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類的心

如果體內的人類之心完全消失了，那麼那個人應該會幸福吧。可是，體內的自己卻非常恐懼這件事。啊啊，他是多麼恐懼、悲傷又難過啊！他害怕遺失自己曾經是人類的記憶。

（（山月記） 中島敦）

覺醒了。

沙布覺醒了，全都領悟了。

她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了。

爲什麼這麼對我、爲什麼這麼對我……爲什麼這麼對我……

「哎啊，沙布，怎麼了呢？心情如此動搖。你要激動到什麼時候呢？真是傷腦筋的孩子，會浪費了你難得的美喔。呵呵呵，沒有沒有，我開玩笑的，真不好笑的笑話，你別在意。你很美，真的很美，非常成功唷！目前爲止都非常成功，今後也不可能失敗啦。呵呵呵……」

男人就在沙布旁邊笑着。

惡魔。

你是惡魔。

爲什麼、爲什麼把我……

「你不只是美，你還很堅強，實在太理想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沙布，我老實跟你說吧，因爲我無法對你說謊。我呢……一開始只是把你當成單純的樣本收集而已，打算把你跟其他樣本放在一起。啊，請原諒我，拜託你，別責備我，我當時並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如此美麗又堅強。沙布，我迷上了你，要我重複訴說千百萬遍也沒關係，你正是我的理想，我渴求的東西，所以我要讓你當女王，不，我要讓你成爲近乎女神的存在。完美的存在喔，高興吧？你跟我一起統治這個世界，如何？很棒吧！」

惡魔。

你是惡魔。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男人聽不到沙布的聲音。

他如同被附身一般地講個不停。他雙頰脹紅，身子微微前傾，來回地走來走去。

如同水槽裏的魚，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轉過去，只能在封閉的空間裏游來游去。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轉過去……

男人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地走着，不停說着。也許他並不是說給沙布聽，而是說給自己聽。

「我得到了你，最棒的素材。噢，我並不是命運論者，我從不相信有超越人類的力量，我對所謂的天生註定的人生，甚至帶着嘲笑的態度。然而……你可別笑我喔，沙布，自從遇到你之後……我開始有點、真的有一點相信命運了。也許是真的，說不定真的有神，打算賦予我絕對的力量。如果不是這樣，無法解釋我會這樣與你相遇，不是嗎？所以我要讓你成爲女神，我有這樣的力量。啊啊，對了，昨天我說你不需要名字吧？嗯，沒錯，一點都沒錯。你應該丟棄以前的名字，換上適合女神的新名字。」

男人的側臉血色全無，嘴脣也失去顏色，顯得蒼白、乾枯，而且嘴脣還不停顫抖。

情緒激昂，內心吹起狂風，發出呼呼的聲音。好想大叫！好想哭！

借狗人一邊將小嬰兒放進裝滿熱水的大鍋子，一邊輕聲咋舌。

他的眼眸充滿生氣，肌膚滑嫩，聲音有張力。彷佛有透明的防護罩保護，守護他遠離這個世界的所有危險與毒害。

真是的，那張臉沒得救就算了，至少聲音就不能稍微文雅一點嗎？

愛莉烏莉亞斯？

「喂，借狗人！」

NO.6，我生長的地方。可是，那裏總是有緊張的氣氛蠢蠢欲動。如此舒適又如此美麗的地方，爲什麼總是岌岌可危……總是瀰漫着似乎會發生什麼的氣氛……我是這麼認爲…

這個人迷戀自己，認爲自己的能力跟神一樣，以爲自己被委託所有，可以爲所欲爲。所以……所以他纔敢做這種事。

「怎麼了……真是的，這個時候來緊急聯絡，真不識趣……喂喂，是我，怎麼了？今天不是『神聖節』嗎？你應該很忙……什麼？你說什麼？什麼意思……都市內部嗎？都市內部發生那種事……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我知道了，把影像傳過來吧。還有樣本，回收的所有樣本……對，現在馬上……什麼？已經有三十具？一天之內嗎？……會有這種事……我知道了，算了，我過去吧……沒錯，馬上，我馬上過去！」

男人的腳步跟嘴巴都停不下來。

死者全都會迴歸大地，成爲泥土，不論是嬰兒、你，或我。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說。

紫苑。

環境如此惡劣，小紫苑卻總是心情愉快，揮動手腳地笑着，咿啞咿啞地對借狗人說話。他的皮膚顏色富有光澤，胖嘟嘟的，很有活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兩、三天他好像又長大了。

