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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敲響警鐘

《未來都市NO.6》 · 淺野敦子 · 1.7萬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世界的秩序乾脆就翻天覆地毀了吧!

——敲響警鐘吧!

風呀,呼嘯吧!

毀滅呀,來吧!

我們至少要身穿盔甲,死在戰場上。

(《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透明的圓柱裏飄浮着腦。

人類的腦。

有幾顆呢?十、二十、三十……應該有超過五十顆。

圓柱的底部似乎有光源,讓整體看起來散發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這是不曾看過的光景。

整齊、空無一物、乾淨,地板光滑沒有一絲污漬,沒有聲響甚至沒有味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比過去看過的任何情境與風景都還要令人心生畏懼。

這裏聽不到任何哭喊聲、悲鳴和呻吟,沒有屍體、血流滿地,也沒有苦悶扭曲的臉。然而,眼前的光景卻比在那個地底下牢牢印在這雙眼睛裏的地獄景象,還要讓人覺得不吉祥。

沙布就站在那個令人毛骨悚然、不祥的景象當中。

「沙布……」

紫苑想要衝過去,腳步卻踉蹌了一下,往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腳使不出力來,心臟劇烈加速,受傷、流血、疲憊不堪的肉體發出悲鳴。

已經無法再前進了!

「好……」

「她應該……就在附近,我有那樣的感覺。」

從ID卡傳過來的表白,透過冷冰冰的高科技儀器傳達出她身爲人類最赤裸裸的心情。

愛莉烏莉亞斯。

「什麼?啊……這個髮色嗎?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再找機會好好講給你聽。」

「你,就是老鼠……」

「愛莉烏莉亞斯在哪裏?」

抬起頭,汗水滴落,劃過臉頰流進嘴裏。

「我不知道。」

「紫苑,你的頭髮……」

沙布有些膽怯。

接着歪了歪脖子,眨了眨眼,眼眸裏閃過些許困惑。

「對,只有這個可能性。」

沙布搖搖頭。

「我不知道,可是……她幫我引導你們過來,讓我完全清醒……還告訴了我事實。」

沙布沒有回答。剎那間,一片靜默。

長年生活在地底世界的老人,曾參與NO.6這個都市國家的建設,同時也是第一個寄生蜂的犧牲者,因爲寄生蜂而失去雙腳。

紫苑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勢,抬頭看着老鼠。

老鼠也是一直望着沙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她。

老鼠的口吻首次出現慌亂,表現出他些許的困惑。

我喜歡你,紫苑,我比誰都要喜歡你。

不,老鼠應該比他嚴重許多。

「沙布,我有事想問你。」

老鼠沒有要伸手扶他的意思,紫苑也沒有要依賴老鼠的打算。

怎麼可能,沙布不可能做得到。

紫苑吞下差點脫口而出這些話。

「我只是祈禱而已……我只是一直想着要見到紫苑而已。」

不能依賴老鼠,如果需要依靠老鼠才能費力站起來的話,那麼要踏出下一步就更困難了。

「那只是你的第六感,還是……」

老鼠彷佛在驗證那句話似的重複沉吟:

沙布沉默站在那裏凝視着紫苑。

「你還要坐在那裏多久?我想你坐再久,也不會有人端咖啡給你。」

她一點都沒變,頭髮的長度、體型,還有勇敢凝視紫苑的眼神,全都沒有任何改變。

「紫苑。」

沙布微笑。微笑的臉龐突然扭曲,變成邊笑、邊哭的表情。

「是啊。」

「我一直很相信,你一定會來找我……」

紫苑挺起上半身,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那麼,是誰?是誰把我們帶到這裏來?」

「關於你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老鼠。但是,如果是紫苑的事……我就知道。」

不,她現在應該還是,至今她還依舊君臨。

沙布也嘆了口氣。

「事實?」

「我應該要早點來的……對不起,沙布。」

精準說出紫苑內心的話之後,老鼠還是一副不帶任何感情的口吻繼續說:

晶片裏面有謎團的解答,跟NO.6有關的謎團,跟地底世界有關的謎團,更重要的是有跟老鼠有關的謎團。

沙布操控這個設施的電腦?

「我一直在等你,我除了等你無計可施,我只能在這裏等着你……」

「不過?」

紫苑心情激動,心好像被勒住一樣。

「是沒錯,但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連一半都回答不出來……你……你們也不需要模棱兩可的答案,不是嗎?」

「我不知道……不過……」

並不冷淡,只是不帶感情、沒有起伏的聲音。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從老那邊聽過這個名字。

「講得跟遺言似的。」

「我沒有那種能力。」

沒事,她沒事,她還平安地活着,活着與我重逢。

答案都在晶片裏,關於愛莉烏莉亞斯這位女王的情報應該也相當多。

他雙腳用力,站了起來,腳步蹣跚,好不容易纔站穩腳步。

至今她還依舊君臨。

他也是紫苑的母親火藍的老朋友。

怎麼做?用什麼方法纔可能做到那種事?

「事實嗎……?沙布,那個叫愛莉烏莉亞斯的人把我們引導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幸會了,我一直很想見見你,很想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不質問就無法得到答案,不是嗎?我們可不是爲了找你話家常而來的,我們有太多非知道不可的實情一定得弄清楚,如果你能簡單扼要地回答那些問題,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你不認爲嗎,沙布?」

「不是我。」

啊,好懷念啊!

