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爲了活命而逃亡

紫苑將ＩＤ卡插入公園管理辦公室的鑰匙感應器裏，門無聲無息地開了，同時間，室內的空氣清淨與溫度管理系統也自動開啓。

辦公室裏一個人也沒有，這個時間山勢還沒來上班，非常罕見。

他開啓公園內的管理系統，開始今天一天的工作。

『早安。』

隨着聲音的響起，屏幕上出現了市府『月亮的露珠』。

『請宣誓對市永遠忠誠。』

紫苑將手放在『月亮的露珠』上，慢慢地誦讀。

『我發誓對市永遠忠誠。』

『感謝你的忠誠。請帶着身爲市民的驕傲與誠意，開始今天的工作。』

『月亮的露珠』消失，接着出現報告公園內生物棲息狀況的文字。

紫苑鬆了一口氣。

每天早上這個宣誓忠誠的儀式讓他覺得痛苦。

公園管理處雖說是末端，但是仍然屬於市府直接管轄的機構，所以每天早上的宣誓變成了義務，如果拒絕的話，就會丟了這份工作。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不是將手放在屏幕上，覆誦既定的口號罷了。

紫苑很希望自己能這麼想，但是他實在對陳腐的誓言及儀式本身感到厭煩。

一想到每天早上必須重複這種陳腐又滑稽的行爲，他的自尊心就感到刺痛。

沙布也曾感嘆過同樣的事情。

沙布所屬的研究室也是市府直接管轄的機構，一定也有這種宣誓忠誠的儀式。

紫苑輕輕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掌心。

沒辦法，只要是NO.6的居民，只要生活在這裏，再怎麼在乎自尊心也是無濟於事。

『紫苑，屍體是可以加工的。』

山勢得表情扭曲得更嚴重了，拿着咖啡杯的手也微微顫抖着。

『死因是沒人知道、也沒人經歷過的某種因素……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呢？』

『山勢先生？』

『對，謝謝。但是，怎麼會說是意外呢？一看到遺體不就知道謊言了嗎？』

『看起來如何？』

『應該是吧。』

山勢點頭。

那是一名個子瘦小的長髮女性。

『好了，啓動機器人吧，今天的重點區域是哪裏呢？』

『是昨天那位死者的遺孀。』

『這麼一來？』

不，不光是下城，『克洛諾斯』不也一樣嗎？

突然，他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這些究竟代表什麼？他實在想不透。

辦公處的門開了，山勢走進來。

『他們只差三歲。』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是否在公佈的資料上動了手腳呢？』

『是啊……我也很喫驚。而且死者的遺體還沒交還給家屬，聽說目前仍由市府當局保管着。』

『所有的人都會微笑，彷佛只是進入夢鄉，正做着愉快的夢。』

『聽說昨天的死者只有三十一歲。』

山勢皺着眉搖頭。

『不是嗎？』

『自殺？住在這個城市裏的人自殺？』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爲什麼必須撒這種謊呢？而且找不出死因也很奇怪。』

『JK02到ER005之間的區域，重點項目是清掃落葉。』

死前沒有痛苦，因此每個人死後都能有一張安詳的面容，紫苑是這麼聽說的。

如果是真的話，那這對夫妻的年齡也差太多了。

『怎麼會是意外！真可笑。』

『屍體加工？什麼意思？』

『例如怎麼樣的人呢？山勢先生。』

紫苑非常喫驚，他九歲時看到的外祖父，正是山勢所說的那種表情。

『沒關係，我去泡，你要多加牛奶，對吧？』

異常的死後僵硬、緩和，還有怎麼看也像是老人的屍體……

『什麼？』

醫學的進步不僅在預防及治療的技術面上，連在消除痛苦這一點上，也有顯著的進步。不管是意外、罹患疾病後，需要手術時的痛苦或是死前會有的呼吸困難、疼痛等痛苦，現在的醫學技術幾乎都能消除。

這時，山勢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山勢先生帶女孩子真罕見啊，該不會是你的……』

『我……來這裏之前是在市立中央醫院工作，負責屍體的加工工作。』

『紫苑！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如何？就是很安詳的表情啊，死者的表情不全都是那樣嗎？』

紫苑停下正在操作機器的手，凝視着山勢嚴肅的臉。

『怎麼可能！那個人怎麼看也像個老人啊！』

『不可能嗎？』

紫苑還記得當時母親火藍哽咽地這麼說。

『史無前例？』

紫苑打了個冷顫。

『我在外祖父的喪禮上看過他的遺體。』

『這十年內的市民死亡原因中，自殺率應該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五而已。不過，這是市府公佈的資料就是了。』

『是。』

『只大三歲……怎麼可能！』

『不知道。我只是負責在屍體的臉上塗藥，並幫他們戴上面具，我不知道那些人爲什麼會那麼痛苦，爲什麼會帶着那麼悲傷的表情死去。當然也沒有人會告訴我。只是……有一天，一名中年男子的屍體被送進來，通常在塗藥之前，我都會先幫死者擦臉，我在幫那名中年男子擦臉的時候，發現他的臉上有淚痕……我想他在死前一定有哭，也可能邊哭邊失去生命……也或許他是自殺死的。』

『我去泡咖啡。』

『死者只比他太太大三歲而已。』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別人的……那個，你看過屍體嗎？』