嬰兒死的時候多半張着眼睛，有時候無法閉上的眼睛深處，有着清澈到令人驚訝的眼眸，看着借狗人。

意識開始朦朧，無法思考。這時候，腦海中一定會浮現一個身影。

關於你的事情啊，紫苑。

沙布覺得自己的激動慢慢緩和下來了。

不是紫苑。不是去世的祖母，也不是父親或母親。是過去不曾聽過的聲音。不，是聲響？旋律？吹過樹梢的聲音、潺潺流水聲、敲打地面的雨聲……全都很像，但不是，是過去不曾聽過的聲音。

誰？誰在叫我？

不可思議的嬰兒。

「嗄？」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的計劃就完成了。你是最後一塊拼圖，託你的福，所有的拼圖都齊全了。完成了，沒有錯，只差時間，我還需要一點時間。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希望你能過得舒適。爲此，我可以爲你做任何事，因爲你對目前的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自我陶醉。

喂，小傢伙，你活了幾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有半年嗎？活夠了吧，別想要再轉世哦，因爲只會有相同的命運罷了。如果你一定要轉世，那就投胎爲路邊的野草或是狗兒子吧，這樣會幸福百倍。聽好，再怎麼樣也不能再投胎當人了喔。

「呵呵。對了，紫苑是怎樣的花呢？」

男人如同自言自語地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他狼狽得很可笑，完全看不到剛纔的從容。

「別那麼開心嘛。不過呀，你還真的是圓滾滾耶。」

你在追尋誰？你希望站在誰身旁？你那麼焦急爲誰？你伸出去的手，前方站着誰？我不行嗎？一定非得是那個人嗎？我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你告訴我，我希望你告訴我呀，紫苑。

小紫苑泡在熱水裏發出愉悅的聲音。

他也會這麼說。一邊說，一邊埋葬骨骸。

借狗人看過的嬰兒都是死神圍繞在腳邊的嬰兒，性命隨時都可能被奪走卻無計可施。他看過的都是那樣的嬰兒。營養失調、傳染病、冰凍的天氣，跟垃圾場沒兩樣的處身之地。生在西區的嬰兒可以活到五歲的存活率是多少？百分之五十，不，也許不到三十，甚至還有一生下來，爲了減少喫飯的人口，馬上被父母殺掉的孩子。爲了死而出生，只能這麼看待的嬰兒到處都是。借狗人曾有一段時間承接埋葬嬰兒的工作，不過說是埋葬，也只是挖個洞埋進去而已，跟狗墓沒兩樣。能在父親的哀惜跟母親的悲嘆中被送走的孩子還算幸運，當時他這麼覺得。送行的人只有借狗人的情況也並不罕見，在堆滿土、只放了一顆石頭的墓前，別說雙手合十禱告，甚至沒有一個人願意拿朵花來供奉。最後，連它曾經是個墓的事情都沒人記得。

「怎麼了，沙布？」

如果是老鼠，他應該會唱歌吧，唱一首送給一塵不染地逝去的靈魂的歌——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那種歌——那傢伙應該會唱吧？但是老鼠啊，死掉的人不需要歌，快死的人或許可能需要。

紫苑。

早點死掉不是很好嗎？你的運氣好，不用再苦下去了。

再喚了一次名字，紫苑還是微笑以對。

「譬如，愛莉烏莉亞斯。」

男人又開始走動，帶着一臉幸福的笑容。

死神完全不敢靠近。

紫苑，你的事情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紫苑，我想知道的並不是花的解說，那些情報我很容易就能找得到。」

沙布。

男人說。都市內部，NO.6究竟出了什麼事？超乎那名男子預測的某件事情……

「小紫苑，別那樣亂動啦。」

「只是？」

「那你想知道什麼？」

這裏是廢墟飯店的一角，牆壁崩塌，玻璃窗戶破裂，寒風冷颼颼地吹，不過是一個比外面好上幾分而已的地方。連牛奶也是力河想盡辦法弄來的，根本不夠喝，不足的部分只好以狗奶、青菜湯補充。

好想見他。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響起，借狗人手中的小紫苑被一把抱走。鍋子搖晃，熱水濺了一地。

「只是想叫你而已啊。仔細想想，紫苑真是個好名字，是花的名字嘛。」

細長的一張臉，乍看五官很溫和。年齡……看不太出來，依光線亮度不同，有時候看起來很年輕，有時候看起來很老。他凝視着虛空，不斷訴說着自己的想法，與外界隔絕，陷入自我的世界。

