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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是塵埃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1萬 字

人類是大自然的傑作,有高尚的理性、無限的能力,外表與舉止十分多變,動作迫切且優雅,直覺力彷彿天使,就像天神。這個世界之美的精髓,萬物的榜樣,就是人類。

可是,對我而言,人類不過塵土,我不感興趣。

(《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醫生比紫苑記憶中老了很多。

每週約一、兩次到火藍的麪包店買三明治、鮮肉派的醫生,是一名闊達的高瘦男子,嘴脣上方的鬍子很濃密,講起話來是清亮優美的男中音。

他曾建議紫苑正式學醫,以後到他的醫院工作。

「我想以你的能力,應該可以立刻習得專門的知識與技術。如果有興趣,要不要報考資格考?」

那是很吸引人的建議,可是紫苑放棄了,因爲被剝奪了所有權利而趕出「克洛諾斯」的他,根本不可能通過資格考。然而,醫生爲一個毫不相關的麪包店兒子的將來着想,勸他走醫學這條路讓他很開心,也很感謝。

幾個月不見的醫生完全變了個樣,幾乎到了讓人懷疑不是同一個人的地步,鬍子、頭髮都絲絲泛白,身體也萎縮了一圈。不過要說樣貌的變化,紫苑更大,他的頭髮全白,臉上滿是血跡、泥巴和煤灰,非常骯髒。

下城近郊的小醫院裏有醫生、護士跟看護用的機器人,面對突然衝進來,全身是血的髒兮兮傷患,護士嚇得驚聲呼叫。而彷彿要掩蓋住那道驚呼聲,紫苑大聲吶喊:

「醫生,請您,請您救救他!」

「你……你不就是……」

「麪包店的兒子。醫生,求求您救他,」

醫生望向老鼠,血不斷滴落。

「準備緊急手術。」

醫生話還沒說完,護士已經動作了,她衝進了緊鄰診療室旁的房間。

機器人推來了簡易病牀,說:

「躺上來,請讓病患躺上來。」

紫苑讓老鼠躺在簡易病牀上。

「老鼠。」

突然,眼前的蜂從紫苑的意識中消失了。

借狗人故意作戲,嘆了一口很誇張的氣,之後又吹了短短口哨聲。狗兒們站起來靠攏,緊貼着借狗人跟紫苑,接着再度趴下。

頭暈。

雖然面無表情,不過確實是有血色的僩臉。

借狗人輕輕伸出手。僵硬漸漸緩和,血液再度流通,紫苑閉起雙眼,將頭靠向借狗人的胸膛。

「愛莉烏莉亞斯。」

耳邊聽到喃喃聲。

漆黑、金色與銀色,黑暗與光明所創造的蜂。

借狗人扯着紫苑的襯衫說。

在紫苑的面前燃燒、崩塌。

這是夢嗎?你說這是幻覺嗎?

感覺到微微的隆起與柔軟。如果是平常,他會驚慌、困惑而連忙起身吧!但今天,他只感覺舒服。支撐着他的胸膛、環抱着他的雙手、對他輕聲細語的口吻、另一個人的溫度,就在他身旁,這是無可取代的幸福,不是嗎?

你真沒用,無可救藥的脆弱。

甚至連蠢動着的火焰前端都看得一清二楚,吹拂過來的熱風灼得皮膚好痛,刺激性的味道竄入鼻孔。

他直接蹲了下來。

這是夢。

機器人催促,可是紫苑一直抱着老鼠的雙手僵硬,動不了,只有指尖顫抖着。

紫苑張開眼睛,挺起身來,說:

