多，說謊和含糊其辭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我們的關係漸漸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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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問我的時候，我隨口糊弄過去，沒有回答她。不如說，我無法回答。她直截了當地問，卻得不到答案，應該很生氣吧。

現在又如何呢？我能清楚地說出來嗎？我喜歡小葵，所以不想再聽到更多她對杉村學姐的感情了，這種蠢斃了的理由。

雖然我被甩了，但能真正告訴她我的感情，很暢快。跟葵聊天，會如此輕鬆愜意，已經多久沒有過了呢？

真正要坦誠相見的時候，反而很難開口。

「一直沒向你解釋，對不起。我，喜歡小葵。」

怎麼可能討厭你。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一直喜歡你。甚至是剛剛，你說希望我在你身邊，我開心得都要流出眼淚了。都想着乾脆這樣點頭了。

「對不起了。一直都說不出口，但一旦說出口，沒想到這麼爽快呢。」

「可以哦，只要是我答得上來的。」

「杉村學姐對我一直冷冰冰的，可是跟小春你們一起喫飯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即便如此，小葵還是耷拉着眉頭，用丟人的表情道歉，跟她小時候捱了媽媽訓斥哭鼻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一直沒注意到。從什麼時候？」

「我也不會沒血沒淚到去拜託你做這樣的事啊！」

就算被冷淡對待，就算被拒絕過一次，你也沒有放棄，喜歡到這種程度了對吧？

「什麼啊那是，反差萌嗎！我也想看！」

「不是。」

「我無法跟小春交往。」

「我有喜歡的人了。」

「啊哈哈，被你這樣說，反而難甩了呢……」

「反正不管怎麼糾結，結論都是一樣的吧？」

「我知道的。」

「那是爲什麼！？」

小葵也是個很關照人的孩子，爲什麼面對學姐卻變成那樣？我一直很奇怪，但她說自己也知道，那就是有什麼想法吧。

像這樣交談的時候，我才知道，一直以來跟『喜歡』這句話一起，我藏了多少心事沒有告訴她。

第一次，小葵還沒注意到，但我第二次強調了『喜歡』的時候，她眨了幾下眼，像是明白了，慢慢睜大了眼睛。

啊，原來你知道。

「啊哈哈，我知道。」

可是這孩子氣的豐富表情，也是我一直喜歡的地方。也是我暗暗的憧憬。

「那，能讓我先問嗎？」

小葵帶着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生氣的表情問我。

之後，我們一直在聊。從雞毛蒜皮的閒聊，到至今爲止一直藏在心底的真心話，我們像是要填補之前錯開的時間一樣，一直聊着。

「不過我實在是沒辦法聲援你呢。」

「是啊。」

正因爲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正因爲我一直看着小葵，我才連這些小細節都清清楚楚。

「就是因爲喜歡啊。」

「還有啊，心裏想着一定要說出來，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呢。」

小葵無力地笑了笑，然後深吸一口氣，抬起臉來，說道「對不起」，又深深低下了頭。

「呃，我想，只要小葵你一直說喜歡她緊追着不放，大概做不到吧。」

我說完之後，小葵的動作停止了。

「完全搞不懂。你討厭我了？因爲我懷疑過你跟杉村學姐的關係？」

如果要把那些必須說的話全部說出來，就意味着我的愛戀、嫉妒、以及之前抱有的情結，還有我內心中既污濁又不像樣的部分，要全部暴露出來。

「是我對小春做了什麼嗎？」

嗯，小葵想問我的，應該只有這個吧。

「嗯……有點笨拙的可愛？」

畢竟，你喜歡的人是杉村學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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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我早就做好被甩的準備了。」

單手扶額，是小葵狼狽時候的習慣。如果是雙手扶額，那就說明她真正感到棘手，看起來還沒到那一步。

「不，沒有哦。」

「不容易哦。畢竟，用了10年以上，才做到呢。」

「我也是。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的。」

小葵雙手按住額頭，說着「都沒發現！」，一副糾結的樣子。不知怎的，看着她的樣子，我心情也好了很多。或許這算是壞心眼吧，但她爲了我會如此困擾，相處了這麼久也難得一見。

