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明天，又一個明天，再一個明天，

光陰朝着有紀錄的人生的最後剁那，

每天不停地走着。

而逝去的昨天，

不過照映出愚蠢的人們步入死亡的塵土之路

熄滅吧！熄滅吧！匆匆的燈火！

人生只是會走路的陰影，可悲的演員。

（《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曾有一度，腳步聲靠近。

似乎有人想要上樓，但是就在槍聲與尖叫聲響起的同時，也傳來物體從樓梯上摔落的聲音，腳步聲消失，再也沒聽到了。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剛纔紫苑飛衝上來的樓梯，現在一定沾滿了某人的血。

不光是樓梯。

地板、玄關和診療室一定也都到處是血，東西散落一地，被破壞了，變成悲慘的狀態。也許還有屍體。

醫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個醫生有沒有危險？

「不要動！」

老鼠按住他的手臂。

「現在還不能動。」

彷彿被這一句話束縛住，不論是紫苑、借狗人還是力河都屏息，身體僵硬。連狗羣都只有在聽見腳步聲時低聲鳴吠，其餘時候都匍匐在地，如同石塊一樣一動也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還NO.6自由！還我自由！」

「喂，老鼠。」

「對他改觀，知道他不是簡單的人物而已。」

傳來借狗人抖動鼻子的氣息。

不久，傳來輕快的鳴叫聲。

「一切太平。如何？在今天結束之前，去享用一頓美食佳餚吧？」

下班後，紫苑推着腳踏車穿過公園。在公園內，只要不超速，並沒有禁止騎腳踏車，可是春天的夕陽很美，所以他想散步。

「託付給你了。」

借狗人彷彿看到什麼笑話似的大笑。

紫苑握緊拳頭，手心滲汗到已經感覺有溼意。

一模一樣，跟西區的「真人狩獵」一模一樣。在厚厚的雪雲密佈那天目睹到的殘虐，如今也在這裏上演着。

「哇啊！聽起來不錯，很棒的點子耶！」

吱！吱！吱吱吱。

「……我跟同伴們……從醫院的地下室……播放號召……呼籲市民推翻NO.6……」

「嗯，不是，並不是。」

「是啊，很舒服的一天。」

如果不這麼做，將會重蹈覆轍。

「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做？破壞監獄這個大目標算是達成了，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能直接返回西區，躺到我自己的牀上，最好能作到在監獄地底下挖出金塊的夢，好好睡一覺，那麼明天早上醒來我一定身心舒暢。光想就很愉快。」

紫苑將他放在地上，伸手蓋上他的雙眼。閉上眼睛後，醫生的臉看起來溫和且平靜。

「呵，明明根本不信神的人，還會這一套啊？啊啊，對了，你信財神爺。」

「我還以爲……那個醫生把我們的事通報出去了……看來不是。」

驀地，醫生的手指緊緊抓住紫苑的手臂。

借狗人再度抖動鼻子。

「沒救，沒救……無法辨識。繼續治療。」

「不是王子，是野獸，他跟野生的野獸一樣啦！一感覺到危險就無法安心睡覺。真是的，居然比我的鼻子更早聞到治安局那些傢伙的味道，一點都不好玩。」

一切太平。

老鼠的手還按着紫苑的手臂。

「醫生！」

這個《市民憲章？的條文，市民認爲NO.6會完全履行，於是在不知不覺中付出了所有的信賴與委任。

「不是直到剛纔還昏迷着嗎？還是那也是演技？他在扮演垂死的王子嗎？」

潛伏在那一天之下的東西，紫苑跟那對男女都沒有察覺。幾乎沒有人察覺。那不是因爲春宵的關係，即使在盛夏之日、冷雨之晨、秋風夕陽時，還是一直一直沒有人察覺。

力河鬆開手指，用力轉身。

他瞪大雙眼凝視着紫苑。

不知道是情侶？夫妻？或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一對年輕男女輕鬆交談的對話傳進紫苑耳裏。

「亞莉亞……不用了，我已經沒救了……」

「又更愛他了嗎？大叔。」

醫生明顯快死了，已經沒救了。

然而這番話只是徒然。

結果卻是這樣。

醫生的手鬆開了。他的眼眸失去光芒，彷彿覆上一層膜，接着全身痙攣。

診療室的門開了，亞莉亞出現，大概是搭乘直達電梯下來的吧，

「建造NO.6的人是你們，結果變成這麼反常的模樣，現在隨口說要託付，這樣讓人很困擾耶。喂，你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醫生？不過反正跟我也沒關係。」

即使徒然，也要呼喚。這是他僅能做的事。

他走了。

老鼠將門推開一個小縫，輕聲吹口哨，哈姆雷特從紫苑的口袋裏探出頭，隨即跳下地板，直接從門縫跑出去。

一模一樣。

「別那麼急性子。不過……嗯，應該沒事了，可是先別開燈，保持這樣的狀態安靜移動。」

「我想報復，報復……NO.6……」

「生命跡象，無。生命跡象，無。生命跡象……微薄，微薄。」

力河在胸前交叉手指，並垂下頭。

「我想要……破壞這個世界……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醫生的嘴角流出一道血。

「大叔，你再怎麼諷刺，老鼠也不會回應你啦！與其對牛彈琴，跟死人發牢騷還比較來勁呢！」

力河目瞪口呆，在從走廊透進來的光線下看傻了。

在牆的內側是祕密進行，在牆的外側則是堂而皇之，差別只有如此。

紫苑跑過去，抱起醫生。白袍的胸膛已經染上了鮮血。

「醫生……」

這樣的想法讓紫苑的疲勞與空腹感也變得愉快。

如果結果是如此，老鼠，我們是在什麼地方犯了什麼錯呢？你知道答案嗎？

「嘖，臭小子，別老愛講那種氣死人的話。等到這混亂的局面告一段落，我一定好好修理你，你給我記住。」

汗水滲入了傷口。

天空分爲深桃紅色、紅色與胭脂紅。落日照耀下，飄浮在天上的白雲彷彿鑲着金邊。甜美的花香與嫩葉的清爽氣味交雜在一起，籠罩着來來往往的人們。

借狗人聳聳肩回答：

那是何時的事情呢？

大部分的市民應該不會關心治安局，也對它沒有興趣，更不可能想到只要他們對NO.6發出一點點的懷疑，就會被如此可怕地對待。他們應該認爲治安局是保衛、維護他們安全的組織，爲了他們而存在的組織。並且深信——

醫生的眼睛緩緩睜開。

「原來如此，伊夫那小子能苟延殘喘到今天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他是第六感這麼靈驗、這麼如履薄冰的小子。」

「醫生，這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啊，一點也沒錯，今晚非常適合跟談得來的人一起享用美食，端起葡萄酒杯乾杯。

「NO.6是爲了市民而存在，爲了保障市民富裕且舒適的生活而存在，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市民的安全、生活與生命。」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戰戰兢兢地下樓。轉彎處積了血，而流出這些血的當事人——一名四、五十歲的男人仰躺在樓梯下方。

「你那是在做什麼？」

你們這些造反者。

「向神明祈禱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吧？神啊，請赦免罪孽深重的人類，請賜予死去的靈魂安詳。」

