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傷嗎?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9702 字
「悲傷嗎?」
「悲傷。」
「其實你並不悲傷吧?」
「其實我並不悲傷。」
0;《最後的地球人》 星新一 1;
有兩臺皮帶輸送機在運轉,皮帶上放着人類。
人類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這一點從窗戶這一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屍體。有幾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屍體被運送進去,前方有一臺半圓形的巨大機械在運轉着。
屍體一具具被送進兩個張開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聽不到那一邊的聲音。
在沒有聲音的場景裏,屍體一具具被運送進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着衣服,有人裸體。不論體型、年齡、性別全都不同。
「爲什麼大家……頭都……」
話卡在喉嚨成爲塊狀物堵塞住了氣管。
每一具屍體的上半頭部都被切掉,裝上半透明的塑膠容器。不論男女老幼,額頭以上的部分全變成碗狀的塑膠容器。
「……是樣本。」
紫苑喃喃地說,肩膀不斷抖動着。
「這就是樣本。」
「……什麼意思?」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爸爸,等下換我來拍。」
那些人全都是惡魔嗎?
微笑的女性、靦腆的少年、沉睡的嬰兒。
羅史蹙眉,嘆了口氣說:
「把槍丟下,如果不從,這傢伙就會沒命。」
士兵們全都無聲,保持沉默。他們不僅攜帶正在開發的雷射槍,同時也擁有殺傷力強大的軍事槍械。沉默、迅速且確實地殺敵。他們應該是如此被訓練的吧。
「不準動!」老鼠舔舔脣,這麼命令士兵。
「老鼠!」
前方出現士兵。
這麼不在乎地射殺部下……
這次換老鼠吞了口口水。
可以就這樣挾持這個男人,順利逃脫嗎?
「漂亮,幹得好,不過只能到這裏了。」
「對……應該。應該……已經沒用處了……所以……」
「你認識他?他該不會是你的親戚吧?」
「有什麼遺書要交代嗎?」
「往右三十公尺。」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輕輕舉起右手,說:
「怎麼會這樣?」
響起拍手聲。
「蹲下!身子縮起來!」
這麼、這麼、這麼……NO.6竟然這麼無情?竟然變得這麼無情?
「……那麼,這些屍體的腦部全都被取出了嗎?」
「你還記得我啊,真是光榮,不過我跟你還真是有緣。好一陣子不見,你變強壯了嘛,沒想到你會入侵到監獄裏來,老實說我很驚訝。當然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快逃,會被關在裏面。」
「還是這麼伶牙俐齒,不過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厲害,沒想到你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擊敗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稱讚,我還真想收你當部下。」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們的動作略顯僵硬,因爲是沒預料到的抵抗。他們的僵硬成爲弱點,變成老鼠攻擊的最佳時機。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從背後抵上他的喉嚨。
羅史輕輕舉起右手。
有動靜。敵人逼近的動靜。
不能死。
結束?在這裏嗎?
「住手!」
皮帶輸送機前方的半圓形機械。
士兵扭動身體。老鼠一放開手,槍彈便貫穿步伐蹣跚的士兵身軀。被貫穿的身體砰地一聲倒地,這時上方天花板開始噴水。士兵一度抬頭,視線旁徨,彷佛在找些什麼,然後,他出聲呼喊:
「你們的反擊太兒戲了。」
什麼!
「你還真……慈悲啊。」
衝!不,不行!
「老公,小寶貝也要拍進去哦。」
羅史歪了歪嘴,笑着說:
「對了,關於這件事,其實我的正職是軍事訓練教官,上次沒好好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
「你們很棒,能闖到這裏來,可不是隨便誰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過你們還是太年輕了。」
老鼠更用力扭動士兵的手臂,說:
「我沒想到你這麼棘手,老實說真可惜,要殺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會戲弄你們,就給你們個痛快,聊表對你們戰力的敬意,一人一槍收拾你們。」
「不是人。」
「要被處理掉了。」
紫苑握緊拳頭擊上強化玻璃。
消防系統被破壞了,開始灑水。兩人衝進被淋得全身溼答答的士兵羣當中。
「紫苑。」
紫苑的聲音傳進耳裏。不是輕聲細語,是非常清楚的聲音。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紫苑的手從背後撐住老鼠的身體,腳因爲踩到水一滑,兩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貫穿全身。
羅史搖頭回答說:
被送進去。
「遊戲到此結束,VC103221,還有紫苑,對吧?」
真的結束了嗎?
