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光亮的城市

喫過飯後，老鼠將培養皿和夾子放在紫苑的面前。

『這是從你脖子上切開的地方取出來的東西。你打開看看，也許是你最拿手的領域也說不定。』

『我拿手的領域？』

培養皿裏放着兩公分長、有點像繩子的黑色物體。

紫苑用夾子夾起來看，他依稀可以看到好像融化掉的黑色物體前端，有像是薄膜的痕跡。

『這個是……翅膀嗎？』

『很像是，但是我不懂。還有另一個採集到的東西。這個是什麼？』

那也是個黑色塊狀物體，看起來像是硬硬的種子，上面有一個像是被咬破的洞。

『應該是……蛹。』

『蛹？蛾跟蝶做的那個東西嗎？啊，蛾做的繭是嗎？』

『繭是蛹的包皮。大部分的昆蟲會依照卵、幼蟲、蛹、成蟲的順序成長……這個大概是蜂吧。』

『看得出來嗎？』

『只長出一點點翅膀而已，膜質、四片翅膀。但更重要的是……』

紫苑吞了口口水。

『我親眼目睹過，有一隻黑色的蜂從山勢先生的脖子裏飛出來。』

『那個跟這個黑色的東西是相同的嗎？』

『應該是。這個蛹在裏面無法變態，牠雖然咬破殼爬出來，但是並沒有完全變成成蟲，牠失敗了。』

『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呢？

在山勢體內孵化、成功變態，變成成蟲的蜂，卻在自己的體內無法從蛹裏孵化呢？

『我是人，人哪有那麼簡單就被消滅的。』

『市府完整地掌握了市民的個人情報，要找出適合這個角色的人，實在是太簡單了。』

『同類互相殘殺嗎？太恐怖了。我以爲只有人類纔會同種互相殘殺。然後呢？』

『大概是吧，而且是非常麻煩的異己。藏匿ＶＣ、懷疑市府操縱情報、看出他們冷酷的一面。你是一個不適任的市民，是絆腳石，市府正在等待機會剷除你。對了，如果有病毒入侵人體的話，人的免疫系統會如何運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傢伙是寄生在人內體內的生物。』

『無法置信嗎……是啊。』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材料啊。被寄生的感覺如何？是新品種的寄生蜂嗎？』

『沒有……怎麼可能有。』

『我是異己嗎？』

他倒向牀上，抱着肚子笑個不停。

紫苑和老鼠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深呼吸。

『無法斷定。』

『推測就有辦法吧。』

老鼠的問題單純又簡短，都是紫苑的知識就能回答的問題，但是他問的問題都正中目標，慢慢接近核心。

『有什麼好笑，都出人命了。』

紫苑不由得後退，頂着木頭牆壁儘可能地挺胸問道。

紫苑握起拳頭，剛剛自己用這裏抓住的手，溫暖而且有着規律的脈搏。

『什麼然後？』

『我知道。如果我就那樣被送進監獄的話，我就會成爲這種蜂的代罪羔羊，幸運的話會被判終身監禁，倒黴的話也許會被判死刑……市府當局需要爭取時間，需要爭取時間去研究山勢先生他們的死因……所以想要我頂罪，把整起事件當作單純的殺人事件處理，對吧？』

薄薄的嘴脣泄漏出淡淡的冷笑。

『也就是說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對吧？』

『因爲你不是一個服從市府的人。』

『什麼？』

『而且成長的速度相當快。牠在成長的同時分泌出某種物質，讓人類老化變得異常快速，終至死亡，甚至連死後僵硬及紓緩都快速進行，然後成爲成蟲的蜂就咬破屍體，脫殼而出。』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不能當作什麼都沒見到，也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抗拒摸索與行動。