將小小的骨骸埋進土裏，借狗人一次也不曾心痛過，甚至連覺得憐憫或是落淚的情況也不曾有過。

紫苑。

小嬰兒的手、腳、肚子等，身體全部都胖嘟嘟的，很柔軟。他的指尖，還有連一根根頭髮都充滿着活力。

那也是當然啊，他們連用自己的腳站立都做不到，如何污穢？所以那絕對是純真無瑕。

不可思議的傢伙。跟我看過的嬰兒截然不同，特別到讓我喫驚。

是我，沙布。

誰？誰在叫我？

我叫了你的名字。

「很好聽的名字吧？這就是女王的名字，對，也許這纔是適合你的名字。」

「借狗人……不管怎麼樣，你這次做得也太過分了，這不是人會做的事情。」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嗯……好像在猜謎耶。如果不是關於紫苑的情報……我猜不到。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事情啊，沙布？」

他只會這麼對死去的嬰兒說。

沙布。

「開什麼玩笑，別這麼做！」

「咦，怎麼了？數值升得這麼高。還是無法適應現在的環境吧？嗯……我以爲會進行得順利一些……啊，不是，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怎麼會責備你呢！你是我的寶貝呀。要不要睡一會兒？這樣比較好吧？嗯？……母體似乎也這麼判斷，它說要開鎮定劑給你。啊啊，對了，我得先跟你介紹母體纔行，因爲你跟母體是直接接連在一起。爲了讓你有最舒適的環境條件，爲了讓目前的環境能成爲最適合你的環境，母體會隨時替你管理。所以，你看，它現在也說你需要休息。」

「沒事……只是……」

好睏，似乎要被溶解般的困，是給我注射了安眠藥嗎？跟母體連接？那是什麼意思？母體……啊啊，好睏。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誰給你取的名字？你喜歡嗎？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是什麼時候呢？還有，你第一次叫我是在……

「不容易得知的事情。」

「我想想……我記得是菊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植株可以高到一，五公尺左右，會開出淡紫色的頭狀花……」

我要……

發現自己茫然地想着老鼠的事情，借狗人急忙甩頭，左手中指跟食指交叉。那是除魔的咒語。

男人的腳步突然停下來．臉上的笑容緩緩擴大。

聽到聲音。朦朧的意識之中火花四散，深紅色的花朵盛開，如同濃霧散去，眼前出現風景一般，沙布的意識也回到自己身上。是那個聲音將她的意識喚回。

力河緊緊抱住光溜溜的嬰兒，不斷往後退。

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的嬰兒。

這是借狗人對死者的餞別。

「譬如……」

「喂，小紫苑，你也一起唸咒吧，祈禱我不要着魔了，要是像你爸爸一樣被迷惑，那就無計可施了。就是像這樣兩隻手指交叉……」

死神之類的，只要自己不要疏忽留意，某種程度是可以預防、可以驅趕，也能矇騙。但是，如果是那傢伙呢？毫不在意地將他人逼入絕境、捲入危機，完全不顧慮別人的處境或情況，大膽到能利用的東西，連狗大便都會拿來用。狡猾、無懈可擊、簡簡單單就能將別人玩弄於股掌間。啊啊，討厭，我最討厭他了。老鼠要是沒有唱歌的能力，我是絕對不想跟他有瓜葛，絕對不想。啊……糟糕，又想到他那裏去了。一點也不要去想那種傢伙的事情，不然會中邪的。怎麼明知道還……我的腦袋是怎麼了？

「你幹嘛啊？」

都市內部發生那種事……

你的癖好、你喜歡喫的食物、你講話的方式、你的優點與堅強……是啊，這些我都知道，我很清楚。但是，紫苑……

試着呼喚這個名字。紫苑微笑，輕輕點頭。不是幻想，他就像真的站在眼前一樣，非常鮮明、逼真，不是嗎？

這是歌嗎……聽起來就像非常美麗的一首歌。

「噗噗……噗噗……」

沙布。

小嬰兒笑着，發出呵呵的愉悅笑聲，舞動手腳。熱水潑了出來，濺溼借狗人的外套衣角。

沙布凝視着男人，第一次盯着他看。

我要自由，把我變回原來的我，讓我見那個人。

我是愛莉烏莉亞斯。

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男人揚起眉梢。

傳來嘶啞的聲音，一個混濁粗厚的聲音。

愛莉烏莉亞斯……

對了，紫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是黃昏時分吧，風是不是有點冷？前一天剛下過初雪，路是溼的，我們並肩走在路上。你還記得嗎？是不是忘了？

