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番外篇】紗良視角⑤

當你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邊有個可以馬上道一聲「早安」的對象，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我開始一個人住之後，才第一次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來到詩織同學家裏住的時候，再次切身感受到了。

被鬧鐘叫醒的時候，看着在我身旁像毛蟲一樣扭來扭去、全身都表示不想起牀這一意志的詩織同學確實很有趣，不過當她終於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對我說「早上好」的時候，我就突然覺得還不想回去。

可是在她家留宿也只能到今天爲止了。

因爲急急忙忙就決定下午去見友田學姐，所以我趕快收拾完了行李，跟詩織同學一起向着約好碰面的公園走去。途中，我問了問關於陽子學姐的事情，詩織同學一臉複雜的表情沉思了片刻之後，「對情操教育很不好的人，大概吧？」這樣說道。

我一直把她當作恩人之一，但詩織同學這樣的反應實在是沒想到。我不禁追問了一下，詩織同學好像慎重選擇着用詞，對我解釋道。

「基本上算是個不錯的人，但是隻要一張嘴，全都是下流段子，而且一有機會就說要摸我的胸，感覺就是行走的18禁。」

「哦、哦……」

雖然組織過語言了，但是我對她的印象並沒有任何改善。不如說，聽到她盯上詩織同學胸部那一刻就惡化了，毫無疑問，有罪。

不過既然她是詩織同學和友田學姐的朋友，應該不是壞人吧，大概。

「入學典禮那天，她就說喜歡我的臉，跟我打了招呼，之後不知爲什麼就熟絡起來了呢。與其說是朋友，倒不如說是損友更貼切。」

「是、是嗎。啊，詩織同學的臉，我也喜歡哦。」

「謝謝，我也喜歡紗良的臉呢。」

只是臉嗎？雖然我想這樣問，但並沒有勇氣。明明半開玩笑似的說出來就好了。

詩織同學到底是怎樣看待我的呢？從前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是就算她對我說喜歡我，我也沒有可以回應她的答案。

我們跟友田學姐和陽子學姐匯合之後，先打了初次見面的招呼，然後大家要找一個能慢慢說話的地方，於是詩織同學、友田學姐和我三個人並排走在一起，仔細想想這種組合有點奇怪吧？

向我告白過的友田學姐，可能喜歡着我的詩織同學。還有我。

爲什麼陽子學姐要走在後面呢？我回過頭去，跟她對上視線之後，她朝我做出了閃耀的笑容。嗯，雖然她應該不是壞人，但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也不是說討厭她，但她或許真的是我不擅長應對的類型。

「我們去那邊的椅子上坐坐，說完了告訴我們一下吧。」

我們來到人比較少的松林區域，然後分成了我和友田學姐、詩織同學和陽子學姐這樣兩組。雖然我們在離詩織同學有段距離的樹蔭下找張長椅並排坐下了，但真正要開始聊一聊的時候還很緊張。

友田學姐好像也是一樣，結果我們都在等對方先講，於是產生了奇妙的沉默。

像是胸口一塊石頭落了地似的，友田學姐嘆了口氣，斜躺到長椅背上。「其實我也挺緊張的呢」她苦笑着說，身上的氣氛恢復到了告白之前那種輕鬆和緩的樣子。

「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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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嗎，我低下頭去，閉上了眼睛。我知道自己說了很殘酷的事，也做好了被她拒絕的心理準備，但實在是比我想象中更難受。

雖然她向我告白之後我很困惑，但並不討厭。我很喜歡她這個人。但是，這樣的『喜歡』並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可是，那樣的話，那又是爲什麼？

那天，向着原本已經對高中生活死心的我，詩織同學說要掙扎。我半信半疑地掙扎了一番之後，真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剛纔，我確實想過如果學姐得逢良人就好了，但沒有考慮那個人可能是詩織同學。她不會是認真的吧？我偷偷瞧向友田學姐，她只是「嗯？」了一聲，閃爍着黑色的大眼睛微笑着，根本讀不出她的思考。