老鼠用力甩動頭髮，水滴亂竄，甚至甩到紫苑的臉上。

『你……還真幸運。』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我知道。』

『應該是你一直被監控着吧。』

『又發呆了。我講的話很無聊嗎？』

紫苑拿起水瓶，往老鼠的頭上倒了下去。

在回答問題的同時，紫苑漸漸感受到壓迫性的不安，似乎自己會講出什麼無法收回的恐怖事情。

『答得好。從菁英班掉下來的瘋狂份子因爲對都市的憎恨，所以犯下一連串的事件，他利用自己調配的特殊藥物，接二連三地犯下殺人重罪。不過就在治安局的綿密運作下，終於逮捕了這名年輕人，親愛的市民們請放心。這大概就是故事的大綱吧。真是三流的戲碼。你的知識跟經驗，是最適合扮演犯人角色的了。』

『你完全沒感覺嗎？』

完美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是人工的造型物，有血管、有皮膚、有體溫、有溼疹、有脂肪的增減、有喜怒哀樂的表情、會流汗、會哭泣。

『幹嘛？』

『是啊，我現在才被嚇出一身冷汗。』

『也有寄生蜂嗎？』

『不太可能。如果真有那種事情發生的話，各關卡一定馬上關閉，但是似乎沒有這樣的情形。東南區照樣運送蔬果類進去，西區也一如往常。』

『嗯，也就是說，你就是那個都市的病毒，所以差點被消滅。』

『不好笑嗎？這傢伙是在哪裏出現的？NO.6耶！被認爲是神聖都市、桃花源、模範都市的正中央，居然有來歷不明的喫人蜂。那裏是科技尖端的未來型都市耶！居然會有這種蜂出現，真是笑死人了！』

自己是親身體驗過的人，戰勝了被寄生以及寄生蟲，身上的紅蛇就是證據。沒錯，牢牢地刻印在身上的證據。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厭耶！』

『怎麼樣的寄生主？譬如說呢？』

『不光你一個人會覺得煩躁。』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種蜂是在NO.6裏出現的嗎……這很難令人置信。』

他真的很高，比紫苑還高出幾公分。

灰色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道猙獰又尖銳的銳利光芒，雖然只出現一瞬間，但是紫苑真的看到了。

『我說我知道！』

『一團謎啊。這傢伙是從哪裏出現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沒有。我也覺得好奇，所以我去查過了。有因爲吵架而被槍殺的傢伙，也有因爲喝醉掉到水溝溺死的傢伙，但是，就是沒有突然變成老人死掉的傢伙。這裏跟NO.6不一樣，這裏沒有情報管理也沒有媒體規範，一有奇怪的事情發生，馬上就人盡皆知了。』

『從你救我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被貼上標籤，日常生活徹底受到監控了。你見了誰，說了什麼，喫了什麼……我本來以爲這次的事情是市府爲了逮捕你，故意捏造出來的。看來我猜錯了。』