對借狗人而書，老鼠幾乎等於惡魔，他的存在比死神之類的還要惡質。

誰？你是誰？

「不仔細想就不覺得嗎？」

「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這個人……

「你在做什麼？住手！」

「什麼？沙布，你想說什麼？」

「你不覺得可恥嗎？的確，你是比較像狗，不像人，但你並不是沒有理性啊。」

「理性？沒有用的東西。不過，我可能比你多一點。」

皺着一張因爲喝酒而紅鼕鼕的臉，力河又再退了一步。

幹嘛啊，這位大叔？

「你這個狗小子，我沒想到你這麼喪盡天良。借狗人，就算肚子再怎麼餓，喫小孩這種事你怎麼能做？你是惡魔嗎？你已經捨棄人類的心了嗎？」

「啥？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你……你不是打算把小紫苑煮來喫嗎？」

借狗人盯着力河好一陣子，眼睛一眨也不眨。接着笑了出來，由衷地發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傢伙不是人！」

彎着身體笑了好一陣子後，借狗人用手背拭了拭嘴角，說：

「笑得太過火，口水都流下來了。哎唷，大叔，你真沒口福，你再晚個三十分鐘來，我就能煮好嬰兒湯頭做的美味濃湯，可以請你喝個飽。」

「誰、誰要喫那種東西！餓死都不喫！我說你啊……」

「洗澡。」

「啊？」

「我在幫小紫苑洗澡啦。」

「用鍋子洗？」

「是啊，這是煮狗飼料的鍋子，大小正好用來當作嬰兒澡盆。當然，如果你能送一個上等的嬰兒澡盆來，我會很高興地拿來用。」

「呃……那就有點……」

借狗人誇張地聳聳肩，說：

「不過，你居然這麼擔心小紫苑的事，我可真驚訝，我還以爲你只對錢、酒、女人展現溫情，哎呀呀……真令人意外啊。」

「什麼？大叔，你想找你媽？」

借狗人覺得胸口一陣緊縮，身體的最深處有股什麼在盤旋着。既溫熱又洶湧地盤旋着的感情，讓他一時忘了呼吸。

「就這樣窩在我們各自的巢穴中，安分守己啊。這樣比較穩當……你不覺得嗎？」

「我可不想要舌頭爛掉，不然我們都說真話吧。先從你開始。」

二點都不好笑，別說舌頭了，我看你連最重要的那個地方都會爛掉。大叔，你買這個提袋裏的東西花了多少錢？當然，我知道你從老鼠那裏收了一大筆的錢，但是那些就夠了嗎……我想應該不夠吧。如果就這麼收手縮回去，不足的部分你可是全都得損失。你能忍受這種事情嗎？不可能吧，你可不是那種清心寡慾的人，可以喫了虧就鼻子摸摸作罷……不可能，連如此純潔無瑕的我，也無法相信。」

「嗄？」

「那是你的真心話？」

「他叫你媽媽。」

「真是的，身體都變冷了，要是感冒了就都是你害的。醫藥費一定要你出！小紫苑，很冷吧，我再把你放進熱水，讓你暖和暖和。」

「媽媽耶。」

「那是當然啊，我跟你們可不一樣，我可是還保有一顆正常人類的心，別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

「我要去，你想停手就停手吧，我無所謂，只是這個提袋我要帶走。」

「你說的『你們』，也包括我嗎？」

「媽媽。」

「你的夥伴只有狗吧，明明一丁點也不相信人類，還說一大堆那種無聊的謊言，你會爛舌頭。」

「有狗在，就算我沒回來，狗也會替我養大他，就像我媽媽養大我一樣。」

「不知道。」

一被放在狗旁邊，小紫苑立刻吸上乳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吸奶。

「是嗎？」

力河緩緩轉向借狗人，說：

「都準備好了嗎？」

「我？……我不是說了，我想收手……從一開始我就再三重複，不是嗎？」

借狗人壓抑自己的感情，用平淡的口吻繼續說着。比起粗暴的威嚇聲調，無法讀取感情的冷淡口氣更令人恐懼。這是從老鼠身上學到的。

胖嘟嘟的手伸了出來，手指摸了摸借狗人的臉頰。

嬰兒還是哭個不停。他邊哭邊對着借狗人伸出雙手，借狗人反射性地抱了過來，雙手牢牢擁着小小的身軀。這時哭聲停了。

借狗人的目光讓力河低頭。

不單是小紫苑，這個孩子、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也都是珍貴的存在

「那很不錯啊，她應該住得很舒服吧。不過，我想你母親一定不想看到兒子如此墮落的模樣，所以才故意不出來的。」

我也這麼覺得啊，大叔，我比你還想這麼做一百倍，我也想停止做這種事，窩回我的巢穴中。

「沒想到人可以喝狗奶長大……生命力真強。不過，不會有問題吧？他以後不會只會汪汪叫吧？」

「一點都不好笑，品味太差了，光聽我就想吐了。」

「……幹嘛？」

「吶，就這麼辦吧。你有小紫苑，你要養育那個孩子，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小紫苑怎麼辦？你想一想。」

