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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虛僞的另一面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1.2萬 字

佛也曾是凡人,我們也終將成佛。如此區分具有佛性之身,真令人悲傷。

(《平家物語》第一卷,只王,巖波書局)

紫苑悄悄從地上爬起來。

火爐裏只剩少量的炭火,因此房子裏冷到快結冰了。

蜷曲着身子,窩在紫苑身邊的克拉巴特抬起頭,吱吱地叫。

「噓!」

紫苑爲了小老鼠,拉了條毯子過來。

「你睡在這裏面吧,拜託你安靜點。」

紫苑無聲無息地走在已經習慣、在黑暗中也能自由活動的房子裏,直到門邊。

他打開門鎖,在開門之前,回頭看着屋內。

仔細聆聽。

完全沒有聲響。

傷口似乎沒有讓老鼠痛到不能睡覺。

他也不是那樣的傷口就會呻吟的人啊。

想要告訴他的事情還很多。

相逢的喜悅、過去的感謝、深厚的敬意,這些都還沒完全傳達給他知道。

遇見你真好。

只講得出這一句。

紫苑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內的空氣後,便靜靜地打開了門,

直通市府的專線燈閃耀着。

不安與焦慮堵塞他的氣管,揪緊他的心。

大耳狐提高聲量,兩耳動了動。

紫苑停下腳步。

男人瞄了眼檔案夾中還沒看完的資料。

男人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真的嗎?」

太可惜了,看來今天沒有時間看完它了。

「不是我按照你的要求準備的樣本。事情發生在毫無關聯的地方。」

這不是克拉巴特,也不是哈姆雷特,甚至不是生物,它絲毫沒有生物應該有的體溫。

紫苑就算不回頭,也清楚那是誰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呢?」

「帶路鼠。」

這種螞蟻會聚集約五十萬只的大羣聚,不選擇定居,一輩子活在露宿與放浪之間。

只要順從各自的角色,不用思考,不須懷疑,只要去做就好。不需要腦袋,也根本不需要什麼心靈。

紫苑停下腳步,仰望北邊星空。

「但是你終將成爲這片土地的絕對統治者,唯一的王。這麼一來,我就得要稱呼你陛下了。」

當他一按下按鈕,畫面上便出現一張常看到的男人的臉,一個以前被叫做大耳狐的男人。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

是不是跟自己有關?

紫苑拾起小老鼠。

「講話別那麼誇張。」

我不會像你一樣,被自己的慾望支配。

這傢伙從以前起,只要一激動,兩隻耳朵就會動,所以才被叫大耳狐。

該怎麼辦……

「是。」

「有什麼地方沒掌握好。不過,只是點小事,不值得你關注。」

如果沒有那樣的表情,即使判斷是老死也不會奇怪的狀態。

當朝陽東昇的瞬間,霜雪會散發出白色光輝,整片乾枯的草原,馬上就會被籠罩在光芒之中。

「的確,是它們乾的。」

「那麼就不允許有任何細微的差錯。」

「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只要能獲得像現在這樣最齊全的研究設備和禮遇,我就別無所求了。」

「已經吩咐下去了。」

應該已經去留學的沙布,爲什麼會被關進監獄?

他想要在太陽昇起前,走到監獄。

畫面再度切換,出現大耳狐非常不高興的表情。

「你是這個計劃的負責人。」

「對,私底下的。不過這計劃本身就不是公開的。」

「我明白,我會立刻着手調查原因,幫我把遺體搬到特別解剖室V區。」

對,就是這個,就是因爲這個怪癖。

兵蟻及大小工蟻會依循自己的本能去工作,就結果而言,整個羣聚彷佛由偉大的知性統領,行爲受管到完美無瑕。

「好,我等你的報告。」

下着霜。

「你還是這麼無所求。好了,那麻煩你了。」

大耳狐有長達十五公分的耳朵,在狐類當中,是擁有最長耳朵的小狐狸。

「謝謝您的關照,大人。」

「你不是要去借狗人那裏嗎?要替毛過長,快要得皮膚病的狗剃毛,不是嗎?這麼早就去上班,真是辛苦了。只不過,你走錯路了。」

腳下踩着結凍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音。

「走錯方向……」

「兼具全方位導航系統的單功能機器鼠,因爲你走錯方向,所以它出聲提醒你。」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但是,被告知的實際年齡,一個卻是二十多歲,另一個則是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