「你一定經歷了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可怕的事情,能來到這裏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啊,可是你還是來了。我……這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謝謝你,紫苑,真的很謝謝你!」

老鼠嘆息:

老說過:愛莉烏莉亞斯曾是偉大的王。

沙布,我們隔了好遠好遠,彷佛已經有一世紀不見了。

「沙布……原來你平安無事。」

「你不是說過嗎?有人在呼喚我們,因爲那個人的關係,我們才能來到這裏,嗯,雖然這也不是一個什麼好玩的地方就是了。先不說這個,在監獄內部迎接我們的使者,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選了吧?」

老鼠微微蹙眉。

是啊,我在做什麼,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跪坐在這裏幹什麼。

愛莉烏莉亞斯,他沒想到會從沙布口中聽到那個名字。

想到這個,紫苑的心就有點嚮往,然而從一踏入監獄設施開始,晶片的事情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他絲毫沒有想起這件事,沒有那樣的餘力,肉體跟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因爲只要踏錯一步,瞬間的判斷讓他們遊離在生死之間,每前進一步,都在爲了下一秒能活下去而思考,他的腦海裏就只想着那個。

「你在質問我,老鼠。」

老鼠灰色的眼眸微微往旁邊移動。

那個聲音再次甦醒。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羅。平常我的外表會比較好看,今天很抱歉,不該是這個模樣出現在小姐面前,只是我沒時間洗把臉,也沒時間換件衣服,還請見諒。」

所以他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這樣才能靠自己的力量繼續走下去。

以少女而言,她的聲音稍微低沉,總是凜冽充滿張力。好懷念。

紫苑摸了摸褲子的口袋,裏面放着老託付給他的晶片。他打算平安將沙布救出監獄後,就要好好研讀。

沙布對輕聲的呢喃有了反應,她的眼眸緩緩移動,望向老鼠說:

我會把跟你分開的日子裏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你,我有好多事情想說給你聽,有好多要跟你分享,多到一整晚都講不完。

紫苑只得點頭稱是,因爲他自己本身也一直感應到沙布的呼喚,在那個聲音的催促、導引下,才能走到這裏。

「是你操控中央電腦,把我們引導到這裏來的嗎?」

沙布凝視着他。她雙手用力交握,保持着祈禱的姿勢佇立在一旁。

他們都同樣受傷,同樣消耗體力,流出來的血的量也一樣……

「啊……」

「嗯。」

「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發掘,是嗎?」

依舊是當天那個模樣的沙布就站在眼前,並沒有消瘦,也沒有哪裏受傷的樣子。

「愛莉烏莉亞斯。」

「紫苑,你來找我了。」是沙布的聲音。

「愛莉烏莉亞斯!」老鼠與紫苑同時驚呼。

NO.6,下城,他們在那個車站內匆忙道別。

老鼠面無表情地動了動嘴脣,呼喚紫苑的名字。

沙布突然出聲回答:

但是,如果是那樣,就表示沙布跟電腦系統的中樞有關聯。

「你知道愛莉烏莉亞斯嗎?」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喃喃地說。

「因爲紫苑是我的希望,我強烈希望能再見到紫苑,所以愛莉烏莉亞斯實現了我的願望。」

沙布的雙脣顫抖,繼續說:

「她對我說,她可以實現我的願望,讓我見到最想見的人……她這麼對我說,然後,她做到了。」

「愛莉烏莉亞斯能自由操控電腦系統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爲什麼她會突然對我說話……我什麼都……什麼都不清楚。」

「對你說話?對着你嗎?在你身旁嗎?」

「不是。」

沙布搖搖頭。

「她……對我的內心說話,直接呼喚快要沉睡的我。」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夠了!」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老鼠的視線緩緩從紫苑的手移向他的臉。

「夠了,到此爲止吧,老鼠,我們現在會站在這個地方,不是爲了話家常,也不是爲了來盤問沙布。」

已經來到這裏了,接下來要逃離這裏。

到這裏是兩個人,從這裏開始是三個人。

老鼠凝視着紫苑,眨眨眼,說:

「『不論離席的順序如何,請馬上離開』嗎?參加鴻門宴的諸侯要是能順利退場就好了。」

「難得聽到你說這種喪氣話。」

「我是小心行事,不像你那麼天真。我們來到最上層這件事應該已經曝光了,也許現在已經有許多可怕的大叔從樓下衝上來了。」

「老鼠,來這裏的路只有一條,就是我們坐上來的那部電梯,只要那部電梯沒動,誰也無法來到這裏,而且這棟建築物的設備全都由電腦系統管理。」

紫苑瞪大眼睛,無意間屏住氣息。

老鼠眯着眼,眼眸裏濃縮着深灰色光芒。

「能不能帶我們去中央電腦……也許這裏叫作母體電腦,能不能帶我們去那個系統的中心呢?」

只是一部分。他不知道的事情,沒察覺的事情,一定要去考慮、去思量的事情還很多。

冷笑從老鼠的嘴角消失了,他的眼神變得深沉。那讓老鼠看起來像是不斷追求真理、一直思索的人,也像是失去方向、佇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

「那是信任我的意思嗎?」

「沒有。」

「你憑什麼保證那個系統會一直站在我們這邊?你可以預知情況在什麼時候、在哪裏、會如何變化嗎?」

「如何?」老鼠探頭過來看紫苑的手。「有沒有辦法?」

「要是……要是被這三個人當中的其中一個人出賣,我甘願承受那分背叛,就算會因此失去生命,我也不會後悔。當我會懷疑沙布、我媽或是你,當我無法再相信的時候,對我而言就是毀滅的時候。」

「沒辦法,似乎有特別的認證方法,無法突破就無法靠近母體……很遺憾,我無計可施。」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信任,可以一直相信到最後,那是最強韌的力量。

「『月亮的露珠』裏也有同型的電腦,那裏的叫作祖母電腦,大家都稱呼它爲祖母。後來,研究機關從『月亮的露珠』中獨立出來,移到監獄設施裏來。原因之一,就是因爲完成了比祖母更小型、卻擁有相同性能的母體。」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信任的人,能夠信任這件事一直支持着我,我不認爲那是天真。隨隨便便膚淺的信任有時候會讓人陷入險境,但是沒有能夠真心信任的對象的人是脆弱的,只能站在岌岌可危的沙上。

紫苑搖頭。

房間裏點着耀眼的燈光,照亮着沒有窗戶、沒有傢俱,什麼都沒有的室內每一角。

NO.6並不是桃花源,是一個沒有慈悲、無情的都市國家,爲了自己的繁榮與安寧,不惜任何殘暴。

圓柱貫穿房間中央,比剛纔看到的還要粗上一圈,只是裏面飄浮的不是人腦,而是淡銀色的球體。

沙布往牆壁前一站,門就無聲地往左右開。

人能在不出錯的情況下創造出國家或是類似形態的東西嗎?