『其它區呢？譬如東南區。那裏的環境也許最適合新品種的昆蟲出現。』

『因爲你突然笑起來，我以爲你……』

老鼠放開手了，紫苑的脖子上還留着溫熱的大拇指痕跡。

大拇指慢慢地用力。

『也就是說以完全不被寄生對象發現的方法產卵囉？』

『這附近沒發生過這種事嗎？』

『爲什麼我會有歇斯底里症？』

『哎呀！你幹嘛！』

『那是蜜蜂，一種花蜂。幾乎所有的蜂都是單獨性的狩獵蜂。』

紫苑搖搖頭。

『說謊，你什麼都不知道。』

『好笑？什麼東西？』

『我還以爲你歇斯底里症發作了……』

『我是真的覺得好笑。』

『老鼠？』

老鼠用一種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同時伸手抓住了紫苑的脖子。

『你還好吧？』

老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培養皿看。

堆滿書本的地下室裏，迴盪着老鼠的笑聲。

『蜂寄生在蜂身上嗎？』

『寄生蜂……我以爲蜂只會吸花蜜。』

『你殺過人嗎？』

紫苑正視老鼠試探性投過來的視線。

低垂的臉龐傳出笑聲，而且立刻變成大笑。

『你總是讓人覺得很煩躁耶！無法斷定？開什麼玩笑！你沒有危機意識嗎？蜂會殺人耶！』

『到這裏就夠了。你一用那種解說的口吻，就會變得很執着。你就是這樣，纔會讓人家覺得煩躁。』

老鼠的臉不像是一張這樣的人類臉龐，倒像是小心翼翼製造出來的精巧人偶。

『很多啊。蛾、蝶、螞蟻的幼蟲、水果……像有一種姬蜂，牠就一定會將卵產在長頸樹蜂的幼蟲上，然後把牠當作寄生主。』

『屬於寄生類的蜂，正確來說應該是補食寄生者。爲了完全成熟，一定需要一個個體的獵物……也就是一個寄生主，而且，牠們一定會蠶食寄生主。』

紫苑點頭。

老鼠突然站起來，走到紫苑面前。

老鼠慢慢地搖搖頭。

『什麼？先會有一種叫做自然殺手細胞（NaturalKillerCell）的淋巴球找出被病毒感染的細胞，並破壞它。接着，ＲＮＡ分解酶會活化，抑制病毒的生長，然後……』

老鼠的手輕輕地敲打着培養皿，肩膀微微抖動着。

『有以人類爲寄生主的寄生蜂嗎？』

老鼠一面用毛巾擦拭溼頭髮，一面這麼回答。

是偶然呢？還是……

紫苑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臉紅了起來。

『而且產卵之後還會有另一種姬蜂在同一只長頸樹蜂裏產卵，牠的幼蟲會喫掉其它兩種蜂的幼蟲。』

『你說什麼？』

『據說寄生蜂有二十萬種。蜂與螞蟻這種膜翅類（hymenopteran）是高度特殊化的昆蟲，未被記載的種類可能還有數萬種，其中寄生蜂的種類特別多……』

『我想也是。不過你要記住，蜂也許會爲了生存而殺害寄生主，然而人類卻會用更單純的理由殺害人類，像你就差點被殺了。』

『如果有材料的話。』

老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老鼠哼了一聲說：『那個都市只接受對自己絕對服從的人，絕不允許反抗、唱反調及反對它的人，他們會徹底排除異己，那個都市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怎麼會……爲什麼？』

『當然不好，我全身都溼了。』

『沒有。我沒有感到疼痛也不覺得癢，更別說被蜂螫到了。』

『幾乎所有的寄生蜂都是那樣。』

『啊？怎麼會。你說我不服從，是什麼意思？』

『沒聽過。寄生在人類身上的生物很多，病毒跟細菌都是，跳蚤跟蝨子也都是。我聽過有牛蠅在少年的頭上產卵，其中有一隻入侵少年腦裏的例子，不過那應該算是特殊的例子……至於蜂，我沒聽說過。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的。牠如何在人類身上產卵？如何能將產卵管插入人體內而不被發現呢？』

『人要殺人是很簡單的事。』

紫苑再度握緊拳頭。

『但是，要救一個人也很容易，不是嗎？』

『你說什麼？』

『你救了我。老鼠，寄生蜂是不會救同伴的，可是，人會救人，對嗎？』

老鼠揚起淡淡的微笑，避開紫苑的視線。

『你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講那什麼讓人覺得噁心的話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在還你人情罷了。』

『我也說了，你還的已經夠多了。』

『你真個好人，這麼低估自己所付出的嗎？』

『你如此高估自己所得到的嗎？』

老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着天花板，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輕咬下脣不發一語。小老鼠們都靠到他腳邊來了。

『你不懂，我想，跟你解釋你也不會懂。那個時候，四年前，我真的已經放棄了。一旦放棄，就什麼都完了，這一點我很清楚，也知道不可能有人救我，我真的那麼認爲。我無處可求救，也無所可逃……我潛入「克洛諾斯」的時候，已經是疲憊不堪了，遲早會被逮到……心裏這麼想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很悲慘，難道我就是爲了這種悲慘的末路而活到今天的嗎……你別笑我喔。』

