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學姐和學妹

「若島，一起去喫午飯吧！」

第二天，陽子在美術室裏說出上面的話之後，室內的氣氛突然變了。

有人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看她。有人偷偷瞥了一眼之後，繼續默不作聲地動筆。還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側耳傾聽的人。雖然反應各不相同，但她們應該都明白了『陽子正在邀請小春去喫午飯』這個意思。

「那個，我……」

「不用客氣！偶爾也想跟可愛的學妹一起喫個午飯呢！好了，姐姐我請你喝果汁！」

「誒，呃，誒？！」

不愧是陽子，她這種性格我學不來。如果我跟她做相同的事，因爲太不符合我的角色，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再說，如果我去邀請，小春當場就會拒絕。

陽子無視小春的反應，轉頭問我「可以吧，詩織？」，於是我裝出拿她沒辦法的樣子，說着「嗯嗯」點了點頭。畢竟，形式上是陽子邀請的她。然後我們帶着還在疑惑的這位學妹，像平時一樣走向學生會室。

「那，約好要請你喝果汁的，我去買，若島想要點什麼？」

「不，那個，不用了。」

「如果沒有回答，我就去買那個出了名難喝的玉米濃湯檸檬蘇打水。」

「……牛奶咖啡，拜託了。」

雖然我沒有喝過，但我們學校的自動販賣機裏有賣玉米濃湯口味的檸檬蘇打水。把本應具有可口甜味的法式玉米濃湯、以原本的濃度強行製造成碳酸飲料，而且添加了大量人工甜味劑，結果形成了非常暴力的味道——一個爲了試膽而買來喝過它的同班同學這樣說過。看來，這東西已經惡名遠揚到了在一年級生當中都如雷貫耳的程度。

好了，陽子已經離席，現在只有我和小春兩個人了，當然這也是早就計劃好的。如果陽子留下來，小春一定不肯摘下那個可愛學妹的面具，所以我拜託她如此行事。可能是小春也看出來了吧，她一臉苦澀的表情，始終不肯看我這邊。

「跟我一起喫午飯，讓你擔心島本同學的反應嗎？」

安靜的午飯也不是壞事，但是那樣一來，我邀請她來就沒有意義了。我挑釁似的問道，結果原本就有些鬧彆扭的她，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說要把我找過來的，絕對是杉村學姐你吧？」

「啊，果然被你知道了呢。我姑且有在爲你考慮哦。還是說直接邀請你比較好？」

「不，幸虧是陽子學姐。畢竟杉村學姐現在是大家目光的中心呢。」

「雖說那不是我本意。但是，我覺得我沒做錯什麼哦……你超級喜歡的那位島本同學，能不能學會看一看氣氛啊？」

「說是同情吧，其實只是我不願意看到有人孤身一人的樣子而已。我很珍視的一個朋友，曾經也有一段時期被孤立過……所以怎麼都會把你們的身影重合起來。」

這裏的姿態，不是指坐姿挺直那些。該說是畫畫時候的風格嗎。

小春畫的畫也是如此。第一幅櫻花，是對小葵的愛，而正在畫的這幅，則是對家裏養的貓的愛。

「咦，你知道她是椿丘的嗎？」

「難道你想說，從作品中能看出人格嗎？」

她自己能掌握這一點，實在是很了不起，但該說是耍小聰明呢還是特別會算計呢，總之我沒什麼好印象。

「剛纔開始你就一直道歉呢。沒必要的。」

我自己也覺得無論是我還是紗良，臉龐都非常端正，一目瞭然。可是小春也非常可愛。

「學姐，你是M嗎？」

是嗎，竟有此事。

「客套話就不必了。」

「真失禮……昨天，我看到若島同學你畫畫的時候，就打算跟你好好相處的。」

可憐之類，責任之類，這樣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沒有，但我還沒有溫柔到、也沒有親切到只是因爲這樣就來找她。

她說的是我呢，還是自己的性格呢？

天真爛漫和旁若無人往往只有毫釐之差。如果大家對她有好感，都會說她天真爛漫，但如果別人哪怕只帶着一絲一毫的惡意，都會說她爲所欲爲、旁若無人之類的話。

「果真性格惡劣……」

嗯嗯，不錯。反應跟我預想的一樣。

說完，小春像是明白了，說着「哦」點了點頭。

「當然也有這樣的感情，對不起。」

還有，雖然畫還沒有完成，她對畫中之物的愛也傳遞出來了。

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把瑪嘉蕾特或者鈴蘭那種可愛的花跟玫瑰或者百合放在一起來比較——雖然我把自己比作玫瑰或者百合有些厚臉皮——類別就不一樣。

小春彷彿如夢初醒，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下一刻就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

紗良似乎對葵的印象不怎麼好，儘可能的話，我希望今後她們兩人也不要扯上關係。

「我想，她大概會說自己也想一起。」

我笑着說了之後，小春用一種「這傢伙性格真惡劣」的眼神瞪着我。人們常說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說的就是這種呢。

「我纔不會說呢，那種羞恥的話。畫出名畫的反而是奇人怪人，也是常有的事吧？雖說只是個人之見，我覺得能體現人格的是畫畫時的姿態，而表現在作品上的時候就是對於作品的愛。」