「醫生，振作點。」

我很清楚，遇見你、跟你交談、輿你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教會了我，我必須自己去找出答案，而不是等待別人替我準備答案。

「醫生。」

他呼喚，那聲音強而有力。

「生命跡象，微薄。開始治療。」

「醫生，醫生，請睜開眼睛。」

「嘖，你還是這麼小心翼翼。」

「交給我們？」

吱！吱！吱吱吱。

「再等一下，還太早。」

「老鼠……應該可以了吧？」

不，跟你無關，應該要知道的人是我，是生爲NO.6市民、接受NO.6恩惠，對牆壁內外毫不關心地活着的我自己本身。是不願意面對抵抗潮流的困難，只願隨波逐流、選擇安逸的我才必須去找出來的答案。

「借狗人，你對着死人發什麼牢騷，他什麼都聽不到了，真可憐。」

手心大概有無數道傷口吧！汗水滲透進去，感覺有點痛。汗水從臉頰滑落，流進了嘴裏。

不是別人，是自己。

治安局職員們這麼說。襲擊的對象並不是紫苑他們，而是其他人，是醫生跟那個叫楊眠的男人。

「好，我們下去吧！爲了以防萬一，別坐電梯。」

在NO.6內側時感覺不自在，無法呼吸，彷彿被迫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有種異樣感。可是被老鼠救出去，開始在西區生活之前，在有機會從外側眺望NO.6之前，要忍受那樣的異樣感與苦悶其實也並不難，甚至對於NO.6的清潔與富裕的生活感到舒適。沒錯，是那麼覺得，而且理所當然地享受那分舒適，幾乎沒有意識到治安局的存在。就算沒有意識到也能過日子，表面上平穩，沒有任何異狀地過日子。

響起無法分辨是男聲還是女聲的高亢尖叫，隨即又從窗外傳來毆打聲音與怒罵聲。

「啊，今天一天也結束了。」

有一名年輕男子靠着那道門，他的腳邊是護士，醫生則是橫倒在離他們幾公尺的地方，三個人都一動也不動。

如同紫苑所想像的，樓下一片悽慘。牆壁和地上血沬四濺，玻璃破了，傢俱倒了，到處都沾滿了泥土與血跡。走廊盡頭的青灰色門半開着，裏面漆黑，可能有地下室吧，飄蕩着冰冷的空氣。

亞莉亞的胸膛伸出幾條管子，接到醫生的身體上。

「生命跡象，微薄，微薄。無法測量，無法測量。中止治療。」

「就託付給……你們了。拜託，不要再創造……NO.6不要再創造……這樣的都市……拜託，交給你們了。」

借狗人嘆了很長的一口氣說。

「目標並不是我們。」

「生命跡象，微薄。痊癒的可能性百分之一，百分之一。」

「紫苑。」

老鼠迅速披上超纖維布，動作輕巧地走出走廊。

「不過說實話，我也想回我的窩，有許多放心不下的事……而且，待在NO.6總覺得毛骨悚然，有股不寒而慄的感覺，很不舒服。紫苑，你也想快點回家，對吧？從這裏到你家應該不遠，你媽媽在家裏等你，不是嗎？」

「是啊……」

從這裏用走的就能回到家。

「你想見你媽媽吧？」

「是啊，很想。」

「火藍啊，我也很想見她。」

力河感嘆地喃喃自語。

媽媽，你一定很擔心我，我想讓你看見我健康的模樣，想讓你看見我平安無事的模樣，我要向你懺侮，發自內心向你道歉。媽媽，對不起。

對母親的思念與牽掛突然湧現，想起剛出爐的麪包香。好思念，好牽掛，好想見媽媽。

但是，我想回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堆滿書的地下室，只有大量的書籍、牀、暖爐與老舊椅子的那個房間。

好想回去。

紫苑心存渴望。

好想回到在那個房間裏跟老鼠一起度過的日子、度過的時間。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可是，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

有種預感，幾乎是確信的預感。紫苑故意忽視那樣的預感，他充分了解那是自己脆弱的證明，所以選擇恍若未聞。

他站起來，與老鼠面對面，問：

「能動嗎？」

「勉強可以。」

「你全都知道了？」

「開玩笑，我只是開玩笑啦！真是的，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就是這樣纔會被女人騙。好了好了，喫吧！填飽肚子，填飽肚子羅！」

「我們不是爲了送死而去，是因爲能阻止愛莉烏莉亞斯的人只有他。」

借狗人輕輕咋舌。他雙手各提着好幾個袋子。

借狗人跟力河面面相。

亞莉亞眨了眨眼，眼睛的顏色變成黃色。

力河喝果汁嗆到，不停咳嗽。

正是如此。

「好的，瞭解。開始測量血壓、脈搏、體溫。開始測量。」

「不需要。」

「去？要去哪裏？」

「喂，講清楚。你們說的話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一頭霧水。那個叫做愛莉烏莉……什麼的傢伙跟NO.6現在的慘狀有關嗎？只有伊夫能阻止她是什麼意思？紫苑，詳細告訴我。」

酸酸甜甜的果汁在嘴裏擴散。

力河的黑眼珠露出困惑。

「對。」

「力河大叔，我們一定要去，無論如何都必須去。」

「然後等到察覺時，大叔你們這些沒用的人就被趕出牆外，對吧？真是可憐。」

「老」是爲了在此地建造NO.6的「再生計劃團隊」的一員。

「有種來啊！我會反過來咬斷你的脖子，繼續喋喋不休。嗯，嗯，『再生計劃團隊』是吧？嗯，我聽過，就在我還是滿臉青春痘，看到女孩子的腳踝、背影會眼睛發直的毛頭小子時，曾舉辦過選拔考試，說什麼爲了人類美好的未來，要召集科學能力強的年輕人之類的。嗯，對，就是那個。」

「愛莉烏莉亞斯？」

在NO.6誕生之前，這裏奇蹟似的還保留着地球上僅存的豐腴、美麗的森林地帶。雖然說是奇蹟，但那並不單純只是偶然，而是這塊地是「應該要留下而被留下」的森林與湖泊之地。應該要留下而被留下……沒錯，這裏是愛莉烏莉亞斯與「森林子民」長久以來守護的世界，因爲有她的存在，這片土地的大自然才免於被人類破壞。

「紫苑，你……你在說什麼？」

老鼠微微點頭回應。他彎起雙腳，將臉埋在手臂裏，看起來像在哭，也像在忍耐吹來的風。

「嗯……是沒錯。喂！給我火腿、麪包，還有那件藍色的褲子拿來。」

「對。」

「你要我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夾着尾巴回去嗎？」

「說不定他會告訴我們老鼠的底細，呵呵呵，這個好，對我而言，這個比NO.6主演的連續劇還更讓我有興趣。」

老鼠可以操控很多種笑法，現在臉上露出的是帶着諷刺的冷笑。

「你來這裏還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對？你們知道現在『月亮的露珠』周邊的情況嗎？是，我也不知道……不過肯定掀起了很大的騷動，治安局光明正大而且不擇手段地逮捕市民，甚至射殺。而且監獄變成那個樣子，市府方面當然已經收到通知了，我猜市民們很快也會知道，現在的NO.6已經沒有完全封鎖情報的能力了吧！如果是這樣，那麼會更加混亂，或許會演變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那就是NO.6的起源啊！對，那之後沒多久，人類第六座最棒、最完善的理想都NO.6就誕生了，而且隨即發展起來。」

