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換場

是因爲我想着他入睡，所以我夢見他嗎？

如果旱知道是一場夢，那我寧可不醒來。

（小野小町）

「你可以寫封信。」

老鼠看着書，頭也不抬地這麼說。

「寫信……給我母親嗎？」

「如果你有其他筆友，也可以順便寫。」

「你幫我送去嗎？」

「是它幫你送。」

小老鼠在老鼠的膝蓋上，整理着鬍鬚。

「哈姆雷特，謝謝你。」

「不用道謝。每次去你媽媽那裏，都有好喫的麪包可以喫到飽，這傢伙非常高興呢。」

在紙片上寫字。短短十幾個字，只能有一行。要在上面寫什麼心情呢？

紫苑寫完裝進膠囊裏。哈姆雷特咬着膠囊，揮動着長長的尾巴。

老鼠闔上書，發出啪地一聲。那是一本藍底精裝本，上面散落着白色花瓣，很精緻。紫苑問：

「你在看什麼？」

「一個很久很久以前，位於天涯盡頭的國家的古老傳說。非常古老的故事。」

「神話嗎？」

「是人的故事。」

老鼠站起來，把藍色的書放回書架。堆滿書的房間裏，因爲舊式暖爐的關係，非常溫暖。在這裏不可能像在NO.6的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生活時那樣，有環境管理系統的保護，不用煩惱季節、時間、天候，可以在總是保持一定的舒適溫度、溼度中生活；但是，現在屋內溫度不均暖暖的感覺，卻比經過機器調節過的溫度還要舒暢許多。冷了就蓋毛毯，靠近暖爐；熱就遠離暖爐，脫掉外套。不過如此。紫苑原本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他是在這裏，在這間房子裏學會的。

紫苑說到這裏就停住了，低頭沉默不語。似乎企圖在思索中，沉靜思緒。

「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

「你連夏天的飯都在擔心？」

「我不要！」

「啊？」

「而是原本就存在於NO.6部。」

「應該。」

「老鼠，我想在這裏迎接夏天。」

紫苑坐下，蹺起一條腿。小老鼠立刻跑上來。這隻小老鼠的毛偏黑色，因此紫苑替它取名爲月夜，它是紫苑命名的第三隻老鼠。

「……紫苑。」

「如果是那樣的話，西區也會出現病人。就人口密度來看，應該會出現都市內部的好幾倍病人。突然昏倒，出現從未見過的病狀的病人。如果出現這種情況的話，關卡會完全封閉，誰也無法出入纔對。」

翻倒的熱開水讓紫苑的腳步一滑，抱着老鼠滑倒在地。書塌了，小老鼠嚇得躲了起來。

紫苑緊咬下脣，雙手用力。他將老鼠平放在地板上，拉開他胸前的衣服，摸了摸他的脖子。雖然汗流浹背，身體是溼的，但是沒有異常變化。沒有老人斑，也沒有隆起。紫苑用耳朵貼近老鼠的胸膛，聆聽他的心跳聲，計算他的脈搏。雖然比平常快，但是並不是異常混亂的心跳。沒有呼吸困難，也沒有嘔吐，應該沒有窒息的危險性。意識呢？

「老鼠！」

砰。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杯子掠過紫苑的手臂急速落下，然後從書上彈起，掉落在地板上。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可是，暖爐該怎麼辦？」

「在神聖都市內部，一般的蜂突然化爲食人蜂。這就叫做突然變種嗎？」

老鼠輕輕拿起杯子。水蒸氣的另一頭，深灰色的眼眸凝視着紫苑。

好重。完全無重力。老鼠無法自己支撐自己的身體。無法置信。紫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無法冷靜判斷，也無法做出應對。