紫苑對着眼前的少女說:

想死也死不了,只能掙扎着的男人,在痛苦中哀求紫苑的那個男人的眼睛在紫苑的腦海裏復甦。

「皇宮的內殿嗎?」老鼠舔了舔嘴脣。

沙布發出輕微的低吟。

幾個突出的根部生出透明的細管子,交纏在一起往上延伸,前端漆黑,無法看清楚。

「這就是母體。」

「老鼠,四年前你從那道門走出外面了嗎?然後在被送往『月亮的露珠』途中逃走了?」

拯救男人的是老鼠,他讓男人安樂的死亡。老鼠說,那不是救濟,是殺人。紫苑不懂,不論是當時或是現在,他依舊找不到答案。

「母體不喜歡你啊……紫苑,真的沒辦法嗎?」

他靠近母體。

「這……」

紫苑轉向詢問老鼠,以一種不像他的聲音,沙啞且模糊的聲音。

紫苑無法回答。

「監獄從以前起……就是人體實驗的地方,在這裏用肉身的人類重複各式各樣的實驗,實驗的成果讓NO.6的醫療技術突飛猛進……我受惠許多,紫苑你也享受到成果……」

「對,就這樣跟在她後面走沒問題嗎?我是問你能斷言她不會出賣我們嗎?」

「別得寸進尺,傻子。」

「你說沙布嗎?」

老鼠的嘴角帶着冷笑。斷言可以相信某人,這對老鼠而言並不是美德,而是接近愚蠢。

「這就是母體嗎?」

「四年前啊……那是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也是我和在暴風雨中爲我敞開窗戶的怪人邂逅的紀念日。不過,現在可不是回憶往事的好時機,沙布,你知道監獄,不,是NO.6的真面目,是愛莉烏莉亞斯告訴你的吧?」

「那個愛莉烏莉亞斯呢?如果是她,應該可以自由操控母體吧?所以她纔有辦法控制阻隔牆的開關,操控電梯。是這樣吧?」

這點請你相信,我們的確試圖想要建造一個桃花源,一個與戰爭、貧窮絕緣的樂園。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紫苑與老鼠對視。

現在並不是隨自己的疑問搖擺不定的時候,他不會逃避,在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認真面對,但是現在必須將精神集中在突破眼前的困境上。

「老鼠,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百分之百信任的對象有三個:沙布、我媽,還有你。」

「若是設在監獄內部,很容易就能取得研究必需的白老鼠,也就是人類。這大概就是第二個原因吧。」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球體上覆蓋着無數顆小突起,而那些突起的前端每隔幾秒就會閃爍一次,發出的光芒有些是藍色,有些是紅色,有些則是粉色。

「可以。」

「你太看得起我了,老鼠,老實說我一籌莫展,別說安撫了,一開始我就被關在門外,對方似乎不想理我。」

「走吧。」

「沙布,你呢?」

「別那麼快放棄呀!依你的頭腦與能力,管她是祖母還是母親,應該不難安撫吧?就這層意思來看,你應該算是很厲害的師奶殺手。」

老鼠無言地盯着沙布的背影。

「不是。那個人沒有職位,是創建這個研究機關,統籌一切的人物……他認爲自己是實質上NO.6統治者的男人……母體也是他的作品,所以只服從他,在創建時就已經設定好了。」

紫苑吸了一口氣:心底傳來微微的剃痛,並不是肉體的疼痛,是不知不覺在思考深處產生的不適感,每次一想到NO.6就會疼痛。

「不合理的感覺。」

「那就是回收殘存下來的人用的門,不過那道門並沒有通往監獄內部,那是研究機關的主要部門還在『月亮的露珠』裏時留下來的。白老鼠會從那道門被送到外面,嵌入像囚犯一樣的識別晶片,然後被送往『月亮的露珠』,也就是市府。晶片是以防萬一白老鼠逃走時的準備。現在將研究機關設置在監獄內部,那些手續全都免了,非常有效率嘛。」

「沙布。」

老微微顫抖的話如刻印般殘留在紫苑的心裏。

「沒錯,你終於發現了嗎?從地下室到那間房間的構造,就是爲了選擇白老鼠而設的。能走到那間房間的人,表示能夠忍耐從電梯上掉下來的衝擊,而且還能依靠着閃爍的照明,自食其力逃脫的人,擁有不尋常的體力與思考力,那纔是具備有一定智能的優秀白老鼠。反正要用的話,就找最耐用最強壯的,那些人的想法就是這樣。」

這是老說的,應該不是謊言。NO.6在初期的確是以人的理念與志願爲基礎。

但是、但是、但是……紫苑再吸了一口氣,壓住胸膛。

沙布倏地閉上眼睛。當黑色眼眸從沒有血色的臉上消失,讓少女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偶。

圓柱前有像是操作鍵盤的塑膠製薄板,上面有直立七排、橫向十四排的鍵。是純白的鍵,沒有數字沒有文字,也沒有記號。紫苑試着按下一個鍵,可是沒有反應。他隨意在鍵盤上打字。

丟下這一句話後,老鼠便邁開腳步,一點都看不出來腳上有槍傷的樣子。反觀紫苑則步履蹣跚,受傷的腳變得很沉重,彷佛不是他自己的腳。

老鼠以輕聲昨舌代替嘆息。

紫苑記得。

聽到紫苑的催促,老鼠露出些微的躊躇。

「感覺?什麼感覺?」

「除了一個人……是市長嗎?」

NO.6是什麼?不過是人類創造的國家,不是嗎?

「能相信嗎?」

不能依靠瞹昧不清的東西,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解釋。信任他人必須要有很大的覺悟,沒有覺悟的信任是空洞的,充其量只是以天真爲支架的紙老虎。一點點的天真、一絲絲的依賴都會成爲致命傷。

老鼠突然嘆息。

「識別晶片……」紫苑的腦海裏閃過某個畫面。

名爲電梯的死刑臺底部開洞,人們發出尖叫聲被丟下去。地獄之圖開始的第一頁——地下室,從那裏有條小通道延伸出去,通道盡頭是一個看起來幾乎是正方形的房間,老鼠稱爲「暫時休息區」的地方。

如果是那樣,那麼今後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就算這個NO.6毀滅了,還是會有第二、第三個神聖都市誕生。

人在哪裏出錯了?在哪裏忘了理想,開始順從慾望?還是人的理想本身就帶着容易轉變成慾望的本質?