啊啊,可是。

老鼠站着,睜着眼站着。

「貫穿啊……」

借狗人以命令的口吻說。

老鼠吸氣,嘴脣微微蠕動着。

「紫苑,或許,我是說或許,你需要我陪嗎?」

「借狗人。」

「借狗人,謝謝,真的謝謝你。」

呼呼~~~呼呼~~~呼嚕,呼嚕。

「我是醫生,眼前如果出現需要治療的傷患,我一定全力以赴。只是,這裏是下城的醫院,並沒有能夠進行高級外科手術的設備。」

「紫苑。」

「今天不睡,明天就無法戰鬥。你該不會認爲我們的戰爭就此結束了吧?」

監獄在燃燒着,

「老鼠……」

他並不認爲,因爲什麼都還沒解決,明天,戰爭仍舊會持續下去。可是,如果失去了老鼠,如果明天沒有他,我大概無法重披戰袍。

「無聊,我不過講了老鼠的壞話而已,沒做什麼值得你感謝的事。你啊,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老鼠沒有回答,他一動也不動,彷彿雕像。

「沒事的,那小子不會死,這麼一點小事打倒不了他。我在西區看過的壞人多到數不清,沒一個像老鼠那樣狡猾,滿腦子壞點子又危險。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吧?那小子是惡魔,你並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沒錯,那小子就像惡魔,那種傢伙絕對不會輕易倒下,等明天,他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又開始想陷阱讓我們跳了。他就是那種傢伙,沒事的,放心。」

借狗人拉着他的手,幫他把手拉出來。

傳來震動房內空氣的打呼聲。

借狗人坐在他身旁,環抱着他的肩。

身體往上飄。

傳來了一陣歌聲。

不知道自己現在人在哪裏,身體與心靈隨着老鼠吹出的曲調飄浮着。

這是夢。

「就我目測,他做了急救,是你嗎?」

「對。」

「請把手伸出來,請把手從傷患身體下方伸出來,要送他去手術室。」

紫苑往後退了一步。

你看到的是幻覺。

「移送傷患,移送傷患。」

醫生快速脫掉老鼠的衣服。撥器人的胸部伸出幾根管子,延伸到老鼠身上。

「老鼠,你果然……」

呼嚕,呼呼~~呼呼~~

紫苑聞到了濃郁的森林氣味,聽見樹梢搖曳的聲音,而且感覺到振翅聲,小蟲子的嗡嗡作響聲傳進耳中,在不知不覺間融入曲調,變成了合嗚。

火焰燃燒着。

老鼠的嘴脣發出和緩的曲調。

「醫生。」

理性說。

他試着呼喚,然而緊閉的雙眼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抬頭。

火焰中出現了巨大的「蜂」。

然後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火焰燃燒得更加劇烈,往上燃燒,搖曳晃動,又合而爲一。剛覺得往上延伸變得細長,馬上旁邊又出現黑色龜裂。

紫苑放鬆全身的力量,順其自然。

紫苑的身旁站着老鼠,一瞬也不瞬地凝視着火焰。不,他並不是凝視着籠罩着監獄的大火,而是巨大的蜂。老鼠跟蜂對峙着。

沒想到會被叫出名字。

太過逼真了。

「還說什麼不喝酒就完全睡不着,現在不是睡死了?真是的,怎麼我身旁都是一些糟糕的傢伙?」

紫苑知道。

「移送傷患,移送傷患。進入緊急手術狀態。戴上氧氣罩。開始測量血壓、脈搏、心跳、血型。」

漆黑身體、細細的葫蘆形胴體、長長腹部、淡金色線條的透明翅膀,還有閃耀着金色的觸角與複眼、淺銀色的三顆單眼。

「睡。」

那麼,我又回來了嗎?時間回溯,回到剛逃出監獄的時候嗎?