「嬰兒什麼都叫媽媽啦，雖然很難以置信，不過幾十年前你也是媽媽、媽媽地哭着。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你看到金幣就不哭了呢？」

「借狗人！」

「他剛纔不是叫媽媽了嗎？」

「那兩個人早就死了，不可能還活着，在『真人狩獵』被抓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沒命了。這種事情你應該也很清楚呀，所以我們現在做的事情都是徒然的，我們用性命在做徒然的事情。吶，收手吧，這樣才明智。」

「爲什麼是媽媽，借狗人？」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孩子你就帶走吧。」

「你就直接把懷裏那名嬰兒抱回家吧！在慈祥大叔的照料下，他一定能成爲一名堂堂正正的男人，就像你最愛的那個少根筋的紫苑一樣。」

「白癡。你還真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那種無心又令人臉紅的臺詞，我看你也能成爲跟伊夫一樣的演員了。開什麼玩笑，那樣的狐狸一隻就夠多了。」

「你要找粗毛女的話，這裏很多，黑毛、紅毛、白毛、斑點的，要不要找個喜歡的睡一晚啊？」

小紫苑，你不能死，你要活下來，你要活着長大，你要學會怨恨他人，也學會尊重他人。

力河低頭看着小紫苑，再度嘆了一口氣。

「小紫苑怎麼了？」

「停止之後呢？」

「嘖！羅嗦啦。」

「媽媽。」

借狗人露出牙齒，故意笑得很下流。力河的嘴角扭曲得更嚴重了。

「媽媽。」

狗羣立刻圍住力河，不發任何聲音地以力河爲中心點繞圈子。

是如此珍貴的嗎？我以前從不知道。

「啊！喂，別哭這麼大聲呀，你別亂動，會掉下去啦……」

「老鼠跟紫苑怎麼辦？不理他們了嗎？」

嬰兒是如此珍貴的嗎？

今晚也會很冷，但是還不到凍的地步。只要跟狗在一起，這種冷也沒什麼。剛纔我還喫了潮溼的餅乾跟青菜渣湯，好好喫……我現在還算滿足，如果能就這麼跟狗一起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可是……借狗人，我老實跟你說，我也很怕死，不想做危險的事情。所以……收手吧，就這麼算了吧。」

那就太完美了。

借狗人提起提袋。相當沉重。力河蹙眉，不怎麼情願地說：

「是嗎？那麼，出發吧。」

美麗的、清澈的、讓人雀躍的東西，全都能因此而照耀出的笑容。

力河連忙搖頭說：

他應該明白這不是玩笑，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眼中的恐懼之色也越來越濃厚。

「交給你了。」

「大叔。」

他以緩慢的動作舉起手，指向桌上的黑色提袋。

力河摸着自己的喉嚨往後退，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明顯看得出恐懼。

啊啊，我知道，小紫苑，我只是開玩笑，開了一個無聊又無趣的玩笑，別放在心上。你別怕，我就在這裏，我不會把你交給這個酒鬼……不，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我發誓，真心發誓。

「你可沒資格這麼說我，對錢的執着，我們可是不相上下、半斤八兩吧？」

「爲什麼是媽媽？」

「這奶媽的毛還真粗呀。」

借狗人將小嬰兒抱起來，動作迅速地幫他穿上衣服。彷佛正等待輪班似的，一隻黑毛母狗躺在一條棉絮已經露出來的睡墊上待命。那是借狗人從市場的瓦礫堆裏挖出來的，雖然顏色已經褪去，到處都是破洞，跟條破布沒兩樣，然而仔細一看，上面有很可愛的雛雞圖案，也許是一個跟小紫苑一樣的小嬰兒的睡墊，也許「真人狩獵」當天，那個嬰兒正睡在上頭作着美夢。

嗎？如果是……就那樣死去實在太奇怪了……不合理。瘦弱、皮膚佈滿皺紋，彷佛老婆婆一般的死去模樣；帶着無瑕的眼神，不是不怨恨任何人，而是連什麼是怨恨都還不知道就斷氣，這實在太不合理了。被我埋在金銀花下的那個孩子、在紅土上挖了一個墓穴掩埋的那個孩子、替他包裹一塊破布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有那個孩子，都應該被更珍惜纔對，不應該被迫那麼死去。