「真嚴厲的媽媽,讓人不得不嘆息。」

沙布跟紫苑的聲音重疊一起。

沙布點頭,完全沒有猶豫、困惑或是思考的時間。

他們在沙布的帶領下,穿越透明的圓柱之間,不斷往裏走。沒多久,他們就遇到了牆壁,跟地板一樣,稍微帶點黃的白色牆壁。

紫苑能確實回答的只有那個男人並不是實驗用的白老鼠,他是擁有肉身的人類。

沙布轉身,邁開腳步。

想要創造一個爲了所有人的幸福,不再有戰爭的世界。

「算了,就照你想的做吧。反正現在看來也只能跟着你走,事到如今不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

「紫苑,你沒有感覺嗎?」

「反過來說,也就是實驗已到了需要大量白老鼠的階段。因爲不能在NO.6內部準備大量的人類樣本,就算想從外部送進去,人數太多也很麻煩。這一點,在這個監獄設施裏就幾乎不成問題,因爲西區的人太多,過去爲了調節人口而產生的『真人狩獵』,這次爲了確保白老鼠的數量再實行一次就好。說是祖母也好母親也好,與其說是因爲電腦的緣故,我想這纔是搬移的真正原因吧。」

那是一間明亮的白色房間,裏面並不是很寬敞,約NO.6一般家庭的客廳大小吧。

「你還記得那間房間有門嗎?」老鼠問。

紫苑的腦海裏浮現男人的眼睛,連姓名、來歷都不知道的男人的眼睛。

「老鼠,那間房間……從地下室有通路連接的那間房間……」

「這麼肯定?」

「我也沒辦法,紫苑,除了一個人之外,誰都無法靠近母體。」

老鼠說得一點也沒錯。對於愛莉烏莉亞斯,紫苑跟老鼠沒有掌握任何一個確切的資訊,他們只從老的嘴裏聽到朦朧的概況,只從沙布的口中得知模糊的情報。

「是啊,是她告訴我的,她告訴我被喻爲神聖都市、桃花源的NO.6的真面目……但是紫苑,不僅有人告訴你,而且親眼看過、親耳聽過。」

「跟我來。」

「……只是一部分。」

「我們完全無法掌握愛莉烏莉亞斯是什麼人,這點你別忘了,不要隨便相信看不見真面目的對象。」

「是啊……沒錯。」

當時那間房間的確有開燈,雖然光線微弱,不過卻牢牢印在已經習慣黑暗的紫苑的眼裏,他在那樣的光線下有看到灰色的門,他還記得。

「也許吧。」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不合理的感覺……針對什麼?」

對啊,愛莉烏莉亞斯,如果是她的話……

「沙布,愛莉烏莉亞斯現在還會對你說話嗎?你能主動跟她說話嗎?」

紫苑往沙布靠近一步。

沙布往後退一步。

這個時候紫苑才終於發現老鼠說的「不合理的感覺」

沙布爲什麼不靠近?

她保持一定的距離,絕不試圖縮短。

「沙布?」

「不要過來。」

幾近悲鳴的聲音從沙布的嘴裏發出。

凝視着一臉驚恐的少女,紫苑覺得心驚,內心強烈騷動。

爲什麼?

「你爲什麼要逃,沙布?」

「別靠近,求求你,紫苑……」

沙布的臉頰突然佈滿淚痕。

「我等着你……我一直等着你,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我的願望不過是那樣而已……」

「我們不是見面了嗎?我現在就在你眼前,我爲了救你離開這裏而來了,爲了跟你一起逃離監獄而來了。」

紫苑往前踏出一步,他伸出手。

「沙布,離開吧,從這棟建築物離開,我們一起走吧。」

沙布抬起下顎,似乎在努力忍住顫抖,只見她緊咬下脣,帶着非常緊繃的表情,緩慢搖頭。

沙布的這一句話讓老鼠的視線緊繃了起來。

「沙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拒絕我們?爲什麼不再靠近?」

「沙布,我……」

「……你可以幫我完成嗎?」

「破壞母體。」

「不可能的。」紫苑輕輕觸摸圓柱。

「紫苑,我們沒有拖拖拉拉、猶豫不決的時間,」

那是拒絕的意思。

老鼠的眼裏閃過黑影,短暫的沉默。

沙布輕輕吸了口氣說:

「還有,那件毛衣……那是你祖母親手編織的吧?我看見那件毛衣是在很久以前了,也許是在十歲以前。」

「盡我所能。」

在短暫的一秒或兩秒間,老鼠與紫苑互相對望。

「……你要實現我的願望?」

由於情況緊急,老鼠就算想故作輕鬆,還是不免聲音低沉,讓氣氛更加沉重。

「不是我。」

「謝謝,我很感激。」

「愛莉烏莉亞斯嗎?」

「百分之百的不可能,百分之零的可能,看來我們是無計可施了。」

「是一道門,接下來只要大喊『芝麻開門』就可以了!」

然而,爲什麼,拒絕?爲什麼想從我伸出的這隻手中逃離呢?

神嗎?妖嗎?自然的精靈嗎?不會吧!

「這個圓柱的門可以打開。」

沒錯吧,因爲很難想像肉體的人類可以潛入如此完善的防備系統,入侵情報網路,除了「他」之外。

「如果她能做到這一點,應該很容易可以讓母體停止運動吧?根本不需要靠我們。」

「需要意志。」

她不是會像這樣,一再用含糊的呢喃聲說話的少女,絕對,不是!

「破壞需要人類的意志……是嗎?」

「紫苑……」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體溫與脈動從掌心傳了過來。

「爲什麼?爲什麼拒絕我們!」

「不過,那不就是說……」

紫苑想要壓抑卻剋制不住,激動情緒讓他的口吻變得粗暴。

「我會幫忙,但是最後的判斷就由你們自己的意志決定。她是這麼說的嗎?」

莫名的恐懼讓紫苑全身僵硬。

「就算電腦本身是脆弱的,但問題是這個圓柱,它是以特殊塑料做成的,就算拿飛彈射它,大概也不會有絲毫損傷,就像放進堅固的膠囊裏的玻璃球一樣。所以硬幣型炸彈是不可能炸燬它的。」

紫苑閉上嘴巴,吞下想說的話。無法成聲的話形成濁流,變爲疾風,讓他的心更加騷動。不安與困惑讓他的氣息紊亂,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混亂,跟想到要三個人一起逃出監獄的困難度,而感到不安的心情截然不同。