「監獄裏果真有地底下嗎？」

力河問。借狗人則是皺着眉，沉默不語。

「老鼠……可以說嗎？」

「借狗人，你這小子，以後別想搭我的車子了，你自己走回西區。」

「說的也是。亞莉亞，麻煩給他葡萄糖液。」

「不喫了……我沒食慾。」

「能觀賞到NO.6走上末路的表演，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不是嗎？動作不快點，可能連站席都搶不到喔！」

「金塊呢？沒有金塊嗎？紫苑。」

「喝葡萄汁充充數吧！冰箱裏有兩瓶。」

力河挺起身軀。

「我想被注射葡萄酒。」

「金塊？沒有，地底下有住人。在監獄還沒變成像今天這樣殘虐、警備森嚴的收容設施時，有一羣好不容易逃脫卻無法回到地面上來的人，在那裏祕密建造了地底世界，他們的領袖就是那個名叫『老』的人。」

老鼠坐了下去。邊坐邊喃喃說着「原來如此」。

「亞莉亞，請測量他的血壓、脈搏跟體溫，然後可以告訴我適當的治療方法嗎？」

「不，我想我瞭解的應該只是一部分，因爲我只不過看了老給我的晶片而已。」

老鼠應該也是這麼想。

借狗人將紫紅色的瓶子遞給力河。

「大叔，別插嘴。」

關於NO.6的創建過程，我想應該沒有再重複的必要吧！人類試圖在這顆遭到人類半破壞殆盡的行星上，再創造一個桃花源。

借狗人雙手抓着麪包跟火腿，力河則是緊握着葡萄汁的瓶子，傾身向前。

「借狗人，你真的很吵耶！哪天我一定把你的長舌拔下來做絞肉。當時我剛當上記者，覺得這種用牆壁將自己圍起來、建造明顯邊界的都市國家很可疑，於是寫了幾篇相關的報導，會被趕出去是理所當然的。從那時候開始，NO.6嚴苛而獨裁的味道就愈來愈濃厚了。」

「好，喫吧，盡情喫吧！這次你們幫了很大的忙，做得很好，這是給你們的獎勵。呵呵，不愧是NO.6，連在這麼偏僻的醫院裏，廚房都有喫不盡的美食，還有看起來這麼高級的衣服。呵呵，呵呵呵呵，這些可都是好東西，拿回西區一定能賣到好價錢。」

老鼠搖頭拒絕。

紫苑拾起一顆蘋果，問：

力河看起來非常沮喪，彎腰駝背。借狗人露出牙齒笑着。

「市政府？『月亮的露珠』嗎？」

「對。你們已經破壞了監獄，不用說，這絕對是讓NO.6崩毀的導火線之一，很厲害了，不是嗎？已經夠了，太足夠了。伊夫、紫苑，收手吧！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其自然，你們就退回幕後吧！」

力河雙手環胸，用力點頭繼續說：

「拖着你那個身體嗎？太勉強了，伊夫。也許你的確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強壯，可是你到底還是人類，有極限的。算了吧！就算我們不去觀賞，NO.6還是會演好主角的，它一定會扮演好『自行垮臺的可悲巨人』這個角色。」

「婉拒，沒有時間，無法理解，無法理解。中止測量。」

「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醫生都死了，死人不需要食物也穿不到衣服啊！」

「小姐，很抱歉，我要婉拒治療，我沒有那個時間。」

「所以我纔要去。」

「好了，紫苑，都準備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吧！」

「銀幣一枚拿來，我就賣你。」

紫苑咬了一口蘋果。

老鼠呼喚。那是寧靜、優美的聲音。

「市政府。」

老鼠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借狗人從袋子裏拿出肉塊和圓麪包丟給狗羣。狗兒們不發一語衝過去，小老鼠則接住滾過去的圓麪包，肩並肩啃食着。

借狗人把袋子反過來，火腿、蘋果和麪包滾落一地。

借狗人再度齜牙啊嘴。

「那是什麼？人的名字嗎？」

「如果你再吵，我會咬斷你的脖子。」

「老鼠，能喫東西嗎？」

「你怎麼這麼貪心呢？你聽好，不管幾次我都要講：你們的角色已經結束了，沒必要不惜賭上性命也要站上舞臺吧？」

紫苑開始訴說。

「你說在監獄的地底下？」

桃紅色的舌頭再度舔了舔嘴脣。

「瞭解，瞭解，爲患者注射葡萄糖液。」

「紫苑。」

NO.6誕生之前，蒼鬱的森林旁有一個美麗的小鎮，那是好不容易從荒蕪之中殘存下來的人類賴以維生的一座小鎮，後來成爲NO.6母體的小鎮。

「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

「人類——想在此地創建NO.6的人類入侵愛莉烏莉亞斯的世界，企圖統治一切，於是他們燒掉森林、殘殺森林子民，盤算着建造只有他們自己的世界，在這塊土地上建造一個只有自己富裕，只有自己安樂與繁榮，不跟其他地方交流，犧牲了別人成就的理想都市。」

力河端正姿勢，一道汗水沿着鬍鬚亂長的下巴滑了下來。

「謝謝你的美意，不過當幕後人員不合我的個性，捨棄已經到手的機會也不是我會做的事。」

「我生長的小鎮，人們稱那個地方爲『薔薇小鎮』，像薔薇一樣美麗的小鎮。火藍也是那裏的居民。」

「多此一舉。」

紫苑站到力河面前，搖頭對他說：

「過去統治這塊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女王』這個詞可能不太恰當，她不像人類，她並不想支配或是壓榨其他生物，只是守護分佈在這片土地上的森林倫理與大自然的生生不息。」

「回來了？你去哪裏了？那些是什麼？」

老鼠揮開亞莉亞伸出來的管子，再一次吐氣。

靠着牆壁的老鼠挺起身，用力吐了口氣，額頭上佈滿薄汗。

「老鼠，你打算去嗎？」

長長的劉海下，借狗人的雙眸閃閃發亮，桃紅色的舌頭舔了好幾次嘴脣。

「一邊開派對，一邊聽紫苑老師說故事吧！聽起來似乎非常有趣。」

紫苑拿着蘋果，望着老鼠問：

「……果然沒有金塊嗎？」

「有。」

「那是我住的小鎮。」

「紫苑，怎麼連你也這麼講？爲什麼？爲了什麼原因？你們好不容易纔從監獄逃出來，爲什麼不肯退回安全地帶？就這麼不珍惜生命嗎？」

借狗人跟力河爲了他們不顧生命危險，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就爲了紫苑與老鼠出生入死。那也是一種信任，拿性命作賭注的信任。如果不將所有事情攤在他們面前讓他們瞭解，就無法回報，也無法回應他們兩人的決心。