他調整呼吸,慢慢地回頭。

「當然。」

「你跟着我來了啊。不行哦,你要回家。」

男人又嘖了一聲,把資料收回檔案夾裏。

「那又怎麼樣?」

他對幾十年前印刷在紙上的資料非常有興趣,還想再多看一點。但是電話閃着緊急用的紅燈。

不過蟻后只專注產卵,並不統領整個羣聚。

畫面立刻切換,同時響起報告兩具遺體生前情況的聲音。

大耳狐搖搖頭。

「爲什麼會發生預料外的事情?我實在不敢相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沒錯,大耳狐,我沒有任何想望。我不需要任何想望啊。

「對,偉大的日子又要到了。如果你實驗要用的話,多少個我都留給你。」

背後傳來聲音。

母親、沙布、老鼠,他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只要能保護他們,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當自己這麼走着時,沙布一定獨自一個人處於恐懼中。

「克拉巴特?」

男人從看到一半的研究資料中抬起來,輕輕地嘖了一聲。

「到時候,你想怎麼被稱呼?」

他對自己什麼都想不到感覺煩心。

大耳狐,沙漠裏的狐狸。

螞蟻也好,蜂也好,都創造出理想的社會體系。

畫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是……機器鼠……」

君臨這五十萬只大羣聚的,只有一隻蟻后。

然而天色還早,還要一點時間,朝陽纔會東昇。

男人喃喃自語。

是誰帶頭這麼叫這個男人的呢?

「對了,我計劃在這個騷動告一段落後,來一場清掃作業。」

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病歷、身體測定值、市民登記號碼……

細微的聲音。

吱吱。

「清掃作業?好久沒舉辦了。對哦,『神聖節』快到了。」

男人暗自竊笑,按下了直通特別解剖室的電梯按鈕。

那是關於棲息在中南美叢林中,一種屬於遊蟻的軍蟻的研究資料。

一男一女,兩具遺體。兩具都帶着苦悶的表情,年老衰弱。

老鼠也緩慢地靠近,從紫苑手中拈起小型機器鼠,收進袋子裏。

聽到男人這麼說,大耳狐的喉結慢慢地上下移動。

「有緊急狀況。剛纔有兩具樣本送進中央醫院。」

昆蟲做得到,人類不可能做不到。

他也不知道走到監獄後,該怎麼辦,總之就是要去。他只有這個念頭。

這時,他突然發現了。

「你太早認定他們是樣本了吧,沒有可能是其他因素嗎?」

「知道了。」

還是這麼無所求……

「你說什麼?」

「我還想問你!」

「但是,這個計劃成功後,NO.6的都市計劃才能完美,不是嗎?」

一定要想辦法,怎麼也要把她救出來纔行。

「兩具都沒有登記在樣本資料中。」

「發生什麼事了,大耳狐?」

「那我馬上開始工作。」

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到從草叢裏露出臉來的小動物。

如果有關的話,那麼母親是否平安無事?

五十萬羣衆,一人君臨。

紫苑深深呼吸一口黎明前的冰冷空氣。

「跟你無關。我想要做什麼、想要去哪裏,不需要你管,我已經厭煩你那一副是我監護人的態度了。我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嬰兒,你就好心點,別管我了。夠了,已經夠了,如果你覺得四年前欠我的話,已經夠了,你已經還夠了。所以,今後我要自由,我不要再讓你約束,我要自由。我已經決定了,別擋着我的路。」

紫苑喘着氣,沉默下來。

天色太暗了,看不清老鼠的表情。

彷佛黑色影子的身子微微震動,響起輕輕的拍手聲。

「嗯,以一個門外漢來說,臺詞講得還不錯。你也許有演戲的天分唷,至少比昨晚的吻高明多了。」

「老鼠,你說什……」

纔看到老鼠的右手輕輕舉起,下一秒鐘,臉頰就承受重大沖擊。

紫苑踉艙了一下,往後倒去。

嘴裏冒出一股血腥味。

「你做什麼!」

「有時間開口的話,就趕快跳起來,我要繼續了。」

老鼠的靴子筆直地踢了過來。

紫苑立刻滾到旁邊。

「幹什麼,別停住,要繼續動啊。」

老鼠一腳踢到腹腰。

紫苑痛到不能呼吸,直接滾出去。

他抓住草叢裏的小石頭。

「不準閉上眼睛!要緊盯對方的動作。別待著。」

紫苑一回頭,馬上將小石頭朝着老鼠丟過去。

很近的地方傳來聲音。

「嗯。」

討厭的聲音。

「懲罰。」

「你給我聽好,不準再有什麼離別吻。再也不準了!」

「監獄……老鼠,該不會是……」

「懲罰?」

「嗯……是撒謊。」

沙布鬆了一口氣。

從無法完全清醒的意識深淵裏,突然清晰地冒出一個人的身影。

「對不起。」

爲什麼我會這麼昏昏沉沉的?