「你希望我們爲你做什麼?」

「什麼?」

「知道了,我相信你。」

「我希望你能記住啊。」

老鼠的雙眼發亮,彷佛磨得銳利的小刀發出的光芒。

這次換沙布打斷紫苑。

「等等。」

沙布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破壞需要人類的意志。」

「解鎖、解鎖、解鎖……呵呵,從傲慢的女王大變身成乖巧的公主羅!這樣連我都能輕易掌控了。」

「對啊,如果是她就能做到,她一定可以打開這裏。」

「沙布,你的願望是什麼?」老鼠問。

沙布仍舊低着頭,穿着黑色毛衣的肩膀顫抖着。

「到此爲止,別再靠近她,就照她說的去做。」

「當時你主動跟我說話,說很適合我,我好高興……非常高興。其他人都嘲笑手工編織的毛衣,說毛線編織的毛衣只能在博物館看到,可是你沒笑,你……只有你對自己的想法、感情,還有對他人誠實。紫苑,在那個沒有人情味……甚至讓人覺得寂寞的菁英教育之地,我遇見了你,那讓我非常……」

「我知道,可是,一下下就好……沙布。」

老鼠從上衣的口袋裏取出硬幣型極小炸彈,夾在指間。

「爲什麼要談起回憶?我不想聽那個,我想說的是,爲什麼現在的你還能穿十歲時的毛衣……這是怎麼一回事?你都已經長大,體型也變了,不可能還能穿,還是你買了一模一樣的新毛衣?可是……」

「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話。」

「是的。」

紫苑認識的沙布是一個說話有條有理、知道如何認清現實的人。她不會虛構夢想跟希望,只會按照現實情況訴說,因此她也能不被現實困惑,擁有自己的夢想與希望。

所有的話都在我的心裏形成漩渦,如同濁流一般,如同猛烈吹刮的風一樣地呼嘯着!

紫苑凝視着老鼠的手指,不論何時,何種狀況下,老鼠優雅的動作總是讓他着迷,看起來就像彈奏甜美的旋律,也像是在譜一曲爽朗的樂章。

也就是說愛莉烏莉亞斯不是人類?

突然,操作鍵盤亮燈,空中浮現文字。

沙布雙手合十,低頭道謝。

「對。」

「先等一下。」

「百分之百嗎?」

沙布忽地微笑。

「能帶着意志破壞什麼東西的,只有人類,只有人類才做得到……所以只有人類才能破壞母體。」

「老鼠,連你也……」

「要我們破壞這個電腦的意思嗎?」

紫苑打斷沙布的話。

「不需要道謝,破壞母體等於擊潰監獄的心臟,對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有一試的價值……只希望這根圓柱能順利打開,讓母體短時間暴露在外。」

老鼠抓着紫苑的手,無言凝視着紫苑,他的眼神讓紫苑噤聲。

爲了跟你說的、爲了告訴你的、爲了向你道歉的……

沙布重複,彷佛宣告天殷的巫女一樣。

她的感受力很強,卻又不會太過敏感。她的精神就像直立的幼木,柔軟卻又筆直地佇立着。

紫苑點頭,他似乎清楚聽到老鼠想說的話。

然而機器的雜音沒有消失,反而愈來愈大聲。

不論何時,何種狀況下,總是忘情地凝望着……但是這次心卻沒有如往常一樣着迷。

「是啊。」

「需要人類的意志……她說過。」

紫苑的手被抓住。

「沒錯。」

老鼠重複沙布,不,是重複愛莉烏莉亞斯說的話。

老鼠的手指深深掐入紫苑的手腕。

老鼠發出簡短的口哨聲,將手指放上鍵盤。

「只要把這個的功能設定到最大限度,要炸燬電腦是很簡單的事情。」

老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不過在下一瞬間,他輕輕放開紫苑的手,紫苑的手上只剩下被用力抓住過的感覺。

老鼠有點動搖。

「你可以打開通往母體的門嗎?」

沙布閉上眼睛,喃喃說着:

愛莉烏莉亞斯不是人類,如果真是那樣,那是什麼?

老鼠欲言又止。

絲毫沒有質問的激動,而是溫柔又非常優美的聲音。

「住口!」

好不容易,我們好不容易纔見到面,不是嗎?

老鼠的聲音震動鼓膜。明明是很熟悉的聲音,卻比往常更鮮明地傳入耳裏。

「夠了。」

沙布張開眼睛。

沙布,讓我擁抱你,讓我這雙手緊緊抱住你,爲了補償我們分隔這麼久的時間,我想擁抱你。

「對。」

沙布的話彷佛咒文,紫苑不禁打起冷顫。

「那是愛莉烏莉亞斯說的話嗎?」

手指停下來了。沒有任何預兆,圓柱中央出現銀色線條。一根,兩根,三根,四根。銀色線條組合起來,形成直長的四角形。

「這樣啊……如果能做到的話,對我們而言沒有比這個更美好的事情了——我是說如果能做到的話。」

「我希望你能記住我,因爲你說適合我……所以我希望你能記住穿着那件毛衣的我……」

「記住?要我把你當回憶?沙布,你在說什麼?你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嗎?」

「紫苑,到此爲止吧。」

老鼠又抓住紫苑的手,這次還用力一扯,這力道讓紫苑失去了重心。

紫苑身子一顛,撞進老鼠懷裏,不過老鼠卻一動也沒動。

「已經夠了,到此爲止。」

「到此爲止?爲什麼不能再問?」

「別爲了模糊自己的不安而逼問她,那是很卑鄙的行爲。」

汗流浹背。老鼠的視線如針似的刺過來。

「我……卑鄙……?」

「紫苑,你應該很清楚,你不可能沒有察覺,那麼……就別假裝沒察覺事實,視而不見、逃避事實解決不了問題,而且什麼也無法改變,也無法回到從解決不了問題,什麼也無法改變,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紫苑無法正常呼吸,淚水滲入眼眶。

「紫苑,別逃避,至少現在……現在不能逃避。」

紫苑眨眼,迎上老鼠的視線。他再轉動脖子,望向沙布。

「……那不是實體……那是幻影。」

「母體讓我們看見的假想現實,你的好朋友在現實中不存在。」

在現實中不存在。

那是什麼?代表什麼意思?