「準備衝過去!」
咬緊牙根。全身冒汗,心臟激烈跳動。
「很好,接下來就押着這傢伙當作人質……」
那是用來處理屍體的嗎?是用高溫在一瞬間燒成灰燼?還是搗碎成灰燼,加以乾燥?還是用藥物溶解到連殘渣都看不到?
先用手刀擊中士兵的喉嚨,接着回頭拿刀刺向後面的敵人。壓着肩頭,從倒地的士兵腰上拔出軍用小刀,揮向迎面而來的對手的手腕。手槍掉在地板上,發出聲音,血與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老鼠望向腳邊的照片。
似乎能聽到這樣的對話。處處可見,因此才特別珍貴的一家人的對話。
一旦阻隔牆完全落下,封閉的空間裏將會釋放高壓電,沒有人能逃得過一死。
「怎麼可能,爲什麼?」
士兵們全都往後退一步。
「很高興你的賞識,不過我拒絕。你們是怎麼軍事訓練的?拿囚犯當箭靶來練習射擊?」
「活着。你的動作太迅速,似乎沒人有空顧及到我。」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我們要逃,紫苑。
「他是治安局的調查員……羅史。」
「所以?」
「阻隔牆這時候才啓動。」
「把槍丟掉,讓開一條路!」
好機會!可以趁他分神時奪取那把槍,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機會……可是,身體動不了。
沒多久之前還活生生的人類,活着,會說話、會哭、會相愛的人類,如同垃圾一樣被處理掉。
「你看看,既然帶着超纖維布,如果不包好,怎麼能發揮作用呢。不過,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亂跳也沒辦法,終於能安分點了。雖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遊戲結束了,103221。」
「腦……人類的腦……是必要的樣本。」
往地板丟一顆硬幣型炸彈,然後朝着它開一槍。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跟他要張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時會有幫助。」
突然,灑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時間,阻隔牆也開始落下。士兵們開始騷動,羅史也瞄了阻隔牆一眼。
只不過用刀我可是比較在行。
但是,剛纔不是有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員站在這裏談笑風生嗎?不是拿馬克杯喝着熱騰騰的飲料嗎?不是認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嗎?
「嗯。」
紫苑發出「啊」地一聲。
「呃……」
一旦打近距離戰,低科技的小槍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場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槍還更能派上用場,如果能用刀如手腳一樣順暢,那就更沒話說了。
「還活着嗎?」
「右邊。」傳來紫苑冷靜的指令。
他的聲音傳到老鼠耳裏。
爲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應。思緒、感覺、指尖,連每根頭髮都爲了活下去,只爲了活下去,而動了起來。
可以順利逃脫嗎?
「媽媽。」
往右三十公尺。沒時間去思考那裏有什麼。不知道爲什麼阻隔牆沒有落下,但是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原因了。
羅史舉槍。
接着老鼠的肩膀及腳傳來激烈疼痛。
將這個放在辦公桌上的傢伙……也是惡魔嗎?
一旦被包圍,就完全沒有勝算,要是他們一起開槍,我們準被打成蜂窩,所以也只能衝進去了。
這句話彷佛暗號一般,士兵們動作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一名男人從中間走出來。
感覺臉頰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着紫苑的手衝出走廊。
「別離開我!」
「那還真……感謝。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我很驚訝。」
「呵呵,是有這一項。有時候也會迅速驅逐誤闖進來的笨老鼠,也有這一項訓練。」
「來,看這邊,笑一個,笑一個啊。」
「快逃,快點逃!」
士兵們扶起負傷的同伴們趕緊撤退。
「教官,阻隔牆快落下了,快點!」
一名士兵停下腳步,回頭叫着。
「教官!」
阻隔牆正在下降,筆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燒痛戚。壓着傷口,老鼠微笑着說:
「他們在叫你耶,你不快過去嗎?」
「處置完你們之後,我會過去。」
槍口筆直對準老鼠的心臟。也許是想保護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隻手也放了上來。一雙沾着血跡,相當沭目驚心的手。
是嗎……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着氣,全身失去了力氣。
我不閉上眼睛。
到最後一瞬間,我都要凝視着這個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閉上眼睛,到最後一瞬間都不閉上……
耳邊傳來槍聲,彷佛在水底聽到的朦朧聲響。
羅史的胸前深紅花朵盛開,花瓣散落一地。
咦……?