「媽媽。」

「借狗人，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對那兩個人仁至義盡？一直以來你不是都一個人獨來獨往嗎？我也是。先不說紫苑，爲了像伊夫那種傢伙做這種事……」

借狗人再度聳肩。

「大叔。」

「借狗人……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那是你喝太多，胃壞掉了吧，雖然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我勸你爲了身體好，還是把酒戒了吧。呵呵，我講得還不錯吧？滿酷的吧我……」

「嘮叨就到此爲止吧，時間到了，出發吧。」

「你跟伊夫啊，這選用說嗎？」

「他們是夥伴，我不能棄他們不顧。」

「什麼？」

「別以爲它們只是比較大一點的普通狗哦，它們一出生就被我訓練爲看門狗。我可是非常用心在訓練它們，可別小看它們了喲。嗯……就像是……對了，專門攻擊的特種菁英部隊吧。別說是人，連老虎的喉嚨都能咬住。我一直很可惜這一帶沒有老虎，不過人倒是處處都有。」

「你說誰墮落了……我們現在在說小紫苑。」

力河無視借狗人的揶揄，嘆了口氣說：

「看，又叫了。」

「嗯。」

力河轉動黑眼珠，嘴角扭曲，彷佛嘴裏被塞進超苦的草藥一樣。他不停地抓着長了溼疹的下顎前端。

「幹嘛？」

「我覺得。」

力河摩擦小紫苑的臉頰，小紫苑立刻哇哇大哭。他嘴巴大張，四肢僵硬。在桌底下睡覺的老狗抬起頭，狐疑地眯起眼睛盯着看。

「媽媽。」

「停手？」

力河探頭望着借狗人的懷裏，滿口酒臭味地說：

「我是誠實的人，不說謊話。」

「停止做這種事吧。」

借狗人將小紫苑放進熱水裏溫暖他。也許是很舒服吧，小紫苑微笑了起來。

「因爲是夥伴。」

「借狗人……要不要停手？」

毫無感慨地埋葬在讓自己寒冷，或是被太陽曬到乾裂、有時候因爲連日大雨而潮溼的大地裏的那些嬰兒。借狗人第一次想起他們。

「我老媽早就埋在墓碑下了。她在我十歲時鑽進去後，就沒再爬出來過了。」

「不行，我沒辦法，我不能帶他回去。借狗人，我錯了，你不是惡魔，把你跟伊夫那隻惡劣的狐狸相提並論是我錯了。我道歉，我道歉，我一定是哪根筋錯亂了。哈哈哈……原來如此，洗澡呀，嬰兒最愛洗澡了。太好了，小紫苑，你被這麼好心的人撿回家，你真是幸運啊。」

借狗人吹了吹口哨。趴在牆邊的幾隻狗立刻站了起來。他再一次簡短地吹出比駙才低沉的聲音。

滑嫩的臉頰上還留着淚水的痕跡。

「勉強可以抵擋這些傢伙攻擊的人，只有老鼠，不過他的肩膀還是被咬了一口，相當深的一口喲。雖然他幾乎沒有出聲，不過我想應該非常痛纔是。」

「……咬了伊夫嗎……？那可真厲害。」

「呵呵呵，如果你的動作能比老鼠敏捷，你就能逃得過，要不然……」

「我的動作怎麼可能像老鼠那樣迅速，這可不是我在自豪，我最近連爬樓梯都會喘不過氣來呢。」

力河深深地嘆了口氣，放開喉嚨上的手。

「好啦，借狗人，我輸了，這裏是你的王國，我根本無法與你爲敵，而且我還自亂陣腳了，更不可能與你匹敵。」

「想說真話了？」

力河瞄了眼借狗人的臉色，說：

「你呀……越來越像伊夫了。你別中毒太深，不會有好事的，雖然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自從認識你之後，第一次聽到有意義的建議，謝謝了。不過，你不用替我擔心，這件事解決後，我就會跟他劃清界線，不再見了。」

真心話，真的這麼想。

自己很不會跟老鼠相處，摸不透他這個人，也弄不清他的來歷。雖然如此，他卻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不知不覺就被他俘虜。這點被力河說中了，自己不知道在何時中了他的毒。

危險、危險，要跟他劃清界線。

「不再見了……你要離開這裏嗎？」

「開玩笑，這裏可是我的王國，我怎麼可能離開，連NO.6的軍隊開進來時，我都沒有讓渡的打算。離開的人不是我，是老鼠啦。」

「伊夫？」

「對，那個虛假戲子。」

借狗人舔舔嘴脣，有種乾掉紙張的觸戚。給小紫苑吸奶的母狗輕輕地打了個呵欠。

「那傢伙是個浪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就這麼住下來。既然如此，那麼他一定會再去流浪，因爲他就像是一朵飄浮不定的雲，只要下一場雨，就會消失在山的那一頭。」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呀。」