我怎麼會笑你呢？

紫苑的耳朵響起了四年那個夜晚的聲音。

風聲、樹葉聲、雨水敲打聲全都重迭在一起，真實地重現，有一個全身溼透的少年躲在那樣的聲音與黑暗中。

『沒想到窗戶開了。你很用力地推開窗戶，對嗎？然後張開雙手。』

『嗯，我記得。我好像躍躍欲試地大聲喊叫。』

『在我的眼裏，你彷佛在叫我進去。我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麼奇妙的事情……而且你就那樣走進房內，也沒有關上窗戶。』

『我是要去關上環境管理系統。』

『不管理由爲何，那麼毫無防備地敞開的窗戶，對我而言就是奇蹟。就連你沒有通報治安局，還替我療傷、給我食物的事情，都是奇蹟。我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原來救兵也會像奇蹟似的出現在我眼前……是你告訴我的。這房間裏的……』

茶褐色的小老鼠跳到紫苑的膝蓋上，用後腳站着。

『你當然不會懂。你們根本不曾試圖瞭解牆壁外面的事情，也沒想過要了解。無知、傲慢又幸福的一羣人……但是，真可悲，你從那裏面掉出來了。』

紫苑抓了抓自己的前發，他覺得很混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老鼠伸手從書櫃裏拿出兩本書。

老鼠的聲音如同喃喃自語般小聲，卻清楚地迴盪在紫苑的耳裏。

紫苑輕聲地說。

『我不知道市當局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抹煞你。你很優秀，而且還很年輕，非常有利用價值，他們應該不會隨便把你趕出來。然而，只要能利用，他們一定會徹底利用到底，把你當代罪羔羊一點也不足爲奇。你是一隻贖罪的羔羊，爲了在慶典之日把你抬到衆人的面前，大張旗鼓地取你性命，所以一直把你豢養在籠子裏。』

『什麼？』

『因爲……沒有必要……市府並沒有獎勵藝術方面的東西……』

在充滿花香與陽光的季節裏，黑色的蜂將咬破人類的身體，展翅高飛。

『是公園嗎？』

『算是吧。我不在NO.6的期間，你的信息都是它傳給我的。』

紫苑輕輕地握着手中的小老鼠，沒有生物特有的溫度及柔軟度。

『是是是，不是我自己愛講，我可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但是，你爲什麼知道我有危險？你該不會這四年都在監視我吧？』

『那應該怎麼辦纔好？』

『對，我覺得那裏將會是一個非常棒的舞臺。神聖都市將在春光明媚中崩毀。我們就坐在貴賓席上，優雅地觀賞就好了。』

『你真年輕。』

又有什麼即將發生呢？

老鼠伸手摸了摸紫苑的臉頰。

『至少住在市內的人並不把住在西區的人當作同一種人。你還不知道這裏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吧？這裏是神聖都市的垃圾桶，他們把骯髒的東西全都往這裏丟，只顧慮到自己的繁榮，你可以用你自己的眼睛來看一看。』

『你做的嗎？』

『老鼠。』

你想這麼說嗎？

『嗯？』

『你仔細看清楚。』

『我不想死。』

『什麼？』

『喂，別再倒我水了喔。』

『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是我認爲那個怪物只會選NO.6的居民，只會選擇把所有骯髒的東西丟到外面、住在衛生的環境裏，營養跟健康都無可挑剔的人當作寄生主，那些怪物是美食家。』