『保管……就是病理解剖也無法查出死因的意思囉？』

『是啊……簡直是一團謎。』

山勢有點急躁地搔着自己的脖子。

『什麼？』

『山勢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紫苑聽不懂。

『好像正做着快樂的夢。』

『紫苑，剛纔那名女性……』

NO.6不存在絕望，所有市民都過着安全舒適的生活，沒有飢餓，不必嘆氣，更不用抗爭，連死前都沒有痛苦。

『根據市府公佈的資料是這樣沒錯。』

四年後的今天，紫苑也有同感。

『例如呢？』

『紫苑！』

『我一直在市立醫院的地下室工作，我在那裏的工作就是替送來的屍體加工。』

『啊？』

四年前，老鼠這麼說。

無法確定死因。

『我不懂先進醫學……但是我知道，不論醫學如何進步，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安詳地走……這一點我很確定。』

山勢回過頭，表情總是溫和的臉龐奇妙地扭曲。

『市府方面好像對他太太說，她先生在公園裏發生意外，因此喪命，遺體要等弄清楚原因後，才能送回去，所以他太太纔會來這裏，要求至少告訴她意外發生的地點。』

有NO.6的先進醫學也無法找出來的死因嗎？真無法想象。

『好，開始工作吧。』

『當然，絕大部分的死者並不需要加工，只要好好接受末期治療，就真的能安穩地走。但這只是絕大部分的人，並不是全部，當中應該也有極少部份的人非常痛苦，最後帶着悲悽的表情離開。』

有多少人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是帶着微笑離開人世間的呢？

『很簡單的工作，只要在剛被宣告死亡的屍體上，塗上特殊藥物，再替他們帶上面具就好。這麼一來……』

『是啊，真可笑。居然說那是因爲意外而死的，真是天大的謊言。』

如果沒有符合市府規定的育兒條件，是不能生孩子的。

在NO.6，只要是正式登記爲市民的兩個人，市府並沒有詳細規範婚姻關係的制度。是否正式提出結婚申請，也並沒有多大問題。

女朋友三個字並沒有說出口。

問題是萬一懷孕了，是否有完善的育兒措施。

山勢淡淡地說。

山勢的臉色鐵青，紫苑猜想自己的臉上一定也一樣毫無血色。

『連市當局都無法查出原因的話，也就是說史無前例，是不是？』

醫學已經進步到十億分之一單位的奈米世界，是奈米單位的規格了。細胞的平均大小是直徑二十微米，一微米是奈米的千倍。

『是……』

他的後面站着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女性，山勢小聲地對她說話。女性搖搖頭，輕輕地對山勢致意，便快步離去。

『不要隨便說出這種話。我們是市府的僱員，也宣誓了自己的忠誠，不該有懷疑的。我也真是的，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

山勢嘆了一口氣，將咖啡一飲而盡。

你們把到處都是破綻的假象城市，視爲理想都市。

『你這麼認爲嗎？』

『哦～』

山勢轉向紫苑。

因爲坐在自己負責操作的機器前面向市府宣誓忠誠的山勢，表情十分僵硬，並不是可以說笑或捉弄的氣氛。

『不可能！』

下城裏有許多捨棄希望的人，他們有得喫，也活得下去，只是對未來沒有夢想。

『山勢先生，替屍體加工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山勢按下機器人的啓動按鈕。

山勢遞了一杯咖啡過來，他避開紫苑的視線，低頭抓了抓脖子。

紫苑並不清楚是怎麼樣的育兒條件，他只知道結婚是自由的，即使年紀相差很多，也不足爲奇。

紫苑不由得大叫了起來。

『山勢先生？』

『抱歉，我的手指……怪怪的。』

『受傷了嗎？』

『不是……好像有點僵硬……』

紫苑纔剛看到山勢試圖站起來，下一秒他卻突然掩面蹲了下去。

『你還好吧？』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太清楚……有點朦朧。』

本來伸出手想扶住山勢的紫苑愣住了。

山勢的頭髮開始斑白，臉上也出現斑點。

『紫苑，我……我究竟怎麼了……』

山勢在完全愣住的紫苑面前，急速老化，彎曲着身體倒在地板上，背部不斷起伏，呼吸十分困難。

紫苑趕緊衝向緊急求就按鈕。

『發生緊急狀況，請儘快派救護車來。』

山勢開始咳嗽，非常無力的咳嗽。

這是怎麼一回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紫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一點也不真實，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但是，內心深處的某個聲音卻命令他要冷靜。

要觀察！要調查！要凝視！

不要錯過每一個細節！

他們兩個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對紫苑而言，山勢不過是工作上的前輩，他有煩惱不會對山勢說，兩人也從未深入交談。

就是那個叫做羅史的治安局調查偵訊員，平穩的口吻和不會笑的眼睛跟四年前一模一樣。

男人背對着窗戶，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變成逆光，使得男人的臉上看起來一片漆黑，紫苑什麼也看不到。

一時之間，紫苑的腦海裏浮現各種他所知道的山勢。

紫苑忍不住叫出了山勢的名字，腦海中浮現了山勢的笑容。

後頭有人輕拍他的肩膀。

雖然管理辦公室發生異常情況，但三坊它們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地進行清掃工作。

山勢的脖子上開始出現斑點，幾近黑色的綠色斑點。

在不斷地輕微痙攣之後，山勢不動了。

三坊仍然不斷地傳來無法辨識的信號。

他並不覺得恐怖、悲傷或是難過，感情的部分彷佛已經麻痹了。

危險！

紫苑冒出冷汗，羅史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嘴角還帶着微笑，但是線卻絕對牢牢地盯着紫苑。