「媽媽、媽媽、媽媽。」

「幹嘛啦，好了，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

「我是這麼希望。」

力河望着窗外，不停地喃喃說着，沒聽到借狗人的回答嗎？

「呀！……喂，住手。」

借狗人彈指。

NO.6消失後的世界……那之後……

「出發吧，大叔。」

「別說老鼠了，也別說我，問題是你自己。說！爲什麼要把我調離這件事？還拿那種不入流的演技來要我收手。」

「神聖都市的居民嗎？」

站在力河面前一頭特別龐大的黑狗屈身，採取攻擊的姿勢。它露出獠牙，發出威嚇的低吼聲，視線穩穩鎖定着力河的喉嚨。

借狗人緊握提袋的手把。

他從來沒想過。也無法想像。

「不知道。」

「我、我現在不是在說了嗎……？」

「我這個人天生沒有節操。」

「是啊……」

「嘖！被一個狗小子威脅，我看我真的老了。好啦，我說就是，我說就是了啦。可惡，死小子。」

「嗄？」

「是啊，它們比這個提袋裏的東西有用多了。」

我一輩子都會在這塊土地上活下去，然而那傢伙會離開吧。

「沒錯。今天是『神聖節』還是什麼慶典的，總之就是那個都市的紀念日。聽說到處都有前去祝賀的民衆倒地，而且全都沒救，倒下的人全死了。」

力河這次乖乖地回答，邁開腳步。一聽到借狗人彈指，幾隻狗越過力河衝出屋外。

是大財寶這件事應該是不變的事實。」

借狗人也只能這麼回應。

「那個NO.6真的會從這裏消失嗎？」

「這是第一次吧，借狗人？NO.6混亂到這種地步……不曾有過這種情形。也許真如伊夫所說的，也不一定喔……NO.6的末日到了，一定會從內側開始瓦解。」

「我一次也沒認真看待過那個詐騙高手的虛假戲子說的話，你也是吧？」

這一天不是很令人期待嗎？

「是啊……沒認真過。」

會出現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

「如果是那樣，應該是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大量死人，可是好像市內到處都出現相同的騷動。」

「幹嘛啊，突然變得這麼陰沉，你別再演戲了。」

「好。」

「不知道。我只是經由第三者獲得來自NO.6的情報而已，據情報顯示，正在進行典禮的時候發生突發性意外，有市民罹難，典禮也因此緊急取消。」

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NO.6崩毀的同時，我們就會變成大富翁，是嗎？贊哦！好到頭頂都要開花了。」

力河的口吻裏抹去了不確定，恢復了借狗人看慣的那張酒鬼臉。貪婪、謹慎、沉溺於金錢、酒與女人的男人的那張臉，就如同在現實中殘存下來的人的臉。感覺鬆了一口氣。

「毀了。」

力河的嘴角翹起，臉上出現得意的笑容。

「你真強，呵呵，也許你是比伊夫更厲害的狠角色，狗比狐狸還更需要注意。」

如同隨風飄逝的雲一樣，如同散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樣，他會從我們面前消失。

「原來如此。」

「沒錯，她跟NO.6的官員很熟。妓女在牀上聽到的事情，可信度很高。」

「我跟那個都市往來很久了，也握有幾個情報網，嗯……不是全部都能信賴就是了。那個都市的新聞機關說有幾名死者的話，那至少死了幾十人。無法明白說出原因，也就是還無法解釋。那裏是NO.6耶，發生集科學之最的那個都市也無法解釋的事情，是怎麼回事呢？」

力河茫然地問：

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來。

「如果順利的話……」

小紫苑開始鬧了起來。母狗回頭，仔細地舔着他的身體。溫暖又柔和的愛撫，借狗人也還記得那樣的感覺。小嬰兒應該會立刻進入夢鄉吧。

聽了借狗人的話，力河抿嘴，小紫苑也常這樣做。胖嘟嘟的小嬰兒做出來是很可愛，然而酒精中毒的中年男做出來就很不像樣。借狗人別開眼。

「一口氣？」

力河搖搖頭，展露笑容。

「但是……要真是那樣……下一次會出現什麼呢？」

「你有資格這麼說我嗎？你還不是對金塊的事情很有興趣，垂涎得很。」

力河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小瓶威士忌，一口氣喝光，然後毫不客氣地打嗝。

黑狗張開大嘴，露出尖銳的牙齒，口水還滴到地上，彷佛可以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

「那爲什麼會變成死了不少人？該不會是你的幻想吧？」

「那是……意外嗎？毒氣瓦斯外泄之類的……」

「是啊……」

力河笑得更愉快了，真的很開心的笑臉，一種拿到豬肋骨的狗常會露出的表情。

「我？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如果有那個能力，就不會在這種地方被狗威脅了。只是……我說借狗人啊，那個偉大的神聖都市無法應對自己內部發生的異常變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你不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嗎？」