他很清楚,可是就如同他告訴力河的一樣,現在的他能求助的人只有這位醫生了。

「什麼傷?」

傳來了一首旋律。

「蜂……」

紫苑抓住醫生的白袍。

嘲笑我吧—老鼠。輕視我吧!揶揄我吧!譏笑也罷,冷笑也好,我想聽你的笑聲,讓我聽你的笑聲。

「借狗人……謝謝你。」

「睡吧!紫苑。」

「『愛莉烏莉亞斯』就是這隻蜂……嗎?」

龜裂繼續延伸,火焰變成了兩截。

簡易病牀跟機器人進入了手術室。

他聽到了老鼠的嘲笑聲。

醫生喃喃地說,快步走向手術室。紫苑對着穿白袍的背影深深鞠躬。

「我過去從沒安慰過別人,我覺得安慰這種東西連一片面包的價值都沒有。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爲,可是……可是,如果,現在你需要我安慰……如果我陪着你能夠安慰你,那我……我就陪你。」

「紫苑……」

「老鼠。」

你逃離了監獄,已經回到NO.6,回到了下城,所以——

這是……什麼?

不可能,這絕對是現實。

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溫度,不是這個身體,不是這個聲音,不是這雙手。

紫苑依舊閉着眼睛,緊咬下脣。

恐怖到讓人覺得美麗,震撼力十足,他差點跪下去。

「紫苑!」

「嗯……」

爲我活下來了。

紫苑暫停呼吸,呆立在原地。動搖,狼狽和驚訝全都不見了,只是茫然地站着。

「醫生,求求您,請您……救救他,求求您……」

臉上傳來被溫熱的東西觸摸的感覺。借狗人舔了他,輕輕舔去他臉上幹掉、附着的血跡。小老鼠們縮在紫苑的膝蓋上,狗兒們則趴在角落。

「只要有它們在,不管哪裏都是最棒的睡牀,我們也稍微睡一會兒吧!」

「槍傷,被來福槍貫穿。」

力河靠坐在長板凳上,仰着頭呼呼大睡。

借狗人哼地別過臉,但卻沒有離開紫苑。

「喂,大叔,吵死人了!」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裏。

務必全都留在道里。

活在這裏。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裏。

留在這裏,

老鼠在唱歌。不是因爲人,而是這首歌、這個聲音令人心醉:心情漸趨平靜。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裏。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在恍惚中,紫苑微微冒汗,一道汗水滑過臉頰。

就在這一剎那,熱風吹了過來。

他被壓制在地,焦黑的瓦礫掠過了臉頰跟身體,掉落地面又彈起。

「不要起來。」

NO.6究竟貪婪地吞噬了多少生命呢?

愛莉烏莉亞斯、麻歐大屠殺、森林子民、破壞、捕食寄生……

從火焰之蛹中誕生的蜂。

不允許人當人,不認可每一個人部是獨立、個別的。

再一次深深地吸氣,吐氣。

自己結束了生命。

紫苑沉吟着醫生說的話。

「你猜對了,他拒絕每天早上在學校進行的『宣誓對市忠誠的儀式』,他討厭被強迫遵從,我想應該是年輕的自負與正義感而起的行爲,同時也是人類很理所當然的感覺吧!對,我弟弟是很認真、很正常的年輕人,一個也許比身旁的人多了一些叛逆與氣魄的少年,不知人間險惡。他當天就被叫去『月亮的露珠』,兩週後纔回來。」

這就是愛莉烏莉亞斯?

「是。」

「知道,因爲你遭到治安局逮捕而送往監獄的那件事也算是一件新聞。」

醫生的辦公桌上鑲嵌着隱藏式電腦,一按下操作鍵,熒幕便無聲地開敢。他摸索外套口袋。

「醫生。」

「您知道我的名字?」

紫苑輕撫着脖子,他想起晈破這裏後企圖爬出來的蜂,想起山勢,想起形成黑色帶狀羣飛而去的幾千只蜂。如果那些蜂全都是寄生蜂,NO.6會變成怎樣呢?