紫苑差點尖叫出來,一股恐懼從身體內部噴湧而上。沙布並沒有飛奔到他伸

出的手前,甚至連他的指間都沒有想觸碰的樣子。

什麼都不懂的那個時候,我已經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我絕對不想回去什麼都不知道,平穩過日子的那個時候。

「如果你在這裏面的話,」

老鼠的力道緩緩鬆開。

「很好,漂亮喔,直接就放在那裏。」

「我愛你。」

沙布的視線越過紫苑的肩膀,望向站在後面的老鼠。

教室裏拍手聲此起彼落,少年緊咬下脣,無言地坐下。

無法觸碰,想擁抱,想被擁抱都做不到。

「我完全沒有侮辱你們的意思,只不過不管內容如何,別人的研究發表至少要好好聽到最後,那是最基本的禮貌,這個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可是你卻做不到,不是應該覺得羞恥嗎?」

沙布抬頭望着紫苑,眼眸裏帶着挑戰的目光。

「我要從這裏帶你出去。跟我們一起走,沙布。」

「我想要跟你說再見,想要傳達我的謝意,因爲有你……所以我一直……很幸福。」

「破壞母體。」

沙布靠近一步,紫苑也往前走一步。他筆直伸出手,卻什麼也摸不到。手指確實伸到沙布的肩膀附近了,可是那裏什麼都沒有,剛纔他感覺到手掌心,老鼠的體溫與脈動,那是證明活着的溫度與跳動。

紫苑原本要站起來勸阻那些學生,沒想到沙布的動作比他快一步,她盯着那些學生,口氣嚴厲地說:

「不用回去,也沒有必要回去。沙布,就從我們知道的事情開始出發就可以了,從這裏、從現在就出發。」

「做得很好。」

要出發,要開始,這不是結束,對不對,沙布?

我看穿NO.6的真面目,也知道NO.6存在於我的內心。

還是學生的時候,每個月必須要發表一次課題研究。有一次輪到沙布發表的時候,有一部分跟她選擇相同課題的學生故意喧鬧、妨礙她說話。

「不是母體。」他搖頭。

「不等了。」

我懂讓別人深深感動的心情,也瞭解渴求他人的心情。

月夜咬起老鼠遞過去的硬幣型炸彈。

紫苑瞄向從母體延伸出來的管子。

那究竟連接到什麼地方?有什麼功用的管子?

那個?

老鼠一口回絕。

紫苑握緊拳頭,放任自己用力敲打圓柱。

在喧譁的中心有一名身材壯碩的少年站起來,誇張地皺着眉頭說:

在現實中不存在。

老鼠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去,操作鍵盤擋在前面,他無法探身進去。差一點就摸到母體了!

沒有實體的……幻影。沒有實體的幻影。

銀色線條包圍的部分微微呈現紅色,往旁邊滑開。

「不在任何地方。」

「你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對嗎?你也覺得很高興懂了,也無法再生活在不懂渴望,不懂愛的世界裏,對嗎?」

「你在哪裏?現實的你現在在哪裏?」

「胡說,那麼眼前的你是誰創造出來的?不是你自己嗎?」

「拜託你。」

這個房間外面的情景。彷佛透明墓碑林立的墓園一樣。墓碑,不,該說是棺材吧,每一個都裝着人類的腦,爲了送葬的器皿。

沙布真的很害怕,從她說的話、從她的眼神裏都透露出恐懼。

老鼠的視線越過紫苑。

「如果要讓你看到我那個樣子……我寧可不想你,寧可不祈求再見你。」

「請知恥。」

「不在了,紫苑,我已經……」

老鼠並沒有逃開沙布的注視,他無言地承受,並且答應。沙布吐出安心的嘆息,從她真正的心裏吐出來的安心的嘆息。

沙布的口吻跟眼神緊張了起來。紫苑的視線從老鼠移向沙布。

今後我們要一起生活下去,不是嗎?一起……

沙布的聲音十分緊繃。

怎麼可以!

紫苑情緒激動,沙啞的嗓音彷佛不是屬於自己。

沙布發出悲鳴聲。

有些泛紅的臉頰,充滿意志的雙眸,緊繃的下顎的線條……跟當時一模一樣的沙布就站在眼前。然而紫苑卻碰觸不到她,連跟她一起逃都做不到。

沙布伸手觸摸紫苑的臉。沒有觸感,但是紫苑的確感覺到沙布的手指的觸感。

「我絕對……不要那樣,紫苑,我求求你,絕對不要……不要對我……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

月夜的動作迅速、流暢。它將硬幣型炸彈裝置在突起與突起之間後,便抬起頭,彷佛請示指示般地朝着老鼠動動鼻尖。

是,這就是沙布。紫苑心想。這麼純粹的堅強,彷佛飛翔的鳥兒一樣的強韌之美,這就是沙布。

「……你知道嗎?你知道沙布在哪裏……那個前端有什麼……」

紫苑瞄向被突起物覆蓋的球體。

「要逃的話,你也一起逃。」

「拜託你了。」

「完成了,限時三分鐘,這是限時裝置最長的時間。」

月夜跳上老鼠攤開的手掌心。當那隻手直接伸出來後,母體的門就跟開殷時一樣寂靜無聲地關上了。

老鼠再度面向操作鍵盤。

「她說請知恥?喂,你想侮辱我們嗎?」

「……嗯。」

「住手!」

「沒有必要。」

膽怯的野獸露出獠牙,拚命發出威嚇的聲音,就像那種低吼聲,明明偏激、卑鄙又猙獰,卻心生恐懼。

「這就是關於我的真相,我不在乎你怎麼看待我,我愛你,只有這件事是真實的。」

沙布張開雙手,彷佛要阻擋紫苑的視野。

紫苑像個木偶似的呆立在旁邊眺望着一連串的事情。

「沒錯……是愛莉烏莉亞斯讓我覺醒,過去我一直彷佛飄遊在夢中……搖搖晃晃的……是愛莉烏莉亞斯恢復我的意識,告訴我能做什麼。我……無法支配母體,但是我能利用一部分的功能……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那樣。」

「母體……」

「謝謝你,真的很……」

「你應該也知道,因爲你看到了那個了。」

黑色小老鼠從超纖維布之間探出頭來,它環顧四周後,隨即迅速攀爬上老鼠的肩膀。

「沙布!」

「紫苑,同樣的話你要我講幾次呢?我走不了,你跟老鼠逃吧。」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