「提了也沒用啊。如果讓你像今晚這樣,偷偷摸摸地離開,那我可頭痛了。我是擔心你;還是我沒有擔心你的權利……咦,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耶。」

「發誓嗎?」

是夢嗎?

「什麼?」

仰望着天空,可以看見星星。

好討厭的聲音。

重要的人。

血的味道。

「可以看一下這個嗎?」

再過不久,東方的天空就會開始反白,朝陽將會拭去黑暗。

「我發誓。」

不要叫我。

紫苑點點頭。

「奇怪的騷動?」

「有這麼糟嗎?」

這裏是哪裏?

「嗯。」

「終於還是把你捲進來了。」

這一巴掌雖然沒有讓老鼠東倒西歪,但也嚇到他了。

「跟寄生蜂……但是,蜂不可能在這個季節活動啊。」

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一定要記起來。

老鼠在紫苑面前單膝着地,用力抓住他的前襟。

老鼠遞出火藍的紙條。

讀完之後,紫苑的手顫抖着。

「不關你的事。而且,借狗人說有問題,我也很好奇,爲什麼珍貴的菁英會被抓。也可能跟那起寄生蜂事件有某種關聯也說不定。」

「發誓!」

「我想跟你站在對等的地方。」

老鼠站起來,用一種溫柔的聲音說:「打起精神來,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不,我一定會解決的。」

沙布即將覺醒。

喘了一口氣後,老鼠大叫。

老鼠放開手,直接坐了下去,仰望天際。

「嗯?」

我愛那個不成熟卻真摯的靈魂。

她知道自己的意識慢慢回來了,但是身體的感覺還是很朦朧。

總是那麼孩子氣,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心意,卻一心一意地追着某個人。

「我當你是好朋友。」

不對。

「太爛了。而且最讓我生氣的是,紫苑……」

眼睛、指甲、嘴巴、凝視遠方的眼神、生動的笑容、迷惑的表情、長長的手指……

「就是你那個重要的朋友……你說過她是你的好朋友,對吧?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今天很忙。我會再來看你的,沙布。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這次他起不來了。

「你對我撒謊。」

他腳被一絆,整個人摔在地面上。

紫苑握緊還留着老鼠臉頰觸感的手心。

「會撒謊,就代表輕視對方。而且,你以爲那麼爛的謊言可以騙過我嗎?要欺負人也不是這個樣子吧。」

「我沒有。」

「聽說NO.6內部有奇怪的騷動。」

雖然天色還很昏暗,公雞卻好像已經察覺到早晨的氣息,高聲啼叫。

「老鼠。」

但是,我……

是男人的聲音。

我等待的聲音,不是這個聲音。

這是……血。

幾乎在同時,他腳一蹬,用肩膀撞過去。

紫苑用力打了探頭過來的老鼠一巴掌。

不是這個聲音。

黎明前的星星耀眼得恐怖,閃閃發着光。

老鼠聳聳肩,微微舉起右手。

「你幹嘛!」

但是,爲什麼?

「擔心跟隱瞞是兩回事。你並不是我的監護人。我不想在你的保護下,厚着臉皮活下去。我……」

我在這裏做什麼?

「你把我當作是個連什麼吻都分辨不出來的小鬼!什麼晚安吻,放屁!」

老鼠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來。

「接下來纔是重點。」

「我已經盡力了……」

「沙布,你真美啊,超乎我的想像。太美了。我很滿足。」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

紫苑也站了起來,喊了站在隔壁的人的名字。

準備正面迎戰的第一天即將開始。

「你有事瞞着我。這張紙條的事,你一句也沒提過。」

「你一點也不適合當政治家或小說家。你是說不出臉不紅氣不喘的謊話的。」

啊啊,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詳細情況我還不清楚,借狗人會幫忙蒐集情報。好好利用的話,也可以讓力河那個大叔從他的顧客那邊蒐集到一些情報。還有,監獄那邊好像也有些變動。NO.6的內外同時出現騷動,太奇怪了吧?」

「什麼的懲罰?」

「我反省,以後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記起來什麼?