「那小子的狗屎運超強,根本不需要替他擔心。」

呵,呵,呵。

救不了她。

那是名叫「老」的男子拿給他的晶片。監獄已經瓦解了,這個時候,那個地底世界變成怎樣了呢?那個叫「毒蠍」的年輕人、拿着盛水的碗遞給他們的少年,還有不斷凝視着紫苑的少女,他們現在還好嗎?還有,沙布。

紫苑握緊拳頭。

沒錯,時間並沒有回到過去,可是那不是夢,紫苑的確看到了現實。

醫生取下口罩,展露笑顏說:

老不是說了嗎?

老鼠活下來了。

得到確信,緊張的心也慢慢放鬆,紫苑緩緩反覆幾次深呼吸。

最重要的朋友,他卻棄她不顧。

沙布,就算再想你,我也無法再見到你了。可是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我會永遠地想你,不斷想你,想你留給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無法呼吸。

聲音消失了,只剩風,攀升上天。傳來一陣霞耳欲聾的振翅聲,在巨大的蜂之後,有幾千只小黑塊隨之飛起,蜂羣形成帶狀飛昇而起。

手術室的門開了

「那個緊急止血處理是你做的吧?」

「就這樣趴着。」

醫生走出來。

最後看到的沙布,在微笑,比紫苑認識的沙布更成熟,充滿了魅力。

這個人也是被害者。

沙布。

笑聲從地底下湧起……還是從天上落下的呢?

這裏又多了一道傷痕,一輩子疼痛的傷痕。

他拿起沙發墊子塞進借狗人的頭部下方,然後注意着不要吵醒他,悄悄起身。應該只睡了很短的時間,大概不到三十分鐘,但是身體卻驚人地感到輕盈,或許是因爲安心了吧!

哪裏出了差錯……

「她的態度光明磊落,每天開店,烘焙麪包,上架販售。我每次經過火藍的麪包店總會聞到剛出爐的麪包香,讓我不由自主地想深呼吸。雖然兒子被奪走,但是她還是每天認真過日子,真的很偉大。我想,火藍一定堅信你會回來吧!其實我很同情火藍,因爲我認爲你不可能回來的,就算回來了,也一定會變成跟我弟弟一樣。可是你回來了,完整地回來了。」

「你母親很偉大。」

「非常正確的處理,再加上子彈並沒有留在體內,而且子彈貫穿處也偏離致命傷的地方很遠,真的很幸運。」

彷彿在測量紫苑的心跳,借狗人以耳朵貼着紫苑胸膛的姿勢睡着,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兩旁有兩隻狗貼在他身旁。

原來如此,這樣就絕不會冷。

風沒有停止。石塊及瓦礫的碎片滾落至被制伏於地的紫苑面前。

「他回來了?」

「我似乎也需要替你們看看。」

蜂奮力張大翅膀。

呵,呵,呵。

爲什麼?

他握緊拳頭捶胸。

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纔會變成如此殘忍的魔鬼?

醫生苦笑。

沒有戰爭,沒有歧視,沒有不幸的桃花源。

呵,呵,呵。

「所以我就說吧!」

老鼠的手壓住他的背。

老鼠再度喃喃地說。

「拒絕對NO.6忠誠,對嗎?」

「您的弟弟嗎?」

「包括醫生您嗎?」

醫生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嘴角勾起。

太過不切實際的虛構了。

「愛莉烏莉亞斯。」

「哪裏受傷了,紫苑?」

在地底世界裏,「老」所說的關於NO.6的所有一切都記錄在裏面。

胸部被壓迫着。

呵,呵,呵。

「對,跟我相差了很多歲的弟弟。我的父親過世得早,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弟弟。五年前,十八歲的他被治安局帶走,你知道爲什麼嗎?」

「醫生,謝謝您,謝謝您。」

「稍微認識你的人都很驚訝,大家都不相信你會是當局發表的『遭淘汰的菁英候補生殺人魔』、『殺害同事的犯人』那種人。」

紫苑醒了過來,借狗人的頭正壓着他的胸口。

另外還有一隻狗窩在力河身旁。雖然說盡惡言惡語,借狗人似乎還是擔心力河會冷。也許是因爲這樣,力河的鼾聲也轉變爲平穩的呼吸聲。

他說要在這裏創建理想都市。

「我弟弟也是一樣。」

呵,呵,呵。

「手術很成功,生命無虞了。」

「找到了。」

這就是NO.6?