「你之前也講過一樣的話。你說，發生的場所可能是森林公園，怪物瞞過管理系統，誕生了。」

紫苑蹲着，緊握老鼠的手。

「你沒趕我出去的話。」

老鼠靠在書架上，轉了個話題：

一九八零年，WH0（世界衛生組織）宣佈由天花病毒引起的天花已經根絕，但是很諷刺的是，自從那時候起，就接二連三出現人類未知的病毒。

老鼠的身體發燙，冒出的汗水弄溼紫苑的手。

「夏天怎麼了？」

老鼠噤聲不語了。他雙手握着溫熱的杯子，與紫苑四目交會，問：

這次換我救你，所以，求求你，回應我。

「對。因爲包括山勢先生，總共有兩個人在公園內犧牲了。我只是猜測……但是，那真的太不真實了……」

「對了。」

「我不想化成骨灰，也討厭被埋在土裏。」

「是完全沒有前例的異常變種。而且，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還能活動，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紫苑一邊將暖爐上沸騰的熱水倒進杯子裏，一邊問：

「紫苑……你跟我想的一樣嗎？」

現在，這個時候，如果失去你，我會無法自處。我會發瘋，我的世界就會走樣！

「嗯。雖然我不是富良先生，但是我也不認爲NO.6有可能會突然流行未知的疾病。」

「也不是擔心，只是好奇該怎麼煮……啊，對了，在外面煮啊，可以在外面起火煮飯。」

「老鼠，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無法忍受！

「算是吧，至少比借狗人的飯店好。」

老鼠，該不會連你也…．

伊波拉病毒、HIV、無名病毒、立百病毒、拉色病毒、漢他病毒……這些接二連三出現的新病毒，人類統稱爲「新興病毒」。

老鼠在呻吟之餘，喊了紫苑的名字。

「我覺得不是病毒。」

「老鼠，老鼠！」

紫苑將裝着白開水的杯子，遞給老鼠。這是在這裏唯一的飲料。

「新興病毒原本是以棲息在熱帶森林的動物們，爲天然的寄生主。密閉在森林深處裏的病毒開始出現，應該是因爲人類砍伐樹木，開拓森林，纔會遇上病毒吧。也就是說，病毒並不是自己來的，而是人類入侵到對方的地盤所帶來的後果。但是，NO.6不一樣。它是密閉的，有高聳的外牆，隔絕外面的世界，出入境都受到奈米（十億分之一米）規格的嚴格管理和檢查。所以，我想不可能有病毒從外入侵。」

「這裏的夏天熱嗎？」

「老鼠，你振作點！」

「是嗎？也有可能是新型病毒啊。因爲感染到新興病毒，不可能嗎？」

請你回答我。不，我命令你回答我。

「活着。」

「怎麼了？」

「你夏天也打算住在這裏？你覺得你能待在這裏嗎？」

「謝謝，我鬆了一口氣。」

「……救我。」

紫苑跳起來，抱住癱瘓的身體，大喊：

老鼠也拿起杯子喝水。他也很渴嗎？

「對哦。但是，如果下雨就麻煩了。」

他再喝了一口熱開水。

老鼠的手抓住紫苑的手臂，用力抓着，抖得很厲害。

在紫苑視界的角落裏，老鼠的身體正往前傾。彷佛慢動作一般，向前緩緩地癱了下去。

「老鼠，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

紫苑搖頭，表示否定的意思。

蜂會爬出來。咬破你滑嫩的皮膚爬出來。那樣的話……如果變成那樣……

「紫苑，你覺得都市內部的騷動，跟寄生蜂有關嗎？」

「但是，那些蜂從哪裏來的？用電子顯微鏡才能看得見的病毒都無法入侵的神聖都市裏，出現了全長好幾公分的昆蟲，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蜂，是會寄生在人體內，殺害寄生主的職業殺手。」