腳步聲遠離了,血腥味也遠離了。

「罪狀其二,輕視我。」

「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遠遠傳來雞啼聲。

「承認了嗎?」

「也不準說謊。」

「目前你媽平安無事,你的好朋友就不知道了。不過不要着急,總之我們要儘可能蒐集情報,好好計劃。借狗人會幫忙。我們要儘快潛入監獄。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準備,懂了嗎?我們不是去自投羅網,是要去救人。你要冷靜。」

「感覺如何?跟過去感覺有點不太一樣吧?沒關係,你馬上就會習慣了。希望你喜歡這間特別室,這是專爲你準備的好房間哦,沙布。」

「那是因爲……」

「紫苑,這是懲罰。」

「所以一定是發生什麼了,發生什麼無法預料的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許就有冒險的價值。反正,借狗人一有聯絡,我們就行動。在那之前,我們也需要蒐集情報跟準備纔行。」

還有,討厭的味道。

「沙布。」

「我以我被揍的臉頰發誓。」

我愛他更甚任何東西。

即使是現在……

意識漸漸遠離,黑暗再度覆蓋。

再也見不到了……

紫苑。

這一天,紫苑幾乎都在照顧狗。

借狗人一早就不見蹤影,他只好從準備幾十只狗的食物到整理狗毛,都一個人包辦。

沒時間休息的工作,讓他忘記痛苦。

其實他還應該感謝,做不完的工作,讓他逃離焦慮。

不要焦慮,耐心等待,冷靜行動。

老鼠的話的確有說服力,他不得不贊同。

但是,還是會焦慮,無法冷靜。

當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沙布她……

每當閃過這個念頭-心就又亂又急,緊咬的下脣都滲出血來了。

嗚嗚~~

小狗們悲傷地吠着。

這些是初秋剛出生的小狗。

它們會吠,是因爲紫苑停下準備飼料的手發呆。

「啊,對不起。」

紫苑急忙將煮好的剩飯盛到容器裏。

「當然沒問題,喫的呢?」

力河站起來走向老鼠。

「兩者都是武器。」

隔壁的房門打開,走進一個大男人。

「對。」

「連那張嘴都臭到不行。現在是怎樣?這個要求是什麼?排練新戲碼嗎?」

「這是我新聘用的警衛,他過去曾是賭博比賽的摔角選手,空手就能讓好幾個人半死不活。不論在場上或場外。」

有一隻小狗天真地舔着紫苑的手。克拉巴特從紫苑的上衣口袋裏探出頭來,立刻又縮回去。

「我也聽說最近NO.6裏面有些騷動。」

「他有火藍的影子,而且純真又善良,跟你完全不一樣,是個好孩子。火藍把兒子教得真好。她一定給了他滿滿的愛。」

「報酬呢?」

「少拍馬屁。我消息不靈通,怎麼做這一行?老實說,我是第一次聽到那個都市裏傳出不和諧的聲音。NO.6出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幾十年了吧……也該到了露出破綻的時候了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知道。我當然也會這麼想,伊夫,更何況……如果跟紫苑有關的話,我不想假裝不知道。」