「不會，沒什麼麻煩的。你只要拒絕就可以了。」

之前的煩惱彷彿從未有過，我的感情變成話語脫口而出。

「一直都是。從小時候開始。」

「那爲什麼躲着我！？我討厭這樣子，不想跟小春一直這樣下去！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沒有你在我身邊，我靜不下心來！」

如果只是單純的『喜歡』，是不至於煩惱到這種地步的。

「那是爲什麼……」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誒……？」

她指着自己，用疑問的目光看着我，我向着她點了點頭。

「這麼久嗎……！」

「嗯」

「可是，我就麻煩了啊！」

疑惑變成肯定之後，小葵的臉變得通紅，卻又像是臉色很差的樣子，在奇怪的地方都能如此靈活。然後她單手扶額，低下了頭。

「怎麼說呢，小春你的性格是不是變了？」

「本來就是這種性格哦。之前一直在裝乖，還有就是有些消極悲觀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很積極樂觀了哦？」

「嗯，這要感謝小葵你喜歡的人。」

「呃，性格還真是差好多。」

跟話里正相反，小葵看起來很開心。

「也罷，樂觀總是好事。」

「是啊。」

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處在黑暗的地方。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光芒，因爲害怕也無法向前踏出一步。

但是，什麼也看不見，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一直低着頭。

讓我能夠抬起頭來的，是那兩個人。聽到呼喚，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之後，看到了遠處的光芒。

朝着那光踏出一步之後，每邁出一步，周圍都會變得更明亮，眼中的世界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我剛剛甩了小春，可是看到小春現在的樣子，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誒，這是把人甩了之後會說的話嗎？」

「抱歉抱歉。但是，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剛纔你向我告白的時候，我一直擔心以後怎麼跟小春相處，沒想到你像平時一樣跟我說話呢。」

「會那麼擔心嗎？」

「正常人都會吧！」

也是，一般來說是這樣吧。我也是害怕被甩之後的樣子，才一直沒說出口的。

「我啊，討厭身邊沒有小春的樣子。但是，既然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那小春從我身邊離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是這樣想的嗎？可是你自己被甩了以後還是死纏爛打呢。」

「正因爲我明白被甩的人是什麼心情，纔不想強留你的。」

我個人來說，希望杉村學姐能和紗良同學走到一起，而且就算沒有我的想法，她們兩個也已經兩情相悅了吧。不過小葵不知道呢。

我彷彿感覺到她們用熟悉的聲音說着「你很棒了」表揚我，不禁鼻子有些發酸。

在小葵的懷裏，我眼前浮現出了兩位學姐的臉。

雖然她不把我當作戀愛對象看待，有些遺憾，但既然說我是她重要的青梅竹馬，那就好了吧。多虧了這句話，我又能向前邁出一步了。

「啊，是這樣……」

（原作者的話）小春需要的，不是實現戀情，而是找回自尊心。

小葵也有小葵自己的各種糾結，有她自己的感情呢。

她大概會成爲一個好女人。一定要幸福啊…0;´Д⊂ヽ

爲此，我必須前進。抬起頭來，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前進。

「我會跟小葵在一起的，作爲你的兒時玩伴。」

「謝謝！對我來說，小春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重要朋友呢！」

長久以來的初戀，就在今天結束了。雖然現在心情還有些許沉重，但總有一天會變成美麗的回憶吧。等我和小葵都成爲大人之後，能夠笑着說起「還有過這種事呢！」就好了。

對着自己剛剛甩掉的人這麼做，天底下也就小葵了吧。雖然我有些無語，但這正說明了小葵對我毫無顧忌，也是她撒嬌的一種方式吧。

說完，小葵緊緊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