「別唱了……誰？是誰……？」

混亂讓恐懼攀升，讓他無法思考。

冷靜，你要冷靜。

「老鼠？你怎麼了？振作點，老鼠！」

我要活着，待在你身邊，一起體驗夏天。我想要在被幾千本書掩埋的這間屋子裏，過日子。我想要流汗，想要感受刺痛肌膚的炙熱太陽。

「紫苑——」

老鼠這麼想，又啜飲了一口白開水。總之，今天結束了。明天會怎樣是無法預測的，所以，擔憂、膽怯、爲明天做準備，都沒有意義。我不信神，深知命運這個東西有多陳腐，也不想將自己交給那種東西。我怎麼能因此受到左右呢！如果放棄，不再抵抗，那隻會不斷墮落，墮落至死或是到達等同死亡的境界。

繼續對抗。如此下定決心之後，究竟過了多少歲月呢？我要繼續對抗，不能失去對抗的意志，同時也靜待時機，與無法預測的明天對抗。我也曾像紫苑一樣，深切思索，沉靜思緒吧。紫苑的確認真、專心三思地對抗、戰鬥。雖然笨拙，抓不到要領，又幼稚到讓人受不了，但是他是在對抗，以自己的方式對抗着，從未試圖從戰鬥中溜走，一次也沒有。借狗人說得沒錯，我是有點佩服他。

「夏天啊……不知道會如何。我沒想過那麼遠的事情……你會在這裏嗎？」

在自然界不可能發生。那麼……

「我是那麼打算啊！」

快！有時間哭喊，不如快點想辦法！除了緊抱老鼠之外，什麼都不會嗎？

喉嚨好渴，渴得好痛。紫苑含了一口熱開水，慢慢嚥下，說：

「冬天可以像這樣使用，但是夏天應該不行吧？如果不能用暖爐的話，要在哪裏做飯？連開水都不能煮。」

「活着嗎？」

「不是，我想這裏是地下室，應該很涼，書也沒有發黴，溼度應該也不高，我覺得這裏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地方。」

「講到這種話題，你就自信滿滿。但是，也有像那個愛好女色的高官一樣，偷跑來西區的傢伙啊。也有可能在這裏感染病毒吧？」

「你認爲就是寄生蜂？」

「爲什麼？」

我不要！這太殘忍了。我該怎麼辦纔好？誰來、誰來告訴我？

「是完全沒有前例的異常變種。而且，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還能活動，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發生的。」

聽我的聲音！把我的聲音聽進去！睜開眼睛回答我！

紫苑拚命喊着老鼠的名字，緊緊抱住他。紫苑感覺到手指下的身體在顫抖，他的手所覆着的臉龐，發出低吟：

「活着嗎？還是已經化成骨灰，放在小小的骨灰罈裏呢？」

「蜂，並不是外來的，」

紫苑感覺好像被用力甩了一個耳光。他醒了。

站在書架前的老鼠回頭，眯起眼睛。

「老鼠，我親眼看過。山勢先生就在我眼前昏倒，突然老化死去。之後，從他的脖子……我看見蜂從他的體內飛出來。真的是異常的死狀，我想不到其他原因。現在都市內部發生的事情，一定跟寄生蜂有關。」

這時候不要打擾他比較好吧。

「是啊……也可以。」

「不要……不要唱了。」

「那你說說看。」

「我不會做那種不通人情的事情，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很渺小的願望。但是，很難。」