「肯克,幫我好好招待這位王子,不要殺他,讓他的態度不要再這麼傲慢就夠了。」

力河毫不掩飾地笑了。

「真的嗎……你真的記得我……」

「伊夫,你幾歲?」

借狗人現在應該也是循着這條線在蒐集資料吧。

「難怪他會被他老婆趕出家門,需要的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

「對,感動。我好高興,我沒這麼高興過。感覺整個人都幸福起來了。」

「伊夫,你不是老鼠,你是本性邪惡、擅長誆騙人類的白狐,只是我不知道你有幾根尾巴。我有客人最喜歡這種人。在NO.6的中央管理局上班的菁英分子,我最好的客人。」

力河呼了一口氣,雙手交叉。

老鼠微笑,優雅地伸出手,展露出連力河都盯着看的嬌豔笑容。

力河俯視着老鼠,輕鬆地說:「好長的一雙腳,你在炫耀嗎?」

「他人不錯啊,一定會泡杯好喝的咖啡給我。」

「像你這種三流戲子的騙子,說的話能信嗎?」

「別把你的腳蹺在我的桌子上!真是的,一點教養也沒有。你完全不懂禮貌嗎?」

「你要我幫忙?」

「我一直是你的粉絲……你的表演我幾乎都看了……」

「對,我希望你能從你的客戶那裏打探情報。」

「那是誰你才聽?紫苑嗎?」

「應該可以當我兒子了吧。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小鬼就要有小鬼的分寸,別瞧

「紫苑?跟紫苑有關嗎?」

「感動?」

「當然,上一次你還哭了呢。我也在舞臺上凝視着你的臉哦。」

「什麼情報……神聖都市的嗎?」

「現實有鉅萬之富?無聊。」

老鼠瞄了力河的臉一眼,淡淡地笑了。

力河的視線有點搖晃。

這裏曾是力河當作工作場所的公寓的一室,雜誌、酒瓶丟得滿地都是,整間房間都已經被酒味給附着了。

肯克舔舔雙脣,往前一步。

「一定是你把他捲進來的,伊夫。」

「啊啊……伊夫,我也是。」

不起大人,否則會後悔莫及喔。」

「能得到你的讚美,是我的光榮。這是我的生財工具,我保養得很好。」

「先把你的顧客資料給我看。NO.6的高官下次什麼時候來享樂?我還要知道那傢伙的名字跟職稱。」

「這纔是你的真心話吧?」

肯克滿臉通紅地握住伸向自己的手。

「你管我!跟紫苑在一起,就會變得很溫和啦,也不知道爲什麼……反正,我會給你看顧客的資料,然後你再慢慢跟我說吧。就算沒有鉅萬之富,說不定還是有好賺頭。」

「看起來這麼規矩,你哪裏不舒服嗎?」

「有啊,我馬上去準備。」

力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願意。

「你怎麼了?大叔。」

「現實問題。」

「你要幫我了?」

紫苑終於知道這些半夜搬進廢墟里來,分成要賣到市場給人喫,以及留下來當狗飼料的剩飯是從哪裏來的了。

無法冷靜。

在人類也飢餓的情況下,借狗人以雖然不夠,但是也餓不死的程度飼養着狗兒。

「啊什麼啊。讓這個小鬼知道大人的厲害。」

那是一種跟愛慕不同的、更穩定又緊密的感覺。像家人、像好朋友一樣的感情。這也是一種愛。

他很疼愛沙布,非常重視沙布。

力河的手粗暴地拍打蹺在桌子上的腳。

「伊夫……真的是伊夫嗎?」

「說!」

「你很喜歡紫苑嗎?」

「有當然很好啊,不知道有沒有肉派?」

「咖啡加派?全都是我的耶。」

老鼠坐下來,蹺起二郎腿。

小狗們搖動着相似的茶色尾巴,將頭埋進容器裏。

「比你年輕。」

肯克以完全跟他的身材不搭的速度,消失在隔壁房間。力河搖搖頭。

老鼠也是一早就不見蹤影。

再一步。

力河盯着老鼠,大喊「肯克」。

「不愧是力河先生,消息真靈通。」

「啊?呃……」

「我知道啊,因爲你很醒目,所以我知道你常常來看我喔。有時候還會送我禮物,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你。」

老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腳蹺在桌子上。

我能做什麼呢?

「什麼意思?」

紫苑閉起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太厲害了,伊夫,你不只小刀,連色相都能隨心所欲地運用呢。」

力河第三度咋舌。

「如果你肯幫忙我就告訴你。」

「你叫肯克嗎?你好,肯克。很感謝你常常來看我表演,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真高興。」

光是走進來,就讓略髒的房間看起來更擁擠的大男人,沉默不語地俯視老鼠。

沙布。

「怎麼說?」

「遇到需要使用禮貌的對象,我就會懂。」

焦急。

老鼠也站起來了。

「伊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老鼠認真了起來。力河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好想讓沙布也看看這隻小狗跟小老鼠,好想讓她摸摸看,好想讓她體會到小小的舌頭與身體的溫熱。