『紫苑！』

『蜂……』

把所有看到的東西全吸收爲知識！

紫苑瞪大眼睛，咬着嘴脣一動也不動，他已經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抱歉，可能要請你走一趟治安局了。』

突然，斑點動了起來，那個地方的皮膚微微隆起，動了。

腦海裏浮現警告的聲音。

紫苑更用力地咬着下脣，嘴裏充滿了血絲的味道。

『只是想請你再仔細地將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而已，馬上就會結束，不會花多少時間的，就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紫苑被嚇到了。

紫苑將頭偏向旁邊，逃避羅史的視線。

紫苑呻吟着，蜷曲着身體倒在地上。

『抱歉，我必須操作清掃機器人。』

這個聲音、這段臺詞，似曾相識。

不要錯過每一個細節！

這時，紫苑看到醫療局的救護車已經停在管理辦公處前了，他眼前突然一片昏暗。

但，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在了。

應該有痕跡。

但是，就跟昨天一樣，他無法控制自己，對方所問的問題，他都毫無隱瞞地娓娓道出。

『山勢先生……』

山勢脖子上的斑點部分破了，有一隻蟲爬了出來，一隻跟斑點同樣顏色的蟲，閃着銀色光芒的透明翅膀，六隻腳，有觸腳以及像針一樣的產卵管。

紫苑吞下接下來要說的話。

『可以請你說明情況嗎？』

蜂怎麼可能從人的身體穿破而出，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紫苑測量山勢的脈搏，察看他的瞳孔。

山勢是一個好人。

『起來，我有話問你。』

『待會再感傷吧。』

山勢的臉完全變成老人，而且已經不像活人了。

紫苑更靠近山勢。

糟了，說出口了，竟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說了，那些應該是不能說，市府當局拼命想要隱藏的機密。

羅史皺起眉頭，環顧辦公室，覺得不解。別說蜂了，連一隻蟲都看不到。

『你醒過來了嗎？』

他忍不住後退。

紫苑覺得眼眶溫熱。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紫苑關掉無法辨識的警示燈，切換到影像畫面。

因爲活着，所以溫暖，你在四年前就瞭解這一點……

他們發現了那個痕跡，卻告訴家屬是意外，應該是不想讓外界知道真正的死因。

這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管理辦公處的沙發上，蓋着白布的山勢正被運出去，看來他只失神了幾分鐘。

老鼠，你說的完全正確。

『山勢先生……』

警鈴響起，三坊送來無法辨識的信號。

當他睜開眼睛時，覺得光線很刺眼。

在昏暗的視野裏，有一隻黑色的蟲飛舞着。

要觀察！要調查！要凝視！

微張的雙脣似乎在這麼控訴着。

活生生的人真溫暖。

『蜂？』

他用手試圖蓋上山勢的眼皮，但是蓋不下來，已經開始死後僵硬了。

『曾經希望主修過，但是現在已經毫無關係了。』

『你應該是主修生態學，對吧？』

『哦，這樣啊。那麼生物與環境的關係，簡單來講是怎樣的呢？』

『請觀察山勢先生的脖子，應該有痕跡……』

『啊？』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但是他很喜歡山勢，因爲山勢絕對不會隨便干涉別人的隱私，卻也不會毫不關心。

『生態學和生物學和環境的互相作用有關，我不只對昆蟲有興趣。』

紫苑並沒有注意三坊送來的信號，是因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意那些，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斑點上，他離不開視線，直盯着斑點看。

『好久不見了，看來你還記得我。』

山勢喜歡咖啡，每天都要喝好幾杯、山勢安靜的個性、山勢總會害羞地低下頭……

蜂飛起來了。

『呃……』

『全部收起來，我想今天已經無法繼續工作了。』

『這很難相信耶。』

這時，有兩明治安局的局員走進來，其中一人在羅史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思考力渙散，頭跟身體有點沉重，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

是休克性貧血。

要記住！要記住……！

把所有看到的東西全吸收爲知識！

山勢急速失溫，眼睛瞪得大大的，跟昨天的死者一模一樣。

然後要記住！

他流汗了，從鬢角下臉頰的熱汗，讓他實際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紫苑聽過這個聲音。

他聽到一個很平靜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紫苑壓住自己的胸口，心臟的鼓動透過掌心傳了出來。

警鈴響起。

他嚥了一口口水，抱緊山勢。

『這個嘛……』

昨天的男性屍體的脖子上，也應該有痕跡，市府當局以不明屍體調查了那名死者，不可能沒發現那個痕跡。

『你以前對昆蟲的生態很有興趣吧？』

男子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緩慢地說。

『山勢先生？』

紫苑蹲在山勢身旁，緊握拳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剛纔還在交談的同事的屍體。

紫苑，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我不信。

就是這裏了，未知的事情將從這裏開始。

『這個嘛……』

紫苑點頭。

畫面上出現灰色的小老鼠，在三坊的手臂上爬上爬下，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斷地抖動着，紫苑戴上耳機，開啓聲音感應器。