硝煙升起,火藥的味道嗆鼻。汗水滲入眼裏,嘴裏乾渴,舌頭僵硬。硬要動的話,會發出啪啪的聲音。
「我有事要問。」紫苑拿着手槍指着羅史,以一種不帶感情的低沉聲開口問。「爲什麼一開始不啓動阻隔牆?」
羅史呻吟。他抬起頭,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模糊不清的呢喃聲隨着鮮血從嘴角傳出來。
風停了,羽毛輕飄飄地落地。
槍聲響起。
「我救不了那個人。」
「紫苑,住手!」
活在這裏。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顫抖。
請全都停留在這裏。
「教官!」
因爲一張開眼睛就必須跟現實對峙,真想就這麼閉着眼睛逃,逃到不是這裏的任何地方去。
啊啊,又來了,又是……那片風景。
那不是花瓣……是血。
藍天、綠地,還有森林。
「再多唱一些,再多讓我聽聽你的歌聲。」
「……沒錯……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陽光好刺眼。
懇求。
風拂過臉頰,劉海隨風搖曳。
「我沒多久前纔剛聽到同樣的臺詞,就在這棟建築物的地底下。」
「紫苑……這……」
老鼠深呼吸,卻無法直接將氣吐出來。
白色背面,鳥兒展翅高飛,又翩翮落下,羽毛飄過老鼠眼前。
接受我的歌聲。
傳來溫柔的聲音,身體輕飄飄地被抱起。
紫苑的右手緩緩舉起。
「我教你唱歌。」
「原因呢?」
眼眶裏泛出淚水。
因爲在聆聽歌聲,老鼠這麼認爲。
「嗯。」
呼叫聲響起,阻隔牆隨即落下,瞬間切斷了所有聲音,帶來短暫的寂靜。
老鼠抬頭挺胸地回答。
老鼠搖頭。
「你會唱?那首歌嗎?」
頭髮被輕揉着,背脊被安撫着。
「我不清楚,什麼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輩……快點!給我一個痛快……救救我……」
「……它不動……」
「到我身邊來。」
能隨之而去嗎?
這次是春天……嗎?風景柔和,風、光、氣息、顏色都很輕柔、溫和地環抱着老鼠。
感覺好像回到童年時候,溫柔地被擁抱着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這樣啊,你會唱啊……」
雖然能吐氣,卻無法好好說話。心臟跳動得比剛纔強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着。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紫苑……你做了什麼……」
「是被你們丟進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獵』的犧牲者,因爲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說『救救我』。那個男人痛苦不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喝咖啡嗎?泡澡嗎?還是上課中?」
我……不想看。
紫苑的手上握着槍,小口徑的半自動手槍,連防彈背心都能貫穿的軍用制式手槍。那是剛纔老鼠從士兵手上敲落的槍。
紫苑放開環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來。他緩緩走近羅史。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嗅到草叢散發出來的熱氣。
「……紫苑?」
眼前是一片草原。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一定要站起來,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纔行。
留在這裏。
有什麼拂過。
老鼠能吐氣了,他撐起自己的身體,說:
「……拜託你……讓我死……我好痛苦。」
「……你這個門外漢……」
「無法啓動的意思嗎?」
眼瞼又開始沉重,身體失去力氣。
懇求。
老鼠閉上眼睛,背過身去。硝煙味更濃了,混雜着血腥味,讓空氣帶着黏稠戚。應該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卻讓老鼠反胃,無法忍受。
啊啊,又來了。
帶來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羅史顫抖着身子抬頭望着紫苑說:
「爲了以防萬一,你們應該暫停了阻隔牆系統纔來這裏,然而它卻突然啓動了……是這樣嗎?」
草原的盡頭是森林,可以聽到樹木沙沙作響聲,樹葉隨風搖擺,翻出葉子的
血花濺在牆壁上,彷佛隨意噴灑的紅色水彩一樣。羅史垂下頭,大量鮮血流下,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傳遞我的歌聲。
之前那次是夏天。
繼續唱歌。
他轉頭凝視環抱着自己的少年。
風靜止了。
羅史蹣跚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牆壁上,然後直接滑坐下去,嘴裏也不斷冒出深紅色花瓣。
這個時候老鼠才終於能夠站起來,雖然肩膀跟腳都流着血,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
老鼠抬頭,仰望。仰望……仰望着誰?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裏。
「……救救我。」
「……嗚。」
有什麼拂過。
柔和的草原。風雖然還有點冷,陽光卻很燦爛。草原上開滿小白花,隨風搖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遠的山頂上籠罩着雲霧,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樣大小的湖泊與沼澤分佈四處。天空是蔚藍的,好藍、好藍,彷佛全都染成藍色一般的蔚藍。可是地上卻盛開着白花,還有淡綠色的草地。
全都回到這裏。
「我救不了任何人。」
像是風的感覺。
「回答我。」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求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不想張開眼睛。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會唱……我能唱得出來。」
務必全都留在這裏。
「……沒錯……」
紫苑,你打算做什麼?