「老鼠！」

紫苑對自己說。但是，恐懼佈滿他的全身，讓他也不停顫抖着。

暖爐的光線，把紫苑那一頭白髮閃耀成橘色。雖然從未說出口．但是老鼠喜歡紫苑的頭髮，他認爲那一頭白髮比黑髮漂亮好幾倍。

是該輕撫這頭髮，然後告訴他，我先睡了，還是不要妨礙他的奮鬥，靜靜地消失呢？

伸手。

這時，腦海中出現一道閃光。無法呼吸。風、疾風吹進頭蓋骨內。身體往前傾。慢慢倒下，癱瘓。意識隨風遠去。

「老鼠！」

聽見紫苑的叫聲。在同時，傳來歌聲。有人在唱歌，這如風的歌，是誰……？

「別……別唱了。」

好想搗住耳朵，手卻動不了。他已經陷進去了。這究竟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眼前是一片綠色風景。老鼠感覺到草叢中的熱氣，草的味道被熱氣蒸發，飄浮而上。這裏樹木茂密，有一整片的羊齒葉。多重的草與樹葉，交織成各種不同的綠，覆蓋着大地。歌聲從遠處傳來。歌？那是歌嗎？是歌。沒錯……但是，其中混雜的聲音是……翅膀振動的聲音。有無數的昆蟲飛舞着。

這個聲音、這首歌曲、這片風景，似乎曾在哪裏見過。曾在哪裏……

不行，不能被拖進去。

「我不要！」

突然闖進來的呼喊聲。是我自己的聲音嗎？我抓住了些什麼。有人緊抱着我。

這是我的救命繩索，絕對不能放手。

用盡全力抓住。

抓住人的觸感，稍微喚回一點意識。

紫苑。

緊抓着。

紫苑……救我。

電梯門無聲無息地關上。鐵灰色的門闔上那一刻，富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在兩旁的治安局局員，兩個人都像石像一樣，動也不動。

「正因爲是現役的菁英，所以有用，就各層面看來都是。而且根據你的調

聽到市長這麼問，白衣男睜大眼睛，用力點頭。

妻子突然一臉嚴肅，說：

富良扭動着身體。

「沒什麼大礙，幾乎不明顯。」

算他如此年輕、愚蠢，就能那麼輕而易舉地捨棄NO.6嗎？這一點他不懂。

剝奪資格、取消所有特權、趕出克洛諾斯……

「嗯？」

「很抱歉，由於市長的命令，您必須要改變目的地。」

NO.6的第一任市長拿起白瓷的咖杯，啜飲了一口褐色的飲料。

本來以爲很像西區的暗夜，不過他馬上就覺得不一樣。西區的暗夜更深沉、更美麗；好深、好深，那幽合深淵裏彷佛潛藏着什麼一般。雖然感覺恐懼、毛骨悚然，卻吸引着富良；那種隨處都有不明物體潛藏的感覺，吸引着富良。他穿越城牆，不只爲了那些女人，也爲了要感受那暗夜的氣息。

電梯是往下降的，不斷往下降。

「好。」

「她？很好啊，雖然還不是很清醒，不過就快醒來了。真漂亮的孩子，我很喜歡，我會好好珍惜她。」

「要不然的話？」

「請您安靜，要不然的話……」

「看起來還好痛哦。」妻子說。

富良緊張地問。

坐上車前，妻子這麼對他說。

車子停了。富良下車後，戴着眼罩直接被壓坐在電動椅上。他坐着椅子通過長長的走廊。那是非常安靜的地方，只聽得到電動椅輕微的馬達聲。不知道是穿着特殊的鞋子，還是受過訓練，兩名治安局局員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拿下眼罩時，富良看到的就是即將關上的電梯門。門的另一頭有間玻璃窗的房間，裏面有穿着白衣的男女。

要去市政府，需要花這麼多時間嗎？這個時間，應該早就經過市區了。

「這個計劃就快完成了，至少到那個時候，不，今後你也必須要一直健康下去纔行。好了，走吧。」

「我回去上班的事情，我想過完年就回去上班。」

富良跟妻子、兒子揮手道別。車子出發了。一如往常的早晨。除了手心的傷口有點疼之外，沒有什麼不一樣。這個早晨也是一如往常。

「要去……哪裏？」

穿着白衣的男子回頭這麼告知。

「這裏是……監獄嗎？」

出入西區的事情被市府發現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

「請問，要去哪裏？」

「爲什麼……」

妻子微笑。兒子在妻子的懷裏動來動去，對着富良揮動雙手。

「雖然同樣是菁英，那孩子畢竟只是個學生，不過，這次可是現役的菁英。」

雖然知道問也沒用，但是他就是無法沉默。

如果是，那會如何？篡改記錄是重罪，如果被發現的話，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了事。