『你是……』

呼吸運動及心臟跳動的停止，體溫的降低，死後僵硬，屍斑，僵硬的舒緩，需要幾十個小時纔會完成的死後現象，發生僅僅在十五、六分鐘內，就像是影片快轉一樣。

沒有看過，沒有聽過，沒有經驗過的某種事情即將發生。

耳機裏傳來老鼠的聲音。

『快逃！危險！』

什麼？

『快逃！』

咔嚓！背後響起聲音。

紫苑一回頭，看到兩支槍管對着自己。

紫苑不懂槍的種類，不過他知道那不是先進的神經麻醉槍，而是殺傷力強的舊式槍枝，是那種狩獵愛好者最喜歡用的槍。

他悄悄地打開三坊的擴音器，這麼一來老鼠就能聽到這邊的聲音。

『你們打算把我押走嗎？』

『算是吧，總之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如果想押我走，就需要理由吧？』

『理由？何必呢。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的話……那麼，腳踏車如何？』

『腳踏車？』

『你騎的室沒有限速功能的腳踏車，違反規定，這個理由足夠了吧。』

『怎麼可以這樣……用這種可笑的理由，也不採取正式的手續，你們可以用這種粗暴的手段押走市民嗎？這可是人權問題喲。』

『市民？人權？』

羅史不屑地笑了。

紫苑覺得背後竄起一股寒氣。

『你認爲你有資格講這個嗎？』

嗤！耳邊傳來老鼠不屑的聲音。

『故意找你麻煩？怎麼會。』

『我沒殺過人。』

『你沒有發問的權利。』

『你這麼說是故意找我麻煩。』

紫苑根本說不出話來了，臉上漸漸沒了血色，羅史的聲音就這樣傳進腦海裏。

是清掃機器人裏面被安裝了竊聽器嗎？

這是，左右兩邊的局員同時動了起來，用力抓住紫苑的雙臂。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很舒服吧。』

在他關掉之前，他清楚聽見老鼠傳來的簡短訊息。

羅史不知道對司機講了什麼，車子突然往右大轉彎，紫苑的眼前出現了平常看慣的風景。車子無聲地停在路旁。

『你這個人啊。』

『我爲什麼要殺山勢先生？』

他的雙腳發抖，並不是因爲絕望或恐怖，而是覺得憤怒，對陷害自己的人覺得憤怒。

紫苑探出身子往外望。

彷佛被一塊溼軟的布慢慢勒住脖子般的壓迫感。

『還是來不及了。』

坐在副駕駛座、正視前方的羅史這麼說。

車子開進下城。

『你知道什麼呢？』

『那是我們接下來要調查的。我猜你是想引起騷動吧。』

紫苑諷刺地說。

『擔心你母親嗎？』

『紫苑！』

西區的監獄，會被送到那裏進行調查。

『不是要去治安局嗎？應該不是這條路吧？』

『你看。』

『還想再聽下去嗎？』

『你很快就會懂了。四年前的你也是一個很快就能進入狀況的聰明孩子。』

『然後呢？』

『是啊……簡直是一團謎。』

突然，喀嚓一聲，左邊的治安局局員替紫苑戴上手銬。

『什麼？』

『昨天跟今天兩起殺人案件的嫌疑犯。』

簡短、幾乎沒廢話的對話，卻讓紫苑有一種沉重的感覺。

『是嗎？無不無聊，接下來我會好好調查的。』

羅史再度輕輕按了按鈕，聲音消失了，一時之間，車內瀰漫着冰冷的沉默。

他好想吐。

冷靜，要冷靜，多拖一點時間。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爲什麼必須撒這種謊呢？而且找不出死因也很奇怪。』

『爲什麼？』

爲了什麼？

對，彆着急。

『我不是很清楚。』

這就表示，紫苑接下來會被當作犯人直接收押。

紫苑癱坐在車椅上，全身無力。

『是我在問你。』

『說說看。』

那是幾十分鐘前自己跟山勢的對話。

手銬拿掉，將會被植入ＶＣ。

火藍正站在麪包店門口，將包好的麪包給一個小女孩。

『很好啊，年輕時要善用自己的身體纔對。這一臺是電力驅動車，坐起來感覺如何？』

聽到羅史這麼講，紫苑已經猜出自己會被送到哪裏去了。

『事件？』

『沒有，我幾乎都是騎腳踏車或走路。』

紫苑閉上了眼睛。

『什麼也不知道，我也沒有什麼科學知識。』

治安局在市府大樓旁，從管理辦公處開車穿越公園，不過幾分鐘的距離而已，然而窗外的風景，明顯表示車子正開往反方向。

紫苑不由得地探身向前，但是立刻就被用力拉了回來，壓坐在椅子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反抗也沒有用吧？』

羅史突然回頭，微笑對着紫苑問道：『你有車嗎？』

『騷動啊。你想引起動搖市基層的騷動，藉此找到樂趣。你大概認爲自己是一個不走運的天才吧，你認爲自己應該要受到大衆的矚目，因此想出那種奇怪的殺人方法，想要讓社會大衆震驚。你擁有豐富的醫學知識和生態學知識，利用某種特殊藥劑殺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做無謂之事嗎？很好，乖孩子，非常識時務，只是可惜了。』