張開眼睛。
「……不清楚……」
腳不聽使喚,雙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屍體就倒在旁邊,是一名年輕男子。黑色鬈髮的他,脖子上掛着一條金色墜鏈,閃閃發亮。最後的那一句「媽媽」似乎還留在脣上。
好想隨之而去。
我的意識將被帶走,我的心將隨之而去。
「要開槍……也要瞄準……要害。」
「……我好睏。」
「睡吧。」
真的能閉上眼睛沉睡嗎?
「睡吧,我會帶你走。」
「……帶我去哪裏?」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麼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這麼睡去嗎?
身體搖盪着,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聲吶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須回到有紫苑的現實,不論那裏會有什麼,我都不能獨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邊。
不停地咳嗽,硝煙與血腥味滲入身體深處,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來。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雙手垂在兩側,右手還握着槍!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聲音這麼說着,不斷地重複說着。
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救了我。」
紫苑的氣息慌亂,將雙手放在眼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彷佛手心上刻劃着難以理解的文字,接着手心、手臂、身體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紫苑閉起嘴巴,不斷眨眼,他的視線飄移,最後停在滾落於地板的槍上,接着轉向靠着牆壁斷氣的男人。男人的眉間被射中一槍。
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你怎麼這麼傻,到現在還關心別人做什麼!什麼夠了,一點都不夠!而且我纔沒哭,我跟你可不一樣,我纔不會不知羞恥地流淚……
紫苑閉起眼睛。
僅僅五點四毫米的槍口,看在眼裏卻異常放大。
「能被原諒嗎?」
「我第一次看見……你哭。」
「老鼠……」
紫苑用力喘氣。
眼眸中閃爍着歡喜,笑容不斷地擴張,嘴裏吐出安心的氣息,槍也從手中滑落……
老鼠發出尖叫聲。不是發自聲帶,而是以全身吶喊。
紫苑輕聲呻吟。
紫苑,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是不是不應該來這裏?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監獄裏來,面臨的就是戰場。明明十分清楚,卻硬是把紫苑扯了進來。救沙布這名少女對老鼠而言,不過是個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夠完整記憶監獄內部構造的能力,給他下正確無誤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壞監獄設備,讓NO.6的基礎出現龜裂。爲了這個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可惡,爲什麼淚水……可惡!
「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我一定會做出跟你一樣的事。這裏是戰場,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你做的事是正當的。」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發出激烈鳴叫聲,似乎想勸架。
「嗯……」
「混帳東西!你以爲你是誰!都來到這裏了,纔想一個人夾着尾巴逃嗎?你想解脫嗎!開什麼玩笑!」
紫苑沙啞地呢喃着。
心頭一陣糾結,眼眸深處溫熱。
呼喊他的名字。
如果結果是這樣……是這樣的話,那根本不該來這裏,不可以來這裏。
「我真的……不知道……再這麼下去……不妙。」
老鼠咬緊牙根,眼前赤裸裸的現實似乎要吞沒了他。
還剩下幾發呢?
「揹負着吧!」
被牆壁困住的空間裏響起尖叫聲。
「你聽着,聽我說。你懂嗎?你保護了我,你救了我一條命啊!紫苑。」
「傻瓜!」
不是說給紫苑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太好了,你沒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還好嗎?至少要幫你止血纔行。」
揹負着罪惡活下去!
彷佛衝破緊咬的牙根,老鼠擠出這一句話來。
「揹負着吧……揹負着活下去!」
原來淚水如此炙熱,流過臉頰,從下顎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那麼,我想說什麼?我現在必須讓紫苑瞭解什麼?