「我沒時間看你演這出肥皂劇，夠了，我覺得厭煩了。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要是喉嚨被撕裂了，到時候你想講也講不出來。」

借狗人稍加思考，然而答案當然還是霧裏看花，一點頭緒也沒有。

「NO.6消失後的世界……那個都市不見了之後，會如何呢？究竟會出現什麼……」

「哦哦……我總算明白了，你相信老鼠了，你相信神聖都市會崩毀，監獄也會瓦解。你相信那不是說夢話，而是會成真。也就是說，掠奪保管在監獄下方的金塊，那些財寶的機會也開始越來越真實，可能性一下子攀高了。」

你等着。

借狗人手指着天花板，而力河則是撇開頭不看他。

突然肩膀被推了一下的感覺。借狗人吸了一口氣，那道氣息彷佛變身爲細微的玻璃碎片，讓他的心刺痛着。

只是第六感，沒有任何根據，也不是從老鼠那邊聽到什麼，這只是借狗人的感覺而已。可是，應該是這樣，應該沒猜錯。

「那麼……是恐怖攻擊嗎？」

「然而，也許這一次不是騙人的，也許真如伊夫所預言的，那個都市真的會瓦解、消失喔。以前就有預兆了，到了最近那個預兆更加強烈，那麼……下次會出現大地震……」

我會回來。

「牆壁內側的市民似乎死了不少。」

力河把手指的關節弄得吱嘎作響，彷佛要捏碎什麼似的緊握雙拳。

「恐怖攻擊？NO.6內部有恐怖組織？那裏可是一個徹底管理的都市國家，連一隻蟑螂都要驅除的都市，不可能有那種團體存在吧？」

「是啊，我是很有興趣，有興趣到現在都快流口水了。只不過我到剛纔爲止，還只是半信半疑，監獄設施的地底下真的有金塊嗎？我其實相當懷疑。可是，你甚至演出三流的肥皂劇，企圖獨佔……呵呵，我現在覺得也許可信度很高。情報來自那個叫絲露的女人吧？」

「錢就是錢，管他NO.6是會消失還是存在千萬年。不管會出現什麼，金塊

「這麼一來，你捨不得了，你捨不得跟我平分了，越想越覺得可惜。你爲了獨佔金塊……才演出那出肥皂劇嗎？真是的，沒救的傢伙。我看你不是被酒，而是被慾望搞混了頭，腦袋裏裝滿爛泥巴了吧。」

「真的會崩毀嗎？」

力河垂頭喪氣，眼神彷佛淋得全溼的小狗一樣哀傷。借狗人曾覺得全身淋溼的小狗很可憐，也曾多次將小狗帶回來。但是人類就不必了，尤其是心裏有所盤算的人類，更是別來招惹他……

在借狗人要走出房門前，聽到小紫苑的聲音。他閉上眼睛，緩緩關上門。

「你要帶那些傢伙去？」

力河咋舌。

「借狗人……」

力河走向窗邊，狗兒們乖乖地讓道。

「那原因是什麼啊？」

力河回頭，眨眨眼睛望着借狗人。

「不是。」

「你知道答案嗎？」

「請原諒我的失禮，國王陛下。好了……借狗人，NO.6內部的異常變化似乎是真的，而且最近事情一口氣全爆發了出來。我沒想到會有這麼突然的發展，完全沒預料到。」

「你誤會了，是我自己怕死，突然覺得害怕。我喝了酒之後再三考慮，頓時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恐怖，怕到不行。我不想死，腦袋裏只有這個想法，實在無法控制自己……這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關係，一深思，腦袋就無法運轉，感覺越想越絕望呀。借狗人，也許我再活也活不久了……」

拜拜，小紫苑，你在這裏等着吧，跟狗一起乖乖待在家裏看家。

「大叔，之前……就是『真人狩獵』的隔天，我說要退出，是你強硬留下我的吧？今天你卻跟我說，要我們都別再牽涉下去了，怎麼立場一百八十度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