紫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老鼠，來不及了，我逃不掉了。

我一定救你出來。

『原來如此，你們都已經替我想好了，這才真的是一個無聊的故事。』

——媽媽。

『那麼，就像你說的，被害人體內的蜂是犯人嗎？』

羅史按了方向盤旁邊的某個銀色按鍵，車內馬上出現紫苑與山勢的聲音。

紫苑緊咬着乾澀的嘴脣，悲哀地低着頭。

『說你知道的就可以了，說說看吧。』

『有嗎？』

『你是一個危險人物，擁有豐富的知識以及懂得善用知識的優秀頭腦。這一點從跟你的對話中就能清楚瞭解。而且，你還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非常不滿，對市府有強烈的反抗意識。優秀的能力加上對市府的反感，如果只擁有其中一項，也許沒那麼危險，但是你兩項都具備，危險，真的太危險了。』

『也就是……利用電分解，將酒精及水分解爲氧氣及氫氣，然後藉由它們的結合，產生能量……』

羅史以面試官的口吻說道。

羅史伸手一指。

他發現這是一個陷阱，自己被一個巧妙設計的陷阱牢牢抓住，動彈不得。他舔了舔乾澀的嘴脣。

老鼠的聲音支持着他的憤怒。

『可惡！你這麼優秀的人，居然會想出這麼無聊的故事。』

『我們要去哪裏？』

車子緩慢滑行。

紫苑被兩名治安局的局員架着，坐進車內。

『請別對我動手動腳。』

外頭是一片晴朗的秋空，陽光耀眼燦爛，聽得見鳥鳴聲，風柔柔地吹着，和平安穩的日常仍舊一如往昔地運轉着。

坐在紫苑右邊的治安局局員則點點頭回答：『最近的天氣都比往年溫暖。』

『我沒跟你說嗎？你是這次事件裏最重要的嫌疑犯。』

『你認爲我們要去哪裏呢？』

『我知道的知識，也都是一般常識啊。』

『你母親？不會有什麼改變啊。她不會因爲是嫌疑犯的母親，就被剝奪市民的權利的。』

紫苑深呼吸，關掉操作系統。

『媽……我母親會怎麼樣？』

『那上面有定位裝置，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到了目的地我會幫你拿掉。』

『這樣就對了，好孩子，別動歪腦筋。』

『山勢先生，市府當局是否在公佈的資料上動了手腳呢？』

『紫苑，彆着急，我一定會救你。』

『可惜？可惜什麼？』

『當然，只要你乖乖聽我們的話。』

羅史不在乎地聳聳肩。

老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紫苑的心冷靜了下來。

『沒錯。』

她對小女孩說了些什麼，小女孩點了點頭，兩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笑容，站在秋紅的陽光之中，彷佛是一幅畫，也像是電影中絕美的一幕。

『別這樣……做這種事太過分了。』

『天氣真好。』

『這臺車是利用燃料電池驅動的，你知道這種車的構造嗎？我們對科學方面的事情是一竅不通。』

『好慈祥的母親，牢牢地將她記在心底吧。』

羅史揚揚下巴，車子便發動了。

『我想你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羅史的背影竊笑着。

『別這樣，沒什麼好在意的。也許剛開始你母親會很悲傷，也會深受打擊吧。不過，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人生就是這樣啊。就算你再怎麼擔心她，也無濟於事，而且接下來你也沒有餘力去擔心她了。』

羅史的話直接刺進紫苑的心，讓紫苑無法呼吸，剛纔還覺得非常激動的憤怒和反抗心，一下子就萎縮消失了。

已經回不去過去的生活了，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切離。

看到母親的身影，反而更加深紫苑的絕望感。

——這是早就算計好的了。

並不是同情紫苑，所以讓車停在家附近，而是爲了讓他死心才這麼做的。

放棄吧！絕望吧！

你是再也不能回到那裏去了！

用如此巧妙又殘酷的方式給紫苑最後一擊。

紫苑試着說出口。

『他一定會救我，一定會救我。』

我一定會救你。

只有這樣的一句話，充滿自信的聲音。

就相信他吧！

我所相信的東西，並沒有全部被奪走。

——對了，他長什麼樣子呢？

咔嚓……

『什麼東西會撞到？』

一隻茶褐色的小老鼠，跳到司機的脖子附近。

咔嚓……

『快點！我沒什麼耐性，要啓動開關囉。』

『小老鼠真的會爆炸嗎？』

『三坊？』

路愈來愈狹窄，樹木愈來愈多，遮住了陽光。

——我們就快見面了嗎？老鼠。

『沒想到你還有同夥啊，真是意外。劫車的手法也很高明，厲害厲害，我倒想好好跟他聊聊。』

『你說什麼？』

『囉嗦！你真的很囉嗦！你就只會問問題嗎？』

紫苑忍受着肩膀撞擊的疼痛，皺着眉頭問道。

『很抱歉，我沒空陪老頭子說話。』

『你們不要離開嫌疑犯！』

紫苑突然這麼想。

車子通過出入管理辦公室前。

呵呵呵！

司機指着前面。

『爲什麼我們不開這臺車逃走就好？』

『穿過這裏，就是一片荒蕪之地，門的另一邊也是，再也看不到綠意了，你就趁現在好好將這樣的風景印在腦海裏吧！』

『如此瞧不起治安局，這可不行喔。你們開的那臺車可是護送車喲，雖然看不太出來，但護送車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受人控制的東西。』

『囉嗦！』

『這樣不行啦！』

司機打開門，探出身察看。

車子突然改變方向，自己動了起來。

『把布蓋着躲起來。』

羅史無言地凝視着紫苑。

『哇！』

『老鼠！』

『像你這麼天真的人是不會懂的。太過順利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因此，我要破壞。要撞到了。聽我的信號，你就蓋上那塊布跳車。』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但是……』