脖子感受到一股衝擊。電流通過，全身一陣麻痹。

兩名穿着警備課制服的男人，用語雖然很有禮貌，而口吻卻是不容拒絕的強勢。富良覺得有點冷，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和冷冽的北風無關。

「你要小心點，這次只是受輕傷，還沒關係，想到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好害怕。」

市長放下杯子。看起來毫無特色的杯子，仔細一看，手把的背面描繪着精細的紋路，看得出來是相當昂貴的東西。

「讓我離開這裏，放我回去。」

今天早上，他如同往常一樣出門。妻子抱着兒子站在門口送他。

恐怖貫穿全身。

「市長在等您。」

「嗯……我知道了。」

「請跟我們來。」

醫院？不，也許是……

「不要告訴別人啊。我這麼大個人了，居然還會在公園的階梯跌倒，丟臉死了，我還沒跟別人提過哩。」

「抱歉了。」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車子才停下來。

「麻煩您換搭我們準備的車。」

「但是，這次跟之前那個女孩情況不一樣……對了，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這麼冷的天氣怎麼會有蟲呢？哈哈，天氣再溫暖點，纔可能有蟲哦。」

他聽見男人微微的陰沉笑意，那比威脅的話語還要恐怖。

「考慮什麼？」

「那個啊，應該沒有問題啦。」

「咦，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

右邊的男人這麼說，左邊的男人輕拍富良的肩膀。

不過，還真遠。

他親了親妻子的臉頰，坐上從中央管理局來接他的車子。

是因爲他那麼年輕、那麼無謀、那麼無知，所以纔敢那樣斷言嗎？但是，就

電梯停下來了。

「你們，帶我來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什麼？拜託你們，告訴我。」

監獄、地下、新增設的場所、全新的電梯。

「那是要去市府羅？那麼也不需要……」

「放我回去！」

通過「克洛諾斯」的關卡後，這個早晨纔出現了變化。治安局局員攔下他的車，要求他跟他們走。

那會要了他的命嗎？

告訴我，誰來告訴我。

他又聽見治安局局員含笑的聲音。

我利用職務上的特權篡改記錄，將被追究責任，由市長親自嚴重警告、勸告、處罰。

富良不斷問着沒人回答的問題。

「爸爸，有蟲。」

「老公，你考慮看看哦。」

「是啊……沒有正當理由，就去西區。他臉上跟手心上的傷，大概是在西區

弄的吧。篡改記錄的嫌疑也很大，的確背信。」

在NO.6，只要本人有這個意願，生產後的女性將近百分之百都可以回到職場工作。富良的直屬上司也是有兩個小孩的女性。在NO.6，性別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以個人的能力爲基準，賦予職務。

「但是，『月亮的露珠』應該已經過了吧？」

「你可以開始復職的準備了，如果需要幫忙，儘管說出來吧。」

「累了嗎？這樣不好哦。疲勞會引起各種疾病，一定要小心。待會我拿藥給你。」

對於資格、特權、克洛諾斯，他都沒感受到對西區暗夜的那種執着。真是不可思議，那種奇妙情感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明。

「居然會跌倒受傷，真好笑。」

「蟲蟲在飛耶，黑色的蟲。」

富良試着再問一次。他的雙腳發抖，連站着都很勉強。

在恭敬的言語後，富良被矇住雙眼。特殊的眼罩遮斷外來的光線，將富良囚禁在黑暗的世界裏。

大概在他三歲那年吧，他覺得庭院角落的黑暗裏好像有東西，結果被父母嚴厲斥責，告訴他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不明物體，不準再說這麼愚蠢的話。平常溫柔到不像話的慈祥父親與母親，彷佛變了個人似地，痛打兒子。