醫生緊咬下脣,彷彿在忍受着疼痛。

醫生用力嘆了口氣。

火焰往旁邊蔓延,在地上蔓延。

醫生朝着站起來的紫苑用力點頭,說:

愛莉烏莉亞斯。那就是愛莉烏莉亞斯嗎?

他很在意蜂的去向,也擔心NO.6的未來,然而,不會失去老鼠的安心感獲勝了。

不知道。

理想都市NO.6的自殺人數幾乎是零,每一位市民都能擁有平穩、安樂的一生。

借狗人不知在何時站到紫苑背後,他擦着腰,瞥了紫苑一眼,又開口說:

醫生用力點頭,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這樣啊……」

沙啞而虛弱的口吻。

老對他說:「這張晶片裏有我的研究全貌,我將它託付給你。救出你的朋友之後,你就打開來好好地看吧!」

「回來了,但是面目全非了。並不是屍體的意思,他還活着,然而卻跟死了一樣。個性開朗活潑、在籃球隊擔任隊長的弟弟已經消失了,他幾乎不說話,叫他也沒反應,只是一直凝視着虛空,一整天盯着虛空看……回家後沒多久,他就自己結束了生命。在那兩週裏,他究竟遭到了怎樣的對待?光想到這裏就讓我心痛不已。我說他自己結束了生命,實際上是被殺了,弟弟被謀殺了,被這個都市謀殺了。我母親大受打擊,一蹶不起,沒多久……不到三天就嚥下最後一口氣。看到深愛的兒子悲慘的下場,奪走了她活下去的意願。我母親等於也是被殺,不,她是被殺的,確確實實是被殺害的。

呵,呵,呵。

看完所有資料以後,紫苑取出晶片,腦袋已經麻痹了一半,呆滯着。

好想出聲大叫。

「是啊!我除了驚訝之外也更心痛,因爲我發現你被當局誣陷爲犯人。」

蜂飛起。

救出你的朋友之後……

閱讀着無法理解的專門用語與數字交錯的畫面,紫苑的指尖慢慢冰冷,內心也感到冰冷。

NO.6,下城,小醫院的一室。

插入晶片,不需要密碼。紫苑彎下身,凝視着螢冪。

救不了她,最終還是救不了她。

不會忘記,無法忘記。

「外表變了很多。」

「外表不重要,只要內心沒有遭到破壞就好,支配人心,NO.6的企圖就在這裏,人的心,人的精神,甚至連人的思念都要支配。」

借狗人呵地打了個呵欠,說:

「現在還需要說這個嗎?那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嗎?對我們西區的居民而言,NO.6不但不是桃花源,簡直是腦滿腸肥的吸血鬼。」

「吸血鬼嗎?的確是。」

醫生的臉上浮現笑意。

「這個吸血鬼現在正苦於體內的異常變化,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哈哈哈,真想讓我弟弟和母親也看看NO.6現在這個慘樣,哈哈哈哈!」

醫生的笑聲愈來愈大聲,變成了哈哈大笑。借狗人皺着眉聳聳肩。

「喂,紫苑,這位醫生有問題嗎?這裏。」

借狗人指指自己的頭。

「是不是有點瘋狂?」

「他是老鼠的救命恩人耶!」

「可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醫生依舊笑個不停。紫苑緩緩開口,對着那個笑到震動的背影問:

「醫生,我可以去看老鼠嗎?」

笑聲停了,醫生眼中還盪漾着笑意的餘韻,歡喜的殘渣。

「老鼠?啊啊,是那個少年的名字嗎?還真奇妙的名字,應該不是本名吧?」

「大概不是。」

「本名呢?」

不知道。正當紫苑要這麼回答時,診療室的門稍微開了,一名個子高瘦的男子從門內探出上半身來。他的肩膀上站着烏鴉,小老鼠們發出怯懦的聲音,一隻跳進紫苑的口袋裏,兩隻逃進斑紋狗的肚子底下。

「都是託你跟力河大叔的福。」

「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是指我跟我的狗。喂,機器人,那個,亞莉亞對吧?這名字真美,跟你完全不搭軋。亞莉亞大姐,能不能幫我們弄點糧食來?」

「靜養中,靜養中,禁止會客。患者正在靜養,禁止會客。」

「嗯?」

亞莉亞的視覺感應燈閃爍,不,雙眼閃爍停止,藍色的眼神注視着紫苑。

力河咋舌。

借狗人撇向旁邊偷笑,紫苑也不自覺地翹起嘴角,而力河則面露苦笑。三個人坐着環視彼此,笑了好一陣子。

「酒,酒,酒。無法理解。無法分辨。」

「食物,瞭解,瞭解。」

「味道好淡,跟白開水沒兩樣嘛!還有這個麪包……什麼味道也沒有耶!」

老鼠動了動。紫苑的目光望一着從肩膀到胸口包裹着的白色繃帶。

「想見,想見。瞭解,瞭解。」

「再兩杯,再來兩杯,我的狗也要喫。如果有的話,也給點麪包或肉。」

「唔……」

這個機器人應該就是亞莉亞。

這個美味可以媲美逃出NO,6那一天,以及奇蹟似的從蜂的寄生生還那一天,老鼠煮給我喝的湯那種濃厚風味。

醫生驚訝到嘴巴都忘了闔起來。

得救了,老鼠活下來了

老鼠躺在病牀上,緊閉着雙眼,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也許是因爲輸血的關係,臉頰恢復了血色。超纖維布整齊地放在病牀下,應該是亞莉亞折的吧!

「託我們的福……嗎?吶,紫苑。」

這是一間淺黃色牆壁的病房,正面似乎有大窗戶,掛着比牆壁顏色深的黃色窗簾。

「別吧!被你親到,那機器人也太可憐了,所有功能可能會停擺,別把這麼棒的機器人變成一團廢鐵。咦?這是什麼?」

有嗎?