「不,問題來自紫苑。」

肯克停下腳步。

手心有股溫熱的觸感。

「鉅萬之富。」

「怎麼了?你不是最喜歡賺錢嗎?怎麼不來勁呢?」

「你抱怨的話,可能會被打飛出去哦。他不是可以把好幾個人打得半死的摔角選手嗎?」

只好再緊咬下脣,試圖忍耐。

愈想愈發現自己的無能,什麼都做不了。

「關係密切。」

「那就使用你的武器。」

「謝謝你,肯克。對了,很抱歉,我跟力河先生想好好商量事情,能不能請我喝咖啡呢?」

「他會懲罰你的,伊夫,好好地懲罰你。」

「隨你愛怎麼想。」

傳來咖啡的香味。

老鼠想着紫苑。

在愛中長大嗎……也許是吧。

他的不懂防備、他的寬容、他的憨直、他的度量,也許全都是得到全心全意疼愛而長大的證據。

紫苑應該沒有渴切需要愛的經驗吧。

真幸福。

然而,愛有時候會背叛。

愛會招來憎恨,導致破滅。

今後,孕育紫苑長大的愛、紫苑內心裏的愛,可別成爲束縛的枷鎖,帶領他走向死亡纔好……

因爲吸進了香濃的芬芳,老鼠才得以壓制差點吐出口的嘆息。

借狗人走在路上,不時地歪着頭想。

他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蒐集到的情報。

從玉石混雜的各種情報中,選出重要的情報,加以整理,得出結論,這是他最不拿手的項目了。

算了,接下來他們會想辦法。

我的工作只是把這些玉啦、石啦,一個一個排在他們的面前。

雖說如此……

借狗人停下腳步,突然拉長脖子看。遠遠地可以看見NO.6的城牆。特殊合金反射冬天的光線,閃閃發亮。

借狗人從未深思過那個地方的事情。

跟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遠遠地閃耀着光輝。這是借狗人對那裏的所有印象。

借狗人也是盯着蠟燭說。

能改變認命的現實嗎?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更麻煩了。」

「爽快?」

飽食與飢餓、浪費與缺乏、生的歡樂與死的恐怖、傲慢與卑躬……

危險呀。

借狗人故意嘆了一口氣。

不,不對……

「喂,老鼠!」

聽着兩人的對話,紫苑吞了口口水。

能有所改變嗎?

「爲什麼你講話總是那麼露骨?什麼被刪除了、不留下痕跡的……被你講得好像那個女孩子……呃,叫沙布是嗎?好像那個叫沙布的女孩子已經被殺掉了。」

紫苑往前站一步,深深地鞠躬。

力河的右手握着自己帶來的威士忌,他含了一口,慢慢嚥下去。

「纔剛開始耶,你現在就這麼用力,未免也太浪費了。」

「兩個人?」

爲什麼執着?

紫苑不由自主地離開椅子。

不,是現在纔要開始。從這裏開始。

「也就是說,她不是正規的囚犯。我知道這樣說很奇怪。但是,沒有被登記爲囚犯。紫苑,也就是說,她甚至連囚犯的身分都沒有。換句話說,她被刪除了。」

「他們兩個在等我們。」

「好,麻煩你了。」

能改變被奪去身爲人的驕傲的寂寞人生嗎?

不可能有那種事。

整齊地梳完最後一隻狗的毛,紫苑累倒在當場。

可是,老鼠,不,連紫苑也是,老鼠跟紫苑都相信,他們相信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改變。

爲什麼?

是老鼠的手。

借狗人再一次伸長脖子,仰望神聖都市。

還真累。

小小的圓桌上點着蠟燭。

天色已經昏暗了。

外頭天色已暗,漫長的一天即將結束。

凝視着搖晃的燭光,老鼠好像獨自似地喃喃自語。

剩飯耶,他們喫剩的耶。

危險,太危險了。

但是,好愉快,愉快到想哼歌了。

今天一整天都在照顧狗,讓他都覺得自己也變成狗了。

能改變光是活下來就很辛苦的日子嗎?

結果也只講得出這種再普通不過的話。

「知道了啦,已經好了哦。你們看,沒有跳蚤了吧?」

把他們捲進來的人是我,這點絕對不能忘記。

借狗人跟力河坐在桌邊。

可笑,這根本是童話故事嘛!

「老鼠……借狗人有消息了嗎?」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別人開口說的。

突然有隻手伸過來。

「沙布是優秀的人才,市府從她小時候,就花了很多預算跟時間培養她。她將來會是能進入市中樞工作的人才。那麼,爲什麼要刪除她?對市而言,應該是很大的損失啊。」

沙布……

「其中並沒有女人。而且也沒有人是從市內送進去的。三個人都是來自西區的男人。」

爲什麼我……

好不舒服。

一個不小心,很可能過不了明年春天。

「刪除了……」

然而,老鼠不一樣,他還是繼續執着於NO.6。

借狗人縮着身子,打了個小噴嚏。

他從未將那些跟神聖都市聯想在一起。

「大家……謝謝。」

是在自己的意識下,主動踏進來的。

不是因爲被老鼠威脅,也不是因爲同情紫苑。

事到如今還……

「可以開始了嗎?老鼠。」

紫苑放下小狗,默默地站起來。老鼠也無言地努努下巴,然後筆直往廢墟走去。

「大叔你講得更露骨唷。」

黑暗逼近,燭火搖曳。

「確定,我直接問準備囚衣的負責人的。記載在囚犯登記資料上的人,有三個。據說他們是闖進出入境管理辦公室,企圖偷錢。大概是肚子太餓了,餓到腦袋秀逗了吧。總之,沒有女人。」

「麻煩?」

想辦法撐過日常貧窮、飢餓及困頓,已經竭盡他的全力了。

爬上快要崩塌的樓梯,打開走廊最裏面的那道門。

老鼠低聲問:「你確定?」

被什麼困住了呢?