你已經無法再無知、傲慢又幸福了。

『我們同年紀吧。』

有幾隻呢？

老鼠抓起一隻灰色的小老鼠，一隻在同伴中最顯弱小的老鼠。

『什麼裏面外面……我不懂。』

『不知道』這件事讓他覺得很恐慌。

『我想知道真相。什麼是真的，而我的世界又將變成如何，我想知道它的真面目。』

『不理它？』

『中央的森林公園，我工作的地方……那裏是不是就是寄生蜂出現的地方？』

老鼠的口氣變得很粗魯。

要是爲了市民而整理得美麗又大方的公園裏，潛伏着以人爲獵物的生物的話……

『牠們？』

『那就別想這種無聊的事。不管你體內有沒有抗體，你只要被抓，就是死路一條，只是早晚的差別而已。』

紫苑將小老鼠放在手心上，靠近臉來看。

『病毒再來是羔羊啊，沒什麼好東西耶。』

『當然不能讓你發現啊，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那麼就沒有必要着急，着急也沒有用。在你體力完全恢復，能夠像以前一樣活蹦亂跳之前，就先念這個給牠們聽吧。』

『春天。』

紫苑抬起低垂的臉。

『老鼠！』

『紫苑，我不懂昆蟲的生態，但不論是蜂、螞蟻或蝗蟲，都出現在餌很豐富的地方，不是嗎？如果要講人口密度，這裏比市內高許多，然而這裏卻沒有怪物，因爲這裏沒有牠們需要的寄生主，沒有牠們的獵物。』

『爲什麼？那裏可是NO.6的中心地帶耶，雖然說是一座森林，卻是生物管理得相當徹底的人工森林。如果出現寄生蜂的話，應該馬上會被發現吧？』

『怪物躲過管理系統，存活下來了嗎？』

紫苑帶着無法說出口的心情，凝視着老鼠的眼睛。

『不可能嗎？而且公園是人羣聚集的場所。』

『我在那種蜂的攻擊下存活下來了，也許我的體內有能夠對抗蜂毒素的抗體……如果真的有，就能從血液裏製造出血清。』

『抱歉……我並沒有要讓你痛苦的意思。忘了吧，你是那邊，牆壁裏面的人。』

『不一樣。』

『老鼠。』

『是沒有錯……但是在都市內部，那裏的環境最適合新品種的生物出現……抱括我在內的被害者，全都出現在公園裏……當然，我不知道在其它地方是不是也有被害者出現……是當局打算讓我頂罪，可能也是因爲事件全都集中發生在公園裏的關係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老鼠瞇起眼睛。

會有多少人犧牲呢？

『少那麼得意。』

『如同這房間裏上千的故事一樣，人類也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所以我才能活下來……你說得沒錯，人的確能救人，這也是你教我的。只有你教我這個道理……這很昂貴，雖然我很不甘心。』

『你怎麼能這麼斷言呢？』

『所以，你打算大搖大擺地回到市府的保健局去，對他們說：「請調查我的血，如果可以的話，請製造血清」嗎？大笨蛋，當你的血液被抽取出來後，就一定會被當成廚餘回收了！你啊，就只會講一些耍帥的話，你有爲了別人犧牲自己的決心嗎？』

『不……也許有一個。』

老鼠看着紫苑，眼神彷佛看見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然後誇張地聳聳肩。

『接下來的冬天，蜂會停止活動，進入冬眠狀態，產下的卵應該也會保持原狀度過冬天。』

『你認爲西區很安全嗎？我們一樣都是人，這裏也有可能會被寄生蜂攻擊。』

『一定要想辦法。』

啊啊，原來如此，紫苑張開自己的手。

『對，然後一到成蟲可以活動的春天時，便同時孵化。』

『事到如今，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夜裏，當這雙手推開窗戶的時候，我招來了風跟奇蹟啊。