「感謝,感謝,感謝。」

看護機器人亞莉亞的視覺感應燈閃爍着。顏色從紅色轉變爲藍色,似乎判別了紫苑。

他跪下,臉埋入病牀。

力河露出牙齒,打了一個大呵欠。

「喂,大叔,我們去探望老鼠了,起來準備花束。」

「謝謝您,醫生。」

亞莉亞的胸部往左右敞開。

力河的嘴脣離開紙杯,皺起眉頭。

醫生快步走近男子。名叫楊眠的男子跟醫生說了些悄悄話,醫生的眉毛明顯挑了起來。

出現三個排成一列,正冒着熱氣的紙杯。借狗人吹聲口哨,而力河則是吞了吞口水。

老鼠的心跳傳了過來。

「而且還把監獄變成那樣,帶了個大禮物回來。老實說,我稍微對你們改觀了,心想怎麼可能……真的覺得怎麼可能。你們還利用垃圾滑槽逃出來,我一直以爲不可能……」

隨着吐出的氣息,感覺全身也跟着融化了。

楊眠回答了些什麼。紫苑聽不到,他也沒想聽,連豎起耳朵的意願都沒有。

活着,他活着,老鼠他活着。

「亞莉亞,謝謝你,非常感謝你。」

「完全沒想過,我深信你跟力河大叔一定會等着我們。不光是我,老鼠應該也這麼相信,他一定也這麼相信。」

力河再度咋舌。

「還真是樂觀的傢伙。我們呢……大叔的情況我是不知道,不過我可沒欠你們什麼恩情,沒必要一定要等你們回來。」

「這是病人餐,別抱怨了。隨手就有熱湯跟麪包,不愧是NO.6,這在西區簡直是夢幻美食,對吧,紫苑?」

紫苑一面聽着借狗人跟力河的對話,一面衝上樓梯。來到燈火朦朧照亮的走廊後,他突然卻步了。

他想起了監獄那條筆直延伸的走廊。不過,這裏沒有危機四伏的刺骨氣氛。

「監獄嗎?」

「酒精啊,酒精,我想要咕嚕咕嚕喝一杯。」

滲透到體內,滋潤心靈,讓生命復甦。只是喝了一杯湯,就確信明天能活得下去。

他要看見活生生的老鼠。

他的心思都集中在這件事上,很着急。

「你完全沒想過嗎?如果我們不在垃圾收集場呢?或許我們根本沒去,也或許我們去了,但是早逃走了,這你完全沒想過嗎?」

用最大限度的聲音。

他凝視着借狗人的眼睛,說:

啊啊,好喝。

「沒想過。」

「他在二樓。」

「嗯,很好喫。」

「楊眠,怎麼了?」

紫苑並沒有聽醫生講完就衝出了走廊。

「我這一輩子是不是逃離不了被傲慢的臭小鬼耍得團團轉的命運呢?啊啊,光想就沮喪,不喝酒實在受不了。喂,亞莉亞小姐,我想你應該沒有酒吧?」

「就算沒被外表騙,我也喫了很慘痛的虧了,從伊夫、從你身上都有。」

帶着祈禱的心,出聲呼喚過去曾叫過千百次的名字。老鼠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也是,也許有怨恨,但絕對不可能有恩義、人情之類的東西。」

笑聲停歇後,借狗人同樣以感慨的口吻這麼說。

「啊……等一下,你們該不會從監獄……」

老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喝一杯熱湯吧!再一次用那雙充滿生氣的眼眸望着我吧!

「我們?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唔唔,你說什麼?我纔不想去那種地方。」

他想見老鼠。

力河嘆氣。

「你真是太棒了,我可能會愛上你,真想用力親你一下。」

出聲試着叫他,

「少說夢話,快起來。」

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詢問,然後回答。

「嘿,你還沒得到教訓嗎,大叔?過去被這小子騙過多少次,喫過多麼慘痛的虧,你都忘了嗎?」

醫生豎起食指,指着天花板說:

胸部再次打開,出現兩個紙杯跟圓麪包。

亞莉亞滑動身軀,收起手臂,回到病房角落,看起來就像珍奇可愛的裝飾品。狗兒們乖巧地趴在它前面。

借狗人比出扒食東西的動作。

「嗯,是啊,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力河感慨頗深地喃喃自語着。

紫苑伸手想推開手術室的門。

「肉,沒有。麪包,有。」

病牀放在窗邊,看護機器人在旁邊發出輕微的電子音。它一看到紫苑進來,立刻張開手臂阻擋他。

「亞莉亞,請讓我見你的病患。我想見他,一定要見到他。」

紫苑彎腰跟它說話。

「不過,你們還真能回得來。」

並不是因爲借狗人這麼說才這麼回答,是真的好喫。

「都不需要,滅菌、殺菌,清潔的都不需要。真是的,沒用的廢鐵公主。」

「老鼠,老鼠。」

他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紫苑彎身測老鼠的脈搏。雖然有些微弱,但是很規律,真實地傳達給了紫苑。