富良只得轉搭治安局的車子。

「已經準備好了。」

「市長找您。」

「還是要執行？」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謝謝，我好高興喔。」

腦海中浮現少年的臉。一頭白髮的不可思議少年，果決地說他不想回NO.6。

「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吧。」

還是沒有回應。

自從那次之後，富良再也沒提過潛藏在暗夜裏的不明物體，後來也就忘了。在西區與真正的暗夜相逢時，雖然很恐懼，但也令他非常興奮。年幼時塵封的記憶，又再度甦醒。他被深深地吸引了，那個地方確實吸引着他，

查，這個男人不是不良品嗎？已經宣誓效忠我們都市，卻做出背信的事。」

「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事。那我去上班羅。」

這裏是監獄嗎？

富良想像所有最嚴重的後果。意外地，卻讓他覺得很平靜。

妻子原本是交通管理局的員工。在兒子被認定爲菁英，保證可以得到完善的教育環境後，她打算藉着這個機會，回到職場，繼續工作。

「不是告訴你要安靜嗎？」

雖然是晴天，但是吹着寒冷的北風，也許下午會下雪。今天早點回家，富良心想。

「請安靜！」

不是那樣，沒有那麼簡單。

「那就應該處罰啊！」

「用這種方法？」

「大耳狐。」

白衣男叫了市長以前的綽號。

大耳狐，這個住在沙漠的小型狐狸。學生時代，幫我取了這個綽號的人，就是他嗎？

男人站在市長面前，將手放在肩上。

「大耳狐，你會當上王的。」

高挑的男人屈身，說話的速度微微加快。

「以市長的身分掌政的時代結束了，今後你將以君王的身分絕對掌權，統治這塊土地。」

「我知道。」

「那你還猶豫什麼？一、兩個不良品又怎樣，根本無所謂啊！」

「說得沒錯。」

「而且，這也是貢獻啊，對我們的貢獻。而且對那個男人來說，應該也是很光榮的事情。」

白衣男再度呢喃。

你會以王的身分，君臨此地。

市長點頭，挺起胸膛。很好，我們走吧，白衣男催促。

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叫做第一實驗室。房間四周的牆壁是有光澤的特殊合金，沒有窗戶。傢俱只有一張椅子。男人就被固定在椅子上，眼底盡是恐懼與混亂。

從牆壁的這一頭，可以清楚觀察到房間裏的情況。

白衣男用手指輕敲着有幾個燈與操縱鈕的桌子。細長白皙的手指如同演奏鍵盤樂器一般，有規律地敲打出旋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嗎？那就拜託羅，樣本跟人才我都要。」

「把我的需求擺在最優先！」

他以前就有這種怪癖嗎？

白衣男興奮地叫着市長的綽號。厭惡感變成小小的刺激，刺進市長的肌膚。

「給他一個承認自己的罪惡，向神祈求原諒的機會啊！」

椅子上，被叫做罪人的男人往後仰，脖子左右搖晃，在叫着些什麼。

「爲什麼會出現例外？而且，全都是沒有登記在樣本資料裏的人。」

「不需要着急。才剮開始，需要花點時間。你要坐下嗎？」

「你似乎對我的演說沒有興趣。」

「不是都市內部的人也可以嗎？」

「上次那件事，目前好像穩定下來了，沒再發現新的案例。」

「雖然還不算完美……還不夠完美，然而，成功就是成功。再過不久、再過不久，我就能完全控制它們。孵化、生長、羽化、產卵，全都能夠控制，我就能隨心所欲操控它們。太美妙了，總算、總算走到這一步來了。」白衣男握緊拳頭，以緩慢的腳步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他興奮得雙頰紅潤，嘴脣失去了顏色。