誰也無法說明愛莉烏莉亞斯是誰，連愛莉烏莉亞斯這個名字都是後來的一位學者取的……我遇見了那個人，在監獄的地底下。

「穿的跟喫的啊！只喫沒有味道的湯跟麪包實在提不起勁，而且要去看戲的話，如果不稍作打扮，不是連站席都進不去嗎？」

NO.6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都市機能、行政組織以及統治體制迅速且巧妙地一一成立。正當這個時候，老遇見了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究竟是什麼，老也無法講明白。

是森林的精靈？還是對人類而言是未知的生物……？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愛莉烏莉亞斯早在人類誕生的遙遠以前就存在於此地，守護着此地，森林子民崇拜她、尊敬她，與她共生共存。

「喂，你從剛纔就一直在講的『森林子民』究竟是什麼？」

「我就說你很吵，不能安靜聽別人說話嗎？真是的。」

借狗人很故意地嘆了口氣。

紫苑回頭，望着靠着牆壁的老鼠。他緊閉雙眸的擲臉很美，卻很不真實。

「葡萄糖液，百分之五十注射完畢。百分之五十注射完畢。繼續注射。」

亞莉亞的眼睛閃着綠光。

老鼠什麼也沒說，依舊緊閉雙眸，一動也不動。

根據老鼠所說，「森林子民」是以森林爲家的一羣人，自遠古時代起就跟風、大地、湖水、天空和諧相處過日子的人們。

借老的話來說……他們是生於森林，活在森林，長久以來善用森林資源，尊敬並且守護森林，不期盼繁榮與發展，在大自然的倫理中靜靜生存下來的一羣人。甚至連「薔薇小鎮」的居民都沒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這個地方能夠保留着茂密的森林，不單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同時也是因爲森林子民長久以來的守護，在漫長的、漫長的歲月中，矢志不移地守護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借狗人顫抖了一下。

力河手上的果汁空瓶掉落地面，滾動撞到橫躺在地的醫師手臂，停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同時也是「歌者」的後裔。

「歌者？」

借狗人喃喃地說：

爲了捕捉愛莉烏莉亞斯，他們成立了調查隊，深入森林，在那裏遇上了森林子民頑強的抵抗。

「對，愛莉烏莉亞斯有蜂的樣子。」

「蜂控制了人類嗎？」

「爲了什麼？」

「對。『麻歐』好像就是指森林子民居住的湖畔那一帶，他們在那裏建造了大部落居住，就是現在的機場那附近。原來那座機場是填湖建造的，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如果是在監獄，人腦要多少有多少，沒有比那裏更適合的場所了。」

老鼠彈指發出聲音，三隻小老鼠吱吱叫地跑了過來。

不論是愛莉烏莉亞斯或大自然，並不是只會給予恩賜、充滿慈愛的存在，相反地，她們是很恐怖的存在。

她們會突然露出獠牙，發動攻擊，那個力量是絕對的，並非人類所能敵，所以很可怕。

爲了什麼？

「因爲NO.6裏到處都是最適合的宿主。」

「對，不是牛腦，不是豬腦，不是猴腦，而是使用人腦便能孵化愛莉烏莉亞斯的卵。他們發現其中一隻將會成爲女王蜂——愛莉烏莉亞斯。」

「那是蜜蜂，愛莉烏莉亞斯是寄生蜂，會在宿主的體內產卵。」

「不，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愛莉烏莉亞斯。」

「特殊能力？」

老鼠的口吻聽起來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

「這些傢伙，真的……真的比人類好上百倍、幹倍、萬倍。紫苑，我很慶幸我不是跟人做朋友，而是跟狗做朋友，我真的這麼想。」

「算是吧。」

「蜂？那個在花上嗡嗡嗡的昆蟲嗎？」

人腦被裝在圓筒容器裏並排在一起情景，以及沙布被關在最裏面的模樣。

愛莉烏莉亞斯的孩子們接二連三羽化，那些孩子們是以NO.6的居民爲宿主而長大。

「腦？」

想要拿從老的調查報告中得知的神祕力量，來建造、統治組織。

爲了什麼，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奪取別人的生命？

紫苑吞下嘆息。

當愛莉烏莉亞斯出現時，森林子民會唱歌使她安靜，祈禱並懇求她不要選擇他們當作宿主。他們舉行祭典，奉上「神牀」。「神牀」是用動物的腦所製成，也就是類似人工宿主的東西，是爲了讓愛莉烏莉亞斯產卵的供品。愛莉烏莉亞斯會在歌聲的引導下，在「神牀」產卵。「神牀」在愛莉烏莉亞斯產卵後並不會腐爛，也不會乾枯，會一直保持適當的水分與鮮度，不過一旦蜂羽化就會同時腐壞。

自己跟高居樞的人NO.6差在哪裏？

NO.6企圖擁有——

短暫閉起的眼眸前浮現「真人狩獵」的景象，耳中聽見被擠進卡車後車廂裏的人們的喘息聲，在監獄的地下被疊在一起斷氣的每一個人的尖叫聲也重現眼前。

「當時我還小，老實說，我幾乎沒有什麼對麻歐的記憶，只記得老婆婆揹着我在漫天大火中逃竄，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個老婆婆到底是我的親奶奶或只是陌生人。婆婆救我出去，扶養我長大。我們逃離了森林，在現在被稱爲『西區』的地方輾轉居住。」

「好惡心。」

力河重複相同的問題。

「NO.6高層試圓用科學的方法孵化帶回去的『神牀』，也就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卵，可是失敗了。沒有『歌者』的他們無法維持『神牀』，然而他們並不在乎，而且不承認任何沒有科學根據的事情。他們多次失敗，不過卻在失敗中讓他們察覺最適合卵孵化、成長的地方，就是人類的腦。」

愛莉烏莉亞斯不過是昆蟲，只是擁有高度智慧的女王蜂而已。那麼，只要馴養，就能輕而易舉地隨意操控。他們如此確信。

可是NO.6入侵那裏，奪走了一切。

那是定律。

老不是說了嗎？每個人都年少氣盛，抱着建設理想都市的希望。

「我肚子餓的時候也喫過幾次路旁的野草跟毛毛蟲，可是這是第一次讓我覺得噁心。什麼叫做『原來如此』?那是怎樣？代表上次的『真人狩獵』是爲了蒐集大量人腦嗎？」

森林子民就這麼滅亡了。

借狗人打了個小噴嚏，吸吸鼻子，問：

麻歐大屠殺。

「嗯，應該是想用能在那麼嚴苛的條件下存活的人腦來做實驗吧！也許是想要受過各種刺激，譬如強大的壓力、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恐懼、興奮等的人腦。」

「在羽化之前，宿主要確實活着，而且必須是完全健康的狀態，這是產卵的絕對條件。雖然愛莉烏莉亞斯擁有強大的力量，不過似乎也無法將西區變成一座樂園，因爲也沒那個必要。」

森林子民們知道。

「捱餓、受凍，不知道何時會死……西區的居民卻因此可以不被寄生。」

「監獄設置了最新的研究機構，就是爲了……研究那個蜂嗎？」

那不過是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

老鼠抬起頭。可能是因爲亞莉亞替他治療的關係吧，他的臉頰已經恢復血色，這才讓老鼠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尊美麗的人偶，而是活生生、有生命的人。