「紫苑,不需要真心感謝,反正這兩個傢伙都別有用心,他們只是聞到甜頭的味道,才靠過來罷了。」

「大家都很爽快地答應協助我們,紫苑,你要感謝他們。」

力河發出很大的聲響,將酒瓶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爲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他現在的感激。

他好像在玩弄似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扳開紫苑緊握的拳頭。

那裏有神聖都市NO.6的光輝,這裏有我們的生活。NO.6每天吐出來的剩飯,是可以解決我們飢餓問題的量啊。

不論是恨還是愛,同樣都是被困住。

抬頭。

爲什麼?

也許沙布沒事,也許那件外套是我搞錯了,它並不是沙布的……也許……

但是在這麼想的同時:心有一部分也放下了。

老鼠就站在正前方。紫苑完全沒有發現,也沒感覺到有人來。當然,現在他已經不會爲這種事驚訝了。

紫苑緊握拳頭放在膝蓋上。

「被脅迫、拿錢在你眼前晃呀晃、被花言巧語矇騙,這樣能算爽快嗎,老鼠?」

雖然捫心自問,卻沒有答案。

好像喝醉很難過一樣,但是又不能趴在桌上睡。

借狗人無法嘲笑他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有可能。

好冷的風。也許明天天氣就會變了。

「伊夫,哪天你的舌頭一定會從舌尖開始腐爛、脫落,絕對會!」

不知道哪裏的縫隙有風吹進來,火焰不停地搖晃。

「你的朋友在被治安局抓到的當下,她身爲市民的資料就全被刪除了。一般來說,資料會直接移轉到監獄的主電腦上,跟在監獄裏新蒐集到的個人情報,譬如前後左右的照片、身高、體重、指紋、聲紋、虹膜、手指的靜脈等等,一起歸納爲囚犯專用資料。經過這道手續後,囚犯就成爲囚犯了。如果是西區的強盜就不一定,但如果是NO.6的市民,這道手續應該會做得很徹底。然而,這次卻沒有這麼做。爲什麼?因爲不想留下你好朋友的存在,以及過去曾經走過的痕跡。」

有一半是我自己主動踏進來的……

當他抱起一隻狗時,克拉巴特在口袋裏叫。

站起來的是借狗人。

被老鼠長久以來執着的想法、被紫苑專一的感情捲進來了。

借狗人快步走在風中。頭髮在背後沙沙地搖晃着。

輕輕吹着口哨,借狗人迎風跑了起來。

「怎麼可能!」

捲進來了。

一陣風吹來。

小狗們靠過來想玩。

老鼠皺着眉頭,發出彷佛搖晃燭火的風一樣冰冷的聲音。

「這禮拜送進監獄的犯人有三個人,其中……」

老鼠用眼神催促紫苑坐下,他自己也找了張椅子坐下。

嘶啞又很刺耳的難聽聲音。

「對,問題就在這裏。花了大把金錢跟時間豢養的菁英,爲什麼要眼睜睜地刪除?又不像十二歲的你一樣,做了那麼蠢的事情。」

借狗人的鼻子動了動。

「什麼蠢事?跟紫苑被趕出NO.6有關嗎?」

「有,不過跟這件事無關。紫苑……」

「嗯……」

「你好朋友家裏有什麼人?」

「沙布沒有父母,親人大概只有祖母而已,她說是祖母養育她的。」

「只有祖母一個人嗎?也就是說,如果祖母死了的話,你好朋友就沒有親人了。」

「是啊……」

紫苑抬起頭,視線對上灰色的眼眸。他終於瞭解老鼠想說什麼了。

「沙布不見了,也不會有任何一名親屬出來找人,再說……」

「再說?」

「沙布應該已經去了別的都市當留學生,要在那裏住兩年。所以就算她從市內消失,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絕對有問題。菁英、沒有近親者、就算一直不在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你好朋友符合這些條件,因此被抓進監獄裏收押,但卻不是以囚犯的身分……」