沙布凝視着老鼠說:

「如果是母體創造出的幻想,應該會忠實重現現在的沙布,不會故意從沙布的記憶中找出黑色毛衣。電腦並沒有感情。但是,沙布因爲自己的心情,選擇了那件毛衣。不是母體……老鼠,讓我們看見沙布的不是母體……是沙布自己。」

沒錯,沙布,我懂了。

「我要破壞母體,不能再等下去了。」

「對……我沒說錯吧,沙布?還是這也是愛莉烏莉亞斯做的?」

「三分鐘……你們逃吧,快點!」

「紫苑……你也這麼覺得,對嗎?」

「沙布!」

「我信守承諾,不論是什麼內容,一旦答應,絕不後悔。」

紫苑用力握緊拳頭,以壓抑全身的顫抖,然而卻連拳頭也抖動着。

「不可以,再等一下,你要等,讓我確認那些管子的前端有什麼。」

「老鼠,等等,再等一下。」

「月夜。」

「我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那樣!」

「一開始我懷疑是不是陷阱,但是我後來又想,現在再對我們設陷阱能做什麼呢?如果想殺我們,機會有上百上千次。會讓我們活着來到這裏,應該有什麼原因。母體想藉由沙布的模樣向什麼傳達一些事……我是這麼認爲,只是我沒想到會要求我們破壞母體本身。」

「去吧。」

「沙布利用母體,投影出自己的模樣嗎?」

聽到主人的命令,月夜奔跑。它經由老鼠的手臂,奮力跳往母體,在母體上着陸。

老鼠的口吻帶着些微着急:

門開了。

紫苑迎上老鼠的視線。

「嗯……我懂,你就是這樣的人。」

「快逃,一秒也不要浪費,快點!」

「如果我不認識你,我不會知道渴望着某人的心情,不會懂得愛的意義……我很高興我懂了。出生在這個世界,認識了你……我沒有任何的後悔……呵呵,這可能有點逞強,你也說過愛逞強和虛張聲勢是我的壞習慣。」

「沙布,可是……」

「紫苑,我再說一次,我已經不存在了,可是我卻被囚禁着,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我無法忍受這種、這種屈辱。所以,請你破壞母體,解放我。」

紫苑無法思考。

腦海中閃過幾條白線,切斷他的思考迴路。

「跟我走。」老鼠拉他的手。

「沙布,請你儘可能確保我們的逃亡路線。」

「好的。」

沙布邁開步伐奔跑,往紫苑這邊衝過來,紫苑反射性想要抱住她,然而在沒有任何衝擊之下,沙布的身體就這麼穿過去,連風吹過的感覺都沒有。

我是幻象,只是幻影而已。

事實勝於雄辯。

忽然,警報聲響起,響徹監獄建築物的每一個角落。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危險度5,危險度5。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紫苑被老鼠抓着手,一起追着沙布的腳步。他的思路有一半停了,他無法接受現實,無法下正確的判斷,也無法把握現狀。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我、老鼠和沙布,三個人都活生生,帶着肉體,爲了再度佇立於陽光下而跑。沒錯,就是這樣。

腦海中齒輪轉動着,發出奇妙的金屬聲,轉動着,停止,反向轉動,再停止。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被切斷的思考迴路有時接上,有時被切斷,散落,聚集,膠着。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一定能脫逃,可以逃出生天。我們可以再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深紅色的門開了,看見無人的走廊。

不能同生,但是應該能夠共死哦。

我想讓你看那個地方,我希望你能看到那個地方。

但是、但是,這個時候請你告訴我答案,請你給我正確答案。

跟他在一起,我會迷失我自己。不,不是那樣,是我會被鮮明地照耀出來,那個光非常耀眼,也許短時間會看不見,我的視力就是那麼脆弱,脆弱到無法確實掌握自己,也無法掌握自己周遭的真實。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我能如你希望的愛你……

他爲了自己來到這裏,明明覺得這樣自己足夠了,爲什麼還會有這種心情?爲什麼會這麼激動?

好懷念、好懷念、好懷念、好懷念……印在眼底,刻在心裏的場所,當然不是NO.6,是那間房子,讓我甦醒,讓我重生的那個奇蹟之地。

紫苑……紫苑走了。

四年前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我遇見了他,我覺得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被他擄獲了。

沙布,你並沒有希望那樣。

其實,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訴你老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認識他。

「我只到這裏了,紫苑,謝謝你,再見。老鼠,你也是。」

嗯,就是跟家母同一個名字。她是我在西區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雖然她還只是一個少女,但是她非常聰明,自尊心也很強。她很喜歡看故事書,我讀了好幾本給她聽喔。我真的好久沒讀故事書了。

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沙布的腳步停了。

我請求你。

「走吧,快點。」

現在是三個人在逃,一定能脫逃。

沙布環顧四周。當然,什麼也不會看見。

我從這間房子出發,在老鼠的指引下,緩緩地從無知的框框裏往外踏出第一步。就跟赤子接觸外界一樣,我也踏出我的腳步進入我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所有人員迅速避難。

他們穿過圓柱間。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老鼠跟紫苑兩個人的腳步聲。

危險度5,危險度5。

「我會在限制時間內讓電梯運作。」

「知道了。」

老鼠的聲音,從遙遠的頭頂上發出來的聲音,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

危險度5,危險度5。

沙布拾起頭,在胸前握緊雙手。

我滿足了嗎?沙布歪着頭。她把手放在胸前,倏地淚水湧現。

我要帶沙布回到那間房子,老鼠居住的那間房子。

他被拉到電梯前,耳邊傳來老鼠慌亂的呼吸聲及心臟跳動聲,彷佛正準備邀請兩人似的,電梯門打開,老鼠喃喃說了些什麼,他聽不清楚。雙腳打結,步伐蹣跚,老鼠直接抱着紫苑跌進電梯裏。

沙布,那是個很棒的地方,因爲除了書幾乎沒有其他東西。有椅子,還有暖爐、牀……以及小老鼠們,只有這些東西。我想你一定會啞口無言,瞪大眼睛不斷環顧四周吧。

「唔!」

還有力河大叔。他年紀滿大了,原來他是我母親的朋友喔,很驚訝吧?