腦海中浮現了那個畫面——

「然後呢？他們怎麼做……」

「婆婆教我很多事情，也是婆婆找到那間以前是圖書館書庫的房間當作落腳處。我就在那裏埋入書堆，聽婆婆講着森林子民的事情長大。這幾隻……」

力河吞了口口水，發出如枯葉掠過的聲音說。

沒錯，森林子民們知道畏懼，懂得畏懼與尊敬。而「歌者」的歌聲能夠平息愛莉烏莉亞斯的怒吼，與她交談。他們擁有周旋人類與大自然的能力，老鼠以及他母親都有。

對，一模一樣，跟被寄生的人類在蜂羽化後會立刻老化至死一樣。

借狗人將頭埋入靠過來的狗背上，抖動着鼻子。

紫苑低頭看着醫生的遺體。軀體早已失去人的體溫，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遺骸。另一邊是護士，再過去則是不知名的男子躺在地上。

幾十年後，我會變成怎麼樣呢？十六歲的現在，胸膛裏懷抱的希望與理想能堅持下去嗎？會不會以某種形式，成爲跟這場屠殺有關的某人呢？

老鼠的眼眸對上紫苑，他直直地承接紫苑的視線。猶豫了好一會兒，老鼠開口了：

幾十年，不過幾十年，希望與理想都變質了。只不過幾十年……

「我也不知道，機場建造的那個時候我已經被掃到外面去了。不過，你說屠殺……也就是說NO.6襲擊麻歐，把居民全殺光了嗎？」

擁有愛莉烏莉亞斯的能力。

力河攏起濃眉問。

爲了什麼？

紫苑用力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彷彿不這麼做，空氣就無法進入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愛莉烏莉亞斯的生態雖然還是一團謎，可是NO.6的某個人卻認爲她不過只是昆蟲，不過只是蜂的突變種而已，他並不像老一樣，認爲愛莉烏莉亞斯是介於神與人之間的存在。沒有人這麼認爲，因爲他們深信在大自然裏不會棲息着比人類更優等的生物。

力河摸着自己的頭問。

「真諷刺。」

爲丁什麼？爲了什麼？到底爲了什麼？爲了什麼，人可以變得如此殘暴，如此冷酷？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念頭盤旋在紫苑的腦海裏。還有恐懼。

「……NO.6想得到那個力量，那個可以完美控制並統治人類的力量。」

愛莉烏莉亞斯並非經常棲息在森林裏，而是幾年或幾十年纔會突然出現一次。要具備怎樣的條件，她纔會出現？出現後何時產卵？可以生長到何時？這些都是謎。產卵後，愛莉烏莉亞斯就會消失，從人類面前消失，而產下的其中一顆卵將會孵化出新的女王蜂，但是在幾年後或幾十年後，沒有人知道。

「對。」

借狗人的嘴巴張得更大了，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你從麻歐大屠殺活下來了？看來你從小鬼頭時代起就有很強的狗屎運。」

森林子民會盡心盡力守護「神牀」，那是他們跟她的約定，萬年不變的定律。只要森林子民守護着「神牀」，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會加害他們。不光他們，同時也會保護森林的土地。

爲了什麼想要愛莉烏莉亞斯？

「對，他們無法掌握愛莉烏莉亞斯羽化所需的條件，我想，那是人類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解開的謎團。他們爲了解開無法解開的謎團，建造了新的研究設施，那裏有……無數顆被裝在特殊容器裏的人腦，每一顆應該都被植入了卵。」

力河撫着下巴說：

「接下來不是老的紀錄，而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想應該跟事實相差不遠。」

他們燒掉了奮力抵抗的森林子民的部落，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趕盡殺絕，還把「神牀」帶回NO.6。

那股力量會讓被產卵的宿主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被寄生，並且還會控制宿主做出對愛莉烏莉亞斯的孩子最有利的行爲，譬如：提升預知危險的能力，對補給營養很敏銳、不惜各種努力來維持健康的身體，個性變得穩重，遠離糾紛。就這層面來想，就能理解爲何只有NO.6的居民會被寄生。從西區居民的營養狀態與惡劣的環境來看，完全無法成爲宿主。老鼠以前曾說過寄生蜂是美食家，一點也沒錯。

「嗯。」

「沒錯。」

她有深不可測的智慧，遠遠超越人類，而且她具有很強大的能力，一種可以完美掌控宿主的能力。

剛纔我說愛莉烏莉亞斯有蜂的樣子，不過，愛莉烏莉亞斯當然不是蜂，沒人知道她真正的模樣，根據老的紀錄，他認爲可能是存在於人與神之間的什麼。所以她……由於會產卵，因而稱呼爲「她」，可是我覺得雄、雌，男、女這樣的區分並沒有什麼意義。她會有蜂的樣子，也許單純只是便於產卵在宿主身上，也許只是看在人類的眼裏是蜂而已。

恐懼到全身顫抖。

「真的嗎？老鼠，你真的是那個什麼森林子民殘存下來的人嗎？」

老進入森林深處，遇見了森林子民與愛莉烏莉亞斯，於是向NO.6報告了他們的存在，完全沒有想到因此種下了「麻歐大屠殺」的因。

因爲想要愛莉烏莉亞斯所擁有的特殊能力。

產下的卵會在宿主體內孵化，在宿主不知道的情況下成長．變成蛹，最後羽化成爲成蟲。然後衝破宿主的身體，飛出外界，留下變成空殼的宿主。現在在NO.6裏引起騷動的就是這個。

這次換力河開口。他反覆着急促的呼吸。

「麻歐大屠殺？」

「對，『歌者』。森林子民當中通常都會有幾個人具有平息愛莉烏莉亞斯的怒氣，擁有與愛莉烏莉亞斯對話的能力。」

「是的。」

森林子民間傳說愛莉烏莉亞斯是不死的，會不斷再生。另一個傳說則是愛莉烏莉亞斯的骸骨會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腐朽，變成森林的一部分。

只不過，從來沒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從這塊土地上出現森林開始，愛莉烏莉亞斯就生活在此，然而，卻完全沒有人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

力河傾身向前，看起來很想聽的樣子，反倒是借狗人後退，彷彿聞到無法忍受的臭味似的緊皺眉頭。

「嗯……我真的想吐。」

借狗人搗着胸口說。他好像真的想吐，臉色發白，手上的麪包也丟了。

真的，借狗人，狗真的比人類好上百倍、千倍、萬倍，的確會讓人那麼想。

借狗人半張着嘴，凝視着紫苑。

「祕密在幾名市民體內植卵，就跟蜂利用產卵管在宿主體內產卵一樣。只要在定期健檢時說是檢查，要插針易如反掌。他們選出性別、年齡、體格與生活環境都不同的市民爲樣本，我就是其中一人。老也被選爲宿主，不過那似乎是愛莉烏莉亞斯的意思所致。我們兩個都因爲羽化不完全而撿回一命。如果完全羽化，宿主必定死亡，也就是說，愛莉烏莉亞斯的卵可以當作很有效的暗殺工具。總之，NO.6的高層非常想要得到愛莉烏莉亞斯，想盡辦法試圖隨心所欲地支配她。我猜他們也略有感覺了吧，明白NO.6有一天會出現龜裂，也很清楚一小部分人的統治即使再如何巧妙地掩飾，總有一天會出現破綻。正因如此，他們纔想要能夠確實控制他人的力量，也可以說他們希望能成爲『女王蜂』，渴望成爲絕對的、唯一的存在，君臨天下。」