「不是以囚犯的身分……爲什麼?」

「不知道。」

老鼠搖搖頭。

借狗人探出身子來。

「會不會跟之前講的傳聞有關呢?就是聽說都市內部流行怪病的那個傳聞。」

室內感覺更加漆黑了。

「真人狩獵?那是什麼?」

無視借狗人跟力河的視線,紫苑緊追着老鼠不放。

燭火搖晃得愈來愈激烈了,是風增強了吧。

沒有答案。

夜來了。

紫苑張大眼睛,凝視着燭光下的側臉。

「沒辦法查到詳細情況,只能勉強查到大方向。還有,聽說地下室新增了設施。」

風呼嘯,燭火搖曳,最後蠟盡成灰。

「因爲我沒講。」

「新的設施?做什麼用的?」

借狗人發出巨大的聲響,把椅子往後退。

「啊?」

力河則是從老鼠身上別開視線,緊握酒瓶。

老鼠的嘴脣動了。

「老鼠?」

「有。」

黑暗中,響起老鼠的喃喃自語。聲音已經不沙啞了。

「真人狩獵……是唯一的例外。」

「老鼠。」

「沒有例外嗎?」

力河不停咳嗽。

老鼠突然想到。

「關於這個,有詳細情報嗎?」

「什麼事?」

紫苑望着他的側臉。

「沒啦。都市內部的事情有那麼容易打聽到嗎?也許這件事是這位酒精中毒大叔的工作。」

紫苑環視三個人的臉,卻沒人回答他。

西區的一角、廢墟的一室,深夜的黑暗中,四個人沉默不語地圍繞在搖曳的火焰旁。

「借狗人……關於管理警報系統呢?」

「你還不是跟我一樣。你的個人情報,全被他們掌握住了。要是你被抓到,資料一對照,不到一秒鐘,你是逃亡中的一級罪犯,馬上就會被拆穿。運氣好的話,送往單獨房,運氣差的話,可是會被立即處死喔。」

一定有,一定有什麼可能性。就算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算細如蜘蛛絲的可能性,都必須抓住,不允許絕望。

老鼠無視於力河的諷剠。

力河喝乾了酒瓶裏的液體,一雙充血的眼睛瞪着借狗人看。

「被逮捕是最絕對,也是最簡單的潛入方法,對吧?」

「只有一個例外。」

「真人狩獵。」

「最重要的機密嗎……居然不是設在『月亮的露珠』,而是設在監獄內部……嗯……」

「不可能救出沙布嗎?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嗎?」

「沒有喔。一被捕,個人資料會全部被調出來覈對,連顆痣的位置都逃不掉。而且會被植入VC晶片。這期間會被當作囚犯約束並監視,一秒都沒有自由活動的時間。」

「逃亡中的一級罪犯?這個天然呆少爺嗎?等等,老鼠,這件事我完全沒聽說哦。」

「那你待過監獄這件事是真的羅?原來有人安全逃出那裏啊。這太驚人了,待會兒幫我簽名,我要掛在牆壁上。不過,要籤本名喔。」

NO.6會閃耀着金色光輝,君臨今夜吧。

老鼠陷入深思。

風悲感地發出聲音,彷佛在呼喊誰、渴望誰一樣。

「被逮捕之後,每個人都會馬上被詳細調查嗎?在被收押之後、救出沙布之前,有沒有辦法躲過資料的核對呢?」

有聲音傳過來了。

「沒有例外。一個例外也沒有……」

「那不行,因爲我的個人情報早就登記在那邊的主電腦裏了。」

而夜籠罩所有。

老鼠突然停住,他的表情如同凍僵了一樣,動也不動。

傳來風的聲音。

「不知道。連清潔人員都禁止進入。據說有直通最上層的電梯,不過那裏有非常精密的人體認證系統,只有極少數人進得去。」

「對,進去是可以進去,但是進去之後,一步也無法自由行動。」

借狗人的身體僵硬在椅子上。

力河聳聳肩,說:「要怎麼辦?像那三個腦筋有問題的人一樣,去襲擊管理辦公室,故意被捕嗎?」

「我可不想讓一個草包小鬼說我酒精中毒啊。都市內部的事情,我沒辦法立刻蒐集到情報,最快也得到後天。但是,伊夫,就算情報蒐集齊全,也不保證事情能順利進行。你打算如何潛入監獄內部?」

他用一種同病相憐的眼神望着紫苑。

借狗人嘆了一口氣。

沙啞且低沉的聲音。

面對突來的沉默,紫苑、借狗人、力河都屏息,下意識地將所有神經集中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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