「優秀的工作人員呀！我想要可以成爲我的助手，又有最高等級頭腦的工作人員。」

「我要回去，回『月亮的露珠』。」

椅子上的男人已經不動了。纔不過沒多久的時間，他的頭髮已經完全白了。不只變成白色，還精疲力盡一般地掉落。看起來半透明的皮膚上，出現點點老人斑，從這裏都能看得出來。

白衣男的聲音顫抖着，一臉陶醉。

「救？你是什麼意思？」

他慌張地說，但隨即又搖着頭，小心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狼狽。

「真不像你會開的玩笑。」

「要捉羅。」

白衣男指着綠色按鈕問。

「現在的人員不夠嗎？」

剛纔敲打着輕快旋律的手指，以不經意的動作按下按鈕。牆壁的一部分變成白色的螢幕，上面有各種數據、曲線。

「還是你想喝葡萄酒？」

「是不是失敗了？」

「這次我不選種類，我要大量。」

「要以市長的身分，對他下判決嗎？」

「就交給你羅。如果那些傢伙再繼續在都市內部活動，那可不妙。」

在白衣男喊叫的同時，牆壁上的燈閃爍了。

「不，算了。」

是什麼曲子呢？不過，這裝置怎麼看都很糟糕，簡直就像失敗的玩具，就不能做得好看些嗎……

完全沒有變化。

因爲那裏纔是我的地方。

手指停下來了。白衣男微笑着說：

「那只是例外。」

「我要人。」

「很抱歉，我對聽覺器官沒什麼興趣。」

「你信神嗎？」

「完全不夠，我需要更優秀的人才。」

「什麼事？」

「這個可悲的罪人，完全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看他害怕成這樣，不是很可憐嗎？你不想救他嗎？」

屍體已經不在了，被運往解剖室去了。椅子也自動收納，房間內變成一片空蕩的空間，完全看不到死的痕跡。這裏又變得空無一物。

市長小聲問。

「無所謂，重量不重質。數量比較重要，大耳狐。」

「但是……」

白衣男喃喃自語，臉上還是出了神的表情。

真是的，這傢伙又開始講些唐突又莫名其妙的話了。

對了，這傢伙最討厭「失敗」這兩個字了。彷佛這兩個字具有危害自己的力量，非常忌諱、厭惡。

「你有什麼打算，大耳狐？」

一隻蜂從人體內誕生了。

男人聳聳肩，沉默了。什麼也沒發生。

「解剖室好像準備好了，我得走了。你呢？」

「那我再請你喝杯咖啡？我有最高級的咖啡豆。」

「放大來看，你看。」

「抱歉。那麼，開始吧。」

「嗯嗯……」

「那正好，最近預定進行清掃作業。」

揮舞閃耀着銀色光芒的翅膀與觸角，腳還動個不停。

「想聽聲音嗎？」

「也許有，但是，至少在NO.6內不存在。」

白衣男指着說。

「是啊，恭喜！」

白衣男用下巴指着螢幕。螢幕上放大着男人低垂的臉龐，瞪大雙眼，歪着嘴巴的臉上，帶着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什麼事、就這麼斷氣的表情。褐色的斑點佈滿整張臉，還有着深深的皺紋。半開的嘴裏，牙齒搖搖欲墜。怎麼看也像近百歲的老人。脖子上還隆起一塊特別醒目的黑色斑點，蠕動着。明明隔絕了聲音，但是耳裏卻似乎響起晈破人肉的聲音。

「之前的樣本都還無法控制羽化。指標個案的雄蜂跟公園管理員的雄蜂，都只能預測到羽化的時期。從那時候起，又過了幾個月？不過才幾個月，就做到這個地步。啊啊，過去那麼漫長的歲月彷佛一點也不真實，簡直就像作夢嘛。已經做到這一步了，就快完成了。只差一點點……」

「失敗？我嗎？大耳狐，你這纔是不好笑的笑話哦。」

「不行不行，不能光顧着高興。雖然已經能成功控制羽化，但是，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了。當然不是。唉呀，不是還有一個大問題還沒解決嗎？那個問題該怎麼辦……大耳狐！」