「原來如此。」

「對，照自己的希望控制人類。不過，有寄生能力的生物並不稀奇，某種血吸蟲會欺騙人類的免疫系統，讓免疫系統認爲它們無害：某一種寄生蜂會在毛蟲的細胞裏注入自己的遺傳因子，破壞毛蟲的免疫系統。可是像愛莉烏莉亞斯這種以人類爲宿主，可以完美控制到讓宿主完全沒察覺的高等寄生生物，我想絕無僅有。」

「它們出生在那個房間，是兼具知性與感性的生物。它們的父母，以及父母的父母也都是。據說森林子民的周圍會聚集這類生物。它們跟愛莉烏莉亞斯……我們並不是這麼叫她，只是單純叫她『森林之神』。當時我還太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森林之神』，我後來才知道這些小老鼠跟『森林之神』都是森林子民，所以能夠彼此聯繫在一起。只是我沒想到，它們居然跟紫苑很親近，還因爲有了名字而歡天喜地。地底世界的溝鼠也是一樣。老實說，我有點驚訝。」

「我的狗也是，居然很順服紫苑，連汪一聲都沒有。」

老鼠靜靜地微笑，說：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紫苑，第一次遇見你時，我就有這種感覺，覺得你這個人真不可思議。」

「你是說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吧？」

「對，第一次跟你相遇的夜晚。不過，現在先回到正題吧！我十歲的時候，監獄的特設關卡完成，市長要來視察。婆婆說這是報仇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報仇，婆婆說那是她苟延殘喘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只是，對一個十歲的小鬼跟年邁的老女人而言，要對付的目標太過強大。藏着小刀靠近市長的婆婆輕而易舉就被射殺身亡，而我被逮捕，跟，真人狩獵b的犧牲者一起被丟進監獄的地底下。沒死算是奇蹟吧！我拼命攀爬巖壁，好不容易抵達了那個洞穴，然後在那裏遇見了老。也許，那也可以算是一種奇蹟吧！老告訴我更多知識，比婆婆說得更多。後來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老命令我離開地底世界，去尋找新世界。當時老跟NO.6的高層似乎還能聯絡，NO.6也會送來最低限度的糧食與生活物資，也許還有點在乎老是過去的夥伴吧！透過那個管道，老要求把我移送到『月亮的露珠』，他提議何不詳細檢查森林子民的倖存者，而市長他們答應了。我猜當時大概是『森林之神』的研究遇到了瓶頸吧！因此只要是能有幫助的線索，他們都會眼睛發亮。移送當天，老交給我一把對金屬感應器不會有反應的特殊小刀，要我拿着那把小刀找出自己的活路。萬一真的被送進『月亮的露珠』，那就是死路一條，甚至還有可能會被解剖，所以我必須在抵達『月亮的露珠』之前脫身、逃亡。那是我唯一的生路。後來……我想就沒必要詳細說明了，總之我逃出來了，在你的幫助下。」

老鼠抬頭仰望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之前也說過，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你打開窗戶迎接我。那真的是奇蹟，對我而言，比『森林之神』的存在更像奇蹟。我覺得有人在告訴我要活下去，不要放棄，活下去……如果沒有你，那天晚上我絕對無法活下來。紫苑，是你，就是你救了我。這次也是……」

老鼠緩緩站起來。

「葡萄糖液注射完畢，注射完畢。」

亞莉亞如同一名安分的女孩，靜靜地退場。

「你幫我撿回了一條命。」

「彼此彼此，如果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紫苑也站起來。

「喂，拜託一下，你們兩個如果要謝，也應該是謝我們吧？對吧，大叔？」

「對，一點也沒錯。伊夫，這個債可不輕喔，先作好心理準備吧！」

借狗人跟力河互相點點頭。

「呵呵，你們兩個還真意氣相投嘛！」

老鼠包上超纖維布，臉上浮現嘲弄的笑意。

「如果能再加上一筆，送我們到『月亮的露珠』附近，那我會更感謝。」

她笑着毀滅NO.6。

「老鼠，去『月亮的露珠』最頂樓。」

「那應該是各地裝設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如果沒猜錯，那是原本應該傳送到治安局管理室內的熒幕上的影像。這些會被傳送到大衆用的熒幕，表示電腦的控制機能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喃喃地說。

老鼠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不再帶有感情。

「我原本是那麼打算，不過『演員氣質』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似乎不站上舞臺、接受燈光洗禮，我就無法忍受，看來我不適合觀衆席。」

「各位，這裏並沒有疫苗，現在發生的怪象也不是疫苗就能收拾的事情。」

「你究竟……」

紫苑回答：

「不去不行，因爲可以阻止愛莉烏莉亞斯的人只有老鼠。」

「大叔，我憎恨NO.6，等不及要看它瓦解。除了這個之外，我別無所求，爲了這個目的，就算這雙手沾滿血腥，我也在所不惜，直到現在，我還是隻有這個念頭。可是，只有殺害孩子這件事我不願意做。我是麻歐大屠殺的倖存者，所以我不願意成爲屠殺者這邊的人，我不想變一成跟NO.6一模一樣。」

老鼠滲着汗水的臉望向夜空。

「對，沒錯！沒錯！」

「嗯，是啊，能夠讓NO.6的控制機能失控的只有她。」

「如果可以，我也想那麼做。不過，老說過，牆壁內側的孩子們有什麼罪？如果袖手旁觀，眼睜睜看着孩子們死，那跟下手屠殺的人一樣。」

「紫苑，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播放那種東西？NO.6故意讓大家看見它的末路嗎？」

「我先上去了。」

「我們該怎麼辦？」

紫苑對抓着擴音器呆立在原地的男人說：

「那麼，果然是……」

紫苑衝上樓梯，站在楊眠身旁說：

傳來輕快的笑聲。

「楊眠，楊眠，我們的英雄！」

一名男子抱着五歲大的男孩從紫苑身旁走過。

「啊，借狗人，你說的寶寶是不是我託付給你的……」

「不準逃，逃離前線是死罪。」

「絕對比槍有效。」

恐懼的悲鳴在士兵們之間響起。長官拔槍從後方射殺丟掉槍、爭先恐後要逃竄的土兵。

呵，呵，呵，

「閉嘴，那是我的寶寶，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受不了，居然現在纔想起來，有夠冷血。現在就算你下跪求我讓你見他一面，我也絕對不會答應。」