老鼠閉上嘴巴，單邊的臉頰上揚起淺淺的微笑。

『這是……機器老鼠？』

『在人的體內嗎？』

『羔羊很可愛啊，比你可愛多了。』

『應該是。』

老鼠聳聳肩，笑了笑。

『真恐怖。』

『監控……我居然遭到監視，我完全沒有發現。』

『我覺得虧欠你，所以把你當客人看，如過你太得意，得理不饒人的話，我會馬上把你趕出去喔。』

『什麼都不做，不理它。』

『要找寄生主很簡單。』

『如果你猜得沒錯，一到冬天騷動就會靜止，也就是說到春天爲止還有緩刑時間，對吧？』

老鼠反問：『春天？』

今後該怎麼辦纔好呢？

『怎麼了？』

老鼠慢慢地環顧四周。

『那是誰？』

老鼠用鼻子哼笑。

『沒錯。你工作的公園裏出現了一具奇怪的男性屍體，從那個時候開始，市當局對你的監控就更加嚴密了。接着，連你的同事也受害了，正是逮捕你的絕佳時機吧。』

『做得很棒吧？裏面有各種感應器，而且尺寸這麼小，輕易就能穿梭在市的管理網中，某種程度的活動自如。不過也是要看場所啦。』

『老鼠……』

他再將在腳邊繞來繞去的另一隻小老鼠抓到手心上來，這一隻就能感受到確實的溫度及心臟的跳動。

『牠們非常喜歡《麥克白》，還有一本是《浮世徳》，你聽過嗎？』

『丹麥王子。你啊，在知道真相之前，先稍微修正一下你那極端的知識吧。你幾乎完全沒有古典的知識耶。』

紫苑被講得啞口無言，整個思緒都亂掉了，腦袋開始混沌疼痛起來。

如果不曾試圖去了解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傲慢，如果過去的幸福生活就是建築在那份傲慢上的話，好啊，丟了無所謂，我本來就希望能掉下來。

『要想什麼辦法？你該不會告訴我，你要回去市內吧？你會被殺的。你是個平凡人，不可能躲過監視系統四處活動的。你一旦進入市內，被槍殺也是很有可能的，我們沒有任何籌碼。』

只有一件事，雖然目前只是推測，但是有什麼東西在紫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謝謝你喔。就是它察覺我身邊發生了異常的變化，所以通知你的嗎？』

『人生經驗不同，想要知道真像這種丟臉的臺詞，大概只有哈姆雷特纔講得出來吧。』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沒聽過。』

老鼠皺着眉頭，故意嘆了一口氣。

『「如果自己不能認同，就無法打動他人的心。如果不能用心真誠傾訴，就無法得到聽衆的心。」

『你啊，別隻顧你那顆頭，有時候也要提升一下心靈層次啦！你母親不是念過書給你聽嗎？』

『嗯。』

小老鼠們吱吱地騷動着。

『啊，對了，講到你母親，她有話要給你，我都忘了。』

『啊？』

老鼠有點臉紅地轉向旁邊。

『你總算活下來了……所以，我想至少讓你母親知道你在這裏。』

『你幫我去我母親那裏了嗎？』

『不是我，我只待在地下道里，是牠。』

茶褐色的小老鼠歪着頭。

『是牠幫你去的，我讓他咬着便條紙去的。雖然是很古老的方法，但這種方法還滿能躲過監視網的。』

『謝謝。』

『拜託你，千萬不要淚光閃閃地說着鄭重道謝的話。說這種話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是跟這隻小老鼠說。』

『喔，這樣啊。』

我真的很感謝老鼠。

現在的我知道要跨越那道牆壁是多麼困難的事情，而他仍然冒着千辛萬苦，幫我跟母親報平安。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去哪裏？』

『很優秀的學生。那走吧。』

老鼠沒有回答。

『嗯？』

『你還挺會演的嘛。』

『沒有。火應該是母親的名字，但是不確定……』

兩人不由自主地互看了對方一下。

『如果在你知道真相之後，還仍然想要保護NO.6的話……那麼到時候，你……』

LK，3000附近，拉其公寓３F，不確定，火

風愈來愈大了，四周響起樹梢乾燥的摩擦聲音，樹影在暗夜中搖曳。

『不懂。』

『嗯。』

『外面。』

『親愛的母親寫給最疼愛的兒子的訊息耶，你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抬頭望着光芒四射的都市。