沒有一個人動作。

三坊揮動着雙臂，清掃落葉。

『是嗎？』

老鼠拉掉蓋在頭上的布，丟到後座。

羅史下車，靠近三坊察看情況。

『你在笑嗎？』

紫苑的手銬被解開了，接着脖子流血的三個人，也跌出車外。

『牠們的體內都裝有超小型炸彈，如果你們反抗的話，小心人頭飛了。』

『笨蛋！我怎麼可能會在同伴體內裝炸彈！只是嚇唬他們的啦！』

羅史皺着眉轉過來。

『前面……』

前面已經是牆壁了。

『事情太順利了。』

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有一個人坐進副駕駛座來了，他的頭上蓋着一塊灰色的布，垂到肩膀纏着。

『我沒收到情報啊！』

老鼠握住方向盤，轉頭加速往外衝。

『要撞上去了，開門！』

『是你太多話了！』

『今後你會非常清楚。』

『這種事我很習慣了，不需要你這種天真的人擔心我。』

『替他解開手銬，然後你們三個人都滾下車。』

『不知道。』

『待會再打招呼吧。』

路的正中央有一個銀色物體橫躺着，那個物體現在正緩緩站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有兩抹小小的影子衝進車內，是灰色的小老鼠，他們咬住了治安局局員的喉嚨。

『啊！』

『有人跟我說過，我這種個性是天生的。』

『非常瞭解。』

『出入口有兩處。這個門是專爲進出市內而設置的，另一個門則是監獄專用的門，直通監獄。監獄在西區屬於更特殊的設備，所以完全隔離在一般人之外，你不知道嗎？』

『但是什麼？』

『但我看你還滿從容的嘛。』

隨着猛烈的煞車，紫苑的身體彈了起來，本來往前傾的身體，在下一瞬間又被丟回後座。

就在老鼠大叫的那一瞬間，車子響起慘叫般的尖銳聲。

老鼠用力踢門，但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竟然這麼簡單就能救出你，這太奇怪了。』

車內響起羅史的笑聲。

『這臺車。』

咔嚓……

『可惡！』

紫苑嚥了口口水。

『因爲會撞到。』

咬着他們脖子的小老鼠體內傳出了咔嚓的金屬聲。

這時，三坊的身體突然搖晃了起來，它伸長雙臂，抱住羅史往前倒。

『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清掃機器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你這個同伴還真不愛說話耶，啞巴嗎？還是說了話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呢？哦，是聲紋已經被建檔過了嗎？也就是說，是有前科的人囉？』

已經看到西區與NO.6之間的城牆了，然而老鼠並沒有減速，直接往城牆開了過去。

『那種東西我早就解除了，連警報裝置跟障礙物探索裝置我也都解除了。可惡！這臺車被搖控了。』

老鼠緊握拳頭，用力敲打方向盤。

羅史被三坊緊抱着，一起跌進樹林。

NO.6是一個城堡都市，四周都有特殊合金的牆壁包圍着，除了西區之外，城牆全都隱藏在樹木後面，完全看不出來。

車子穿過下城，往NO.6西區的郊區靠近。

『我？怎麼可能！這種狀況還能笑得出來，我可沒那樣的膽識呢！』

紫苑沒來過這裏，因爲這個區域禁止一般市民進入。

『要進入西區，不是要經由這個門嗎？』

『吱吱……』

『不準動！』

『是不是在清掃這片森林呢？』

老鼠低聲地說。

他試圖回想，腦海裏卻只浮現那一雙明亮的灰色眼眸。

『混帳東西！』

『那你呢？』

如果沒有吸收衝力的坐墊，紫苑的骨頭大概要被折斷了。

『那些小老鼠是機器老鼠嗎？看起來跟真的一模一樣耶！對了，你怎麼把三坊弄過來的？』

『怎麼了？』

『天生的。』

『這種狀況嗎？我看你還滿冷靜的，你真的瞭解自己的處境嗎？』

車子停下來了。

『是不是啓動了速度自動控制系統？』

『什麼！爲什麼？』

老鼠的手忙碌地動作着。

『這是超纖維布吧，爲什麼要我蓋這種東西？』

只有這裏的城牆是毫無裝飾地暴露在外。

『怎麼了？』

老鼠從駕駛座爬到後座來，壓倒紫苑。

『趴下，蓋上布，要抓牢喔。』

『喂！你在做什麼？』

羅史的聲音明顯動搖了。

『再見了，老頭子，抱歉讓你損失一臺高科技的護送車。』

『你說什麼！』

突然一陣爆炸聲，車子受到了衝擊。

『跳車！』

老鼠在紫苑的耳邊大叫。

車門開了，一陣熱風襲來。

——跳車，不管如何先跳車。

紫苑閉着眼睛跳向車外的世界，身體滾了出去。

這時，後頭傳來一陣巨大的衝擊聲，車子翻覆了，輪胎仍然在空中轉動着。

『漂亮！』

老鼠吹着口哨。

『對你來說，這已經算是滾得很漂亮了。有沒有受傷？』

『手臂擦傷很嚴重。你呢？』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種事我很習慣。』

『你做了什麼事？』

『我破壞了行車系統。』

『沒有，只是覺得你長大了。』

四年前是紫苑幫他的肩膀療傷的。

紫苑不由得呼了一口氣，老鼠則是笑了出來。

『你在看什麼？』

『是嗎？我看你的表情好像玩得還滿開心的耶。』

『你發現了嗎？』

卡車動了。

治安局的車子右轉，往森林裏開去，他們已經找到ＩＤ卡發出的電波了，正朝着反方向走。

『你真清楚耶。』

『只是？』

帶着ＩＤ卡，就等於大張旗鼓地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這對打算逃跑的人、打算躲起來的人、打算潛伏起來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險的攜帶物。