「有滅菌用酒精,有殺菌用酒精,有清潔用酒精。你需要哪一種?你需要哪一種?」

「監獄……這種事可能嗎?」

「就是食物啊,食物。病人或傷患也要喫東西吧?」

聽到借狗人的疑問,紫苑在瞬間詢問自己的心。

「麻醉還沒退吧,不會那麼快清醒啦!不過……嗯……這個跟惡魔沒兩樣的小子像這樣乖乖躺着,居然看起來像天使,真是不可思議。」

「恢復室在二樓,他被送到那裏去了,現在亞莉亞陪着他。手術室有直達電梯,不過你們從走廊的樓梯上去吧!」

「老鼠……」

「糧食,糧食,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只有樓梯旁的一間病房有開燈。紫苑調整氣息,悄悄將手放在門上,門便無聲地往旁邊滑開。

「我餓了,我的狗兒們也餓了。老鼠得救很好,不過要是反過來變我們餓死,那可不好笑了,啊~~肚子好餓。」

好想發出聲音哭泣。

「好想再睡一覺。」

「我可要先說清楚喔!紫苑。」

借狗人伸出尖銳細小的手指說:

「別以爲我會平白無故插手這麼危險的事,你們倆欠我人情,是欠我的喔!我會加上高利貸叫你們還來,作好心理準備吧!」

「我也會寫帳單給伊夫,怎麼說我也拿出了很多錢來,至少要把他手邊的錢回收回來,否則我怒氣難平。」

借狗人和力河彷彿說好似的,都裝出了困擾的表情。紫苑忍住笑意,乖乖地點頭。

無論要求什麼利息都可以,無論收到再怎麼離譜的帳單都無妨,他們真真實實有等待,在生與死交錯的清掃管理室裏,深信紫苑和老鼠會生還,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緊咬下脣。

沙布也等待着。

等待着紫苑。

並不是爲了告別,而是爲了一起逃出來,等待着他。

然而他卻無法回應。

無法像借狗人、像力河一樣回應她。

「吶,紫苑。」

借狗人抱膝,身體靠近紫苑。

「西區會變成怎樣呢?」

「西區嗎……」

「是啊。NO.6看來已經快整個瓦解了,監獄也崩毀了,連關卡都被炸飛,說不定連那道牆壁,那道區隔西區與NO.6的牆壁也會崩塌……吧?」

「是啊,應該說那種可能性很大。」

借狗人倒抽一口氣,身體輕微畏縮,繼續說:

「萬一真發生那種事,西區的居民會怎樣呢?他們該如何跟過去視自己爲螻蟻的傢伙們接觸呢?宣泄怨恨嗎?爭先恐後地湧進NO.6嗎?戰爭嗎?逃竄嗎……他們會怎麼做呢?一想到那些……我就覺得有些暈眩。」

「殺吧!殺了也無所謂。」

「關燈。」

「噓!」

借狗人說得一點也沒錯。暈眩。

時間流逝,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突然,樓下傳來劇烈聲響:腳步聲、怒吼聲、尖叫聲,然後,是槍聲。

「主謀逃走了,快追,殺了他。」

傳來低沉銳利的聲音。

借狗人全身顫抖。

黑暗中,老鼠動了。

無法想像。

那裏會出現什麼呢?

「逃!快逃!」

「你們這些造反者,全部被逮捕了。」

力河啞口無書。

「老鼠,怎麼……」

他蜷伏在黑暗中。

「安靜,絕對不要動。」

無法……想像。

「不準動,否則我就開槍了。」

「嗯……」

老鼠起身,深灰色的眼眸閃爍着犀利目光。

「是治安局,快逃!」

他拔掉插在手臂上的所有管子,跳下牀,單腳跪在地上。

牆壁拆掉後的世界。

「喂,伊夫你……」

紫苑只聽到這幾句話。

不可能只有和平與解放。盤旋在西區的怨恨與氣憤的狂風,會如何吹進NO.6呢?

感受着身旁老鼠的體溫與氣息,一動也不動地蜷伏着。

「關燈,快。」

借狗人的鼻尖蠕動,他跳了起來,衝去關掉電燈。光源被切斷後,黑暗如一張網覆蓋住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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