愛無可取代、如此重要的你……

呵呵,我可以想像借狗人一臉彆扭的表情,輕輕握住你伸出來的手的樣子耶!我想我應該會忍住笑意,看着那個畫面吧。

不過就老鼠的說法,應該只是「酒精讓他的感情栓塞全鬆了,成了廢物,因此纔會全都外漏罷了啦」……沒錯,老鼠也是不輸給借狗人的毒舌家。

老鼠踏出走廊,他還抓着紫苑的手。

老鼠,我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我會這麼窩囊地倒在這裏,一動也不能動。

我?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雷電?不對,不是那種東西。那是……

「是啊,你跟我一樣可以獲得自由,那麼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呢?」

沙布,這是你希望的嗎?你滿足了嗎?

還有一個叫作火藍的少女。

沙布微笑。

電梯門關上,下降。

她直指着電梯。

力河大叔的嘴巴也很毒,酒品也不好,他非常愛喝酒,幾乎整天都在喝酒。老鼠跟借狗人總是拿這件事來嘲笑他,他們嘲笑的方式實在太過辛辣,在旁邊看的我實在很同情力河大叔。

如果沒有他,你會愛我嗎?

借狗人曾這麼說過。一點也沒錯,借狗人真的什麼都嗅得出來,非常厲害。正因爲如此,我想他會喜歡你,一定會喜歡你。他會動動他的鼻尖,對我說:

一起在這裏煙消雲散嗎……紫苑?

紫苑,在你身旁的人爲什麼是他?爲什麼不是我?爲什麼我不被允許跟你一起生活下去?

你曾經這麼受不了地說過吧。

「愛莉烏莉亞斯,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爲什麼我在這裏?我爲什麼留下沙布,自己在這裏?你告訴我,告訴我啊,老鼠。

這句話很殘酷嗎?你對我的愛,跟我對你的想法,是無法交錯的平行線嗎?

肉體跟心靈都萎縮了。萎縮了,卻好沉重,無法形容的沉重,彷佛連發尾都灌上了鉛似的,無法移動。

那個時候,我會告訴你,告訴你「這裏就是出發點」。

沙布佇立着目送他們。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爆炸聲竄進耳裏,黑暗襲來。

電梯突然停了,身體因爲反作用力而彈起來,又掉落地板。門微微敞開,不動了,燈光也消失了。

紫苑的手被抓住,身體被強硬地轉了方向,接着一拳打中他的腹部。

她想出聲哭泣。

齒輪轉動着,發出不舒服的聲音,不斷轉動着。

搖頭。不希望。

紫苑跌落在地板上喘息着,老鼠也蹲着,反覆慌亂的氣息。

「嗯……紫苑,這女人還滿新鮮的嘛,看起來挺可口的唷!至少喫了不用擔心會食物中毒。」

沙布,沙布,你對我而書是無可取代的好朋友,無法跟任何人比較,非常重要的朋友。

紫苑,活下去,請你活完你的人生。

遠方傳來雷電聲,隨即第二波衝擊襲來,比第一次還要激烈許多。

他一定會笑嘻嘻地這麼說吧。他的嘴巴雖然很毒,嗯,我想在你習慣之前一定會很驚訝,但是借狗人絕對不會說謊,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是一個可以由衷信任的朋友。如果是你,一定很快就能理解。

會微笑嗎?會發出讚歎的聲音嗎?還是被嚇到,只能愣愣地佇立着呢?

門再度關上。

「還別……出聲。」

警報聲依舊響着。

忽然,耳朵裏響起溫柔的聲音。

滿足了嗎?

我其實、其實……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死,

「沙布,你也一起。」

對了,還有借狗人,一定要介紹借狗人給你認識,因爲他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又很棒的人,你一定很快就能跟他成爲朋友。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我的鼻子可靈了,特別是對腐臭味,不管是生肉、剩菜,還是人的心地,只要是腐敗的臭味,我立刻就能聞出來,絕對瞞不了我。」

紫苑搗住耳朵,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是啊,我真的很幼稚,幼稚到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沙布,他,老鼠的眼神跟語言貫穿了我,射中了我,擊垮了我,也拯救了我。因爲他,我被融解了,被重塑了,被賦予新的生命。

「沙布,等等,沙布!」

三道門都緊閉着,沒有人氣的感覺。

「沙布……」

緊急避難,緊急避難。

電梯急速下降。

力河大叔的確是好太多了,可是該怎麼說呢?該說是有情嗎?我可以從力河大叔身上感受到力河大叔本身的感情,在NO.6絕對看不到這種人,對吧?直接披露出自己的感情,在那個城市裏絕對找不到這種人。

現在也是,一點也不希望,我希望你活着,活着改變這個世界,我希望你能創造一個不再有人必須蒙受這種不合理之死的世界。

然後……然後,你會有怎樣的感想呢?

沙布人呢?爲什麼留她一個人在那裏?

借狗人能理解你,他可以嗅出人類的本質,不論僞裝得多麼巧妙,他都能察覺僞裝之下的傲慢與愚蠢。

你告訴我,不能依賴別人,要自己去找答案,這是你說的吧?你輕視隨隨便便就依賴他人的人,我也可恥自己的脆弱。

你一定會伸出手,將手指輕輕放在堆積如山的書本上吧。

他聽見自己低沉的呻吟聲,接着身體一軟,倒進老鼠的懷裏,雖然沒有失去意識,可是短時間四肢麻痹,失去了自由。

再也站不起來了,他這麼覺得。

「紫苑!」

「愛莉烏莉亞斯,是你嗎?」

爲什麼會這麼孩子氣呢?

笑聲傳來,聽起來就像吹拂過草原的風。

我要做什麼?你就等着看吧。

沙布覺得顫抖。不是草原的風,而是夾帶着雨雪的寒風,告知寒冬到來的冰冷的風吹來。

沙布,我喜歡你。能遇見像你這樣的人,也許……也許對我而言,有很重大的意義也說不定。

「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呢?啊啊,時間到了,我也必須走了,沙布,再見。

「再見。」

是啊,時間到了。

沙布閉上眼睛,感覺到樹木在溫和的太陽照耀下散發出來的味道。

她的嘴角終於能帶着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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