『這是一般的胡蜂。』

『你生長的都市，纔是一隻寄生蟲。』

紫苑很意外，他從沒聽母親說過認識西區的人。

好溫暖。

紫苑感受到他的視線，感覺灰色的眼眸也變得鮮明瞭起來。

『很快你就會懂了。你說你想知道真相，然而一旦知道了，就無法回頭，你要先有覺悟。』

口哨聲停了。

『啊，說不定……』

『依附在寄生主身上，吸取養分，最後蠶食所有。NO.6就是那樣的一個都市，寄生都市……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說得也是。』

冷風颼颼，刺痛着皮膚。

風吹弄着他的白髮，遠處有狗在狂吠着。

微弱的燈光，讓夜的黑更加強烈。

風聲裏參雜着老鼠的輕笑聲，一種彷佛調和着風聲的乾枯聲音。

突然聽見一陣竊笑，不過立刻就變成了口哨聲。

『是啊，我在短時間內成熟許多了吧。』

是蜂，已經死掉的蜂。

老鼠蹲下去撿了個東西。

『什麼？』

『怎麼可能……你小說看太多了。說這種話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突然改變語調的老鼠這麼說，轉身吹着口哨下樓去了。

然後慢慢地走回地下室。

隨着門關上的聲音，黑暗又再度籠罩在靜寂之中。

也許還能拖到春天，有幾個月的緩衝期。

『你憎恨NO.6？』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瞭解。

好冷，進去吧。

『你看。』

『不管是清晨、白天或是黑夜，那裏總是那樣的光亮，很漂亮吧。』

這裏籠罩在黑暗之中，只有些許燈火散落四方。

聽說在這裏，晚上就等於黑暗。

『到春天爲止，還可以……』

遠方的NO.6破除黑暗，在一片光亮中閃耀着。

『不過你母親也很厲害喔，居然能揹着監視的目光，偷偷給你簡訊。』

『紫苑。』

『兒子啊，爸爸好想你。』

老鼠丟了一張被捲成半根手指大小的紙給紫苑，上面有一串慌忙之下寫的文字，有點亂。

『如果你真的要對抗寄生蜂，我不會阻撓你；但是，如果那會幫助NO.6的話，就別算我一份。』

『也許是地址。但這裏根本沒有什麼號碼可言……拉其公寓……那麼，我去查查看吧。』

『你看。』

『是你父親。』

『但是，接下來你要在這裏活下去。』

『爸爸，我也好想你。』

老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粗厚。

『老鼠。』

『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你說得沒錯，蜂的活動時期已經結束了。』

外頭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老鼠轉頭看着紫苑。

老鼠指着。

已經變成屍體的山勢那冰冷的體溫反射性地甦醒在紫苑心裏。

只有紫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呆呆地站着。

我由衷地感謝他。

『老鼠就是老鼠，何必多問。』

紫苑飛進老鼠張大的雙臂中，被抱得緊緊的。

寄生都市，老鼠唾棄地這麼稱呼的都市，卻美麗得耀眼。

『母親在西區有認識的人嗎？』

『什麼？』

老鼠得手敲打出一個很好聽的聲音。

不要那份冰冷，紫苑要自己絕不能忘記這一份溫暖，這一種擁抱溫暖肉體的感覺。他希望自己希望別人都能好好活着，不要不合理地被奪去性命。

紫苑別開眼睛深呼吸。

『早就已經無法回頭了吧。』

『也是我的敵人。』

雲散去了，月亮露出了臉，是一輪新月，彷佛被剪下來的指甲一樣細長的月亮掛在虛空中。

老鼠輕輕地放開紫苑。

『真是的，這麼快就現學現賣。不過，說得也是，根本就是典型的肥皂劇劇本嘛！生離的父親跟兒子在十六年後重逢。』

『但是，不適合你。而且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啊，你說只要我活下來了，你就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用全身感受活着呼吸、擁有溫熱肉體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