楊眠不發一語。

「喂，你！」

力河沉默了。他跟老鼠一樣嘆了口氣，接着拿出車鑰匙，問：

騷動聲更加擴大，羣衆朝着男子的方向舉起拳頭，呼喊着說：

他一邊哭，一邊嚷嚷着。

「牆壁塌了，關卡也被破壞了。」

「NO.6完了，已經完了。」

「服從命令，阻止暴徒，驅散他們。」

紫苑脫掉上衣，露出一道紅色疤痕。

他拿着擴音器，在轉角空曠處大聲地說：

等待嗎？

突然，一名男子衝上樓梯。

「這就是我倖存的證據。各位，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再給我們十分鐘就好。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解決問題。我存活下來了，各位一定也能存活下來，爲此，請給我們時間。」

「在這裏……沒辦法。人羣過於密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氣會不足。」

「要。」

「老鼠，你能唱歌嗎？」

呼應聲四起，形成一股喧嚷。

「各位，是我，我就是呼籲大家爲了解放要站出來的楊眠。」

一切會解決，再也不會有人死掉。

「不對！」

「楊眠，萬歲！新NO.6，萬歲！」

老鼠從紫苑背後跑過去。

「或許該說是命運，NO.6註定會有這樣的命運，異常膨脹的氣球總有一天會爆破，說不定她只不過是將註定好的命運齒輪稍微撥快一點而已。」

「別給我戴高帽子，現在完全不知道我的歌聲是否有用。」

他們順着人潮走入了「月亮的露珠」。

人羣裏傳來怯怯的聲音問，是女性的聲音。

「去啊！有什麼辦法，我也有寶寶，可以理解老鼠說的話。呵，我居然會發自內心同意老鼠的話，看來我也被同化了。」

大聲吶喊的長官仰天倒下。他的額頭噴出血，不知道是被流彈擊中還是被人射殺。士兵們用軍靴踩過他尚有些微痙攣的身體，想要逃走。

「你也一樣，楊眠，請在這裏等。」

「不要，我們也愛惜生命。」

「說那什麼話？裝模作樣。認真點回答。你不是憎恨NO.6嗎？那麼，笑着冷眼旁觀不就好了？」

呵，呵，呵。

「爲什麼，伊夫？你不是決定好要在觀衆席觀看嗎？不是說好要笑着看NO.6走上絕路嗎？」

借狗人將剩下的食物全都收集起來，朝着紫苑吐出長長的舌頭。

響起一陣騷動聲。

「救命，救命啊！」

「各位，NO.6即將崩毀，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我們要推翻NO.6，大家同心協力在這裏再創一個新的理想城市，這次，我們一定要親手再創一個光輝的世界。」

她在笑。

「借狗人，你呢？」

「月亮的露珠」周邊的混亂情形已經達到極端，軍方對着衆集的羣衆開槍掃射，死者愈來愈多。不過士兵中也有幾人倒下，在轉眼間衰弱成老人，氣絕身亡。

「這是她給傲慢的人類的懲罰嗎？」

「市長室嗎？」

彷彿風吹拂湖面漾起水波，細碎的聲音慢慢擴散，然後開始有人當場坐下，廣場上的羣衆也抱膝蹲下。

呵，呵，呵。

「謝謝大家。」

「市長在哪裏？叫市長出來！」

另一方面，各關卡接連爆炸，起火燃燒，特殊合金的牆壁出現龜裂，開始崩塌。至於監獄設施則是冒着黑煙，已經半毀。

震動了空氣。

楊眠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齒。

「楊眠，是楊眠。」

「交出疫苗，市長，市——」

呵，呵，呵。

「請等待，請再等一下，然後一切會解決，再也不會有人死掉。」

「她在笑。」

呵，呵，呵。

穿過了人們的吶喊聲、腳步聲、悲鳴、激烈敲響什麼的噪音等各種聲音，傳到這邊來。

羣衆擠進了「月亮的露珠」裏。

再等十分鐘而已。

「你的歌聲一定有用，就連我們被卡車運送去監獄途中，車上的人們不也渴望聆聽你的歌聲嗎？」

這些狀況都一一在設置於廣場的大型熒幕上播放。

呵，呵，呵。

「你聽得到？」

力河大動作地轉了下手臂，充血的眼睛不停眨眼。

「你們真的要去？」

老鼠的表情在瞬間變了，看起來不像作戲。

「歌聲無法收拾混亂。」

「對，如果從那裏唱，歌聲必定能響徹廣場。不光是愛莉烏莉亞斯，所有人都會聽到你的歌。」

「沒錯，各位，我剛纔被治安部隊襲擊，差點被他們殺了。可是，我現在正站在各位面前，爲了親手完成NO.6的重生，我不會死，我是不死之身。」

「該怎麼辦？」

「我活下來了。」

他說要我們等耶！

借狗人顫抖地問。

「各位，現在我們要把市長他們抓到這裏來，審判他們、處死他們，當作邁向新世界的第一步。」

「那樣不對，錯了。」

「嗯，聽得到，她笑得很開心。以爲自己是這個世界統治者的人類，這麼簡簡單單就自行毀滅，這讓她覺得很愉快。」

楊眠凝視着紫苑，喃喃自語。

市長室前空無一人，連守衛的士兵也早已逃走了。過去這裏是NO.6裏面最舒適、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卻變成最危險的區域。

紫苑敲門。

「進來。」

沉着冷靜的聲音從門旁的對講機傳來。

門無聲地往旁邊滑開。

室內寧靜、溫暖而豪華。

市長就站在牆壁邊的大型公務桌前，比想像中矮小，而且年輕。

這個人……

就NO.6的統治者嗎？

市長身邊有張皮沙發，一名男子坐在沙發角落，他身穿白袍，脖子以奇妙的姿勢彎曲，兩隻手無力地垂下，一動也不動。他的頭髮在轉眼間變白，牙齒從已經停止呼吸的嘴裏掉落，滾落地面。

「啊……」

男人的頸部靠身體的地方停着一隻蜂，觸角不停地揮動着。

「纔剛生出來的。」

市長喃喃地說，彷彿小心翼翼不吵醒剛入睡的孩子一般的口吻。

「沒想到他的體內也有，最驚訝的人是他自己，最後在驚訝中死去。『怎麼會這樣？』」

市長微笑。

「那是他最後的遺言。『怎麼會這樣？』呵呵，幾十年沒從他的嘴裏聽到這種話了，因爲他深信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能用科學解釋。」

「市長，請開窗，我們要借用陽臺。」

「你們想做什麼？」

漸漸形成了蜂的樣子。

「有人墮落，有人充滿理想；有人攀附權力，有人只是跟隨。可是也有人滿懷抱負，爲了別人而活，努力對抗自己的愚蠢卑劣、欺瞞、傲慢。愛莉烏莉亞斯，拜託你，請你再相信我們最後一次。」

接受我的歌聲。

紫苑走出陽臺，站在老鼠旁邊。擠滿廣場的羣衆動作一致地抬頭仰望。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嗯。」