『什麼意思？』

RDF是一種固體燃料，跟大人的大拇指差不多大，燃燒時會產生些許異臭，這附近帶有那種異樣的臭味。

老鼠皺起眉頭。

『一坊？對啊。』

『破壞？怎麼做到的？』

如果不丟掉，就絕對逃不掉。

如果是看護機器人或寵物機器人就無法通過了吧。

『三坊……不，那是一坊。』

『別裝傻了。你突然出現，彷佛預知我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呢？你一直監視着我嗎？』

『動作快！一旦治安局切換衛星探測系統，地上的情況就看得一清二楚。我們要趁他們還按ＩＤ卡找人的時候，快點逃離這裏。』

『又要問問題？』

『哪有。』

也就是能夠像踩螞蟻一樣解決我的意思，簡簡單單就能抹煞掉我的意思。

『是嗎？』

『我很想開治安局的車子逃亡就是了。算了，我早知道世上沒那麼便宜的事情。接下來辛苦囉。』

『你管那麼多。你看過我裸體嗎？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一但捨棄了，就再也無法擁有它了。

『只要有它的芯片，我們應該不會被臨檢系統攔下來。』

然而，比較起這幾個小時內讓人眼花撩亂的變化，紫苑覺得這四年真安定。

他說的話打中了紫苑的心。

『少臭美了，我纔沒那個美國時間。』

『一點都不好玩。』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裝在後面的一坊。

紫苑調整氣息，凝視着老鼠。

『怎麼沒有。你一定沒有好好喫東西，瘦巴巴的，這樣當然無法在女朋友面前脫光光囉！』

機器人也必須像市府登記。

當他們穿越雜木林的時候，看見幾臺治安局的車子靠近，這一帶似乎已經進入非常警戒狀態了。

對，四年很漫長，而且是充滿變化的四年。

『這樣就緊張？好戲才正要上演耶。』

『什麼東西？』

『當然。』

有一臺小型卡車停靠在大型山毛櫸的旁邊，那是公園管理辦公處的卡車，上面還載着清掃機器人。

『下車。』

『你總是這樣，如果腦袋無法理解就不肯行動，老是要求別人的說明和解釋。』

卡車緩緩地通過，關卡上的障礙燈並沒有閃爍，什麼事也沒發生。

『它身上。』

這時，老鼠又笑了。

老鼠打開門。

突然響起一陣爆炸聲。

『牠會幫忙好好處理，市府當局一定對確認你的位置感到困惑。雖然感覺很像是在騙小孩，不過倒也能替我們爭取到一點時間。走吧。』

治安局調查偵訊員不屑地這麼說。

『很快就習慣哦，好好玩吧。』

紫苑一丟掉ＩＤ卡，立刻有一隻灰色的小老鼠從草叢裏冒出來，咬起卡片，再度消失在草叢裏。

疲勞慢慢地入侵紫苑的身體。

『沒錯，它們兩個一直求我說要救你，所以我就帶他們來了，它們兩個倒真幫了大忙呢。』

前方出現銀色關卡。

『我們出現的地方是非常有關係的地方啊。』

老鼠要求自己丟掉這個危險的攜帶物，但是……

紫苑嚇了一大跳。

灰色的眼眸凝視着紫苑，不着急，也不試圖說服，那是一雙沒有感情的冷靜眼眸。

『那是爲什麼？請你解釋一下。』

『快點！別拖拖拉拉的。你帶着那種東西，只會增加你的危險。』

無人駕駛的卡車轉頭，慢慢地往來時的路開去。

『接下來用走的。』

從市內收集到的垃圾會在這裏分類成可以轉換成RDF的東西、可以送到其它環保設施的東西，以及必須要處理掉的東西。

『動起來！別再說什麼無法行動的話了！你給我聽好，那些人不是我們能想象的一羣人，他們可以像踩死螞蟻一樣地解決你，這一點你給我牢牢記住！』

『老鼠，你會帶一坊它們過來，是因爲已經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的確，他的肩膀是比四年前強壯了，頭髮剪短到只蓋得住耳朵，下巴到脖子的線條變得纖細了，但並不脆弱。

『你也是啊。四年了耶，我們的四年很漫長，當然會改變，不變才奇怪。』

這裏是垃圾處理廠兼RDF（RefuseDerivedFuel，廢棄物固體燃料）工廠。

『老鼠，這一帶一定已經進入警戒狀態了，沒有ＩＤ卡的人在這裏四處走動，馬上就會被發現。』

老鼠抖動着纏着布的肩膀，笑個不停。

紫苑再度深呼吸，然後盯着老鼠的側臉看。

像三坊及一坊這種在市府機關工作的機器人，會依照用途詳細登記，並植入證明芯片。

『我們有卡啊。』

『什麼？』

『你根本不瞭解我，不要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口吻。我想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今後又會變成怎樣？我無法在一片混亂中行動。』