「老鼠……我做了……什麼?」
我沒有錯,我絕對沒有做錯!
自信能控制現狀的不是NO.6,而是我們。
要問能不能被原諒的人是我,要請求原諒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終於明白了。
已經到了極限,無法再忍耐,淚水一湧而出,緩緩流下。
「紫苑。」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嗄?」
我必須要告訴他什麼?
他衝過去使出全力毆打紫苑,騎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怎麼了?痛嗎?」
「別忘了,你救了我……你保護了我。」
「嗄?」
「紫苑。」
「現在只有這個,也許能代替止血帶,讓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幫你包紮。」
紫苑完全沒有抵抗,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他雙眼圓睜卻無神,嘴角滲出血來,脣上還留着舊的血跡。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泄露出哽咽聲。
他彎腰拾起手槍。
誰?
手掌心傳來肉體的觸戚。
紫苑脫下外套,撕下袖子。
「這是可以被原諒的嗎?能夠……被原諒的嗎?」
漂亮。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護了我。」
「是嗎?」
「嗯。」
紫苑?你在做什麼?
怎麼會變成這樣……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搖晃。
「沒有不對!如果沒有你,我已經沒命了,躺在那裏流血的人不會是他,會是我。」老鼠指着羅史說。「我會變成那樣。」
沒錯,我利用了紫苑。
「老鼠。」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淚水。」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紫苑。」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瞭解現實、只會說着理想、個性耿直到讓人難以置信、溫和的紫苑。
「夠了,老鼠……別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話做,所以請你別再哭了。」
「……紫苑。」
「我……殺了他。」
沒有覺悟就無法戰鬥,沒有自負就無法獲勝。
可惡!笨蛋!混帳!
「你曾說過,我跟NO.6很像。當時我回答你說不對,但是……也許你說對了,我跟那個都市很像。不論理由爲何……毫無慈悲又冷血地剝奪人命。老鼠……」
「我嗎?」
「開什麼玩笑!」
滿身瘡痍……全身是傷。
哭?
全長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彈數八,四條膛線,右旋。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臉頰。
聽着,紫苑,聽清楚我說的話,相信我說的話!
能獲得原諒嗎?我做的事情會有得到你原諒的一天嗎?
紫苑的脖子前後搖晃,彷佛斷了線的人偶一樣。
「住手!」
紫苑,抱歉,讓你揹負了我,我成爲讓你肩膀嘎吱作響的沉重負擔了。
老鼠緊晈下脣,說出口的話語漸漸崩潰腐敗,他並不是想說這些。
紫苑的眼眸緩緩地動了,他輕輕眯眼,彷佛想把焦點集中在老鼠身上。
他伸出手,用指尖觸碰老鼠的臉頰。
「不對!」
「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毫無猶豫地就……殺了人。」
「膽小鬼!殺人無法被原諒,那自殺就能被原諒嗎?你在這裏自殺看看,你會犯下雙重殺人罪,你懂不懂!」
「不對!不對!不對!」
與紫苑四目相對。
當然早就覺悟這會是一場非常殘酷的戰爭,也知道自己是賭上連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戰一場無謀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負於自己具備着必勝的決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靜。
不可以來這裏的,不應該來這裏的,不應該把紫苑扯進我的戰爭裏。
子彈命中額頭正中央。不過,即使是近距離,沒有裝設瞄準器的手槍能射中幾公分前的目標,對一個門外漢而言實在是件不簡單的事情。
「當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見我這張臉……一輩子都會被他拿來當笑柄。」
「……說得也是。」
紫苑將手伸到老鼠背後,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說:
「老鼠,我們走吧。」
是啊,要走了,這裏不是終點,必須要繼續前進。
但是,怎麼走?如何從被關閉的這個空間裏逃脫呢?