「結束？是開始啊—紫苑，接下來是你的戰爭要開始了，不折不扣的艱難戰爭。」

「天氣真好，非常適合旅行，」

「對。」

市長的目光從紫苑轉向老鼠。

請全都停留在這裏。

老鼠回頭，催促着紫苑。

「請你告訴沙布，我收到了。還有請告訴她，我這一輩子，只要還活着，一定不會忘記她。」

風愈來愈強。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傳遞我的歌聲。

碧空如洗。

「一個人思考今後的去路嗎？市長。」

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槍聲。力河輕輕搖頭。

沙布。

風也靜止了。

借狗人呆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託付給你。

愚蠢卑劣的生物。

全都回到這裏。

沙布，請幫助我。

「我不相信NO.6的居民，我相信的只有這小子。不……不對，我並不相信，我只是……」

沙布。

四隻透明的翅膀閃閃發亮，發出振翅聲。

留在這裏。

吱吱吱！

「老鼠……」

務必全都留在這裏，

她說，一切託付給你了。

你要我相信？

「神啊，『森林之神』啊！你也不是萬能，無法看穿一切。你應該無法預測他能否建造出與NO.6完全不同的未來，或是會不會重蹈NO.6的覆轍吧？如果是這樣，那不是很有趣嗎？看看人類這種生物究竟會墮落到何種地步？怎麼樣纔會打消念頭？不也是一種樂趣嗎？我想，光用NO.6這種程度的東西就想看穿人類，似乎有些操之過急。」

你說「想看」？

紫苑對少女說。

老鼠回頭，凝視着市長。

「歌者」，你甘心如此嗎？不再憎恨NO.6嗎？

「走吧！無論是誰，都應該滿足他最後的願望。」

「人會長大，無論是好是壞。」

「我知道。」

「是啊，好久不見。」

「你們知道愛莉烏莉亞斯？」

好久不見了，「歌者」。

「愛莉烏莉亞斯，請等一下，請讓我們……」

「已經沒有NO.6了，被你毀了。如果這裏再度出現NO.6，我會用全心憎恨，傾全力挑戰。」

「感謝。」

金色的光消失。

好的。

北區的小山丘上，晴空萬里。

傳來振翅聲。

「窗嗎……」

只是？

「你們能不能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靈魂呀，新靈呀，受呀，情感呀。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紫苑口袋裏的哈姆雷特發出鳴叫聲。

再一次，請再一次幫助我，把這個歌聲傳達給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走出陽臺。風飛揚，吹亂了老鼠的頭髮。

「請你不要放棄人類，再一次，請再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

歌聲乘風傳到廣場，不，似乎傳到了NO.6的每一個角落。人們蹲在原地，着迷地聆聽着。

愛莉烏莉亞斯左右揮動觸角，金色的粉末撒落。

只會欺瞞的傲慢生物。

醫生臨終前告訴他的，也是同一句話。紫苑握緊拳頭，點頭回答：

光晃動，再晃動。

活在這裏。

真的是攫取靈魂，掠奪心靈的聲音。

「愛莉烏莉亞斯，我要請求你，請求你再給我們一次，最後一次機會。」

「歌者」，你同意嗎？

市長微微舉起手。

老鼠搖搖晃晃。

門關上。

「想看。我想看紫苑的未來，想知道他會在NO.6的瓦礫上創造什麼。我想親眼看看，他創造出的是什麼。」

繼續唱歌。

只有一次，最後一次機會，紫苑。

「終於，都結束。」

紫苑。

當年那個小男孩，如今媾話已經如此傲慢了。

光輪縮小，變成刺眼的光芒。

力河以低沉含糊的聲音問。

過來這裏。

金色的光輪出現在老鼠正前方的天際。

「那、那是什麼？」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裏。

老鼠邁開腳步。

他喃喃自語，隨即按下桌上的按鈕。

懇求。

「啊！」

「愛莉烏莉亞斯，介意我這樣稱呼你嗎？」

窗戶緩緩往外推開。

「跟愛莉烏莉亞斯對話，我們一定要見到她。」

歌聲響起。

「森林子民」相信NO.6的居民嗎?

老鼠輕輕點頭。

沙布托我傳話。

市長坐了下來，靜靜地閉上眼睛說：

「你要在這裏建造一個怎樣的世界來取代NO.6。你有辦法創造一個不是戴着理想假面的寄生都市，而是真正的城市，人類可以抬頭挺胸活下去的城市嗎？你的戰爭纔剛開始啊！紫苑，已經結束的人不是你……」

「去路已經決定好了，我會自己收拾自己。所以，請出去。」

恐求。

再會。

紫苑回到屋內，跌坐在地毯上。

隨便，人類取的名字對我毫無意義。

老鼠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紫苑，到這裏就好，你沒必要送我。」

「……你一定要走嗎？」

「對。」

「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鼠，我……我不能同行嗎？」

「你跟我不一樣，我適合流浪，你必須停留。就是這樣。性質不同的人是無法在一起生活的，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老鼠俯瞰眼前的風景。

那裏是過去被稱爲NO.6的都市。從這裏看過去，似乎什麼也沒改變。

「紫苑。」

「什麼事？」

「你在哭嗎？」

「我沒哭……我又不是女孩子……」

「我很怕你。」

「啊？」

「你內心裏究竟有什麼，我完全捉摸不到。你是一團謎。你有力量可以在『月亮的露珠』瞬間抓住市民的心，也會像個女孩子一樣熱淚盈眶。可以非常冷酷、勇敢、高潔，我想這就是你這個人吧！我不懂，所以我害怕。我想看你這個人將來會變成怎樣……對了，也許我會爲了看你的變化，再次造訪此地也說不定。你媽媽烘焙的瑪芬也很吸引人。雖然一見面她就抱住我，嚇了我一大跳。」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他想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一次也沒有回頭。

光照射着，溫暖地籠罩着一切。

「我們必再相見，紫苑。」

光照射。

熱情、溫柔而激烈的吻。

宛若女性的聲音帶着笑意說。

「不能借由別人的手，紫苑，你必須親自完成。你忘了跟沙布的約定了嗎？那名醫生託付給你的遺書要怎麼辦？是你自己說收下的。紫苑……不要逃避，這裏有你必須站起來完成的工作，你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老鼠，我會等你。

老鼠轉身。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跳上他的肩膀，輕聲嗚叫。

我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鼠，我等你。

「可以交給別人。」

風吹動。

脣貼了上來。

老鼠的背影漸漸遠去。

深灰色的眼眸就在眼前。

我知道，我懂，可是……

吱吱吱，吱吱吱。

雲飄動。

老鼠微笑。

「對我而言，沒有你的世界沒有任何意義，老鼠，沒有任何意義啊！」

紫苑低頭。

「老鼠，我是說真的……」

「不可能。」

抓住老鼠手臂的手指更加使勁。

下巴被手指抬高。

「真是講不聽的孩子，都幾歲了。」

「爲什麼？」

「請你不要走，老鼠，請留在我身邊，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你要我講幾次呢？你有必須留在這裏完成的工作。」

對紫苑而言，老鼠就是老鼠，是無人可取代、唯一的對象。

「是誓言之吻。」

風吹來。

流浪之人與停留之人，終有一天一定會交會，到那時候，我絕對不會沉默地看着你走。

照着紫苑，照着即將重生的都市，照着老鼠的殘影。

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我幾歲，我會在這裏一直等待着你。

用力被抬起來。

「老鼠。」

沒關係，不知道也無妨。

「這是……道別之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