我很痛苦的那些日子裏，友田學姐向我搭話的時候我很開心。我被她拯救了。我發自內心感謝她。

「畢竟我被紗良妹妹給甩了呢，也許正好應該去尋找下一場戀愛呢。說到詩織同學啊，她好像並沒有跟誰在交往吧？」

雖然我反駁了，但是腦海的一角還是產生了「真的不是嗎」這樣的想法。就在不久前我還能明確否定的，但這幾天來，我有點失去自信了。

「……啊哈哈，雖然要說的話有不少，但是還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呢。」

「我還是喜歡的哦，紗良你。」

「你這樣說，我也好受多了。」

——我不想失去她。

「謝謝你。」

「不，我纔是……！」

所以這次我也要掙扎，我要伸出手，把她留住。如果真的不行，再讓詩織同學安慰我吧。

她見到我以後，很快就喜歡上了。原本她不打算說出來的，但這份感情每天都在內心膨脹，變得無法抑制了。還有，她告白之後，非常後悔。

──但是，不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說，總之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我把自己的感情都傾訴了出來——

「是沒有……」

「對不起，對於告白本身，我並不後悔。但是，我應該更婉轉一點，另外也要想好事後該怎麼處理纔對的。」

「……變得跟以前一樣，短期內有些難呢。」

「誒？」

「好了，既然紗良妹妹說不是，那就當不是吧……對象不是我確實令人遺憾，不過還是祝福你早日擁有美妙的戀愛。」

「我說這些，或許會傷到學姐，或許現在也是正在往你的傷口上撒鹽……」

「從剛纔簡單聊的幾句來看，比起外表她更平易近人，性格也很開朗，我也想跟她搞好關係呢。」

關鍵節點大概就是產生了「詩織同學或許喜歡我」這樣的想法之後吧，問題是我並沒有得出答案。就算她真的說喜歡我——如果不是戀愛，那麼像友田學姐那時候一樣拒絕她就好了。

「話說回來，跟從你和陽子那裏聽到的一樣，詩織同學真是個成熟的美女呢。」

我也一樣。明明有非常多想告訴她的話，但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無論是之前的事，還是今後的事。

我也揮起手來，結果傳來「喂」的一聲，旁邊伸出一隻手把我的手打了下來，我還喫到了一記頭槌。

我抬起頭，看到學姐有些沒轍似的微笑着，還使勁撫摸起我的頭來。久違了啊，這種感覺。最近，既沒有人擁抱我，也沒有人摸我的頭。

「……嗯。」

我明明知道是這樣，但從昨天晚上開始，想象中的我對於那樣的選擇一直猶豫不決。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呢？我還以爲再也不可能了，我們能不能像原來的關係那樣，互相開懷大笑呢？

「……誒？」

如果真的能把眼前這個人作爲戀愛對象，喜歡上的話就一切都好說了。那樣一來，我們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臉上蒙着陰影，還能保持良好的關係。身體裏有一半都是由溫柔構成的這個人，一定會非常珍視我吧。

儘管我不知道戀愛是怎樣的，但這份感情不是戀愛，只有這一點，不知爲什麼我很清楚。

「我也討厭尷尬的氣氛。雖然不會完全像之前那樣吧，我答應你。今後我們也好好相處吧。」

「誒誒，明明不是的……」

「你別這麼快就秀恩愛，稍微顧及一下我的感受吧。我，可是被你甩了哦？」

我對詩織同學的感情應該不是戀愛的。

希望學姐也能有一次美妙的相逢，我在內心中補充道。

還有，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繼續跟她做要好的學姐和學妹。

「！……非常感謝！」

「什麼秀恩愛，纔沒有的事……啊，學姐。該不會你以爲我愛上了詩織同學？」

「紗良妹妹你沒有任何錯。像今天這樣，給了我一個好好說話的機會，謝謝你。」

「友田學姐，接下來能聽聽我說的話嗎？」‍‍‍‍‌‌‍‌‌‌‌‍‍‌‍

果然。從友田學姐的視角來看，我也是愛着詩織同學的嗎。

好耶！太棒了！！

「……好的。」

看到友田學姐略帶困擾的笑容，我想我果然喜歡她。當然，不是戀愛那種意思，而是作爲一個人。

「我很單純的，我喜歡的人的願望，肯定想要幫她實現。」

「今天，看到跟詩織同學在一起時候的紗良妹妹，我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呢。」

我做到了！我想把這樣的心情傳達給詩織同學，於是看向詩織同學她們坐着的長椅那邊，詩織同學注意到了我，微笑着向我揮手。嗯，雖然大概什麼也沒能告訴她，算了沒差。

「嗯，我早就覺得可能是這樣。」

怎麼說呢，看起來好像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更開心，我有些不爽。不不，不可以不可以。就因爲我這樣，大家才都以爲是戀愛的！