「要你多管閒事。關於小葵，無論是好的地方還是壞的地方，我可是都知道很多。」

我之所以下決心接近小春，理由之一就是跟她關係變好之後、或許會阻止未來發生的悲劇——我有着這樣的打算。並不只是做好人好事而已。

「謝謝。但是，若島同學你也很可愛呢。」

「是啊，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哎呀，真是遺憾。」

被小春看見過，也就是說葵一定也知道吧。我跟紗良在一起的時候，她沒過來找我搭話，該說是萬幸嗎？

「換個話題吧。如果從今天開始，你跟我們一起喫午飯聊天的話，島本同學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我在電車上看見過好幾回呢，她跟杉村學姐你一起上學、關係還非常好的樣子。」

「咦？」

「你說的朋友，就是之前跟你在一起那位？」

「你也不打算一直跟她分開吧？但是，自己回頭又感覺不舒服，所以就讓她追一段時間，在合適的時候再回頭就可以了。」

「回答正確。雖說這也有點問題，不過短時間內，你不要去追她，而是把我當作誘餌，讓她主動追過來怎樣？」

「是嗎……那麼漂亮，而且頭腦聰明到去讀椿丘的程度，竟然也會有過那種事呢。」

慎重地選擇顏色、先點在別的紙上仔細確認過之後才上色、同時反覆好幾次檢查最後再認真地作畫，這些地方都體現出了她一絲不苟而誠實的人格。

「小葵一直會看周圍的氣氛，而且是自己製造氣氛的類型。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做到什麼程度，她自己有好好把握分寸。」

「什麼意思？」

「先不說島本同學，我是真心覺得若島同學很可愛的。雖然性格帶刺，但那種地方纔好呢。」

不過，也不難明白呢，在這種狀況下。

對作品的愛，其實很容易表現出來。從我前世讀過那成堆的小薄本中就感受到，描寫自己推的CP的作品，儘管技巧很拙劣，還是能從中看出作者的熱情，反過來說，即使水準相當高，如果沒有對作品的愛，只能感到成品既空虛又無聊。

「小葵非常羨慕呢……我也很羨慕。」

「……我可是很討厭。」

順便說下，發表『未完成的狂想曲』的社團裏那位負責撰寫劇本的人，我曾經見過，但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只是，我把慰勞禮物交給那人並且說遊戲很有趣的時候，那有些困擾似的向我道謝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

「因爲同情嗎？看我孤單地喫午飯，覺得我很可憐，而且認爲你自己也有原因，感到了責任？」‍‍‍‍‌‌‍‌‌‌‌‍‍‌‍

也許是說中她痛處了吧，還是說她也是那樣想的呢？小春嘴角皺了一下，她什麼也沒有說。在猶豫了片刻之後，她夾雜着嘆息說道「我覺得她就是會看氣氛才那樣做的。」

「沒事，比起這個，你到底爲什麼午飯的時候找我過來？」

一瞬間，我還以爲被她告白了，但那絕不可能。她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無言地盯着小春，表示出催她說後續的意思，而一直表情嚴肅的小春，終於露出了一點點寂寞的微笑。

「那樣的話，下次可能她會來接近我呢。」

「哦，是這樣的啊。確實，除了我和你之外，大家對於島本同學如今的行動並沒有負面感情呢……話說，你明知島本同學是那樣的性格，還喜歡上她了嗎？」

讓我奇怪的是，爲什麼小春會在紗良路線裏做出那種過激行爲。現在，我眼前的小春，即使跟身爲情敵的我交談，也非常冷靜。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是會採取那種行動的人。

「啊……」

不管是哪邊，就算我問她也應該不會回答我，這時候問她也有些不合時宜。

啊，都被她看穿了。

「你那麼多次說過討厭我，現在卻認真地回答着我的問題，真的就跟那裏一樣。這種地方，我很喜歡。」

看起來，小春對自己不是很有自信。我誇獎她畫的畫那時候也隱約覺得，她或許自我評價有些偏低。

「應該是吧。可是，我不打算跟島本同學一起呢。」

「我很羨慕呢，無論是學姐，還是那位同學。你們都有又漂亮、又聰明、還珍視自己的朋友。而我，外表和成績都很普通，跟葵的關係又是現在這個樣子……」

「是嗎，對不起了。」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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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問爲什麼。如果我說覺得她一個人太寂寞了的話，估計她又會生氣，覺得我多管閒事吧。

不過，喜歡上性格如此惡劣的女人的，就是小春喜歡的人呢。她們兩個人，興趣都很特別呢。唯一興趣正常的，估計是喜歡上紗良的我了吧。

雖說昨天我向陽子提議邀請小春，但那時候我還在猶豫到底跟她牽扯到哪種地步的關係比較好。考慮到跟小春接近後的負面影響，果然還是不邀請她比較好吧？我一度這樣想過。

「說什麼呢，哪還有我這麼爲學妹着想的學姐哦。啊，陽子，你可以進來了。」

原本聚焦在我身上的目光猛地轉向了門口，這時被叫到的那位損友說着「好啊好啊」滿面笑容地出現了。

「哎呀，純潔的一年級生被邪惡的學姐給教唆的情形，可是讓我很開心地聽到了哦。」

「真是奇怪啊，不應該是杉村學姐好棒！這樣來着嗎？」

「不不，怎麼可能呢。」

久等了，陽子說着把牛奶咖啡放到桌上，而小春連瞧也不瞧，只是一副啞然的表情，這時陽子又多嘴說道「想出來的可是詩織哦，我只是執行而已。」你自己不也是樂在其中嗎。

「去自動販賣機那裏走個來回，可用不了這麼長時間呢。你不覺得奇怪嗎？」

「……性格還真是很惡劣呢。」

小春似乎有些不甘心，而我和陽子對視了一下之後，跟她說着對不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