「啊!」
老鼠跳了起來。月夜被驚嚇到,連忙鑽進紫苑的襯衫底下。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沒有發生任何事?阻隔牆完全降下的同時,不是會釋放電流嗎?」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裏疼痛,他蹙着眉,不過隨即轉變成微笑。
「阻隔牆降下已經將近五分鐘了,沒想到你也會過了這麼久才發現。」
「什麼嘛,你那是什麼口氣!」
老鼠閉嘴,瞄了眼紫苑那張沾了血跡的臉。
「難道你早就發現了?你已經預知不會發生任何事?」
紫苑搖頭回答說:
「我沒發現,也沒預知,只是……」
「只是什麼?都來到這裏了,別再吊我胃口了。」
NO.6的電腦故障?怎麼可能,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剛纔幾乎要擊碎自己頭蓋骨的混亂,已經從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你是說那個人操縱電腦,以他的意識救了我們。你是這麼認爲嗎?」
不光是讓他揹負了,也許也開放了,開啓盤旋在他心底的東西。
「紫苑,能不能說得讓我明白一點?你到底在說什麼?被邀請是什麼意思?」
第三度否定。
老鼠突然打起冷顫,肩膀跟大腿的傷口彷佛呼應般地作痛……剛纔連槍傷的痛都幾乎要遺忘了……
「不是。雖然是故意這樣做,但是機械本身並沒有意識。」
老鼠大步邁開步伐,搭上電梯。隱隱作痛,傷口又痛了起來。依出血量來看,已經無法再做勉強的動作了。而且,如同羅史所說,這隻手無法拿刀了。
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啓動。
紫苑是要他以這裏爲目標跑過來嗎?
「原本在我們衝過走廊的那個時候,阻隔牆就應該啓動了,然而它卻沒有,反而在我們被士兵包圍的那個時候才敔動,而且還是在已經被暫停啓動的狀態下。這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大家纔會那麼慌張無措。」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麼?我未知的你有着怎樣的表情?
牆壁上完全看不到類似操控按鈕的東西,沒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應器感應特殊晶片才能敔動嗎?
紫苑錯開眼神,將手舉在半空中說:
「也許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除了鏡子之外什麼都沒有,牆壁十分光滑,沒有一絲污垢。當然也沒有按鈕、開關、螢幕,是一個乾淨、明亮的純淨空間。
根本無法預知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會有什麼在等待自己。與其思考以後,倒不如坦然面對現在。
環顧四周。
門幾乎寂靜無聲地開了。
紫苑舔舔嘴脣,以一種很有他風格的樸實語調繼續說道:
是爲了祈禱而想雙手合十嗎?
紫苑再度搖頭。
突然聽到輕微的機械聲。
「不是偶然,是故意。」
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紫苑也簡短地回答。
老鼠先說出了紫苑腦海裏也許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說出任何跟那具屍體有關的話。
「有人來接我們?」
「是嗎……」老鼠低着頭喃喃地說。
門關上了。
紫苑的手在胸前動作。
「被邀請?」
「有什麼方法嗎?」老鼠簡短地問。
然而,紫苑雙手緊握成堅固的拳頭。
只是這樣。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你是說管理保全系統的電腦出現錯亂了嗎?恰巧救了我們……雖然被關在這裏難論好壞,不過我們卻因此得救了。偶然發生的電腦故障救了我們……是這個意思嗎?」
電梯門要關上了。
「嗯。也許你會笑我,不過……我總覺得我們是被邀請來的。」
「這是電梯吧?」
這是在那種混亂之後,能輕易說出口的話嗎?
往右三十公尺。
正前方是雙腳一攤、歪着頭的羅史,同時也看見在臨死之前呼喊母親的年輕士兵的軍靴鞋底。
「故意?你是說電腦有意識?」
「不……行不通,這個系統沒有感應到活體反應就不會殷動,也就是說,不
屍體起不了作用。
「當然啊,我還沒那麼愚蠢又無禮到不理專程來的迎接。」
老鼠這麼以爲。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吧……
紫苑拖着腳走到牆壁前。只有那個地方的顏色不一樣,比較白。
老鼠連忙警戒,不過隨即發現是自己的身影,面對的一整片牆壁是鏡子。
「沙布……是沙布嗎?但是……」
是活生生的人體內的晶片就不行,屍體起不了作用。」
「老鼠……要上吧?」
「對,通往最高層的唯一途徑。」
裏面有兩道影子。
「思,說得也是。」
「對。」
「要怎麼上這部電梯?」
老鼠看着自己的腳。
「那個人是誰?你的女朋友嗎?」
紫苑轉頭,凝視着一點。老鼠追着他的視線,發現是羅史的屍體。
「應該會有人來接我們。」
電梯下來了。
「我不知道……我無法說明。但是,除此之外,還能如何解釋呢?我覺得有人在召喚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