友田學姐若無其事改變了語氣和話題，說道。順着她的視線瞧過去，看到了正在談笑風生的詩織同學和陽子學姐。

即使下學期再在走廊上見到友田學姐，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說話了，想到這裏，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之前對不起了。我明知道紗良妹妹一定會很難受，還向你告白。」

就算無法成爲戀人，友田學姐也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輕易放棄。

我確實喜歡她。甚至就在此刻，看着她跟陽子感情良好地談笑風生，我還稍微有點嫉妒——我喜歡到了這種程度。當然，我自己也知道，作爲朋友之間的『喜歡』，這樣的感情超過了限度。

等等。也就是說……但是，我沒有阻止她的權利，而且詩織同學喜歡友田學姐的話，我應該祝福她們纔對。可是怎麼辦啊，我很討厭那樣。

之後，我們談了那天的事情。不，是在那之前一直到今天爲止的所有事情。

「友田學姐，更難受的是你，所以不用在意這些。今天你能來這裏就足夠了。」

雖然是以順從友田學姐的好意那樣的形式，但不管怎麼說不用就這樣尷尬地分開了！真開心！！

「……沒錯」

「……之前我也說過，我，好像不希望詩織同學交到戀人。」

今天，我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心胸十分狹窄，到了連詩織同學的朋友都會嫉妒的程度。

之前，詩織同學口中提到陽子學姐或者其他人的時候，我並沒有親眼見到，就在我和詩織同學兩人之間結束了話題，因此連我都沒有察覺我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希望詩織同學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自己也知道這獨佔欲過於強烈，甚至連我自己都要對我退避三舍。但是很遺憾，那就是我的真正想法。

甚至連「不希望她有戀人」那樣的想法，跟我真正的感情相比，都顯得很可愛了——這樣的感情實在太沉重。這種感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看。就是因爲你做出那種反應，纔會讓人以爲你喜歡她呢。」

「真是的，你又來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友情以上、戀愛以下的感覺吧。啊，但是這種說法好像戀愛在友情之上一樣。那就是戀愛以上、友情以下？好像也不太一樣……」

該怎麼準確地傳達出來呢，我搜索整個腦子，也找不出合適的詞。我的詞彙量，太令人遺憾了……

就在我嘟囔着的時候，友田學姐像是太好笑而忍不住似的，捂着嘴噗哧一聲，然後大笑起來。

「啊哈哈，不也挺好的嗎？這個形容，很準確，很貪婪呢。」

「誒？」

「友情以上、戀愛以下。這不就是友情和戀愛都包括了嗎？」

「……啊！？」

多麼低級的錯誤啊。等式和不等式，早在初中一年級就學過了，是基礎中的基礎。雖然是在日常對話中，但是會犯這樣的錯誤，我的詞彙量和學力都可見一斑了。

但是，現在的問題不在那裏，而是友田學姐的誤會。當然實際上並不是誤會，而是她單純在拿我尋開心而已。

「學姐，你知道我想說什麼還這樣子。」

「當然。就算不以友情或者戀愛來命名，紗良心目中的第一都是詩織同學對吧？」

儘管她面帶笑容，眼神卻嚴肅地盯着我這邊，彷彿如果我說了假話她就饒不了我似的。當然，本來我也不打算說謊。

是的，我點頭表示同意之後，她像安撫小孩子一般，用比剛纔更溫柔的方式撫摸起我的頭來。

「是呢。」

「還有，我很害怕。」

「嗯，該道謝的是我纔對。」

學姐站起身來，拍打着短褲上的灰塵，彷彿在說「該走了」。我轉過頭去，看到她用平靜的眼神催促着我，於是我用微笑回答了她，也站起身。

雖然她應答都很簡短，卻讓我很舒服。

我邁着步子走向看起來正聊得興高采烈的詩織同學她們——步伐彷彿比剛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終有一天，我一定也會戀愛。雖然我還無法想象我愛上誰的樣子，但我也想像眼前這個人對待我那樣，用溫柔的感情對待誰，去喜歡上誰。

「但是，友田學姐有那樣的感情，我很開心。雖然我嚇了一跳，但你的告白是第一次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謝謝你。」

「我知道。」

「看出來了。」

「也沒什麼好感。」

以前被別人的戀愛耍得團團轉的我，一直認爲戀愛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是把那些不可理喻又難解決的大麻煩帶來的根源。別人單方面強加給我的感情。明明我不想要，但如果不認真對待——即便認真對待，也會遭人責難，太不講道理了。我甚至想過，收到會使人遭遇不幸的信件都好過收到情書。

「……我還是不太懂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