「不……不用了。」

「當然。」

「終於成功了。不，是邁向成功的第一步。不過，我們確實前進了，大耳狐。」

「那個也需要。」

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嗎？說得一點也沒錯。

白衣男大叫，高興得紅了眼眶。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男人，只是不安地低着頭，看着腳尖而已。

「說得也是，我真是無聊。」

真的有必要嗎？

突然浮現疑問。由於太過唐突，呼吸混亂，他不自主地壓住胸膛。

「現在，那個房間裏，有人類的聽覺捕捉不到的頻率音。聲音來自空氣的振動，這些振動，會經由人類的鼓膜、鎚骨、砧骨、鍾骨，傳達到耳蝸。人類的聽覺反應，這你應該知道吧。」

「仔細看，那傢伙要出來了。」

「沒什麼變化啊。」

「人才？」

「怎麼了？」

市長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不用。」

「不用了，不需要吧？」

換個話題。

「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白衣男的表情僵硬，毫無血色的臉龐更加鐵青，太陽穴微微痙攣。

「種類呢？數量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纔不想看這種東西。我想離開這間無趣的房間，回到我的辦公室，回到我在「月亮的露珠」最上層的房間。裏面有高級的傢俱、優美的風景，那纔是適合我的地方。

「這個嘛……有點困難。菁英人數本身就很缺乏，如果再調來給你，人手就更不足了。」

椅子下方出現一顆透明的球，是一個直徑十公分的捕捉用球型機器。它就像肥皂泡泡一般，輕輕飄起，瞬間就抓住蜂，將它關在球內。

市長往前踏了一步，凝視着隔壁房間的情況。

「開始了。」

「太棒了！儘快。還有，我要人才。」

「什麼打算？」

「你敢肯定嗎？」

牆壁的一部分無聲地敞開，白衣男走了出去。

「怎麼可能！但是，應該有人會希望能在死前得到神明的原諒，安心地踏上旅程吧。」

「成功！」

「計劃的前期在某個地方出現疏忽，但是，沒什麼好緊張的，例外畢竟只是例外……咦？」

「這是罪人現在健康狀態的資料。記錄着心跳數，腦波、肌肉組織的僵硬、身體各部分測量到的數據。」

「當作樣本嗎？」

「在這裏暍咖啡？」

出來了。

市長的視線從獨自喃喃自語，在房間內踱步的男人身上，轉到牆壁的另一側，第一實驗室。他覺得叫死刑室還比較適合。

對我而言，他是必要的嗎？這個計劃本身是必要的嗎？不需要依賴他，也不需要依賴他的計劃，我不也一樣能統治這塊土地嗎？

爲了調整氣息，他多次反覆深呼吸，凝視着眼前空蕩蕩的房間。

該如何處理死刑犯的後事呢？

得好好想想。

如果不像往常一樣當作病死處理，而是公佈他被處死的話，會怎樣呢？讓大衆知道違反神聖都市NO.6規定的人、企圖欺騙的人、不乖乖服從的人、叛逆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殺雞儆猴，不容許絲毫的違背。正式公佈那樣的態度，並且強化取締、徹底執行。只要懷疑，就全部逮捕。看情況，關閉議會也無妨。

如果這麼做，會怎樣呢？市民會抵抗嗎？長久以來過着跟抵擋、抗議無緣的生活，他們有辦法、有精力做這種事嗎？那些跟狗一樣忠實、比小貓還脆弱的可愛市民，會質疑我嗎？

市長的嘴角上揚，笑出聲音來。

不可能。

怎麼可能。他們只會畏懼我的力量，臣服於我。

「市長，議會的時間快到了。」

市徽章內建的麥克風，傳來祕書官的聲音。

「我知道了。」

「車子已經在等您。」

「我馬上過去。」

不能焦急。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沒必要焦急，要巧妙地祕密進行。

市長朝着牆壁走去。門開了，前方是微亮的走廊。走廊也是一片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