『原來如此，如果是垃圾處理場的關卡，就能用清掃機器人的芯片通過。』

『老鼠，你一直看着我嗎？』

『但是，一坊它們的芯片是屬於清掃機器人用的，如果我們在不相關的地方出現，一定會被懷疑吧？』

『丟掉！』

這代表必須捨棄在NO.6的生活，不論是購物、付款、通信、出入職場或公司、搭乘交通工具，都需要用到卡片。

『丟掉你的ＩＤ卡！』

如果無法證明自己是市民，就無法在NO.6生活下去。

然而一丟掉，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不習慣啊。』

當車子通過的時候，關卡會自動檢察芯片內的情報，如果判斷爲不可通行的時候，關卡就會被關上，車子也會被強制停下來。

『在哪裏？』

『帶着它們的話，在市內開車不會被懷疑，前往垃圾處理場所在的西邊也不會被臨檢攔下來，很方便呢。搬運用的卡車不能開快，這點讓我很不爽。幸好那個老頭繞到你家去，讓我賺到不少時間。只是……』

『護送車的外側非常堅固，但是相對的，內側就非常脆弱。只要裝對地方，一個超小型炸彈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它。』

走在前面的老鼠輕輕地聳聳肩，一隻灰色的老鼠坐在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人權？你認爲你有資格講這個嗎？

老鼠切換到自動操縱系統，讓車子自己開回公園管理辦公處。後座載着的一坊，看起來很不捨的感覺。

『我比你高。』

『習慣了啊。好了，我們要逃了，你還跑得動嗎？』

紫苑知道ＩＤ卡上有所有的個人數據，而且直接跟市府的管理計算機連結，保管在裏面，可以在一瞬間找出最新的個人情報，也可以利用卡片發出的微量電波，找出卡片主人的所在地。

老鼠低聲說。

『我們要逃到哪裏？又要怎麼逃呢？』

NO.6的能源有將近百分之八十是依靠太陽能發電，在『克洛諾斯』，每戶人家都有住宅用得太陽板以及完善的蓄熱設備；但是在下城，一般都會使用便宜的RDF。

四年前那個夜晚，引起紫苑保護欲的脆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紫苑一回頭，看見白色的煙霧。

『如果我說我看過呢？』

老鼠低沉的聲音簡短地重複相同的話。

『首先是那個。』

『卡車好像在關卡的地方被炸燬了。』

『也就是說，一坊的芯片被讀取到了……』

『沒錯，各關卡都收到了炸燬通知。我把另一個機器人留在現場，對方很容易就能查出它們的身分。』

——一坊跟三坊都被炸燬了。

突然，紫苑的手被牢牢抓住。

『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們逃到這裏來了，我們要用跑的了，快點！』

老鼠的力氣大到紫苑的手都麻了。

『老鼠，好痛。』

『吵死了，你聽好，跟緊我。』

『我知道啦，你放手，我的骨頭快斷了。』

老鼠嘖了一聲。

『弱不禁風的大少爺，真是麻煩。』

『我不是大少爺，我已經跟四年前不一樣了。』

『是嗎？看你這樣，就讓我覺得煩躁，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可能會被殺啊？』

『我知道。』

『少騙人了。』

『我沒有騙你。』

『那你剛剛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你還有餘力去可憐那些機器人？我說你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少爺！』

老鼠更使勁抓住紫苑的手，不過紫苑咬牙忍下來了，都被這麼說了，他再怎麼樣也不能示弱。

然而老鼠卻放手了。

『咦，你還滿懂事得嘛，我還以爲你會拒絕，跟我鬧脾氣呢。』

看起來很像大雨過後的河流，非常污濁的河流，只不過這條河裏沒有生物。

『在這裏面？』

老鼠停下腳步，丟了一個東西給紫苑。

『蛙鏡？』

在他深吸一口氣、潛下污水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裏浮現了母親的臉。

『沒錯，就是要潛到這裏面去。』

『我們要潛到這裏面去？』

老鼠對着紫苑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帶有紅外線感應器的蛙鏡，在這裏面應該也能看得見。』

『沒問題。』

老鼠對着污水伸長雙手。一隻小老鼠率先跳了下去。

本來就不會有人想潛入垃圾處理場，所以根本不需要監視器吧。縱使如此，老鼠還是小心翼翼地選擇攝影機的死角走。

『我不想死，不想象螞蟻一樣地被踩死。只要能獲救，我什麼都做，潛入污水裏也沒問題。』

低沉的機械工作聲停止了，天花板上的燈一亮了起來，頭上還傳來腳步聲。

『你喜歡潛水嗎？』

『他們追上來了。』

老鼠指着污濁的水流。

『如果你還不想死就跟我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跟緊我，知道嗎！』

垃圾處理場內幾乎沒人，雖然裝了幾臺監視器，但全都是舊式的，應該起不了什麼作用。

老鼠開始跑了起來。

污水從機械的洞口出流出，在下方積成了水池，水池裏的水慢慢地流往外面的淨化裝置。

『那就跟上吧。』

『牠負責帶路。你聽好，慢慢潛下去，不要發出水聲。』

紫苑照着做。

紫苑試着深呼吸，臭味充斥着整個肺部。他靜靜地戴上蛙鏡。

巨大的漏斗型處理機械正在工作着。無法用於燃料或是再利用的垃圾，都會在這裏變成乾燥碎片，送往焚化爐。

他們從樓梯走下去，一靠近就聞到刺鼻的臭味，腳下的路非常滑，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跌倒。